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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帅-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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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痴娘

【】

1爱笑的男人

正午,阳光充沛,突然从寂静的老林惊起几只寒鸦,伴着展翅的是它们凄厉的叫声。

惊起这些鬼魅般飞禽的,是一个挂在崖边的少年,不管他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这个少年无疑命大得很。

因为一株崖边老树,正好勾住了他的袍角。

这个少年醒了,“他”其实是个扮男装又胆子很大的少女,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低声自语:“天不亡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还是开心得太早,“福”字音才刚落,就听“咔兹”一声枝断,少女身下一沉,背朝地径直下坠。

此时离地面不算太高,少女欲运功,却发现自己伤得太重,体内的内力完全无法聚集。

感觉到周遭的风声越来越呼啸和疾速。

正在此时,少女突然发现,一个穿着戎装的少年跃起朝着她而来,她心中一惊,此时她无法运用内功,无法防备。就在她皱眉的时候,也听到另外一个男声在下方响起:“小风莫要轻举妄动,这女子恐其有诈。”

这个声音是极和煦的,温暖到让人产生迷惑,仿佛他说的不是“恐其有诈”,而是“快接住她”。

“有甚么诈哦!救人要紧!”接她的男子随即就驳斥了那人,但紧跟着就两人身体都是一沉——没有接稳。

“不行了,不行了手要折了,昀哥快来救我们哟!”接住少女的少年火急火燎,说话带着浓重地西北口音。

少年的话音未落,就见又一戎装男子,飞身而上,稳住了他们两个。少女在男子怀中,明显感觉两人下降得端正平稳了;不过一会儿,三人便是平稳落地。

好俊的功夫!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在落地的那一刻,少女终于瞧见出手了那位高人:高人很年轻,顶多不过二十出头,他穿着灰色的粗布长衫,上头有旧的褶皱,但是干干净净,反倒衬得身形更加挺拔,长身玉立。

少女扫见他手上拿着一把和这个季节不相符的折扇。视线又往上移,对上男人的一双眼眸,迷离像蒙了一层水雾。但那水雾中闪烁的几点星芒,却又如三月骄阳,和煦投射过来,令她多日疲劳受惊骤然全消。

“大哥,这小兄弟看起来比我还小哟!”

听到这话,少女方才收回视线,抬头打量抱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着短打的少年用蓝布束了头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稚气一览无遗。

少女想笑,却听见不远处高人说:“小风,先带她回去。”就是刚才那个说“恐其有诈”的声音。

良久,高人见少女盯着自己瞧,他便右手执着扇柄,轻轻在自己左手掌心敲了敲,自我介绍道:“在下张若昀。”又抬手用扇子指了她身后的少年:“这位是吾弟王小风。”

张若昀一指少年,少年就立马转过来对少女抱拳:“王小风,初打照面。”他又问女子:“小兄弟,你叫什么?多大岁数啦?看你的样子比我还小哟!”

少女蹙了蹙眉,目光警惕地盯着张若昀,不答。她又困又饿,遍体鳞伤撑不住,尤其是右腿,极力勉强之下一个前倾,几欲摔倒。

“小兄弟当心!”少年忙过来扶住她,好心地让她把自己右腿的重量全部减到他的手臂上,继而继续追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多大岁数啦?”

少女眉头又蹙了下,沉默数秒,低声说:“十四,阿筝。”

“铮兄弟,你伤得这么重,得赶紧随我们回营里。”王小风说着就蹲下来,拍着自己后背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等了半天,却发现阿筝一动不动。

少年疑惑,站起来问她:“你咋不上来哟?”

“她不信我们。”旁边的张若昀突然说——他一直站在不远处带笑看着,仿佛在看一场戏。

少年急了,一拍大腿:“不信我们?我们又不是坏人哟!”说着连拉带拖把阿筝强架到自己背上。她使不出力气反抗,只能瞪他。奈何王小风背着阿筝,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于是阿筝转头瞪张若昀,结果他朝她淡淡一笑。

她咬牙瞪张若昀,他还是笑,一路上无论她以什么表情对张若昀,他始终是嘴角不变的淡笑,如沐春风。

笑面虎,阿筝心里想。

还真是虎!

她跟随哥俩来到,竟是虎军军营。朝廷昏庸,天下大乱,义军四起,尤以西北为盛,有赤军、虎军、拔地军等。

张若昀,二十一岁,王小风,十七,均是西北虎军校尉。

“我俩本来是准备上山巡逻的……得亏捡了你。”王小风扶着阿筝躺下:“铮兄弟,你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再晚点就没命了哟,得亏昀哥可以治伤……”

“让他治?”阿筝一下子坐了起来,摇头,不要。

“昀哥医术可高哟!”王小风一下子傻了,瞧着阿筝直摇头,满脸疑惑:“这屋里,只你我昀哥三人,难道昀哥不治……难道让我治?”

她点了点头:“你治。”

王小风听了这话,吓得身子往后一倒。

少顷,王小风正了身,吞咽了一口,声音很轻地嘀咕:“我的医术比昀哥低很多很多倍。”

阿筝微摇了下头,笑道:“不要紧。”并向王小风投以鼓励和肯定的目光。

“治吧。”张若昀将折扇收在腰间,叉起了双手看向王小风,也报以鼓励和肯定的微笑:“小风,治吧,反正疼的不是你。”

阿筝听了禁不住下齿在口中把舌一咬,哎呀更疼了。却只挽了裤腿,神色自若地对王小风说:“还要劳烦将军先治我这右腿。”

“哎,什么将军哟!”王小风挠挠头,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天色渐暮,又是冬天,这西北之地一起寒,就冷得不得了。外面的风呼呼刮在帐幕上,就仿佛刮在阿筝的心里,和着那些剔骨的刀缝线的针,银光闪闪,还有王小风那一抖一抖的手法,她真是又悸又疼,却拼命忍着,始终不喊一声。

王小风本来手就颤,猛地瞟见她的苍白,他一哆嗦,针刹那就偏了,扎进肉了里。“对不住对不住!”王小风又是关心又是愧疚:“疼不疼?”

她岿然不动,“潇洒”摇头:“没事,一点都不疼。”

屋内突然响起稀疏的鼓掌声。“小兄弟是条汉子!”张若昀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

阿筝瞧着他的笑,血往脑门一冲,一口气上不来眼前黑了过去。

“昀哥,昀哥她怎么了?你快救救她!”

……

阿筝陷入一个常做的梦里。

帏绣成栊,紫雾漾漾,香焚宝鼎旁是张铺着雪白狐皮的卧榻,卧榻旁有一几案一椅,椅上端坐着姿容绝代的白衣女子,轻抚案上的玉筝。她的面貌惑人,风姿绰约却又神色淡然,周遭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弦依高张断,声随妙指续,绝调清扬。

“姐姐!”她大叫一声,从地铺上坐起来。

原来已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淋淋。

环顾四周,漆黑一片,已是夜里。外头烛火攒攒,隐约人影来往,应该是些巡夜的兵卒。

阿筝抬了抬右腿,能动。又试着运了运气,虽然勉强但也行了——看来这个王小风虽然手法糟,但医术还是不错的。阿铮心中暗笑,站起来就要出去。

至门前,才发现这原来这帐内还有人。

阿筝刚反应过来,那人以挡在帐门前,收了一直用来屏息的内力,笑问:“哪去?”

听这声音暖得像外头跳动的火苗,不看便知是张若昀,他不问第二遍,静悄悄等她答。

阿筝抿唇忍了忍,亦笑着抱拳:“承蒙将军相救,在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忽想起将军们是行军打仗的人,在下这身重伤岂不拖累?在下……在下得告辞,不能拖累将军!她说得极是诚恳。

张若昀也听得极是认真,边听边点头:“不拖累。”

阿筝听了胸口一堵,心知是瞒不过说着就抬手去掀帘。

张若昀将折扇在她面前一横,不让走。

“你为何拦我?”阿筝探头问他。

漆黑中,阿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不温不火,不慌不忙道:“夜黑风高,我张若昀怎能让一个女人单独出去冒险。”

阿筝愣住了。她立刻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假喉结,还在。又往下摸,衣衫还是完整的。忽然心一冷,脱口而出:“是你帮我治的伤。”

紧跟着心里又是一声轻叹:哎,自己又做了蠢事,让眼前的张若昀看穿了,她就是这样,总犯蠢,才会害得大家被奸人所害……以后不会了。

阿筝想着就回转身,朝帐帘的反方向走去,案上摸索到蜡烛和柴火,点燃。光虽然微弱,但这帐内的事物都能看得见了,包括张若昀。

在烛光下,张若昀的面目带着一点模模糊糊,反倒将其五官修饰出一种奇妙的好看,仿佛是一点点用刀雕塑出来的。突然,他收敛了嘴角那抹令阿筝心烦的似笑非笑,面若冰霜。

和着剑眉入鬓,忽变得英气逼人,叫人移不开目。

这个男人,不笑的时候特别好看啊……

2杂乱的虎军

他冷着脸,悠悠抬臂,将手上的扇子指向帐篷外面:“这里……”他的目光追随扇子环顾一圈,最后停留在阿筝脸上:“你说是干什么的?”

阿筝心里先鄙视了下张若昀大冬天折扇不离手的爱好,继而斟酌片刻他的问话,微笑作答:“这里是义军,起义的。”

“错,不是起义。”张若昀冷然道:“是造反。”随即,自己无声地笑了,脑袋微倾,倚靠上柜子,徐徐问阿筝:“造反的能让你出去报信?”他的样子懒懒散散,却也在告诫她:他亦警惕着她。

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在阿筝听起来,却觉得异常的实在。处了半日,只怕这是笑面虎的第一句真心话。

阿筝反倒奇怪地放下心来。

“你真名叫什么?”张若昀靠着柜子玩弄手里的扇子,并不看阿筝。

“那你真名又叫什么?”阿筝脱口而出,随即便觉得说错了……这不是自己承认是假名了么。

“张若昀就是真名。”张若昀神情不变,继续玩扇子:“字子曜。”

阿筝挺直脖子,傲气道:“我也是真名,就叫阿筝。”

听得这话,张若昀瞟了阿筝一眼,似欲言又止:“呵……”终化成一声笑。然后他就靠着墙,一直冲她懒洋洋地笑。

阿筝愣了会,也笑,她学他的笑,尽量和煦,柔柔的,暖暖的……她的眉渐渐弯弯起来,她的眼渐渐弯起,像月牙儿在夜空中那样迷人,鹅蛋脸渐渐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她启唇,百媚千娇:“子曜哥哥——”

缠缠绕绕,绵绵丝丝。

张若昀一刻的失神,握扇的手也停滞了动作。

阿筝身形一闪,出帐,不知踪影。

脚下运功走了好远,阿筝才长长吁了口气。方才她用了摄魂术——家中禁术,不可用的。

“姐姐,对不住了。”明明没人监督,阿筝仿佛被大人抓到做坏事的孩子,认错般自言自语。然后很快镇定下来,飞身上树。

“你方才那一招,厉害。”树上的人一句话,差点没把阿筝惊得跌落下去。

树上的人是张若昀。夜色朦胧,却依旧能看见他那“赞许”的笑。

事到如今,阿筝很清楚自己武功根本不是张若昀的对手,摆脱不掉这只笑面虎,便只好叮嘱他:“要待在这就别说话。”

张若昀笑嘻嘻:“要等人啊?”

“不是等人,是杀人。”阿筝不看他,反倒紧盯着树下,月光稀疏,隐约辨出几条小径。

张若昀却注视着阿筝的脸,不紧不慢笑着告诉她:“要杀人啊……那你的屏息可得再多用点内力。”

阿筝不看他,径直抬手,食指贴上张若昀的唇,示意他:吁!

少顷,竟真有人经过。一个人,孤身,烟灰色衣衫,很普通寻常的百姓打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阿筝却立马跳下,掌中生风,径直朝那灰衣人劈去。那人抬头一看,见是阿筝,眸中光亮一闪,直接就出了杀招。

两人二话不说,斗做一团。

张若昀坐在树上,敲着扇子看两人打,嘴角一直勾着笑。

眼瞧着阿筝渐渐不敌,他也不急,直等到她扛不住的那一刻,突然出手。

扇面骤然打开,纸做的折扇突有万钧力道,阿筝还来不及看清,张若昀已单手擒了灰衣人。

见状,阿筝立马上前,气喘吁吁却十二分凶狠地盯着那人:“他们……呢?”声音乍响:“说!”

灰衣人是个中年汉子,却被吼得一哆嗦。

她目光如刀,剐在那人身上:“说,说了我就饶你不死。”

“我们,瞧……瞧见你落了崖,那么高,就算不摔死也……”话到这,灰衣人话突然哽住,吞咽了口才继续说:“……也肯定死了。他们几个就回去复命了。”

阿筝一手抓灰衣人天灵盖,一手扣住灰衣人的喉头,干净利落拧掉了他的脖子。

张若昀一只手尚擒了灰衣人的身体,注视着阿筝这一幕,他挑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笑容不变。

张若昀松手,转身,离去。

“你哪去?”阿筝叫住张若昀,手上还沾着血。

听见阿筝叫自己,张若昀止了步,转过身来,含笑告诉她:“我回去。”然后他又徐徐转回身,继续往军营的方向走。

又行了数步,张若昀边走边抬起右手,举着扇子挥挥:“你等下记得也回来!”

阿筝盯着张若昀的背影,还喘着气,其实方才她杀人,自己心里也紧张砰砰跳,只是面色故作冷酷镇定。但瞧这笑面虎……真是深得什么都瞧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王小风之前介绍时说张若昀才二十一岁来着……

“二小姐。”突然有人背后唤阿筝。

听到这个声音,阿筝的两眼都放出光彩,嘴角不自觉就叫了,兴奋着一个转身:“美姐!”她近前抓住来人的手,问:“美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姿容中等,五官长得并不可亲,却对阿筝流露出绝对真诚的关心。

“本是分头而行,但那日我听到消息说二小姐你被打落山崖,就急急忙忙寻来,山下翻遍了也没找到你。我就在这守了一夜,想从鹰骑口中打探下落……”被少女唤作美姐的女人说到这皱了眉:“二小姐,刚才出手的那个男人是谁?刚才见他在,不知是敌是友,我便没出来。我瞧着,他武功好生厉害……”

“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阿筝轻描就带了过去,继而询问正事:“我姐姐的尸首查到了没有?”

“据说……”美姐低头,吞吞吐吐:“在……那东西身边。”

阿筝蹙眉:“植弟找着了吗?”

美姐低头良久的沉默。

阿筝便长长吸了口气:“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目前是十三个,但我已密信联系北部,南部的暗影。”

“嗯。”阿筝听着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坚定道:“这个仇,我一定会叫他万倍血偿。”

“肯定叫那东西万倍偿!”美姐亦点头:“二小姐福大命大,他就算将二小姐从崖上打下来,也是枉然!”

“美姐……”阿筝缓了缓,还是决定告诉女人:“……是我自己从崖上跳下来的。”

听了阿筝告诉自己的真相,美姐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呢喃道:“二小姐你自己跳崖……”

“我跳崖求死。”阿筝从容接了上去。她笑了笑,接着说:“不过我以后不会了。自杀都没死成的人,呵……以后真是要格外珍惜地活着。”

她以后不管遇到怎样的情况,都会活下去……报仇!

“美姐,你叫拂剑大哥几个去把能召集的人都召集齐了,大家聚起来再做打算。”阿筝安排吩咐。

“那二小姐你呢?”美姐很关心阿筝:“二小姐你跟我走,我护着你。”

“不了。”阿筝摆摆手拒绝:“美姐谢了,我看虎军不错,人多且杂,又是造反的,安全。我打算暂时混在里面。”

阿筝回了义军的营地。

到达的时候约莫已是五更,天空都有点泛白,夜间的烛火陆续被熄灭,巡逻的士兵也换了一班人。阿筝穿梭营间,打算回到自己的帐中,却在一顶帐篷前突然驻足。

整个人仿佛被清晨的寒气冻住了,一动不动,只有心上上下下跳动的厉害。

阿筝听见从这间帐内传来的筝声,其力浑厚、其声清澈、其气慷慨,银甲弹冰五十弦,何其振奋,简直就是这军营里的晨号!

阿筝真想掀开帘子进去瞧瞧是何人在弹?但是她踟蹰了会,没有深究。

****************************

呆在军营的第二天,阿筝参加了一次大会,见着了虎军的全部头领。

说是参加,其实是谁都能去——义军并非朝廷的正规军,鱼龙混杂,管理也有些混乱。人人自封将军,各个都是校尉。

众人也是有啥说啥:

有人说:“我今儿听说,现在连京师也有买官卖官的事情了,皇帝老子脚下也敢这么大动作。”

“有啥稀奇的哟!那昏君不就是卖官的第一位么?”接话的是个黑黝精瘦的汉子,草鞋短打露出大腿,阿筝瞧他腿上肌肉健硕,脚上有老茧,应该是脚夫出身。这名脚夫不屑地摇摇头,继续说道:“我听说啊,那昏君还有一种叫五石散的药,吃了这种药会血气虚浮,人越来越瘦,而且一天不吃魂不守舍,简直跟要死了一样。听说,谁反对那昏君,昏君就给谁吃那种药。弄得朝廷上现在没人不吃……”

“哈哈,全都吃?”一个庞大腰圆的中年大汉拍子肚子大笑:“那不是满朝的人不人,鬼不鬼?”

“哼!早就满朝不人不鬼了,外戚当道,宦官专权,民不聊生!”说这话的人看来是这虎军里少有的文化人。文化人叹了口气:“昔先帝在时,治下圣明,国力昌盛,更兼有那位帝师辅助……”

“哈——”一直不吭声的阿筝突然笑出了声,她自己是情不自禁,但听在众人耳里,这一声笑极是尖锐和冷酷,大家不由纷纷将目光投向她,营地里瞬间静了下来。

阿筝先是低着头,后来察觉到不对劲,索性抬起头,目光将众人都扫了一遍,续上方才那人的话,冷冷而高声丢下一句:“民不聊生,官逼民反,小西南就有五支义军,段家王朝,活该倾崩!”

当今天朝国号为殷,天家姓段。

阿筝的声音里饱含着讥讽和厌恶,听了十分刺耳,仿佛有几生几世的冤仇。

众人哑然。

营地更加寂静。

却忽听珠玉之声自远处温润响起:“呵呵,我也这么觉得。”

说话的是张若昀。

”咳、咳。”虎军总头领朱厉猛地咳了几声,又不经历扫了张若昀一眼。

“这马上要到冬天了,兄弟们也要多添几件衣物啊!”

“是啊是啊!”

立马有人出来打个哈哈,大会又恢复了先前的吵杂。

阿筝悄悄观察了一下朱厉,又向远处的张若昀看去,一看就对上了他的目光。笑面虎仿佛一直在等着阿筝的目光,迎上了,就笑得更温和。刚才朱厉那几声咳,张若昀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

倒是张若昀身后的王小风,一直狠狠盯着总头领朱厉,似有许多愤懑。

3旧部的背叛

王小风过了会才把目光从头领朱厉那收回来,他走过来关心阿筝:“你伤好了点没?”

“她好得很快的。”张若昀也有说有笑跟过来,说着将自己脸凑近阿筝,眉毛一挑,手中的扇子亦挑起,他仿佛是要去触碰阿筝的下巴:“你痊愈了?”

阿筝不想回答张若昀——她是张若昀医治的,她伤好到什么程度他会不知?!

“捉到奸细!有奸细啊——”一人声起继而百应,众人先后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奔过去。张若昀和阿筝也转了头望过去。

张若昀笑眯眯,阿筝却旋即失色,一个纵身,脚尖踩着众人的头顶踏过去。她翻身落下,干净利落双掌劈下,打晕了押着“奸细”的两名兵卒,一边解锁,边关切道:“美姐,他们伤了你没有?”

“二小姐,我没事。”奸细原是昨日夜里的中年妇人,美姐。

阿筝听得美姐没事,心里才松了口气。她看见兵卒们都渐渐围过来,就伸臂一挡,将妇人护在了自己身后。

“哼,这女的过来探营被我们兄弟几个发现,她二话不说就动手!要不是我们人多,她早就把我们都给杀了!”最前面那几个人脸上都有伤,尤其这个发话谴责的士兵,脸上还被美姐打流血了:“今天不杀了这个婆娘,怎地给我们兄弟报仇!”

“杀了她!”

“杀了她!”

……

起哄是最容易血往脑门上冲的,人云亦云总是最简单。

“你们谁动她,我就先杀谁。”阿筝瞪着他们,声音寒冷而凶狠。

“你谁啊?”流血那个人十分不满,却并没有怀疑阿筝的身份——虎军人员一贯很杂,活得苦了就造反投军,打仗倦了就离开。义军并没有什么军规。

可总头领朱厉却走了过来,他过来的时候兵卒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朱厉打量着阿筝和美姐,问的却是:“张若昀,她们是你的人?”

阿筝瞧见张若昀徐徐走到朱厉身后,王小风也跟着过来,看他大哥的眼神担心又焦急,还有些愤怒。

张若昀倒是眸色如墨,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禀大帅,属下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张若昀说着微微躬起身:“可否给属下三天时间查明此事。若是她们的错,属下一定将人交给兄弟们严惩。”

********************

张若昀维护了阿筝她们一回,将二女平安带回了阿筝的帐篷。

进了帐,张若昀却摇起扇子笑责阿筝:“你帮亲不帮理哦,呵呵。”他的眼睛向帐外一瞟:“对我外头这些兄弟来说,你对他们可不公平。”

听了张若昀的话,阿筝冷脸眨了眨眼皮,从容道:“我管它什么理不理,公不公平。美姐是我亲人,她被人欺负我护,她欺负人我帮,就这么简单。”她说的是这世上最不讲理的话,却用了世上最理直气壮的口气。

张若昀的扇子明显有几秒停止了摇动,却又恢复如常。再发话就换了话题,他也换了说话的对象:“美……姐?”

美姐见他试探地问自己,便索性告知全名:“姚美儿。”

张若昀笑着抱了抱拳:“姚姑娘,幸会。”他继而转身,掀帘离去:“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

等张若昀出去了许久,姚美儿方才压低嗓子,发出了极其奇怪的一声。

这声音仿佛召唤的哨子,很快有一个身影闪进帐篷,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属下柴云,参见二小姐。”

姚美儿便也过来说:“我只找来了西北的人,再远了,信都传不出去。”她说着神色就暗了下去,双眼却泛出一种可怕的光,甚至有些恐怖:“那东西盯我们太紧了!”

事情虽然难办,姚美儿的脸上却克制着不流露出来,避免阿筝担忧。她用轻松的语气道:“二小姐,这几天我再试试。”

“先别慌。”阿筝摆摆手阻止她,少女闭了闭眼,轻声的说:“……让我再想想。美姐……你先歇息吧。”

姚美儿注视着阿筝,嚅动双唇:“是……”然后她行个礼,告退了。

等姚美儿退出去了,阿筝却凝视着这个刚来报道的柴云。她的目光虽然落在柴云的脸上,眸子却是涣散而飘渺的,形似呆傻。

“柴叔叔,西北就剩下你一个人了?”良久,阿筝问道。

柴云不答,低了头。

“你也歇息吧。”阿筝突然笑出了声,嘴角也勾了起来,眼神却依旧是涣散的。

“是。”柴云恭敬地答,遵从的转身朝门外走。

“柴叔叔!”阿筝骤然回过神,叫住柴云。继而悠悠道:“辛苦你了,晚上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尽管同我提。”她眸中泛起晶莹,言语柔软而牵挂,完完全全是真情流露。

柴云听得也是喉头一动,酸楚作揖:“多谢二小姐关心。”他又转身继续往外走,快到门口却忽地身形一动。待阿筝反应过来,她的左肩已被划了一道伤痕,入肉半寸。

柴云的出手完全没有声息。

柴云的第一招只是给阿筝看看:两人武功有多么悬殊。

“二小姐,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也被他收买了?”阿筝声音霎时提高,见柴云此时脸上冷漠尽露,他那昂起的头,俯视的眼,和嘴角微微勾起的那一抹,是对阿筝的嘲讽呢,还是鄙夷,亦或是……可怜?

反正阿筝在柴云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情谊的踪影。

阿筝先是愕然不解,跟着悲从中起,愤而怒斥:“柴云,你身为暗影,可还记得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柴某现在不是暗影了。”柴云轻描淡写一句,就抹去了自己做暗影的二十年。

“二小姐。”柴云瞥了她最后一眼,阿筝这次瞧清楚了,柴云看她的眼神,是侩子手看死刑犯的眼神:“你到了黄泉路上,不要怪我!”

就在此时,一个灰色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并不比柴云慢。

张若昀进来就把柴云发向阿筝的招全接了。两个男人一身黑,一身灰,乱斗做一团,却都一点声音没有。只有两种颜色交融分错,看得阿筝眼花缭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柴云倒地。

张若昀满头大汗,犹自带笑:“他武功太高。我要制 服他只能杀他。”

“嗯。”阿筝支吾一声,心里却明白:制 服不一定要杀,也许也有活捉的可能,但那样张若昀自己肯定会受伤。

“呵——”张若昀笑一声,看穿了阿筝,他不经意地说:“要那样,不只我受伤,你也会受重伤的。”

“嗯。”阿筝又支吾一声,算是默认。

张若昀却忽然问起阿筝:“这个家伙,是你什么人?”他说着用手中的扇子指了指地上的柴云。

阿筝吞咽了一口,上齿又咬咬下唇:“我有时候……犯蠢的,哈——”她言语自嘲,心头却泛起丝丝悲凉:“把太多人当亲人。”

张若昀不接话了,他渐渐收了笑,似沉思,眉目如画。

“哈哈哈——”张若昀突然又笑,还笑得很大声。

阿筝突然有点想揍他,却觉喉头忽涌起一股液体。她抿抿嘴唇,发现自己满嘴血腥,胸口好像也正堵着什么东西,闷不透气,总之整个人都十分不舒服。

阿筝心里暗叫糟糕:身体里的蛊毒发作了,想必她自己的眼珠子也变色了。

张若昀靠得近,也嗅到了阿筝身上血的腥味。他偏过头来,凝视着阿筝,自然亦看到她正逐渐变红的双眸。

张若昀却莞尔而笑,慢悠悠告诉阿筝:“你中了蛊毒,约莫两个个月了。”

阿筝瞧着张若昀徐徐道来,面色丝毫不见吃惊,她心里便清楚:只怕那日替自己疗伤,张若昀便已查出来她中了蛊毒。

他却到现在才说。

“还好如今是腊月,有人尚能趁着蛊毒寒冻未醒,将蛊虫从你体内取出来。”

“呵——”阿筝冷笑一声,不知怎地心里有气:“你会取?”她挑着的眉毛分明表露她看不起他。

张若昀笑容可掬接下阿筝的鄙视:“不会。”接着他将手中折扇一转:“但在下识得一位神医通晓辨蛊、取蛊之法的神医。我的医术就是从他那里学的。”

“那看来这位神医的医术一定不怎样。”阿筝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嘴上不想让张若昀痛快。

“那你不取了?不取……开了春可就要死了。”张若昀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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