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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恩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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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睁开眼,道:“展二少法眼如神,一语中的。是的,这是桐柏的点穴手法。”

那汉子面现喜色,走过来向展千帆抱拳施礼。

“陆翔青与师妹连丝藕见过展二少君。方才既蒙二少援手之德,现在复蒙二少解穴之恩,我兄妹二人五内俱铭,大恩不言谢,请容后图报。”

“那“报”字说俗了。”展千帆微微一笑,“我看二位目清神正,不似翦径夜盗之辈,但不知黎同德口中的飞贼二字……”

话尤未完

“江风萧瑟,夜冷霜浓。”竺掬欢的声音自舱中飘出,她才掀启珠帘,便觉一阵香气袭人:“展二少,您不怜惜玉人织柔似水,我还心疼佳人的罗衫单薄,难耐秋寒哩!”

竺掬欢走来搀住涟丝藕的手腕,盈盈浅笑:“来!连姐姐,咱们进舱里去,那儿灯暖酒美,比这儿舒服。”

“有客自江上来,当是一翻奇缘际遇。”展千帆长笑一声,聊作自嘲:“展某尽彼说话,怠慢了贤兄妹,倒让竺姑娘抢白一顿。不过,这顿数落,展某挨得不冤,陆兄,还请进舱再叙,并容小弟谢罪。”

“谢罪不敢,是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扰。”

展千帆洒然挥袖,豪迈大笑,他迳拉链陆翔青直入舱中。

当他们是重叙宾实主,分席坐定之后,展千帆为陆翔青斟上一杯酒,接着陆翔青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展千帆的手背上,然后他从展千帆的手中取饼酒壶,回斟展千帆,再依次注满方浩威、竺掬欢前面的酒杯。

陆翔青放下酒壶,凌视着他们道:“在喝这一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吐为快!”

展千帆的目光深湛如潭,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翔青说下去。

“先师乃是新野连公,敝师妹的尊父,号明凤,诸位可有耳闻?”

方浩威“啊”了一声,道:“连老英雄以一手“追星剑法”威震南阳,名显江湖,七年前,他与南阳府的罗山浦巡检,共同扶佐南阳巡抚金叔权剿灭丹江水寇扬霸永,为地方翦除大害,极得南阳父老的感戴。在下久闻令名,常思拜谒,却不知他老人家已驾鹤仙台,遂返道山。”

连丝藕忽然将目光投射在窗外悬挂的宫灯上,她那双深湛的明眸,逐渐缩聚成两点寒芒。

陆翔青看了连丝藕一眼,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一团冷硬的声音自缝间迸出:“当年金叔权丹江除害之后,功勋彪炳,得到朝廷钦赐一尊玉佛为犒赏,据闻那尊玉佛原是吐番进赏的贡品,质地细致,雕工精美,金叔权十分珍视它,一直将它锁藏在金府的库窖中,从未示人。”

“想当然耳!”展千帆淡然一笑,将背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遗失御赐的宝物,重则斩首,轻者削职,岂能等闲视之。”

“但是在去年的七月间,那尊玉佛却不翼而飞,现场只有一具尸首,是金府一位十四岁的僮仆,叫做金义。”

陆翔青由于语调涩窒,他顿了一下,舔一舔唇,才继续说道:“在金义的身上,却有先师名传武林的追星剑痕——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展千帆目光攸闪,他长吸一口气,微垂星眸,神情变得深沉而不可测。

倒是方浩威十分激愤:“连老前辈一世英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翔青脸上的肌肉,因为无法控制而抽动:“遗憾的是,那当玉佛是在罗巡检的家中寻获。”

方浩威不禁大皱眉头:“这样一来,两位前辈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陆翔青试图缓和自己的声调:“案发当日,先师和罗叔接到一封意外的挑战书,书上署名——“丹江恨生”扬勋维,二老疑是扬霸永的后裔,故而双双齐赴新野城郊,践约候人,没想到下书的人退退未至,竟是预伏好一招调虎之计。”

展千帆抬起目光:“依在下愚见,这椿杀人劫宝之案,处处斧凿痕迹,分明是别有玄机。”

连丝藕豁然惊视展千帆,她的目光里闪过万般情绪,最后皆化作锥心的沉痛。“当日若逢展公子,怎会教六出冰花,飞降于三伏之天,空使钩台血染。”

展千帆的目光停住在连丝藕的脸上,“连姑娘,你让展某无地自容了。”

连丝藕微微摇头:“昔年丹江水窀,先父和罗叔及时斫杀扬霸永,才挽救金叔权于开膛断首之危,也为三人奠下一场非常的情谊。因此,当案发之后。金叔权以公事为由,让两老暂时屈栖府衙大牢时。二老也不疑有他,坦然而往。不想隔天清早,大牢里惊得二老猝逝的消息,而日后,金叔权伍交给寒家一名狱卒的尸首,声称那人即是下毒的元凶,搪塞其实。”

展千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隐泛精芒:“物盗人亡,这件布恐怕已成南山铁案了。”

“然而,愚兄妹委实不甘冤沉大海,所以仍旧四处侦查此案,皇天不负苦心人,终究让我兄妹二人探出扬霸永确实育有一子,名叫杨勋维,他自幼被送到桐柏习艺,所以知者不多,可是当父亡之后,他却别师下山,依说已投身公门。而去年下书先师和罗巡检的人,经过我们查访的结果,发现他颇似九江府台里一位年青的都事:姓韦名俊扬。于是我兄妹二人寅夜造访九江府台,一探究竟,不想那韦俊扬的手下工夫的确不凡,敝师妹没过三招,即被他拂穴一点,在下不敢恋战,抱起师妹急退,直走江岸,所幸在此得遇展二少执掌相助,愚兄妹二人方能安然脱身,免遭擒拿。”

展千帆一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贤兄妹既捋虎须,今后行止将如何安排?”

陆翔青咬了咬下唇道:“天涯亡命,索仇本冤。”

展千帆不禁微微蹙眉,低声道:“岂非冤冤相报,黑白难分明?”

陆翔青目闪惑光,显然不懂展千帆的意思。

一会

陆翔青甩甩头又说道:“无论如何,今日既承二少援手,复蒙诸位缓邀,愚兄妹二人只要不死,必当涌泉以报,另外,还望诸位垂谅愚诚,今夜别后,他日路上若是相逄,请切莫趋前相认。”

展千帆双眉一杨:“陆兄此言差矣,展某虽然不才,倒知道“义、礼”二字怎写。”

“展二少这么说,真是教陆某难堪。”陆翔青恳切地道:“为君家业着想,请千万别让愚兄妹沦为祸害的源泉,而愧对恩公。”

展千帆紧闭双唇,凝睛注视眼前一张粗旷的脸庞,一时之间,空气变得有些儿沉闷。

竺掬欢见状,正想启口以打破僵局,却听得展千帆发出豪迈的笑声,他混身上下迸射出一团耀眼的华丽,不禁让竺掬欢感到一阵晕眩——这个俊逸的男人,知不知道他俱有何等的魅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足以收买所有挚诚的心。

笑罢,展千帆举起酒杯,道:“来!来!来!樽前莫话明朝事,且让我们趁此良夜,畅饮终宵,喝它一个不醉不归。”

“干!——”

“哈哈!——”

信儿张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望着展千帆。

他简直不敢相信展千帆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他够向他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

信儿也不难想得出,他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面如白纸。

展千帆推开厅门,带着一夜的宿醉走进展家的大厅。

他看见父亲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厅上,身旁正肃立着他的兄长。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继续跨出稳定而坚实的步伐,走向父亲。

椅旁的台上有一老油灯,照在父亲的身上,透视出父亲一身风尘,它也同时照出父亲的眼窝里正布满了红丝。

展千帆心中雪亮,那就表示父亲奔波回来之后,一直不曾梳洗,更不曾合眼,他是吃了铊铁了心,硬坐在大厅上,等着这个笙歌达旦、彻夜不归的浪荡子回家。

展千帆再看看父亲的右手,那儿正握着一根马鞭,马技鞭无风自功,活脱脱就象一条狰狞的毒蛇,正朝向他嘶嘶吐信.而父亲的手背上,更因为用力执鞭而浮现出一根一根的青根。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绷。

在这时候?展千帆持捉到他的兄长投射而来的目光,目光里蕴藏着忧虑与焦急。

展千帆依然沉着,他走到父亲前方尺余之地,方才停住脚步。

“爹!”

展毅臣目光腾腾地逼视这挺立倔傲的次子,他一言不发,猛地振臂挥鞭,便见鞭梢绽花,空气中传响出清脆的“啪啪”声。展千帆的颈间立即出现一道红痕。

展千舫连忙拦住案亲。“爹!您先息怒。”

展毅臣推开展千舫,他咆哮道:“今儿我非打死近个败家子不可!”

展毅挥鞭如雨,直抽在展千帆身上。

“你这畜牲!我展毅臣养你何用!忠孝节义你全不懂,酒色财气你样样精,枉费我重金延聘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教你读书,看看你念些什么东西来!没学通经史子集,倒只会风花雪月。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吃,就是沾花惹草,全是些丧德败俗的勾当,最后还带着一身的酒臭和赌债回来,造孽!是我展毅臣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个不肖的逆子!畜牲!畜牲!

与其让我活活的被你气死,倒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死你。”

展千舫急奔到展千帆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爹!千帆只是年轻好玩,那些赌债我会替他垫上,请您别发火,爹!”

展毅臣目光凶厉:“一旁站着!否则连你一块儿抽。枞弟为非,你一样该死!”

展千帆猛然将展千舫推到一边:“走开,哥!这儿没你的事!”

展毅臣抓起儿上一张纸条,丢向展千帆:“看看你的杰作。”

展千帆没去接那张柢条,任它飘落在脚边。

“你昨夜又到那里去荒唐了?”

“江边。”

“又是女人和酒?”

“是的。”

“我让你到湖边去收帐,你去了没有?”

“去了。”

“收多少?”

“一百九十六万。”

展毅臣跳了起来:“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几乎折了一半!”

展千帆做了个深呼吸:“上月月底湖口江上出现飓风,损毁了许多船只,买卖当然就少了,进帐自然就不丰,而船只要修补,开销也就大了,所以我让他们折半付例钱,待下回儿再补。”

“你倒慷慨!”展毅臣怒道,“仅听那些苦哈哈诉苦,你还能够办什么事?”

展千帆下巴微抬:“飓风是实,损毁也不假,我不听他们申诉,谁听?”

展毅臣的眼中再次升起厉芒:“钱呢?”

展千帆没答话。

展毅臣二话不说,皮鞭便落在展千帆身上。

展千帆咬着牙,硬是不吭一声,他的身上交错出一道道血痕,染红了他的绸衫。

“快快住手,毅臣!”只见一名鹤发执杖的老妪在一位少妇的扶持下,疾步走入大厅:

“你真要打死我的孙儿,我可饶不过你!”

“这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留着他只会败坏门风,倒不如死了干净。”展毅臣的鞭子仍旧挥舞不已。

展千舫看不下去了,他冲入鞭影中扑在展千帆的胸前,用力抱住这个兄弟,让鞭抽打在自己身上。

展千帆厉吼:“快走,哥!我不领情。”

展千舫道:“没人教你领情。”

兄弟两人尤在那儿扭动争执,皮鞭却突然停止了。只弟俩不约而同移动视线,他们发现展毅臣的鞭子已被展老太君卷在黎杖上。

“娘,到了这个田地,绝不能再袒护他了!”展毅臣气得混身发抖,“难道您到现在认为这个畜牲,真是崧生岳降而不是魔煞临凡!”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巳径懂得该不该和对不对,千帆纵便有些儿放荡,但还是有分寸的。”

这时守在门口的信儿也不顾一切冲进大厅,直奔展毅臣的跟前跪下,不住地磕头:“老爷子,请容信儿敬禀:由于这回彭泽风害,百里棉田俱毁,灾情惨重,相公他动了恻隐之心,便将这次收到的例钱悉数捐赠给彭泽县令周大人去赈灾,信儿身上还有周大人的收据,请老爷子过目。”

信儿手颤神慌地直掏胸怀,终于摸出一张纸片,呈给展毅臣。

展毅臣看罢,长吸了一口气:“看看你这副火爆性子!”展老太君走到两个孙儿的身旁,心疼的审视孙儿身上的鞭伤,她忍不住埋怨展毅臣:“你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劲,阿帆是替展家积福行善啊!”

展毅臣移目望着他的两个儿子:“你们都下去!”

展毅臣转向那名少妇:“盼归,麻烦你去为他们两人上药。”

当他们告退的同时。展毅臣扶着母亲坐到椅上:“千帆小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千帆在十九岁中举人时,还是一副斯文谦雅的模样,很逗人爱,怎么越大就越荒唐!”

展老太君凝望门口,叹了口气:“你是他爹,怎么不明白阿帆的作为是有目的。”

展千帆惆然地看着母亲:“娘,你在指什么?”

展老太君望了儿子一眼:“毅臣呐!你的心早就随着云玑的去逝而尘封冰结了,哪能体会出这种刻骨的情伤呢!”

展毅臣目光忽凝:“莫非千帆有了属意的人?”

展老太君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千帆这孩子承袭他毋亲的慈悲心肠,一向见不得他人受苦受难。我相信他这次大手笔的赈灾,势必会影响你的收支安排,而“展家船坍”核发例钱的日子又迫在眉睫,这阵子你恐怕有得忙了。”

展毅臣的拳头用力击在桌上:“岂止是核发例钱,这个孩子侠骨佛心,恩被四海,独独不在乎害苦他老子,上回咱们造了十艘新船,正等着他拿去赈灾这笔款子去清帐呢!”

此时,展千帆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接受他的嫂子——燕盼归的疗伤。

燕盼归正专注的审视展千帆胸前的每道伤痕。她的柔夷贴在那些血痕上,让沁凉的酒刺痛伤口。

展千帆深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清凉的指尖触摸在他的肌肤上,有一种帐栗的感觉。

展千帆的目光微垂,看着燕盼归。

窗口的阳光射在燕盼归的秀发上,映成一波波的虹圈,她的睫毛低垂着,她的鼻子小小的,却很挺秀,而她的肌肤细白娇嫩。她实在很美,美得出尘,美得教人心动。

展千帆全身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僵硬如石。

燕盼归抬起眼:“弄疼你了?”

展千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酒,大口大口的灌入嘴里。

展千舫走过来,将酒壶搁在桌上:“方才你要是肯早些儿吐出那笔钱的去向,好歹也能少挨几鞭。”

展千帆不说话。

展千舫丢一件干净的衣服在展千帆的身上:“你可知我昨夜是如何渡过的?”

展千帆垂下眼,流露出沉思之色,任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遮覆在他的腿上。

“有什么不对吗?千帆。”

展千舫看见展千帆的眉头打了个结,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

展千帆抬起目光,望着展千舫:“哥,你可曾听过咱们展家的人与姓竺的人结过怨隙?”

展千舫摇摇头:“怎么会有此一问?”

展千帆先提起昨夜之事,然后才说道:“那位掬欢姑娘曾念过一首持,诗中充满杀机,显然是含恨而来!”

展千舫也皱眉:“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还是让忠儿去盘盘她的底。你不反对吧?”

“这会儿我让信儿去休息,原本就是打算让他下午去一尚远门,探访一下湘南胜景。”

“你让信儿只身,一个人出门,妥当吗?”

“他一个人去才不会起眼,再说,信儿也挺机灵的,他懂得应付情况。”

展千舫想了一下,道:“由你吧!横竖信儿是你带出来的,你信得过他自然有你的道理,何况他方才的胆识也的确不凡,大有乃“主”之风。”

展千帆哈哈笑道:“谢啦!虽然不是称赞我,但是我一样如同身受,与有荣焉。”

“皮厚!”展千舫笑叱一声,接着又说:“千帆,依我看,那位方浩威恐怕也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展千帆道:“一个茶马司的文读先生,玩的门槛儿却很精,而且出手阔,熟谙江湖,岂会是易与之辈。”

展千舫走向乃弟,坐在床边:“你既然明白,又何苦跟他瞎混?”

展千帆淡淡一笑:“哥,你总有看过抹布吧!”

展千舫一时会意不过来,他愕然地看着展千帆。

展千帆目光微暗:“抹布不脏,东西那会干净。”

展千舫神色一沉:“千帆,我不许你作贱自个儿。”

展千帆就双手放在头下,仰面而躺,并且闭上眼睛:“我想睡了,哥,你和嫂子也是一夜未睡,何不回房休息呢?”

□□□【第七十一页失】

□□□

展千帆盯着兄长:“你的看法如何?”

展千舫双眉微锁:“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我担心,却又说不出来那儿不对劲。千帆,依你之见呢?”

“哥,你太厚道了,不忍心说建成的坏话,我是个浪荡子,一向口无禁忌,就让我来说吧!”

展千帆望着收拾东西的燕盼归,道:“嫂嫂,麻烦你,唤个人弄杯浓茶给我。”

燕盼防柔顺一笑,走出房间。

展千帆重新调回目光看着展千舫,只是这时候,他的目光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鄙色和酷意。

“游建成除了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外,别无长才,今天若不是冲着他是婆婆的孙侄儿份上,这展家总管一职倒还轮不到他来当。这一回安庆船难,发生得太没道理,而他对这桩击船惨案,却又表现出出乎异常的热心,你虽说忠厚,毕竟还未被他蒙蔽,当然会感觉到这中间必有蹊巧。”

“千帆!谨慎你的用词。”

“是的,那么就容我这么说吧——这好比风前之月晕,雨前之露润,昔古山巨原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分,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着类矣。而我“江右不肖生”曾经说过:建成是一头獠兽,是一条毒蛇,让他走进展家大门,不啻是引狼入室。”

展千舫蹙着眉,没说活。

“四年前初见建成时,我力柬爹爹,此人头生反骨,目光闪烁,只可周济,不可举用。

爹却驳斥我嫉才,心胸狭窄。而这一次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安庆,以查明焚舟杀人的血案真相,爹却派我到湖口收帐。”说完,展千帆突然放声大笑,只是笑声苦涩得连他自已都不忍闻,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狂态,然后翻身下床,走向桌前,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桌上的那一壶酒,可是在他摸到那壶酒之前,展千舫已经先他一步夺走酒壶。

展千帆瞅着展千舫一眼,他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展千舫也给展千帆一眼,接着也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展千帆的对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千帆,你该明白。”

展千帆猛吸一口气,抬起目光,刹时,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放荡不羁和洒脱自若。

“我准备出门几天,爹那儿请你担待一些儿。”

展千舫双眉攸杨:“你压根儿把我的话当作马耳东风。”

展千帆笑了笑,他从燕盼归捧着的托盘中,接过茶水,并且朝她颔首致意后,才又转向展千舫。

他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则停驻在杯中浓褐色的水波上。

“别逼我当寂寞的圣贤,哥!我犯错,但请包容我的忏悔。”

展千舫用手覆盖住展千帆的杯口,逼他抬目望着自己。

“有那个理么?”

展千帆摇摇头,眸光坦然。

“我知道理屈,哥!就算我皮厚,仗恃行么之骄,向大哥你讨这份宠,成吗?”

展千舫缩回手臂,他端详展千帆好一阵子,接着便听见他重重的叹口气。“我前世欠你的!”

第 五 章

“二少,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陪你回去拿拉链,总飘把子看你一身又湿又脏地回家,他气得拿起板棍,狠揍你一顿,当时我都吓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是打那一次才了解展家的少爷,原来并不好做哩!”

展千帆的眼中闪动光芒。

“那件事兄我也记得,而且记忆犹新,深刻鲜明,毕竟那件事其错在我。”

“其错在你?”

“对!那天我出门留马前。我爹才千叮咛万交待,要我小心衣裳,论我回家之后,便要带我和我可去拜访一位父执。”

“可是我一到江边,便将我爹的叮咛交代,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一丁点儿也没摆在心上,弄得一身一塌糊涂之后才想回家收拾,所以也难怪我爹,那天会大发雷霆,狠狠地抽我一顿。”

“不过我常常在想,那天若不是展夫人抱住二少,我怀疑二少会不会被总飘把子打瘸了腿。”

展千帆听罢,不禁呵呵大笑。

“珍堂,我这身是铜筋铁骨,若说会瘸,恐怕早瘸了,还由得你在这儿牵肠挂肚吗?”

沈珍堂也莞尔一笑,然后他向展千帆欠一欠身,道:“二少,小的还有活要干,不能陪你聊了。”

“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沈珍堂返身离开。

一旁的许姓老者,拿着拐杖颤巍巍移至展千帆的身边。

“年轻正是好事儿,力气大,手脚灵活,做什么都好。”

“许爷爷,您八十有三的高龄,目明齿在,能说能走,教多少人羡煞了。”

就在这时。

江心驶来一艘中型的渔舟,渔船上有一名半百老者,与四五名壮丁,正向展千帆挥手招呼,展千帆也振臂以回。

许姓老者望着那艘船,道:“那不是郭大福一家吗?”

“是的,许爷爷。”

“提起大福。我就觉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你瞧瞧,六个儿子全都长大能帮活了,目前又拥有自个儿的船,吃穿是不愁哩!”

“是呀!冰老爹现在是蛮不错,不过,想当年他夫妻为了拉拔这六个儿子长大,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到这两年,买下了自个儿的渔舟,才算熬出头了。”

“说到大福的渔船,据大福告诉我们,那还是打二相公的帮忙,才能顺利买到手的。”

“郭老爹太客气了,我哪儿能帮上什么忙。”

“二相公,您别谦虚,郭大福当时买船的款子,还差了那么一点儿,是二相公先替他垫上的。”

“二一个月之后,郭老爹便悉数还给我了,所以说,那还是靠他自个儿的努力挣来的成就,我不敢居功。”

“可是二相公为了挪这笔款子,与大相公一块儿,在展当家的前头拍了胸脯担下来的哩!”

“唉?”

展千帆意外地道:“这种事儿怎么会传出来?”

许姓老者笑道:“展家船坞是这里的一块天,就算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小事,也会让人渲染出来,成为大多儿茶馀饭后的闲聊话题。”

展千帆脸上笑得开朗,心头却压了一块重石。

他对许性老者挥手致意之后,身形跃起,借着几艘船当垫脚石,几个起落之后,踏上郭大福的船。

“二少!”

郭大福上下打量展千帆:“您这个年纪,还调皮玩水吗?”

展千帆笑了一笑。

他知道郭大福的问题,是针对他的湿衣裳而发。

“就算我到了一百岁,我也照样玩水哩!”

“横竖我是管不动你!”,郭大福转个话题,问道:“你可是来打听陆公子和连姑娘的情形?”

“郭老爹,我今儿清早,贸然便带了两个朋友去打扰您们一家,多少总会给你们添些不便,如果有任何让你们为难的地方,请尽避跟我开口。”

“二少,您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别说您才带两个朋友来老爹家里,再多我一样照单全收,将他们招待得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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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正如许姓老者所言,郭大福有六个儿子,其中除了老三及老四差两岁之外。其他的兄弟都是间隔一年出世。

郭大柱今年二十一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二柱,郭三柱也分别有一个孩子,郭四柱则准备在年底娶亲。

由于郭大福拥有自个儿的渔船,在一般的渔户当中,也称得上是家境不错的,所以连十五岁的郭六柱,都有媒婆频频上门探听口风心意,当然就更遑论长他一岁的郭五柱了。

展千帆才打完招呼,郭一柱已经探头舱外,扯着嗓门,呱呱大叫:“二少爷,您的下半截怎么全湿了?”

“我才湿半身,有什么好稀奇!”展千帆笑道:“瞧瞧你们,混身上下哪一处是乾的呢?”

郭二柱跟着道:“咱们打渔的,湿是应该,可是二相公您是中过举的读书人,怎么能够跟咱们粗人比呢?”

展千帆握起拳头,晃在郭二柱的眼前。

“二柱子,你认不认得它?”

郭二柱耸动鼻尖,嘿嘿地道:“熟得很,二少君。”

“想不想——味道?”

“改天吧!”

展千帆舒拳为掌,拍在郭二柱的背上。

“老四和老五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娘和老四进城去采办成亲的东西、老五则留在家里看家。”郭大柱走过来:“二少,您多替咱们出出气,教训一下那根狼牙棒,省得他整天尖嘴利齿,惹人讨厌!”

郭二柱连声怪叫:“我惹谁讨厌了?”

“还用问吗?”郭大柱转向其父:“爹,咱们这就回去吧!”

郭大福允首道:“早点儿回家也好,不然我会被你们长不大的孩子给吵死了。”

展千帆忙道:“老爹,别是为了我,我原本还打算帮你们撒撒网的。”

郭大福笑道:“二少爷,若说咱们是为了你收工,那也是藉口,其实大多儿还不是想趁机偷一下懒。你也知道家里那些母大虫一向管得紧,如果没有理由提前回去,耳根子便不清净了,难得二少今天上了我的船,蓓芳也不致于怪我放纵儿子不顾家,七早八早赶回去。”

展千帆笑了一笑。

郭大福的惧内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

不过展千帆了解郭氏夫妇,一向恩爱情深,与其说郭大福惧内,倒不如说他尊重这位娴淑诗书,通达礼仪的妻子。

郭大福妻子的娘家姓关,芳名蓓芳,原是城内大户汤员外府里的书婢,而郭大福幼时也曾经念过几年的私塾,与妻子谈得上话,明白妻子是个识大体的女性,所以凡事却让妻子三分。

可是真正遇到需要决断事情的时刻,郭大福这个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比什么都来得有份量。

展千帆想着八年前认识郭家,如今八年的岁月不短,当年十三岁的郭大柱,已经由一个睁眼东张西望的毛孩子,转变成一名强壮结实,技术高超的打渔郎了,非但如此,他同时也成为一个丈夫及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大福原木全黑的头发,亦在不知不觉中添上了银丝。

下了渔舟的展千帆,熟络地朝关蓓芳打招呼——八年后的她,身材有些儿发福,然而她的娴淑和秀气,却不曾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稍减。

“今儿早你坚持不肯留下来用餐?”茄蓓芳的手搓擦在身上的围上:“今儿晚则不许再推托了。”

“若要推托。”展千帆笑道:“我何必皮厚拣这个时候来。”

关蓓芳怡然而笑。

展千帆跨进屋里,抱起一位三岁的小男孩,那是郭大柱的长子——郭冬来。

“冬来跟帆伯伯打招呼,亲亲帆伯的脸。”

“帆伯伯!”郭冬来抱住展千帆的脖子,故意亲他的耳朵。

展千帆哈哈大笑,将郭冬来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绕了三百六十度,逗得小家伙格格发笑。

另外也引来了两岁左右,刚学会走路的,一名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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