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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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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着,踱步上前查看。黑衣人岂容他近身,立时暴起一击,但秦简出手更快,点了他的睡穴,摇头嘲笑道:“已经重伤了,还要不老实!”
在洪闵的引领下,秦简拎着黑衣人,来到二楼一间僻静厢房。船上备有诸般药物,洪闵此时冷静下来,知道是祸躲不过,悄然将药箱取来,并吩咐心腹把守廊道。
秦简检查黑衣人伤势,见肋部中了一剑,血流不止,而背心处衣物焦灼,显是受仙宗秘法所击。若非此人功臻先天,早怕一命呜唿。
他备妥金仓药,撕开黑衣人衣服,突地惊呓一声,竟自愣住。洪闵凑上前一瞧,只见那人背上刺了偌大文身,线条勾勒繁复,仔细分辨之下,竟是三片鳞甲图样,连细密纹理也可看得清楚。
“这文了什么玩意儿?刺功倒是不错,看起来怪威武的。”洪闵啧啧称奇。
秦简自失一笑,道:“这鳞甲锋利如镞,逆向而生,不类凡物。且纹理细致,隐有呵气成云之像。老洪你倒猜猜,该是什么神物?”
洪闵细加推敲,仍是茫无头绪:“寻常鱼类绝无此鳞,难道是哪国的盔甲?”
秦简悠然一叹:“此间用的是黑墨,难怪你不认得。它原本该是金光璀璨,长在神龙颈下。”
洪闵试探道:“逆鳞?”秦简颔首道:“对,龙有逆鳞三寸,触之必杀!这就是神话传说中,最不可触犯的禁忌。”
洪闵暗自心惊:“文身在中原并不盛行,这人不取吉利图样,刺这凶物作甚?”
秦简沉默片刻,方道:“老洪,世人都认为,反对仙宗最力的是我谡下。其实不然,论手段激烈、果勇坚决,有一个组织远胜谡下。”
洪闵兴趣盎然:“还有比谡下更厉害的?小秦你快说说!”
秦简深吸口气,道:“倒非更厉害,只是其手段激烈,竟至于罔顾一切。它有个凶杀悍厉的名头,叫做逆鳞。”
洪闵噔噔退后几步,失声道:“这人莫不是其中一员?”
秦简颔首道:“它潜藏的力量之大,绝非常人能够想象。这黑衣人功臻先天,也数武道强者,在草莽江湖中,应是雄踞一方的人物,竟甘为斥候内应。而能出使仙宗的使节,都是家世清华、仕途远大,也愿受其驱策。孔窥蠡测,便可知逆鳞如何了得。”
洪闵搓着双手,兴奋异常:“竟有如此组织,我却丝毫不曾听说,真是惭愧!”
秦简叹道:“岂只是你,贵国朝野能够了解内情的,也不会超过屈指之数。它潜藏若渊,平日隐藏蛰伏,一动却是雷霆万钧。十年前大秦国‘未央之变’你可知道?”
洪闵脸色剧变,喃喃道:“怎能不知?当时秦太子与其弟雍王争位,仙宗派出一百骁天骑,扶持储君登基,在未央宫前发生激战,据说一百骁天骑尽没,所幸有五位长老随行,联手发动阵法,以绝世一击之威,才消灭叛军。”
“当时背后支持雍王的,就是逆鳞。”秦简负手于背,似在遥想当年九重宫阙中,血流成河之夜。
洪闵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骁天骑出击,足抵数万雄兵,却被逆鳞全歼,这是何等惊天的手段。他望着榻上昏迷的黑衣人,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如何也不能同意救下这烫手山芋。
秦简俯身为黑衣人止血疗伤,屋中安静已极,只听到洪闵吭哧喘气声。秦简拾掇完毕,取水净手:“这家伙内伤极重,我又点了他穴道,足够昏睡一夜,可千万别再惹出乱子。”
洪闵蓦地问道:“那恶蛟船队也是逆鳞的爪牙么?孤海之上,它不会恣意图快,连诸国使船一并灭了?”
秦简讳莫如深,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深邃如海,不露一丝端倪。
船队一夜航行,海面平稳不见风浪,翌日清晨便已驶出数百里。朝阳浮出海平线,若一轮圆盘吞衔,浩瀚海天间璀璨金黄。沿途渐有岛屿礁石,再非昨日如砥平坦,船队也改换阵形,一艘艘衔枚而进。羽飙号上不时传出旗语,指挥各船行舵扬帆。
秦简用罢早餐,先去探视那黑衣人,见脉象趋于平稳,才安下心来,又点了他几处穴道,令其依旧昏睡。洪闵本是闲懒之人,今天也起了个大早,眼巴巴地跟过来,想要秦简拿出个计较。孰知秦简不作理会,交代了几句伤势,便飘然出舱,掠向齐田座船。
洪闵低骂几声,只得嘱咐手下严加把守,不令闲杂人等靠近。
且说秦简到得齐田船,一众仆役僚属都识得他,忙让进客厅,一边派人去请朴游。
秦简与丫环调笑几句,一边无聊吃着茶,心底却并不平静。昨日朴游那番话,便像根楔子,牢牢钉在他心头,以至一早造访,要当面问个清楚。
不一刻,朴游夫妇迎将出来,想是才起身洗漱,脸上犹带着浓浓睡意。燕荪见到秦简,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暗道这家伙还算听话,一早就来探视。
朴游笑道:“你倒是好精神,昨夜那么一闹,我们下半宿才睡。怎么,又来打我秋风,找几坛酒喝么?”
秦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燕荪,那日尝过你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不如再去做几个小菜,我和老朴喝两盅。”燕荪横了他一眼:“一清早就灌黄汤,真不知死活。”到底心里受用,埋怨两句,也就亲下厨去。
待燕荪走远,秦简径问道:“你昨日吞吞吐吐的,没讲个分明,也叫我一宿挂念。今天必须跟我说个仔细,否则就在燕荪当面,把那偈语抖露出来。”
朴游望向他,半晌一笑:“你即使跟燕荪说,她也不会在意,顶多忧心半天。这么多年来,她的心事七分放在蛊虫上,三分念想着当日谡下,却不曾有丝毫与我。”
秦简身子一震,未想到朴游直斥其非,将三人间的遮掩文饰,一股脑儿拆穿。这个外表儒雅、心思渊深的男人,如何也不会走这偏锋,难道是那神秘的偈语,搅得他乱了分寸?
“燕荪岂能不在乎你!那般着紧你的金钱细软,连寻花问柳的机会也不给,要说男人做到你这份儿上,我都为你抱屈。”秦简苦口婆心,却知自己言不由衷。
朴游苦笑道:“你未行婚嫁,不谙夫妻间的情感。刚开始时,燕荪是为了表明在乎我,这么多年下来,却是相因成习了。”
秦简一摆手,道:“燕荪既然嫁了你,我与她……往事早已如烟,你如果揪着不放,休叫我看不起了。且不提她,单说这偈语吧,你似乎有所预感,话未说透?”
朴游屈指扣着案几,目光透出疲惫:“秦简,生死有命,一切强求不得。你只要知道,即便我葬身大海,也决不会叫燕荪伤一根头发。”
秦简知他性子,不由触动衷畅,探手邀住他肩:“老朴,你可别吓我!有兄弟这一剑在,不论什么人来,都管叫他刹羽而归。”
朴游目光悠远,隔船望着茫茫沧海:“造化天道之浩瀚,又岂是人力所能当之。只怕到时你也是身不由己!”
秦简还要再言,燕荪却端着食盘转了出来,脆声笑道:“你们哥俩在聊什么,弄得这么亲热。”
秦简悻悻松手,道:“我正羡慕老朴的口福,今日非要灌醉他。”朴游若无其事,笑道:“今天可不行,我还要检视座船。”
两人因对饮起来,秦简本已用过饭,心思又烦乱,胡乱吃了几杯,便草草作罢。朴游摇头莞尔,起身出舱视事。
厅中又剩两人。燕荪白秦简一眼:“今日倒是难得,你秦大公子能主动屈尊。”
秦简最怕两人独处,正要寻个由头辞别,但想到旋来旋去,更惹燕荪嗔怪,只好道:“只要得空,我巴不得来看你和老朴。燕荪,你有没有察觉,老朴有些不对劲?”
燕荪一扬眉头,道:“他跟你说了什么疯话,叫你不要来么?这死没用的,就会背后耍些心眼,一到台面上,立即唯唯诺诺。”
秦简苦笑不已,却想到哪儿去了,正想说说偈语的事,终于还是忍住。老朴既然只字不提,自有他的道理,自己冒昧说了,指不准引燕荪误会。因笑道:“也没甚么大事。昨日见识了你的宝贝蛊虫,仔细想来果是不凡。”
燕荪果然双眼放光,扯住他往卧室走:“算你有几分眼力,再带你去看看。”
依旧是那玄铁蛊箱,明珠照耀之下,卵虫又大了一分,且翅根隐隐撑起,似要马上孵化。秦简原本不在意,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岂非就要蜕壳孵化了么?”
燕荪白他一眼:“哪有那么容易!这玄铁箱中置有千年寒玉,在绝对冰寒中,它们岂能孵化?再说孤海之上,去哪儿寻精血饲喂。”
秦简紧皱眉头:“那你可要着紧看好,千万别惹出乱子。”
燕荪眼中波光一闪,大有深意望向他:“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练成变蛊术,并以此对付敌国,如南疆、草原,又或仙宗、幽门,你会怎么办?”她晶莹如玉的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修长美丽的凤眼,更是一瞬不瞬,着紧地盯着这个男子。
秦简心中一震,叱道:“休得胡说!这些没边没影的事儿,你最好连念头都别动。”
燕荪岂甘受这等呵斥,横眉冷笑:“如果我非要这般做呢,秦公子你杀了我?”她撅着嘴巴,神色既似怄气,又像真正动怒。丰润妇人的嗔媚之态,在这一刻显现无遗。
秦简心中一动,恍惚间回到了谡下光景,那个少女也是如此神态,逼着自己做这做那。战栗从心灵深处涌起,顷刻间布满全身,令他泥雕木塑也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燕荪浑没察觉,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又装哑巴了,今天不说出个究竟,我跟你没完。”她几乎贴到秦简身前,一双手寻着地方,就欲狠狠掐去。
她身着宽大的袍子,脖颈间一段雪白晃花人眼,又是近在咫尺,幽幽体香袭人,直扑入秦简心头。秦简只觉心子怦怦,剧烈跳动到极处,竟似要停下来一般。他默念着朴游的名字,像僧人吟诵着救世咒语,想把孽缘从心中驱除。偏偏手脚酸软无力,挪动一步也不能,就伫立在当地。
燕荪目光幽幽,昵声道:“你这个呆子!以前对付我的办法也忘了么?”
秦简脑中嗡地一炸,热血在体内沸腾,朴游以及一切世俗礼法,都被这轻轻一语,轰得烟消云散。在这一刻,天高海阔之间,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当初谡下的少年男女,穿过时光的永隔,静静地对视。
天南地北双飞燕,老翅儿几回寒暑。八载的分离,道义的壁垒,这一段情并未因此消泯,相反在这对男女心中,野草般滋生着,越是要剪除,越是铺天盖地疯长。
直到这一刻,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朝阳的光辉映过窗棂,两条长长的影子,紧紧相拥在一起。
燕荪呢喃着道:“这八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傻,为了虚无飘渺的理想,连心爱的人也不顾了。”她把臻首深深埋入男子宽厚的胸膛,忘情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中。
秦简感觉自己成熟了许多,但燕荪纵体入怀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当年的愣头青。这一刻他挣破了一切:“跟我走,我们去南疆,去草原,去天高地远的地方!我去做隐士,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只见你一个人。”
燕荪眼睛湿润了,眸子晶莹乌亮,深深地望向男子,似要看穿他的心灵:“你是说真的么?”
秦简在她的注视下,热血涌过脑门,脱口答道:“当然是真的。”
燕荪闭上眼睛,似在深深思索,再睁开时,眸子亮若星辰:“谡下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你,一生一世都守着你。那次我失约了。”她微一停顿,声音镇定,“这次我还是答应你,不过会用生命去守护这个诺言,再也不会背弃你。”
秦简听她斩钉截铁的语气,火热的心倏地冷下来。他知道怀中的女子,是坚刚不可夺志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劝不回头。此刻这样毅然的承诺,真会是一生一世的厮守。可是——朴游怎么办?
燕荪看透他的心思,冷笑道:“你还是这临事犹豫的脾气,没有一点决断。大老爷们儿做事,拿定了主意,就不要顾虑太多。”
秦简松开手臂,颓然坐到椅子上:“当年你为何……”燕荪上前捧住他脑袋,笑容有一丝苦涩:“当年离开你,是因为要成全我一生的理想。而现在,事情就快了结了,你若不嫌弃,我就以残生侍君。”
秦简心中一惊:“了结?你是指变蛊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丫环隔窗禀道:“闽越国洪大人请秦公子立刻回船,似有什么急事。”
秦简此刻如芒刺在背,虽然心中疑问重重,但再陷身于此,说不定真要惹出祸事。他暗道救命菩萨,快步踱出舱外。
洪闵候在舱前,急得不停跺足,见到秦简,恨不得上前抱头痛哭:“小秦……秦大爷,您老终于回了,可出大事了。那黑衣人醒转过来,指名道姓要立马见你。”
秦简惊疑不定:“我制了他几处大穴,没三个时辰决醒不过来。”洪闵顾不得许多,拽住他就走:“你一看便知,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哪像受伤半分!我还以为你传了大半功力给他。”
推门进去,果见黑衣人盘膝坐在榻上,双眼神光电射,背嵴挺直如山,一派武道强者风范。他见两人进来,也不起身,望着窗外骄阳,沉静一叹:“船队改航向了,原来是东西直向,现今横向远离,往北走了。”
洪闵一愣:“昨天就说定改走支线,有什么稀奇。”秦简目光一滞,叹道:“到底是逆鳞勇士,为了传出消息,竟罔顾生命。你确定船队改向,便用秘术调动潜能,破开受制穴道。只是你身受重伤,本要仔细静养,如此一来,怕再复原不了。”
那黑衣人见身份揭穿,也不惊惧:“我若不冲开穴道,秦兄仍会令我昏睡,直至恶蛟船队错过伏击。”
秦简莞尔笑道:“同是中原一脉,逆鳞手段虽过激些,谡下却绝无阻挠道理。”
那黑衣人目光凝定:“秦兄是担心仙宗暗藏伏兵,求个稳妥万全么?我昨夜已详加探察,那武库长老的确只身一人,并非谋定后动。再者船队确实改航,如果藏有伏兵,何必多此一举?”
秦简问道:“那你如何把消息传出?现在仙宗武士守得铁桶也似,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那黑衣人眼含歉疚:“救援大德未报,在下心实难安。不过反抗仙宗暴政,中原志士与有荣焉,相信两位必不见怪,所以又要拖累一回了。”
洪闵犹未醒悟,秦简已暴喝一声,单掌向榻上笼去。但黑衣人话声未落,便破窗而出,蹿到虚空中,仰天喊道:“仙宗竖子,都滚出来看吧!逆鳞不死,必灭尔曹。”
他身躯悬滞海天之间,阳光千线万缕照射,尽被敛于体内。片刻之间,熊熊燃烧也似,烈火般裹成一团,耀眼至极。洪闵忙转头避开,犹觉眼皮上金星跳跃,竟如直视日头一般。
他还未转过念头,那团烈焰已俯冲向海面,犹如陨石坠落一般,掀起十数丈高水柱。飓风隳突汹涌,周遭船只如遇大浪,颠簸摇晃剧烈。最近的闽越船直当其锋,竟斜倾过半,险要覆没于海涛中。
洪闵被甩到舱壁上,摔得七荤八素,险些爬不起来。秦简却挺直如山,任凭风浪汹涌,只是岿然不动,凝视着那片海域,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风浪渐平,洪闵不顾仪态,手脚并用爬到窗前,见那黑衣人已杳然无踪,忙抓着秦简衣襟,一迭声问:“那祸胎呢?这下完了,这下完了,仙宗还不砍下我脑袋,传首闽越。”
秦简淡然道:“他自爆功力,以生命为代价,筑成永然领域。”
洪闵又惊又疑:“永然领域?”再度向外望去,只见黑衣人落海之处,一幕金光笼罩着丈许方圆,任凭海浪汹涌,兀自凝定不动。定睛细瞧,那金光并非均匀如一,竟勾勒出繁复线条,赫然是一幅海舆图,画着怒鹏礁及其支线。并有八个大字,如是写着——武库长老,别无凶顽。
秦简长嘘一口气:“这永然领域极为罕见,是先天武者最后的领域,任凭飓风怒浪、秘法武力都无法毁去,只有绝世强者,才可以通神修为强行抹去。这逆鳞勇士竟有如此果勇,仙宗此次麻烦不小了。”
洪闵肥躯一震:“只为了传个消息,就牺牲一位强者?这逆鳞莫不都是疯子?”
秦简沉默片刻,道:“只有这般不计代价,不惧死亡,他们才能抱成一团,才能指责所有中原人,认为大家都应如逆鳞般,前仆后继,誓灭仙宗。”
洪闵讶然望向他:“难道不对么?你似乎熟知逆鳞内幕。”
秦简自失一笑,忽道:“休要谈这个,我们的麻烦来了。”
但见空中人影一闪,扶湘白衣翩然,如惊燕般掠入窗口。洪闵转身就想逃,终归站稳步子,厚颜一笑:“仙使来了,那贼子不知怎么藏在船上,突然蹿出来,闹出好大动静,真是惭愧。”
扶湘却不理他,径向秦简道:“事既至此,你也不用狡辩,随我去羽飙号上走一遭吧。”
秦简苦笑不已,一拍洪闵肩膀:“拖累老哥你了。”洪闵咧嘴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四、风雨
秦简二人被带到羽飙号舱房中,洪闵低眉顺首,好象犯错的小媳妇,不敢吭一声。武库长老端坐上方,若无其事地延两人入座。扶湘因陪侍下首,又让人奉上茶水,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洪闵见秦简打着扇子,浑像个没事人般,心中暗自惶急,正要拣个话头,却听武库长老道:“那贼子隐匿功夫非同寻常,非但老朽未能察觉,就连秦世兄这位武道高手,也让他栖居卧榻之侧。此事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看仙宗和谡下的笑话了。”
不止洪闵,秦简也是兀然一怔,这老头话中的意思,竟是要轻松揭过!须知黑衣人这一闹,仙宗航向尽在恶蛟掌握,等于是驱羊入虎口,绝无幸免的道理。他试探着问道:“话虽如此,但那贼子藏在闽越船上,我二人总有失察之罪。”
武库长老捋须笑道:“些须小事,不足一提。仙宗、谡下同在中原,又为诸国之仰望,理当携手共进,不能为此伤了和气。”
洪闵擦了把冷汗,暗自侥幸,若非傍着秦简这棵大树,仙宗有所顾忌,以他区区闽越使节,真不知如何收场。
秦简却小心翼翼:仙宗寻常时候巴不得找点错处,与谡下杯葛一番,此次却轻易放手,委实透露着古怪。他忧虑地问道:“话虽如此,但航线为恶蛟获悉,待如何应对才是。”
武库长老胸有成竹:“虚实相用,方为兵道上者。恶蛟船队既扑向支线,我们便改走怒鹏礁,叫它等个十天半月,岂不快哉!”不待秦简回答,即命扶湘传令下去,船队改行原路,并吩咐武士小心戒备,勿要泄露消息。
秦简心中狐疑不已,看这老家伙神色镇定,丝毫不像突逢变故,倒似有所预谋。他想不出个究竟,只觉得事情大不简单。
扶湘领命而去,秦简起身笑道:“长老若无他事,我们就此告辞。”
武库长老伸手虚拦,道:“两位倒不必急着回去,羽飙号行在最前,视野开阔,大可一赏怒鹏礁景致。”
秦简冷笑道:“长老却是要囚禁我二人?”洪闵在后忙扯他衣衫,示意不可冒犯冲撞,毕竟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秦简却恍若未觉,与老者相视对峙。
武库长老倏而一笑:“秦世兄误会了。试想那奸细仍在船上,岂不会再传出消息?留两位在此,也是洗清嫌疑。一番拳眷之心,尚望世兄体察。”
既然说到这份儿上,秦简也不好再找借口,否则倒显得心虚。武库长老也不再言,闭目凝神,厅中一时显得寂静。只洪闵心焦不已,不停挪动坐姿,真比囚笼还难受。
又过了片刻,船身向左一侧,似在转换航向。屋中人只见得阳光透窗而入,投下一方亮堂,显是掉头西向,迎上了当面的日头。看来扶湘已颁下命令,船队重走怒鹏礁。
那长老缄声不言,闭目暝心而坐,一座泥塑木雕也似。秦简笑而不语,有一下没一下挥着折扇。而洪闵养气的功夫则差了许多,颇有些坐立难安。
船队行了一个时辰,航速越来越慢。海中礁石林立,或隐约露出,或高拔丈许,远近逶迤,端的险要无比。洪闵透过前窗望去,只见羽飙号小心腾挪,避开暗礁险岩,几似在羊肠小径中奔马。舱顶不时传来唿喝,却是仙宗武士在用旗语指挥诸船。
洪闵精神一振:“可是到怒鹏礁了?”秦简也看得目不暇接,未想到汪洋怒海中,竟有如此险要所在。
长老眼睛都未睁开,淡然道:“还需要两个时辰,大约傍晚时分抵达。此处虽然险要,比起怒鹏礁,却算坦途了。”
秦洪两人齐齐一惊,不由遥想怒鹏礁险状,一时颇生向往。正在这时扶湘叩门进来,手中捧了个首饰匣子,神情颇为兴奋。
长老倏地睁眼,精光陡现:“找到了么?”扶湘先是颔首继而摇头:“武士们虽严密监视,仍未抓获那内奸,但却截住了传递消息的玩意儿儿。”
长老皱着眉头:“如此说来,消息未传递出去?”他那双白眉一耷,竟颇为不喜。
扶湘躬身禀道:“那人同时放出数十只,我们察觉之时,却已晚了,只捕获了两头。也难为那奸细了,竟想出这等妙法,若非众武士严密防范,还真蒙混过关了。”
长老奇问道:“是什么鸟儿?别说数十只,就是成千上百,武士们也能控弦射落。再者,鸟群从哪只船蹿起,总能看个分明,竟没捉住那奸细?”
秦洪两人才知仙宗早有布置,竟是要乘机捉住那幕后主使。听得扶湘话语,也暗自惊讶,不明那“奸细”到底使用何等手段?
扶湘向秦简道:“听说秦兄在谡下是习医艺,要烦你慧眼来辨认一番。”她递过手里匣子,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秦简疑问重重,啪地开了盖子,但听嗡嗡之声响起,两点银光窜向他脑门。他不假思索,迎面吐口劲气,将其迫回匣中。洪闵这才看清,原是两只小虫儿,外壳泛着金石光泽,头呈尖喙状,不由失声喊道:“蛊虫!”
长老也无法镇定,失神站起,身遭光晕涌出,牢牢护住全身,斥道:“扶湘,你怎么不说清楚,若秦世兄一个松懈,你便要筑成大错。”以他炼神巅峰的修为,对这两只不起眼的小虫,也是深怀戒意,不亚于绝世强者当面。毕竟传说之中,这小玩意儿可怕之极,迹乎怪力乱神之属,容不得一丝懈怠。
秦简摇头笑道:“长老错怪她了。这虫子名唤信蛊,是蛊虫中唯一无害的类别,不能钻人肌体,噬人精血。唯一的用处,不过被医者驯服,在深山大泽中寻找同类。这内奸也是鬼才一个,竟能以信蛊为工具。”
洪闵惊魂莆定,上前细看,不由啧啧称奇。长老重又坐下,叹道:“中原果是人杰地灵,奈何不一心向外,而生萧墙之祸,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秦简脸现忧虑,道:“信蛊雄壮矫健,用不了多久,恶蛟就能得到讯息。船队如何应对强敌,还要长老尽快示下。”
长老仍是淡然:“扶湘且收起这玩意儿,用火焚化掉!两位大人午间尚未用餐,吩咐厨下备桌宴席。”
秦、洪两人相顾愕然,强敌将至,这老家伙竟能无动于衷!究竟是兵家气度,还是成竹在胸?两人满腹狐疑,却不便出言相询。
不片刻,便有武士送上菜肴。洪闵饥肠辘辘,正要谦让几句,便作饕餮大嚼。却听长老道:“仓促之间,甚是简陋,待老朽唤两个粗莽武夫上来助助酒兴。”说着一击双掌,便有两人自廊上行来,推门而入,身着鱼鳞青铜练甲,头冠云纹虎镜兜鍪,凛凛杀意慑人心魄。
秦简望见头盔上云纹,险些失声站起:“骁天骑!”战舰上只有普通武士,这两人从哪里钻出来。且骁天骑行动,从来不下十人之数,将是何等强的武力。
长老颔首笑道:“他们分别唤做云三、云四,是骁天骑中的云长,只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所幸酒量颇豪,能陪两位喝几杯。”
秦简打量着两人,见其神光内敛,显然都有周天修为,不由暗暗心惊。骁天骑五十人为一云,此刻两位云长莅临,这羽飙号上想必藏了一百精锐。那黑衣人真是煳涂,只打探到武库长老一人,却漏了真正的伏兵。
“两位且浅酌一番,待到了怒鹏礁,且看我仙宗壮士齐出,破强敌于怒海,到时刀兵为肴,战火为羹,更能喝个痛快。”长老殷勤劝酒道。
洪闵虽腹中饥饿,却浑无吃喝心思——一百骁天骑呵,可是足抵数万雄兵的战力,在这孤海之上,有谁可抗手。他避开云三、云四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坐着,背嵴上已湿了一片。
秦简叹息一声:“长老手段果然厉害,固欲取之,必先予之,这第二轮消息传递,想必是故意留下的破绽,即便对方放出鸟群,武士们也会漏下几只不射。”
长老微笑道:“从一开始,这便是局博弈,究竟谁是猎物,还真难以说定。我蓬莱此次既出动一百骁天骑,当然要毕其功于一役。”
秦简若有所思:“所以长老必须要暴露,否则恶蛟不会倾巢而出,而改变航道云云,也是故布疑阵,煞有其事,让恶蛟彻底打消疑虑。”
长老举杯致意:“还要感谢秦世兄,如非你适时出手,我们还要煞费苦心,既放走那黑衣人,又不让他生疑,这可是个难度很大的活儿,轻重都要不得。”
秦简苦笑不语,局势既然到这份上,再如何狡辩,也是徒然无用。一百骁天骑外加武库长老,如此强盛的武力,即便三万雄兵在手,也要望风辟易。老轩辕呀老轩辕,你口口声声要干票大的,别人却早已布下罗网,只等你一头钻入。一念及此,不由心急如焚,只恨孤海之上、受困之身,不能传出消息。
洪闵也听出端倪,额头冷汗泠泠直下,深悔与秦简同船。这番短短海程,竟纠结了谡下、仙宗以及那逆鳞的纷争,任何一方所谋,都关涉中原大势,又岂是他能参与。完了完了,此次即便自己不死,仕途上也走到尽头。他万念俱灰地望去,秦简无可奈何地苦笑。
长老令人摆上刻漏,道:“待沙粒流尽,就到了怒鹏礁,纵横近海的怒蛟船队就要烟消云散,且让他们最后蹦跶一个时辰。”
随着船队前行,海域越发险峻,嶙峋礁石凸出水面,放眼望去,犹如置身于石林中。隔上十数丈远近,便有一方岩石若尖戟般竖立,加上不可见的暗礁,几乎是一方绝地。艋舸鱼鲽都难通过,更遑论楼船巨舰。
各船中人都拥上甲板,看得惊心动魄,眼见座船就要触礁,偏偏跟随前船轨迹,便峰回路转避开。此起彼伏的尖叫,刺破了海面的宁静,也惊起礁岩上栖息的海鸟。
秦简掷了杯箸,用心看着,眼中光芒熠熠:“天生如此险地,便有如此险径相应,当真是造化钟神秀,无奇不有。”
长老捋着白须,悠然道:“关于这方海域的险绝,却有一段动人的传说,或者说是一段被埋没遗忘的历史。”
秦简兴趣盎然:“愿闻其详。”
羽飙号越过一矗矗明礁暗岩,航速已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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