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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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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明的时候似没有限度的膨胀着,暗的时候像突然间被林间、草丛里什么野兽吞噬了一般。

这种幽异的气氛令廖六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他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一群人摸黑上山去挖掘山顶那两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山下的人远远望去,那些上山的火光,到了靠近宝石的地方,忽然间一阵狂风大作,就熄灭了,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是有很多人都为了宝石,带良弓,备良箭,驱良犬,骑良马,上山掘宝,但结果仍是一般,没有下落。

后来村民发现那座山居然会移动,这才知道:那座山不是山。

而是一条盘伏已久,几已化石的千年巨蟒。

那两颗五彩斑澜的宝石,自然就是蛇的双目。

寻宝者要采“宝石”,自然要经过巨蟒的大口,等于送入蟒口,这血盆大口在一张一合间,便把寻宝石的人全吞食掉了。

廖六现在正有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蛇口”上。

危机似是一触即发,可是他又不知道危机在那里。

他用手拍了拍绑在腰间的一个国字织锦镖囊,四处探了探,撮唇卷舌发出三长一短又一短三长的蛙鸣。

这原是他与张五的联络讯号。

没有回应。

廖六等了半晌,心下纳闷,忽然鼻端飘过一丝淡淡的烟味。

廖六从这似有若无的烟气里,立时分辨出方向,往乱草丛中掩去。

越过了一大片荒草地,从草缝里看出去,可以见到一大片乱石之地,怪石鳞峋,大小不一,再过去便是河涧,水流潺潺,在黑夜里像喃喃的念着符咒,除了偶然撞击在河岩上翻出巨浪,其余都像一匹灰色的长布,伏在夜的深处,谁也瞧不清楚它的真面目。

河边有一堆余烟残木,火光刚刚熄灭。余烟仍袅绕。

廖六心付:老五好快,居然已把那三个恶煞逐走了?”

他瞧了一眼,正想又发出蛙鸣暗号,联络张五,突然,他眼角瞥见一件事物:

一对脚,自一块大石后平伸出来。

有人倒在石后。

廖六一伏身,已贴地闪到石旁。

他没有立时转入石后,他虽然能判断对方是仰倒在地上,但仍提防对方是不是诱他入彀。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张五的脚。

张五穿的不是这种编织草履。

廖六在石旁等了一阵,那双脚依然动也不动。

廖六突然伸手一弹,一颗小石子,已击在那对脚的脚背上。

同时间,廖六一闪身,已自伸脚处的另一端转了进去。

他的目的是要对方发觉脚部遇袭的刹那间,他已自从另一端逼近,而取得制敌先机。

那双脚“拍”地被石子弹了一下,却并无动静。

廖六抢进石后,本来旨在声东击西,但月下的情景却令他当堂惊住!

——只有脚。

——没有头。

这一对脚只到了腰身,便被人拦腰斩断,断口处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廖六大吃一惊,退了一步,第一个意念就是:老五怎能下此毒手!

他这一退,蓦地发觉头上似乎被某件事物,遮去了月华的光影。

他单掌护顶,身子斜裹一错,抬目一看:几乎和一个人打了个正照面!

那人俯脸垂手,廖六惊觉时已离得极近,但因背着月光,样子看不清楚,廖六闪开再看,才发觉那人双目凸露,五官溢血,早已气绝多时。

廖六心下狐疑:究竟这儿发生过什么事情?!这时,他也认出这人是“九大护卫”里的其中一人,被人拦腰砍为二截,身首异处,下身落在地上,仅露出二足于石旁,而上身就搁在石上,血液犹汩汩淌下,由于石块高巨,在昏暗月色下,廖六一时没有留神,不意石上还有半截尸首。

廖六退了两步,足下突然踏到一物。

江边的石子全是硬崩崩的,而今他脚下突然触及一件软绵绵的物件。

廖六反应何等之快,脚未踩实,立即一弹而起,人在半空,拔刃出手,只见地上是一个人,伏在那儿,也不知是生是死。

廖六左足足尖方才沾地,右足已疾地一挑,把地上那人挑得一个大翻身,变成仰朝向天!

浮云掩映,光暗间照了一照,地上有一件事物也寒了一寒。

廖六眼光一瞥,立即认得出来,这是刚才被自己和张五联手吓跑的三名“护卫”中里那名老汉。

现在老汉陈素就躺在地上。

单刀已脱手。

刀口有血迹。

他的颈项也只剩下一道薄皮连着。

这老汉赶来通风报信,却死在这儿,难道老五为了争功,竟下了这般辣手,忘了爷的吩咐么?!廖六心下狐疑,忽见远处又趴了两个人。一个半身浸在溪涧,一个伏倒在涧边草旁。

廖六一见,心中像被擂了一记。

半身浸在溪中的人,廖六认得,那便是“九大护卫”之首洪放。

另外一人,在月色昏冥中,从衣饰身形中隐约可以分辨:张五!

——莫不是张五和这干人拼得个两败俱亡?!

廖六心下一急,急掠过去,叫了一声:“老五!”

张五唉了一声,身子略略掀动了一下。

廖六连忙俯身,扶起了他。

廖六在弯腰搀扶之际,仍有戒备,若有任何不测之变,他至少有七种应变之法,六记杀手,三种闪躲之法,防备来自身后左右的攻袭,但近里一看,发现果是张五。

只见张五血流披脸,奄奄一息,廖六情急之下,防范便疏,就在这里,张五双眼一翻。

张五睁开了眼睛。

廖六突然觉得异样。

——那感觉就像是:怀里的人是张五,但那一对眼睛,却肯定不是张五!

他警觉的同时,“张五”双肘一缩。

这一缩十分奇特,就像双手突然自手肘间倒缩回骨里去,但在肩膀上突生了出来。

这变化十分之快,廖六一旦发现情形不对,那一双“怪手”,各执一柄铁叉,已刺到他双肩上!

廖六原本想立即放手,但己无及,急中生智,双手原本抱住张五,陡然变招,五指挥弹,扣拿他身上七道要穴!

——就算对方用双叉废了他的一双手,他也要对方全身为他所制!

他这一招果然要得,“张五”双叉骤止,也不知怎的,双肘一拢,竟挟住他的双臂,但一对铁叉,也一时插不下去。

这一下子僵持,廖六突然一脚踩地!

他这一脚踏地,砰地一声,“张五”双脚似被什么大力震起一般,一时跃了半尺。

人一离地,难以藉力,功力便衰。

廖六一个大旋身,把“张五”摔了出去!

他务求先脱身,看定局势,再定进退!

可惜就在他旋身的刹那,两柄钩子已到了他的胸际。

廖六手上还与“张五”纠缠着,人也正好在全力旋转,这一对亮晃晃的利钩,他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这刹那,右钩子先刺入他的左胁,左钧子挂入他的右腰,廖六这一下子猛旋,登时自腰至胁,从左而右,被撕裂了两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直冒,肠流胃破。

廖六大叫一声,发力把“张五”摔了出去,一手拔出一个布包,一脚把从后袭击的人踢退三步。

突袭的人是洪放。

洪放没有死。

他觑准时机,一击得手。

他的双钩留在廖六体内,一时抽不出来,廖六突然出脚,他只有弃械急退。

廖六已然打开了布包。

一面长柄古镜。

镜子!

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临危之际却抽出了面镜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庙里。

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只维持一点点的暖意。因为没有人添加柴火,原先的柴薪已渐渐烧完了。

戚少商合起眼睛,想好好的运气调息,但眼前本来还有晕黄的微光,随着光芒的暗落,在黑暗里,出现的身影也就越来越多。

劳穴光、阮明正、勾青峰……一位位结义兄弟的溅血,一个个连云寨弟子的哀号……最后息大娘哀怨的目光。

“少商。”

她伸出手来,柔弱无依。

杀伐声起,影影绰绰里也不知有多少敌人。

在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强大无匹的力量,把她卷了进去,拖了进去……

息红泪的手如临风无凭的一朵白花。

眼神楚楚……

“少商”。

仍是那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一声无奈的呼唤。

就在这时,那一声不像是人可以呼叫出来的惨嘶,透过重重黑幕,刺入戚少商耳里。

戚少商双目一睁。

他立即看到昏暗里一对厉目。

那双目光闪着晶绿的神采。

刘独峰的眼睛。

刘独峰的眼神比剑还厉。

在他睁目的同时,刘独峰已睁开了双眼。

“你不静心打坐,内外伤便不易复原。”刘独峰的眼睛像透视了他的内心。

戚少商惭然:“我……”

“我明白。”刘独峰道。

“那声惨呼……?”戚少商问。

刘独峰皱了皱眉头:“也许是小五小六太淘皮了,声音不是他们两人发出来的。”刘独峰语气里也有些不安。这时火头已熄了,只剩些金红的残烬,随着野外的松风激扬星散。

“你应该要敛定心神。一个学武的人必须要先能定静,然后才能有修为,这跟学道的人一样,先静后定,才生大智慧。”刘独峰双目炯炯有神,望着他道,“你甚有天分,招式极具创意,变化繁复,很有‘通悟’的境界,只在内力修为上不足,定力也差了一皮。”

戚少商道:“所以我不是你的对手。”

刘独峰道:“但日后焉知我是否敌得过你。”

戚少商双眉一展,随后沮然道:“我这身伤,恐怕要恢复奇%^書*(网!&*收集整理当年功力,也断无可能了。”

刘独峰道:“你别忘了,无情天生不能聚力习武,还双腿残废呢!”

戚少商长叹道:“其实,这身体的伤,戚某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心上的伤,再也难以愈合。”

刘独峰微微一笑道:“你现在觉得很难受是吗?”

戚少商点点头。

刘独峰两道锐利的目光观察似的逡巡了戚少商脸上几遍,“以前没有经历过这等苦,是吗?”

戚少商道:“我原是管缨世族,但为奸宦所害,自幼沦为草野,十三岁起浪荡江湖,浪迹天涯,什么苦楚不曾受过?只是,到了今天这种处境,众叛亲离,人残志废,前后无路,身在俎上,人生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苦的?”

刘独峰淡淡地道:“我也曾经过这种时份,也许没有你的情形险恶,但是,要想渡过人生最不易渡过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它已经渡过了,现在只是一场回忆:越艰苦的事情,只要渡过了,就越值得记住。只要当它是记忆,已经过去了,就不过得那么艰苦了。”

戚少商望定刘独峰,笑了,笑得很傲慢,也很滞洒:“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试试。”他说。

刘独峰和戚少商都合起了双目。

正在此际,廖六那一声撕肝裂肺的惨呼,再度刺入了戚少商的耳中。

戚少商陡地睁目。

黑暗中那双绿眼已经隐灭。

刘独峰呢?

难道刘独峰已在这一刹间不在庙里了?!

第六十四章你是谁?我是谁?

惨叫甫起,刘独峰已掠出庙字。

洪放一眼望见廖六掏出了镜子,即猱身抢进,一声叫道:“别让他照镜!”

他手上已多了一条链镖,伸手一挽一放,飕地向廖六射了一镖。

廖六已经伤重,无法闪躲。

他只把镜子向着洪放一映。

眼看那一记链镖就要命中,突然间,洪放发现有一个人,向他射了一镖。

洪放应变奇急,冲天而起,躲过一镖。

就在这时,他发现又有一人,激冲而起,再向他射了一镖,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洪放急忙一个千斤坠,往地上一伏,就地翻滚,扳身挺起,正以为躲过了这一镖,但见一人滚地而至,由下而上,向他胁下甩出一记链镖!

洪放一口气躲过二镖,第三镖又到,他心念电转,但身手决不稍缓,一连八个半旋转,不但避过链镖,身形却反迫了过去!

可是那链镖“飕”地回转,直钉洪放的背心。

洪放心下已有定夺,手上链镖一圈一套,已勒住廖六颈项,“哈”地一声,狞笑道:

“那只是镜子里的幻象,我才不信——”话未说完,急风袭背而至!

洪放这下可谓惊得魂散神飞,顾不得用力勒杀廖六,急一侧身,“叭”地一声,链镖射入洪放左背臂骨之中。

洪放痛得死去活来,廖六再把镜子一扬,只见镜里掠过一条人影,又向洪放射了一镖!

洪放痛得魂散不全,那有余力闪躲,

却在此时,廖六身子一僵,扒仆在地上,他背上插了两支铁叉。

“张五”正在他的身后。

镜子已到了“张五”的手上。

只见这“张五”眼睛发出异光,紧紧握着手上的镜子,喃喃地道:“轩辕吴大镜!正是轩辕吴天镜!果是神物!”

突听一声悲号:“老六!”

洪放急呼道:“小心!”

一条人影,挟着劲风,急扑向假“张五”。

假“张五”百忙中一个大仰身,鲤鱼打挺,野鹤投林,转而黄茸掠柳,急上而落,以细胸巧翻云急扑攫来人!

假“张五”在刹那间反守为攻,并把镜子插入腰间,一连变了四种身法,把来人逼入绝地,他手上一击,阴阳三才夺锁扣而出!

阴阳三才夺布满钢刺,上下如钩,锁套敌手兵刃,易如反掌,钢锥喂毒,未端鸭嘴形尖矛,锋背微凹,见血透风,血挡亦可伤人,是极歹毒的武器!

但来人突然拔出一件兵器。

这兵器令假“张五”意想不到。

那竟然是一支笔。

一支笔,居然要硬碰他足令江湖闻风色变的“阴阳三才夺”!

“阴阳三才夺”是他师父传授给他的独门兵器。三才夺总共有两根,他拿的是阳夺,通体闪着令人不寒而惊的惨白光芒。

这一种武器,总共有九招,他只学会一招。

那一招叫做“指天划地”。

但就凭这一招,已经成了他的外号。

他这柄“三才夺”锁下过十二颗人头,七条胳臂,四条腿子,还有两个人是被拦腰锁断的。

这廿五个人如果不是毁在他手里,武林中,江湖上起码有一千名黑道厉害人物要藏匿一辈子,不敢冒出头来。

所以假“张五”对自己的武器十分有信心。

他也知道敌手是谁。

那是真的张五。

张五一点也没有犹疑。

他那一支细笔,立时被绞入三才夺里。

假“张五”连第一招都尚未使出来,笔夺已锁在一道。

结果完全令洪放和假“张五”震愕。

“阴阳三才夺”就像变成了树枝,张五手中那支小笔,就像利刀,一记记的削了下去。

才不过一下子,三才夺被削成了一根秃棒。

笔尖已转入中锋,那是张五“春秋笔”笔法里最凌厉的杀着,每一笔都带着虎虎狂风,犹如战阵杀伐!

假张五怪叫一声,百忙中抽出吴天镜一架,这照映之下,春秋笔的杀势反向张五反攻而至!

张五跟廖六是同门,感情也最融洽。

他当然知道“轩辕吴天镜”最大的威力是在:利用虚幻的景象,把对方的攻势,反击对方,当对方以为只是水月镜花,不过幻像之时,它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杀着;如果对方防备招架时,却不过是幻影假象而已。

对方攻势越凌厉,反击也更强烈。

张“五笔”意一缓,竟凌空画起花鸟山水来。

攻势顿灭。

假张五手持吴天镜,物应心通,一时间竟难以节制,意与滔淡,防范顿疏,洪放见情形不妙,叱道:“五师兄,你干什么?!”

张五突然做出一个动作。

他把笔往咽喉一递。

假“张五”在迷惚间,也把镜沿往喉咙一送。

这支横扫千军的笔,攻不了人,就反攻自己。

当笔攻向镜子,镜子反照了它的攻势,而令笔反过来攻伐自己,镜子顿失去了作用,人反而成了镜子。

张五的笔,到了喉咙,突然软了,就像一根普通的笔一样,笔尖在他的咽喉,只是轻轻点了一点,捺上一抹淡淡的墨痕,如此而已,春秋笔可刚可柔,随心所欲。

可是假“张五”却不知道如何控制“吴天镜”的用法,这一个杀着到了假“张五”手上,变成了一个危机。

“轩辕吴天镜”边沿顶端有一枚尖簇!

假“张五”这回手一戳,无异是自取灭亡。

洪放乍见情形,顾不得背上疼痛,伸手一扬,三枚铁蒺藜呼啸而出!

一枚射向镜子的尖簇上!

一枚射向镜子的弯柄上!

一枚直取张五的眉心!

张五已经豁出了性命。

他看见云大、李二,蓝三、周四一个个先他而逝,又眼见廖六惨死。

他决意要杀眼前的两人为廖六报仇,夺回吴天镜。

当他一见“阴阳三才夺”的时候,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指天划地”狐震碑。

“铁蒺藜”。

这是九幽神君的两大弟子。

狐震碑化装成自己,“铁蒺藜”扮成洪放,抑或洪放根本就是“铁蒺藜”,合力暗杀廖六。

他明知自己决非狐震碑和“铁蒺藜”联手之敌,但悲愤之情已掩盖了一切,他决定要以手中刘捕神的独门法宝,来与这两个恶魔一拼。

他伸手一按,“啸”的一声,一团墨汁,恰好迎射在飞弹而来的铁蒺藜上。

“波”的一响,墨汁结成的硬块,与铁蒺藜一撞之下,碎成无数十片,但铁蒺藜的方向,也被打歪,不知落到那里去了。

同一时间,“假张五”狐震碑手上的“轩辕吴天镜”被一枚铁蒺藜震得一歪,尖棱便刺不中咽喉,只镜沿在颈上抹了一道瘀痕。

而另一枚铁蒺藜,却射在狐震碑手腕上。狐震碑手腕一抖,吴天镜落了下来。

“铁蒺藜”的铁蒺藜是淬有剧毒,通体尖刺的,但这一枚飞激在狐震碑的手上,竟只震落吴天镜而不划破皮肤,可见铁蒺藜在匆急中的施放暗器手法轻重拿捏,仍毫厘不失!

吴天镜一落,狐震碑如大梦初醒,不意自己的师弟铁蒺藜会暗算他,怒吆一声:“你干什……”但却省起刚才危机,一时变了脸色。

张五手上的春秋笔一扬,人往吴天镜掠去!

——这件宝物,决不能落到敌人手上!

“铁蒺藜”却是志在必得。

他一扬手间,两枚铁蒺藜分上下射至。

张五窜身一伏,伸手一抄,两枚铁蒺藜已然射到!

他要接住吴天镜,便得给那铁蒺藜射中!

他如果退身躲避,吴天镜便必定落在敌人手中!

——吴天镜落在敌人手里,他的春秋笔威力便必然受制,自是必死于敌人手中。

——如果强取吴天镜,这两枚铁蒺藜,已不及闪躲。

横死。

坚死。

张五决定置于死地而后生。

他要搏一搏。

他身法不变,陡然加快。

镜已接在手中。

铁蒺藜已在眼前、胸前!

他把镜子一反,照出了一上一下的两枚铁蒺藜!

这当口儿,两枚铁蒺藜已经十分逼近,吴天镜照见它们的时候,两枚铁蒺藜,几乎都要在刹那间打入张五的身上!

可是吴天镜已经及时映照了这两枚铁蒺藜!

由于张五抄镜急照,角度上已无法顾及,这一照,只把上射额顶的一枚铁蒺藜,照见大半,下射胸膛的那枚,照见小半。

不过吴天镜的奇特力量,已然发挥。

两枚铁蒺藜,上面一枚,立即反射!

下面一枚,欲发不能,退力亦不足,在半空微微一顿,“波”的一声,炸成碎片!

“铁蒺藜”射出两枚绝门暗器,以为垂手必得,不管张五或避或死,他却要先一步抢得吴天镜。

不料人才窜至,铁蒺藜倒射回来!

“铁蒺藜”人往前窜,等于向铁蒺藜撞了过去!

一迎一射,何等迅疾!

“铁蒺藜”确有过人之能,啸啸二声,两枚铁蒺藜又自双手激射而出!

第一枚铁蒺藜抵消了反射那枚铁蒺藜的劲力,第二枚铁蒺藜把那两枚在空中消劲的铁蒺藜震飞出去。

“铁蒺藜”掠势不减。

张五抓住吴天镜柄子的同时,“铁蒺藜”也伸手抓住镜沿。

张五手腕一掣,把镜子一捺。

镜沿有尖棱。

“铁蒺藜”只好缩手!

就在这里,张五察觉背后急风陡至!

他一回身,一枚铁蒺藜已到了他的鼻尖。

那枚铁蒺藜竟是刚才张五用“春秋笔”里的“墨汁”震飞的那一枚。

那枚铁蒺藜竟没有被震落。

它仍然飞旋着,换了另一个方位,无声无息地射近张五。

待张五发现的时候,任何应变,都来为不及把自己从鬼门关里抢救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铁蒺藜”在江湖上,凭着几颗小小的铁蒺藜,就可以吃尽三湘七泽、绿林十六分舵的红赃之故。

“铁蔟藜,见血封喉,一路赶到阎王殿。”

张五的命运,看来也只有阎罗王才可以处理。

戚少商眼皮一张,发现刘独峰已不在庙里。

但他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庙里不止是他一个人。

黑暗里必定还有人。

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残烬竟然重燃。

几缕烟气,笔直上升,那余烬竟又成了火焰,火光虽旺,但庙里的光影却更暗。

因为火的颜色是惨绿的。

几缕烟气摇荡不定,绿焰摇曳吞吐;戚少商仿佛听到地底下的哀鸣惨嚎,脚链轧轧。

戚少商却定了下来。

越是遇险,越要镇静。

恐慌无补于事。

真正历劫渡险的江湖人,都有这种定力。

绿焰愈来愈盛。

整座破庙都是惨绿色,连菩萨的宝相,密封的蛛纲,都有了凹凸、玲珑诡异的深浅碧意。

火焰烟气聚而忽散,成为四柱,四柱直升,合成一体,渐渐形成一条平薄的绿片,好像一张薄纱,罩在绿焰三尺之上。

戚少商望定了变化莫测、幻异万千的绿焰,只觉得一阵刺目,他缓缓合上了双目。

危机当前,他居然不看?

只听一个声音道,“你是戚少商?”

戚少商闭上了眼,可是比开眼的时候更敏锐清醒,但这一句问话,却令他心神一震。

这声音如同鬼啸魅鸣,都不能令他惊怕,但这语音却是来自他的喉里。

刚才那句话,竟似他自己问的。

那语音完全跟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使他自己问了自己这样的一句话?

戚少商禁不住答了一句:“你是谁?”

那语音仿佛仍似来自他的喉底,也是问了一句:“你是谁?”

戚少商汗自额冒,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依样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戚少商喃喃地道:“戚少商,我是戚少商。”

那一个声音突然分成两种声音,一是戚少商的语声:“我是戚少商我是戚少商我是戚少商……”一个如婴孩断气,病弱弥留时的语音道:“你是戚少商你是戚少商你是戚少商……”

戚少商断喝一声:“你是谁?!”震得喀喇喇庙顶一阵尘沙籁籁落下来。

这一声断喝又造成回声:“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旋又分成两个声音:“你是谁”、“我是谁”,接着,又嗡嗡回应地分成了四个声音:“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就是谁”、“我是戚少商”……反覆回旋着,然后又分成八个、十六个不同的语音,交织、回荡成在戚少商脑里耳中。

戚少商突然骤起长啸。

啸声清越。

绿焰一幌。破庙里蝙蝠、昏鸦四飞而起。庙字蓦然又静了下来。只剩下戚少商一人盘膝而坐,而对绿焰。戚少商眉发皆碧。无声。静。

第六十五章山神庙里的风雷

铁蒺藜已到了张五的眼前!

饶是一向机变百出的张五,也不及作出任何应变。

这是一枚夺命的暗器!

因为这一下避无可避,非死不可,在这刹那间,张五的脑里,因为自份必死,反而没有震愕,没有恐惧,全副心神都在一个“死”字上!

(没想到我就这样死了!)

这是张五在这生死一发间唯一想到的事!

他盯住疾飞而来的铁蒺藜,居然连眼也不眨。

正在此时,突然,一片小物飞旋而至!

就在铁蒺藜差一分就要钉入张五鼻梁之际,这片事物后发先至,从侧激撞,“拍”的一声,爆出了星花。

张五甚至感觉到自己鼻尖微微一痒。

那枚铁蒺藜被这一撞,突然加快,往相反方向,迅若星火,疾飞而去!

而那片事物,余力已尽,落到地上。

张五大叫一声,仰身而倒。

狐震碑突然厉啸一声:“来了!”扬手打出一道火箭花旗,在夜空里璀瑰烁目!

戚少商的呼息已调匀。

他双目发出冷湛的神光。

他盯着绿焰,一字一句地道:“九幽神君,亏你还是个武林前辈,在暗里施展这装神弄鬼的把式,这算什么?!”

只听一个幽幽细细的语音卿卿笑道:“好眼光,居然识得我老人家的‘夺魂回音’。”

戚少商冷冷地道:“还有‘勾魂鬼火’。”

那幽异的声音忽又哼哼嘿嘿转成了娇娇厉厉的女音:“静无虚念、以制万幻,戚寨主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有这样的定力。”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过奖。”

那语音转为阴侧侧,直以从地底里传来:“不过,定力是不够用的,在江湖上,要讲究实力,而你我之间,则要比功力。”

正在这时,庙外突然光了一光,亮了一亮。

戚少商瞥见夜空爆起一朵奇花,绽如雨树,坠如流金,这劈面映得一映,已听九幽神君笑道:“刘独峰已去了抢救他心爱的部属,他再快也不及回来救你了。”

这句话才说完,那一面被火焰托起的绿色薄纱,突然震起,攫了过来!

那薄纱看去只是火焰燃烧时所形成的一种幻觉而已,可是这“绿纱”竟然离开了火焰,活似一头绿兽,罩向戚少商!

戚少商眉眼全碧。

“绿纱”已直盖下来,一阵腥膻污秽的恶味,扑鼻而来。

戚少商突然拔剑。

他身上无剑,剑在何处,

原来剑就藏在他的断臂袖子里!

剑拔出时,“绿纱”已离头顶不及半尺,青光乍现,迅逾电掣,把“绿纱”斩而为二!

那“绿纱”一旦裂开,便发出一声暗哑的惨呼,听来令人不寒而悚!

“绿纱”一分为二,竟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平削向戚少商!

戚少商一生历过不少险,跟不少高人交过手,但如今始终是一面“绿纱”追袭,可谓闻所未闻,遇所未遇!

戚少商脚步游离倒错,突然一翻,间不容发的自两片绿光之间穿过,青芒一闪,又把两片“绿纱”,砍为四片!

戚少商手上的剑,正是“青龙剑”。

“青龙剑”在他第一次跟刘独峰交手时已失去,刘独峰知道九幽神君的弟子已经出现,便把“青龙剑”还给戚少商,以备应急之需。“青龙剑”是戚少商的爱剑,当日连云寨叛徒人人都以为戚少商已被炸死,独顾惜朝见“青龙剑”不在现场,认为戚少商定已逃逸。

那四块“绿纱”,呜呜哀鸣,在半空游散飘荡,忽又四片合一,笋接无间,天衣无缝,并乍然响起一阵桀桀怪笑,呼地向戚少商平削而至!

这片“绿纱”,竟然像活的一般!

戚少商一时也不知如何应付是好!

那片“薄纱”经已飞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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