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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英雄-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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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寻枪》一
姬承的一生一直在为自己不幸的婚姻而感到懊丧,这种懊丧在那个阴郁的清晨达到了顶峰。当时他正梦见小铭,他在凝翠楼的老相好。小铭坐在床边,风情万种的解着衣扣,这本来是姬承最喜欢的一种梦,可惜小铭的衣扣刚解开两颗,他就听到自己耳边传来炸雷也似的一声怒吼:“姬承!姓姬的!快醒醒!!”
  姬承在迷迷糊糊中嘟哝着:“别吵!等会儿!”随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整个儿拎了起来,这种老鹰叼小鸡的姿势他已经与老婆演练多年,默契到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
  悬在半空中,他听到了下一句话。这句话令他从梦境的温暖中陡然清醒过来,并且立即浑身冷汗直冒。
  老婆恨不能把心和肺都一块儿吼出来:“姬承!虎牙枪丢了!”
  姬承后来回忆起那个历史性的早晨,总是唏嘘不已。他的生命之舟因为老婆的这一声吼而偏离了正常航道,开始驶入一条无法回头的湍急河流。这条河流的起点指向姬家的祠堂,那里供奉着姬承最显赫的祖先——昙花一现的大燮王朝开国之君、燮羽烈王姬野的牌位。除此之外还有一柄枪,长七尺七寸,枪刺长达九寸,曾经在姬家先祖们的手中饱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这柄枪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猛虎啸牙枪。
  当然,这柄枪是假的,是老婆在城西柳铁匠那里订做的,仅供参观用。真的被藏在姬家的地窖里。
  但是现在真枪丢了。
  地窖里的那个暗格里,如今是空的。象征着没落的姬家全部荣光的虎牙枪,已经不翼而飞。倒是那柄假枪还在祠堂里闪着微光,随着清晨的风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仆人们都吓得躲了出去,老婆在身边号哭,捶胸顿足歇斯底里。虎牙枪丢了,怎么办呀?完了完了,天塌了!
  姬承并没有觉得天塌了。在最初的惊慌之后,他甚至有一丝快慰。丢了好,他想,这样老婆每天唠叨的内容会少一项。
  “丢了就丢了罢,”姬承说,“做一个假的放在那儿,别人还不是一样掏钱来看。管他真枪假枪,能生银子的就是好枪。”
  很快他就认识到了自己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单纯和幼稚。老婆的哭喊声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罗,将他笼罩在其中。姬承你这个废物!三十岁了一事无成,还得靠老婆来养活你!姬承你这个废物!你还配说自己是姬家的子孙吗?姬家的后代靠卖老祖宗的门票吃饭,说出去谁信?姬承你这个废物!……
  久经考验的姬承慢慢从老婆纷乱的咒骂中理出了头绪。在他终日饮酒作乐、完全不理家事的时候,南淮城已经悄然出现了至少三个姬野的后代,一个个扬着厚厚的家谱,自称自己是昔年曾横扫九州大地的燮羽烈王的唯一传人。据说衙门已经关注此事,说是要禁止打着历史名人的旗号骗人敛财,将会对这些姬野后人的真伪进行鉴别。
  姬承本来是不必畏惧这样的鉴别的,他手里有货真价实的虎牙枪。然而枪丢了,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了。虽然姬承的确是真正的姬家后代,但他的真人,似乎并不比一杆枪更有说服力。所以,现在的姬家,无比迫切的需要那杆真的虎牙枪。
  他一下子想起了老婆骂他的话:“你身上流着的姬家的血,还不如酱油值钱!”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姬承已经站在殇阳关黯淡的夕阳下,眼看着夜的潮水被高高的关隘推动着慢慢卷过大地。天边的云不断变换姿态,在渐渐黑下去的天幕中收拢着自己的躯体。天空高阔,远方的山峦犬牙交错的起伏着,除了偶尔掠过的一两只飞鸟,毫无生气。而此时此刻,南淮城内应该是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了。
  “你在想什么?”身边的云湛问他。
  “我在想我老婆以前说的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身上流着的姬家的血,还不如酱油值钱。”
  “哇,她真的那么直白?”
  “她不过是在说实话而已。” 燮羽烈王的后人轻松的说。
  

《九州·寻枪》二(1)
据说判断一个人是否诚实可靠,首先需要看他的眼睛。于是姬承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但结果令他失望。这个羽人双目毫无神采,眼白上布满血丝,看起来萎顿不堪,和姬承每一次宿醉后回家照镜子所见的几乎无二。兴许他昨晚也去了天香阁、倚红庄一类的地方吧,姬承想。
  “怎么了?看我眼睛通红,觉得我不够敬业?”羽人突然问道。
  姬承很诚实的说:“的确有一点。”
  “因为我昨晚到一个地窖里偷了一柄枪出来,于是耽误了休息。”羽人回答。
  说完,他拍拍目瞪口呆的姬承的肩膀:“你找隔壁那一家的时候,说话声音太大了。这里的房子木板太薄,都不怎么隔音,我们羽族的耳朵又不错。”
  这一个早晨光线昏暗,淡淡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南淮城。姬承走出家门后,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眼前熟悉的街道在雾的稀释下变得略有点扭曲,一切看起来都模糊而不确定,连鸟儿的鸣叫都显得有气无力。有那么一刻,姬承怀疑自己还在梦中,面对着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去寻找一把在臆想中丢失的枪。他盯着门口那株弯弯曲曲的老树看了一会儿,走向了城南,逐渐出现的泥泞将他带到了那条街。
  在这条污秽破败的街上居住的人,都有一个听上去很光明的职业,叫做“游侠”。但他们的生活却未见得很光明,因为随着战争的结束和九州各族的和平共处——至少是表面上的和平共处,他们能获得的工作机会不多。这世界上不再有那么多的暗杀、拦截、绑架、护卫、追捕,不再有许多不得不穿越的危险区域和不得不传递的秘密信函,游侠这个古老的职业早已从历史的神坛上走下来,沦落到靠盯梢、勒索、抓小偷来维持生计。
  因此,一个在人族眼中自视高贵的羽人,竟然会出现在游侠的队伍里,实在是件很突兀的事情。就像一堆礁石里蹦出个鸡蛋来,姬承这么想道。
  可是别家的开价都高,而且一张口就索要一大笔预付款。这笔钱已经足够他们离开南淮,到别处安身了。走进这个羽人的房间,也是出于无奈。
  “不过,你一个羽人,不到起飞日,能够做什么?”姬承犹犹豫豫的表达着自己的怀疑,“恐怕我一只手就能把你从这楼上扔出去。可你们不是一年或者一个月才能飞一次吗?”
  “有些事情需要靠这里。”羽人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颅,姬承明白他在说什么。
  “其实,我也并不想干这一行,可是在你们人族的地盘,我找不到别的工作可干。”羽人又说,“你必须知道,如果现在是几百年前,我只可能从南淮的空中掠过,向着地面放箭;而你如果在地上遇见了我,一定会一把拧断我的脖子。”
  那是显而易见的,姬承想,到现在还有羽人偷偷的放箭,还有人类偷偷的拧断羽人的脖子呢。但他很快想到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宁州广袤的土地,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族的女子,”羽人微微一笑,“后来她抛弃了我,我也没脸回去了,我高傲的同类们不可能再接纳我了。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
  人族的女子?姬承猛然大笑起来。从这个清晨醒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笑。
  你会在床上被压断骨头的,姬承邪恶的想,但你还真是个情种,合我的胃口。
  在太阳移到人们头顶之前,这个叫做云湛的羽人已经来到了姬承的地窖里。他挥手制止了姬承老婆的絮絮叨叨,饶有兴致的在地窖里东敲敲、西踩踩。
  老婆阴沉着脸,无声的表达着对无能的丈夫找回一个无用的羽族游侠的抗议。
  但这个该死的羽族游侠偏偏要火上浇油。他突然扭头问:“你们夫妻俩谁更重?”
  姬承的鼻端在这一瞬间隐约闻到了一阵焦糊味,那是老婆的怒火在燃烧。谁重,那还用问吗?他想,总被拎在手里的是我啊。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他只是硬着头皮说:“可能、可能我稍微瘦点。”
  

《九州·寻枪》二(2)
云湛毫不理会人族女人根根直立的头发。“麻烦夫人到这里踩两脚,”他说,“一定要用全力。”
  姬承眼看着强忍怒气的老婆走了过去,狠狠一脚跺在了地上。喀喇一声,老婆突然从地面消失了,随即地下传来咕咚一声。
  “挖得真够深啊,”云湛听到那咕咚一声后喃喃自语道。
  还没等姬承惊慌的扑过去,地下便传出了老婆尖刀一般的叫声。
  “地洞!”老婆的声音在地窖里不断的碰撞折射,“有人在这里挖了地洞!”
  老婆很肯定说,这个地洞是最近两天才挖出来的。因为两天前,那里还堆放着许多土豆。她的弦外之音是,那些土豆比她的身子可沉多了。
  云湛点点头,带着姬承跳了下来。落地时的巨大冲力让姬承意识到,这个坑的确很深。抬头一看,更是吃惊,前方竟然已经挖出了一条长长的地道。这地道一直通到姬宅之外,出口处还巧妙的布置了一个狗窝,挡住了地道的真容。
  显然,盗枪者事先作了充分的谋划,对虎牙枪是志在必得。老婆嘴都气歪了,忍不住又要开骂,云湛却示意她别吵,自己弯下腰,仔细的检查着地道里的一切。过了许久,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是谁干的,但至少其中包括了河络和夸父。”云湛说。他解释说,这个地道的挖掘方式,完全是按照河络的方法,光得到河络的工具,没有他们的指点,不可能干得那么漂亮。
  “而这一根毛发,”他手里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黑毛,“应该是夸父身上的。如果有一个夸父在这里干活,抵得上四五个人类。”
  姬承接过那根铁丝一样的毛发,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戳了一下,充满敬畏的说:“真是个可怕的种族啊。”
  尽管夸父稀少的人口和松散的组织令他们不能形成强大的军队,但在普通人类的心目中,其实最畏惧的还是夸父。在人族与夸父族爆发所谓的“战争”之前,人族和羽族、蛮族和农耕民族之间,早已是多年杀伐,战火不断,姬承伟大的老祖宗就是在那个时候奠定了自己的历史地位。但无论人类还是羽人,和散落于殇州雪域中的夸父们,还是极少有正面接触。
  后来到了那一年,殇州北部天相大异,一场暴风雪竟然在夏秋之交席卷了夸父的栖息地。这群失去了围猎时机的巨人,迫于无奈,大量的往南部迁徙,终于和人类的圈子相交了。
  姬承曾经听过说书人讲述人类和夸父的那一场冲突。说书的把惊堂木一拍,四溅的口沫让姬承后悔自己没有打伞:“……潘小二战战兢兢,推开房门向外一望:好家伙!直吓得他是魂飞魄散目瞪口呆。但见那村口的水井旁,立着好大一只怪物。这怪物形貌如何?身高足有十丈,好似一尊铁塔;青面獠牙,赤发红须,头大如斗,拳硕似钵。那怪物,身上胡乱围了几张兽皮,赤着双足,腰间挂着一圈圆溜溜的东西。仔细一看,赫然全都是人头!……”
  姬承后来想起说书人给自己幼年带来的惊吓就忍不住好笑。夸父虽然高,也不过两丈到头;夸父虽然强悍,却也并不残忍嗜杀。但人类天生对巨大的人与物心存畏惧和戒备,这是难以改变的。
  那时候夸父杀了多少人?姬承想,不会太多,他们的人数太少,又拙于战阵,其时北陆蛮族的铁骑一出,夸父们便根本无法抵挡。但根据史书记载,每一个夸父在搏杀中都是亡命的,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决不退缩。与他们作战的士兵,或多或少,心中都产生了浓重的阴影。于是夸父的种种可怕之处便被渲染出去,愈传愈离奇。
  “那你有办法找到他们吗?”老婆的心中燃起了希望,语气中居然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那我可说不准,只能试试。这座城里一向绝少有夸父出没,据我所知,城南的久盛客栈几天前住进了一个夸父,我们可以去看看。”
  于是姬承又走出了家门。已经是中午了,雾气散尽,阳光的热度开始显现。他肚子很饿,但他无法休息。老婆的目光如同锥子,一下一下的刺在他的背上,让他感受到人生的残酷与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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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寻枪》二(3)
久盛客栈占有着城南一大片土地,在那里修建起了好几排歪歪斜斜的楼房。这是整个南淮城最混乱的区域之一,来自九州各地的商人、旅客、大盗、蟊贼都在这里汇集。客站老板信奉着一个简单的原则:有钱的就可以入住,其余一概不论。
  “你说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夸父?”掌柜的声音懒洋洋的,“七八天前住进来的,今天一早就结帐走了,还撞坏了我两个门框呢。”
  “有什么同行的人吗?”云湛问。
  掌柜想了想,说:“一共有七八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矮矮小小的,总是把自己裹在黑袍子里,看不清面目。但那么矮,我想是个河络。”
  “剩下都是人类,有羽人吗?”
  “那我可没留意,给钱的我都让住。”
  “他们是一起走的吗?带了什么东西?向什么方向去了?”
  “一起走的,带什么东西我就没注意了。他们有两辆大车,一辆可以放很多东西的,另一辆是特制的,让那个夸父坐在里面。他们似乎是往北边出城去了。”
  “七八天的时间,有夸父在,足够他们挖出那条地道了,而且那么巧今天早晨离开,一定是他们昨天夜里挖通最后一段,盗走了枪。”云湛分析说。
  “应该是,”姬承说,“我老婆说昨晚睡觉前,那枪还在的。”
  “那么,”云湛说,“我们只能追出去了。”
  “我们?”
  “当然是我们。”
  

《九州·寻枪》三(1)
收拾行装的时候,姬承才发现一个事实,其实自己进入南淮城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生命曾经是颠簸不息的马车,在九州各地飘摇不定,但当进入南淮城后,就莫名的生根不再动弹了。
  这样的离开也是被逼的,姬承本来打算委托给云湛,云湛却一定要姬承随他同去。
  “我又不认识你家那杆枪的真伪。你们能想到作假,别人同样能想到。要是找回一根假货,谁来担这损失呢?”云湛这话说得确有道理。
  老婆的眼光转向姬承,令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不断的缩小。我为什么要去找那杆破枪?他想,没有这枪,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但老婆的表情告诉他,也许他能活下去,但老婆是活不下去的。虎牙枪和姬野的牌位一样,不只是吃饭的家伙,还代表着一种泡沫般的虚荣。这虚荣会在阳光下随同老婆脸上的痦子一道熠熠生辉,让她享受到比阳光更加缥缈、比痦子更加廉价的骄傲与自豪。
  可是我才是姓姬的,姬承想,为什么我只感觉到麻木?姬野的热血,到了我身上,早已冷却如冰了。
  他默默的跟在云湛身后出了门,耳听得老婆掩上门后压抑的哭泣声。老婆其实对我很好,姬承想。
  从邻居家借来了马并答应三日内归还后,姬承与云湛一同离开了南淮城。云湛低声说:“你觉得三天能够?”
  “我不知道,”云湛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老婆处理。”
  两人出了城北门。姬承回过头,似乎只是无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城市依然繁华而喧嚣,如同河络制作的计时钟表,循规蹈矩的运转着,不会因为一柄枪的丢失而发生什么改变。他蓦然间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回到这座城市了。
  “我们应该怎么找?”两人来到了官道的第一处分岔口,姬承问。在这方面,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跟着车印走,”云湛回答说,“夸父的躯体那么重,承载他的马车必然用料也多,那么车辙印会比一般马车都深,所用车轮也会宽一些。”
  “你真厉害!”姬承佩服地说。
  “这只是吃饭家伙而已,”云湛耸耸肩,跳下了马。姬承茫然的看着地上的烂泥和其中无数交织在一起的脚印、蹄印、车辙,看着云湛蹲下、站起、上马,随后听到他说:“走吧,他们折向东南方向了,真够狡猾的。”
  两人拉转马头,跟着那两道与众不同的车辙向东南而行。经验丰富的羽人一路行走一路不断观察,告诉姬承说,这个车队包括了两辆车,六七匹马,看起来人多势众。
  “我们就算追上了,也很难把枪抢回来。”云湛面有忧色。
  姬承看了看羽人似乎能在风中飘起来的瘦弱身躯,再看看自己长期沉迷酒色而堆积起来的肚腩,再想想夸父雄伟的姿态,默默的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羽人就像两只愚蠢的老鼠,执著的跟踪着一群猫,似乎是惟恐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们怎么办?”他问。
  “走一步算一步,”云湛说,“他们能偷,我们也能。别忘了我是羽人。”
  这话让姬承得到了一丝慰籍。夜色渐浓,两人来到了一处集镇。
  “先睡一觉吧,”云湛说,“现在追上去也没什么用。反正他们的车辙在,跑不了。”
  于是姬承前去投宿,不料镇上居民看了看云湛的体型,说:“我们不接待羽人。”
  姬承想要说服对方,云湛却摇摇头,说道:“我去马房睡就好了。”
  “那我陪你去。”姬承说。
  此时方值初秋,气候尚可。两人吃了些干粮,胡乱把身子裹住,躺在稻草堆里,耳听得低沉的马嘶鸣声和马尾驱赶蚊虫的刷刷声,一阵阵牲畜的臭气钻入鼻端。
  “连累你了,”云湛说,“雇用一个羽人,就不得不付出代价。你得知道,和平和友好,并不是相通的。你睡惯了凝翠楼,只好委屈一下了”
  姬承哑然:“没关系,这样的地方我一点也不陌生。我小的时候,随着我父亲走遍了九州各地,能有这样的地方落脚,已经很幸福了。”
  

《九州·寻枪》三(2)
“哦,为什么呢?”
  “唔,事情说起来就很久远了。我祖父那一辈本来在战乱平息后居住在澜州和中州的交界地带,因为我先祖当年的杀戮,无论羽族还是人族,都对我们充满仇视。我们在那里生活得很不如意,但我固执的祖父却从不气馁,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骄傲的抬起头,宣称自己是姬野的子孙。到我父亲的时候,仍然是这样。”
  “……那我想他们的际遇一定很惨,”云湛说,“据我所知,人族的聚居地似乎有许多姬野的崇拜者,但九州各处都有更多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的各族人。”
  “他们俩不是最惨的,我未见过面的伯父是最惨的。他是我父亲的孪生兄弟,出生的时候,我祖父竟然找不到愿意帮忙的接生婆,结果我伯父就死掉了,好在我父亲活了下来。”
  “而我祖父是这样死的。那一年泉明港水域有海盗出没,当地官府和海盗勾结,只会虚张声势,却从不采取有效的行动。我祖父听到这个消息,竟然莫名的激动起来,想要提起虎牙枪去为民除害。当然我估计,为民除害尚在其次,重温先祖的辉煌——哪怕只是一点零头,或许才是最要紧的。”
  “我祖父那一年四十岁,正当年富力强,到当地招募了一些义军,稀里糊涂的驾船出海,竟然赢了好几阵,许多饱受海盗祸患的当地渔民都去投奔他。那时候他热血沸腾,自以为自己给手中的传家宝增光添彩了,没想到……”
  “怎样?他被海盗击败了?”
  “没有,他被官府抓起来了,罪名是私募军队、意图谋反。再后来他就被砍了头,虎牙枪也被当地巡抚拿回了自己家里。我父亲得到消息后,潜入他家中刺杀了他,拿回了虎牙枪,重伤脱逃,从此带着全家在九州各地四处流浪,躲避着不同身份的敌人的追杀。我就是在流浪的路途中出生的。”
  姬承说到这里,不再继续,云湛也并不发问。不多时,云湛发出了有节奏的鼾声,姬承却在黑暗中不停的抓挠着身体,他毕竟还是不习惯这样满是虫蝇的环境。
  第二日两人继续赶路,自南淮城向东南,紧随着夸父的巨大马车。虽然二人晚出发半日,但毕竟马车速度较慢,眼见前方的车辙越来越新,姬承心中也渐渐觉得有些宽慰。与心情的轻松相比,则是身体的痛苦——姬承过去从来不曾在马背上颠簸那么长时间。他的大腿被磨破了,屁股也十分难受。云湛不得不放慢速度。
  “休息一下吧,”云湛说,“你要是晕过去了,我还更麻烦。”
  姬承把到嘴的“不用”二字生生咽下去,尴尬的一笑。两人正好路过一个街边的茶水小摊,便一同下了马。
  喝着茶水的时候,云湛向摊主询问他们追赶的对象。摊主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刚才差点吓死我了!他们把面饼往车里塞的时候,我看到好大一只手掌,布满了黑毛,肯定是夸父的!夸父是挖人心肝的呀……”
  “他们大概过去多久了?”
  “没太久,也就两个时辰左右吧。”
  姬承龇牙咧嘴的站起来,说:“咱们赶快追吧。”
  “你行么?”云湛怀疑的看他一眼。
  “我要是找不回枪,会比现在这样惨百倍,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老婆,” 姬承严肃地回答道,“其实我个人更希望那把枪丢失……”
  云湛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这种人,竟然会为了去找寻一把破枪而四处奔波,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姬承叹息着说:“我自己都不相信呀。要不是我老婆以死相逼的话……”
  “女人的以死相逼也能信吗?”
  “我老婆可一向是玩真的。从前她逼我和凝翠楼的小铭分手,真的一头撞到了桌角上。幸好她的头也不比木头软多少……现在她一说寻死,我就得赶紧听着!”
  

《九州·寻枪》四(1)
姬承在摩擦的剧痛中咬着牙颠簸着,那柔软的衣物此刻却仿佛粗糙如砂纸。他不断的调整着坐姿,但每一次调整只能令他更加难受。
  但很快,两人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眼前出现了一条河。大车的痕迹到此处消失。
  云湛找岸边的船家询问了几句,回过头来对姬承说:“他们没有找这里的渡船,而是早已自己预备了一条船,渡河而去,看来是去往北岸的阳淇镇。”
  “阳淇镇?是那个各地商旅的汇聚之所?”姬承问。
  云湛赞许的点点头:“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阳淇镇在普通人眼里并不出名。”
  “因为许多年前,我曾随我父亲到过这里,”姬承说,“这条河……是遥河吗?”
  遥河是一条小河,小到一般的地理书籍都不会提到它,甚至有许多人都将它和尧河混淆,但姬承却认得这条河。往事的点滴慢慢浮现,就像一堆柴灰中重新亮起的火星。他想起幼年时代的那个夜晚,在嘶吼的寒风中,全家人扶老携幼,淌过枯水期的河流。脚底的河泥粘稠湿滑,他不时地跌倒在河水里,鞋子和裤子都湿透了,一阵阵刺骨的寒意穿入体内。
  父亲拄着虎牙枪,背上背着衰迈的祖母,过早布满白发的头颅却始终在星月下昂扬着。
  “我们过了这条河,距南淮城就只有几天的行程了,”他告诉祖母。随即,他将头转向姬承,低沉的说:
  “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夜晚。要记住,姬家所受的苦难,终有一天会得到偿还。”
  姬承当时点了点头。但后来他还是忘记了。
  在宛州这个商业发达的地方,有着许多的商业都会,阳淇镇在常人眼中并不起眼。但事实上,这里的地下交易十分发达,是各地逃税和贩卖违禁物品的行商的天下。所以阳淇虽然地方不大,却五脏俱全,客栈、酒店、赌场、钱庄应有尽有。
  在九州大地上,唯有不同种族的商人才能真正的摈弃种族仇恨,为了利益心平气和的相对而坐。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农耕人族的丝织品与珠宝,羽族的弓弩与护甲,河络的手工制品,甚至还有夸父族人在那里贩卖殇州雪山中的野兽皮毛和珍稀药材。
  “在这里要问什么很方便,”云湛说,“只要你给钱就行。”
  姬承于是掏腰包。临行前,老婆特地叮嘱他多带钱,以备路上所需。
  云湛进了赌场,不久之后出来,告诉云湛那帮人在这里采购了一批物品,包括一些北陆良马,折向东北,说是要去往云中。
  “那我们也该去云中了?”
  “不,我们去中州天启城。云中只是个幌子。我在那赌场里有熟人,他认识那队人的首领。他是天启城中的一名巨盗,门面上却开了个古玩铺子,专门销赃。”
  “天哪,天启城?”姬承叹为观止的吸了一口气,“难道我们要跟着去那里?”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去,”云湛看了他一眼,“回去被你老婆揍扁就是了,在此之前别忘了付清应付的费用。”
  “老兄,你千万别以为我是什么大富豪,如果跑到天启城还找不回枪,再到澜州越州什么的地方去兜一圈,我就铁定破产了。”
  “那样的话,说什么我也得把虎牙枪卖了来抵债。”
  两人正说笑时,姬承突然感觉有人轻碰他的包袱。回头时,见到一个枯瘦的背影正在往远处疾走。他心知不妙,忙伸手到包袱里一摸,叫出声来:“糟了!那家伙偷了我们的钱袋!”
  两人赶忙追过去,那窃贼意识到自己被发现,撒腿便跑。
  商人们信奉着决不招惹麻烦的信条,纷纷让出道来。窃贼倒是腿脚利落,很快跑到了小镇边缘,云湛大步跟在后面,姬承则跑得气喘吁吁。
  窃贼跑过一驾马车后,脚步似乎放缓了。姬承大喜,正要扑上去揪住对方,却被云湛一把拦住。愕然间,姬承看见云湛从背上取下一张弓,突然用他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连发了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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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寻枪》四(2)
大车里传出了两声惨叫,姬承这才看见,原来有两支箭穿过了马车的厢壁,正钉在车窗的下部。无疑那里面藏了人。
  第三支箭则射中了窃贼的右腿。窃贼倒在了地上,倒是顽强的一声不吭。
  这是姬承第一次亲眼见到羽族的箭法。他实在没想到云湛出箭会如此之快,一时间有些愣神。
  “我的箭很锐利,”云湛不紧不慢的说,“再不出来,我就把你们都钉在里面。”
  车厢里传出几声压抑的闷响,箭羽也颤动了几下。很快马车里钻出四个人,看相貌便不是善类,其中两个身上鲜血淋漓,显然是方才被云湛所伤的。剩下两人手中持刀,色厉内荏的瞪着云湛。
  “你们是什么人?”姬承站到云湛身边,狐假虎威的问。
  对方却只是和他凶狠的对视,并不答话。姬承悄悄拉了拉云湛衣袖,示意他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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