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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邪无剑-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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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前面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女子却加快了脚步,仿佛后面尾随了一只豺狼,远比数量众多的猎狗更令她担心。杨乐天默不作声,渐渐放缓脚步,只远远的将那黄色的裙裾定在视线之内。他要减少沁儿的担心,看看帮她清理完路障后,她将作何打算。
果然,在城里绕了两个大圈之后,沁儿终于转出了城门,向着西郊走去。郊野小路,来往行人稀少,路边偶有几个茶棚,沁儿在走到第三个茶棚后转身踏上了上山的土坡。
冬日的尾声,一部分心急的小草已从土里探出头来,齐齐矮矮的,散发着勃勃生机。沁儿显然不是来欣赏风景的,她一刻不停,连那黄裙的衣角沾满了泥土也不计较,仿佛是前面的房子着火了,等着她去扑灭。
杨乐天微微疑惑,他此刻很想趁此荒郊野外向沁儿问个明白,问她加入唤雨楼的原因,问她飞鸟隐藏着的苦衷。然而,他的好奇心却让他放缓了脚步,姑且压住心中的冲动,看看沁儿究竟是要来此做什么。
此时,沁儿正攀着小山上的土坡,向着山顶的那个残破的亭子而去,亭旁生着一丛丛枯黄的竹子,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沁儿忽然顿住脚步,没有行到亭子处,就转了个弯,向着一丛枯竹走去。杨乐天轻步蹑足,站定在竹林之后,他可以看到在竹林中一名精悍的男子正皱着眉,焦急地向这边张望。
第一章 竹林乞丐
“人找到了?”竹林中传出了沁儿的声音,正是向着林中的男子所说。
男子支吾着,为难地耸了耸肩,“阑姑娘,找是找到了,就是……”
“怎么了?人呢,在哪儿?”沁儿心焦。
叹了口气,男子转身,扒开了身后的一丛竹子,“人在里面,就是这个样子了。”
沁儿一愣,尽管看到那男子支吾的样子,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做了一些心里准备,但在看到地上之人时,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抖。
在那丛竹子中央,正蹲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从他脚上穿的两只不一样的鞋子来看,明显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其中有一个大脚趾顶出了破烂的鞋面,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尽是黑色的污逅。
沁儿用力闭了下眼睛,敛起衣裙俯身去接近那乞丐,尽量使自己保持平稳而温和的口气,唤道:“哥……”
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试图去拨开乞丐额前遮住面庞的垢发,却不想还未碰到那乞丐的身子,乞丐就像突然触电似地,向后跃开。
仿佛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兽,乞丐用手圈着膝盖死死抱紧,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中,肩头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沁儿一慌,伸出去的手僵直地抽了回来。杨乐天在竹林后看得清楚,沁儿的脸此刻是如此得苍白无力,正如她眼中渗出的泪水一样,她无力收回,只能任凭泪水被干裂的土地掠夺。
“哥,你怎么会落魄到这个样子,你到底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楼主到底对你做过什么?”沁儿自语般地问,而对面乞丐全无反应。于是,她眨了眨被泪水朦胧的双眼,再次将温柔的手伸向对面邋遢的人,“哥,别怕,是我,你的妹妹阑儿啊……”
“阑儿?”乞丐闻言一惊,猛地把脑袋从胳膊里拔了出来。
“哥……”
“阑姑娘!”旁边的男人飞快地出手,扶住了几乎晕厥的沁儿。
沁儿……
杨乐天的心头同时一紧,他很想看清楚那张令沁儿倒下去的面容,然而,那乞丐的身子恰好被此时去扶沁儿的男人遮住,拦截了杨乐天的视线。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抓紧了一节枯黄的竹子,他知道,那支干枯的竹竿一定很脆,他只要稍一用力便可折断。而此时,他即便是很想用力折断枯竹,以平复心中的愧疚,也不能令竹子发出任何声响来引起他们的注意。他还不想暴露自己,毕竟有个陌生男人和乞丐在场,小心方为上策。
于是,杨乐天抿唇低下了头,在沁儿和这个乞丐面前,那份愧疚的感觉的确令他抬不起头来。
——那个乞丐真的是夜里欢么,几年不见了,那个冰冷的人,就沦落至此?!难道真的是苍天的报应,报应他这个教主退隐避世,不理会天神教的兄弟们对他寄予的厚望,不顾飞鸟、夜里欢一干人的手足之情,不报答沁儿的锦囊相救之恩……
而后,苍天就将这个报应,都落在他关心的人身上,让他亲眼看着侠骨仁心的义弟堕落,亲眼看着心地善良的沁儿再次助纣为虐,亲眼看着一心振兴天神教的夜里欢惨淡收场?这究竟是在报应谁啊……
“阑姑娘,你好些了么?”男人扶起了沁儿的同时,向侧方错开一步。
杨乐天眯起眼睛,跃过沁儿颤抖的肩膀,他的眼眸中终于倒影出了那张乞丐的脸。那是一张没有尘垢的脸,许是刚才埋进臂膀之时,被自己的胳膊擦抹干净了。毫无意外地,那张脸上了有着一抹惨淡的笑,那是心中的悲苦无处倾诉。然而,那种冷得如冰川的凛冽之气却不曾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魄的、颓废的气息,那竟是一种书卷被虫蛀的感觉,残缺却富有内涵。
在看到那张脸的同时,杨乐天手下的竹子也折为两截,发出了如泉水川谷的声音。
这声音很清、很冷,惊得沁儿全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她立时抖出了衣袖中的一双短剑,持剑缓缓转圈。
黄裙女子的身形就如一只被猛然间抽起的陀螺,只不过沁儿这只陀螺的动作很慢。他身边的男人也警惕起来,架起了马步,用刀锋似的眼睛向着杂乱的竹丛中扫视过来。
这男人的眼睛……杨乐天的心中一紧,他忽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这双眸子,然而,这种眼神在天神教的众多杀手中都是存在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一时还真是想不起来了。不过,现在的情势也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既然除了这个男人以外,其余的两个人都是故友,他干脆大摇大摆地站出来。
“沁儿,是我。”杨乐天将垂纱的斗笠拿在手中。
“你……”沁儿不进反退,双手剑蓦地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青衣侠客,里面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杨乐天轻笑,“我还活着。”
“真的是你?”
“对,是我。”
“你还活着?”
“对,我还活着。”
……
相同的问题,沁儿反反复复问了三遍,而那个青衣侠客也对答从容,耐心地反复应答,直到他看不到女子眼中的震惊为止。
沁儿终于平定下来,从她的眸子可以看出她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却还没爆发出来,或者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她侧头,淡淡地吩咐那个在身边默默无言的男人,“墨,你先把这个人带走,给他梳洗干净好生伺候,再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记住,无论黑白两道,他都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是。”叫墨的男人领了命,挽起乞丐的手臂,很快消失在这片荒郊野岭中。杨乐天本想阻止男人将乞丐带走,而再一思量,面前的女子给乞丐的安排也是不错的,更是他目前给不了的,所以他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你有话对我说?”杨乐天明明是自己有话要说,但在看到沁儿闪动的眸子时,却反问了出来。
沁儿抖动着唇:“你…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她摇了摇头,“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回来,早晚有一天,我会去阴曹地府找你去。”
听闻此言,杨乐天心口撞了一下,面上却是灿烂地笑了,“沁儿,你不希望我活着么?”
“我……”沁儿哽咽。
曾几何时,她多希望再见到面前那个男人,亲口唤她一句“沁儿”,她不会对这个男人有什么奢求,只要这一句就够了,然后看着男人和他的妻子幸福地在一起,她甚至会亲自去庙里许愿去祝福他们。
可是,三年前她听到的却是个噩耗——杨乐天和柳飞扬同归于尽。对于这两个男人的死,沁儿实感百味杂陈。
尽管柳飞扬罪大恶极又对她残暴不仁,但可能是她长期处于那个魔鬼的威压之下,对这压迫的感觉已潜移默化的产生了某种依恋。所以,沁儿的内心是不希望柳飞扬死的,这种不舍的感觉连沁儿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但这份不舍却又那么真切的存在着,以至于产生了心痛的感觉。
而杨乐天是她满心爱恋的人,即使那份爱恋是一厢情愿的,但在她心里已经生了根,并不是轻易可以放下的。听到杨乐天的噩耗,沁儿更是猝不及防地晕倒在哥哥的怀里,她无法接受,伤心欲绝。她可以接受她爱的人和别的女子幸福圆满,却不能接受那个男人的死讯。
在经过了三个月的痛苦挣扎之后,沁儿在哥哥的安抚下,渐渐接受了现实,精神恢复起来,因为她发现还有关心她、守护她的人,那就是她的哥哥夜里欢,但就在她刚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哥哥的关爱时,却发生了那样不幸的事。
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沁儿的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周围的空气好像被什么挤压了,变得稀薄起来。
竹林被风吹过沙沙地作响,那声音,就像是在忧伤的哭泣。沁儿的心里也在哭着,而她却保持着倔强和坚持,隐忍着不哭出来。她向着杨乐天步步逼近,语声微微颤抖:“杨乐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三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
杨乐天神色一黯,“我和琳儿去了一个地方,在江湖之外寻求宁静。”
“宁静?”沁儿一愣,呆然喃着:“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宁静吧,真是令人羡慕啊。”
杨乐天的脸色变了变,也许的确是自己太自私了……沉吟一刻,他的脸色恢复了一如平常的沉静,缓缓问:“沁儿,这三年来,你们……都发生了什么?天神教又是怎样覆灭的?”
“算了。”沁儿顿住了脚步,“你还是别问了。若问了,会让你彻夜难眠的,那滋味我已经体会够了,不忍再让你去尝试。”
“沁儿,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想救你们脱离那唤雨楼的控制。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一个个都去唤雨楼效力?”
“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好兄弟?”沁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审视的目光如弯刀一般割在杨乐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她眼光中蕴涵着深刻的积怨,仿佛在质问:你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像个救世主似地跑回来,回来看我们的笑话么?你来的太迟了,也太晚了。
那眼光令杨乐天浑身不自在,但此时的杨乐天却能让自己从愧疚中冷静下来,从容地与她对视,“飞鸟,我已经问过了,没有得到答案。”
一声无奈地轻笑后,杨乐天猛地上前捉住沁儿的双臂,用一双大手夹住那柔软的躯体,目光真挚,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道:“沁儿,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那双温暖的大手扣住肩头的一刹那,温暖而熟悉的感觉再次袭上女子的心头。沁儿面对杨乐天那双炽热到可以燃烧起来的黑瞳,感觉仿佛有人把她从黑暗隐匿的角落中抓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沁儿呆住了,那双因想逃避而低垂的脸,忽被杨乐天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挑了起来。
“沁儿,看着我。有什么委屈,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
第二章 岁月遗痕
“有什么委屈,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
杨乐天霸道的动作和话语,令沁儿无可反驳。她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崩溃了心灵中那道筑就已久的堤坝。
沁儿眼睛一闭,扑在了杨乐天宽厚的肩膀上哭得伤心。杨乐天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让掌心的那一点点热度来平定那些历经沧桑的情绪。尽管他知道,这点温暖对于沁儿来说,是微乎其微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沁儿的哭声渐渐熄止,她靠在杨乐天的肩头,呢喃了一句:“我真的可以和你说么?”
“说吧,我在听,而且听得非常认真。”杨乐天的话很温柔,他想给怀中的女子哥哥一般的安慰。
沁儿心里一暖,泪水再次划过面颊,渗入杨乐天肩头的一片濡湿中。她盯着那一片因泪水变了色的衣衫,目光深陷了进去,记忆的碎片正如溶入衣衫的那滴清泪般,在头脑中扩散开来。她靠在男人的肩头,回忆着那段往事——
“在听到你的死讯后的一年内,哥他重新整合了天神教的教众。正在天神教的力量日益壮大之时,不想一场忽如其来的瘟疫,覆盖了整个大名府,并波及到神魔崖。在那场瘟疫中,哥用尽了毕生的功力来为附近的百姓疗病,却遗误了教内众多兄弟的病情。然后,他被累得吐血,看见教中的兄弟陆续倒下,他却无力相救。唉,更糟糕的是,那病魔趁虚而入,连哥也……”
“夜里欢也感染了瘟疫?”杨乐天脱口而问。
“嗯。”沁儿顿了一下,又想哭,但她忍着将泪水生憋回去,在那温暖的肩头上蹭了蹭,继续道:“后来我们几人合力施以内力相救,哥算救回来了,但你的义弟又倒下了。”
杨乐天咬咬牙,“飞鸟他当时一定也救了不少的百姓吧。”
沁儿承认:“对,他救的不比哥少,所以很快就病入膏肓,眼看是活不了啦。”
“那后来呢?”杨乐天皱紧了眉头,“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是那个医仙。是他从龟谷赶了过来,原来那个医仙是落花的师妹,落花以死相求一定要让医仙救活飞鸟。”
听到此处,杨乐天舒开了眉头,不为人知地从唇边浮现了浅浅的笑意。飞鸟和落花,这个杨乐天在临别前撮合的一对,看来他们内心隐藏的感情一旦爆发出来还真是深厚呐。
“对了,那个医仙他还好么?他现在在哪里?”杨乐天突然念起了儿子的病。
沁儿一怔,短暂的沉默后,继续了刚才的回忆,“飞鸟被医仙救活了,连附近的百姓也因为医仙的灵丹妙药而死里逃生,但在哥最后天神教清点人数的时候,却发现所剩的教徒又回到先前的几十号人,天神教再一次陷入了危急,也就在这时,被一个神秘的面具人攻陷了。”
“面具人?是不是吴阴天?”杨乐天抓在沁儿衣衫上的手指一收。
“他就是现任唤雨楼的楼主,不死星君。”沁儿仿佛在刻意回避着杨乐天的问题,连男人的手弄痛了她也强忍下来,“这个人深不可测,那场瘟疫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他要铲除天神教而有意为之。他甚至也会使用蛊毒,但却不得其法,所以抓了哥哥来要挟我为他办事。”
“原来你是受人威胁才……”杨乐天顿了顿,急问:“那飞鸟呢,他也是受了不死星君的威胁么?”
“不错,不死星君来天神教只抓了两个人——我哥和落花。然后,他把这两个人关在了某处,施了非人的虐待,却让他们活着,以此来要挟我和飞鸟替他在唤雨楼中办事。”沁儿从杨乐天的怀里直起身子,提到哥哥的境遇,她的脸上刚恢复的红润又变得苍白憔悴。
听到“非人的虐待”一词,杨乐天缄默了,他的心里在痛,但是他知道他的这点痛远远不敌飞鸟失去爱人的痛和沁儿失去哥哥的痛。
缓了一刻,杨乐天接着问:“你哥的武功比你高强,落花的下毒手段亦是首屈一指,对于不死星君而言,夜里欢和落花的利用价值绝对比当做人质来的要高啊?”
沁儿摇摇头,“可是那个不死星君的野心很大,他看中的不是一般的武功和普通的下毒功夫,他要的是飞鸟烟雨六绝的神功,要的是我替他练龙心蛊而不断增长功力。”
听到此处,杨乐天不禁打了个寒战——用龙心蛊增长功力,这不是柳飞扬的手段么,原来听沁儿说过,当时那些男孩失踪正是喂了赤血蝴蝶,练就了龙心蛊,这能令武功翻倍的神奇蛊毒,却要牺牲掉多少男童的性命!
“这附近一两年来失踪的男童,都是被你们抓去做了药引?”杨乐天忽然换了质问的口气。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也无法忍受沁儿这样助纣为虐。
看见男人脸上因震惊扭曲的表情,沁儿也跟着打了个哆嗦,黯然低头,“哥在楼主手里,我是迫不得已的。”
对面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尽管杨乐天也理解沁儿的心情,但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还是认为不可原谅。只有喉间震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杨乐天冷笑:“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失去了一次哥哥,而不想失去第二次,才会那么做。”
听到这样寒冷如冰锥的声音,沁儿一惊,连那颗悲伤着的心也瞬间冷凝了,“对,是我自私,我就是不能够再失去第二次。于是在这两年,我一直在安排墨去秘密寻找楼主关押他们的地方,可是你也看见了,我找不到。我救了不了哥,也不能让哥死在楼主手里,所以我别无选择。”
“那么为了让你哥活着,你就去做那么灭绝人性的事情?”杨乐天大声斥责,黑漆的眸子里染上血色,那眼神中有愤怒也有痛心。
沁儿退后了两步,缓缓抬起一对卷翘的眼睫,微湿的眸中变幻出复杂的神色,“我令你失望了吧。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杨乐天,你不会不记得,从你第一天见到我,我就是这样一个没人性的人,从你第一次抱着我,我就跟着柳飞扬在练龙心蛊,那时候我是甘心情愿的,没有人逼我做的。”
她眼中的悲哀,反映进杨乐天的眸子里。
杨乐天看到这悲哀的光和那成强烈反差的言语,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对答,或者是他错了,或者他刚才应该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件事,他试着在愤怒中冷静下来,然后反复对心里那团怒火说:这个女人只是想保护自己的亲哥哥,她是一如的善良和单纯,她这次是迫不得已的。
他一边想着,一只手缓缓深入了衣间,将那个手掌大的小物件递上来,“这荷包……物归原主。谢谢。”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艰难,却是极有诚意。沁儿心头一暖,从刚才的悲哀中抽离出来,如今看到自己的荷包,更加迫不及待地从杨乐天手上接了过来。女子刚刚还泯成一条线的唇,立时弯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弧度,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蟠龙荷包上的那条“小龙”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的心和那荷包上的小东西融为一体。
“哥哥,这是哥哥为我做的东西。”沁儿自喃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荷包上的蟠龙,转头向着杨乐天甜甜一笑:“谢谢你还给我。”
杨乐天微微点点头,然后,他垂下了手,却在转身的一刹那停住,再一次地回头瞥向沁儿,果然,他在那张灵秀的脸上找到了单纯和善良。他无声地笑了,可又冷漠地将头别了回去,望向下山的路,心中默道:既然现在不知如何面对她,那么,就先不去面对吧。
初春的风带着暖融融的味道撩起了他青衫的衣摆,杨乐天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温暖,只有风带走体温的凉意。
伴着这丝丝的凉意,在他身后传来了沁儿的柔软声音:“杨乐天,我早已对你死心。我现在只是想找到我的哥哥,假如你念在当日我赠与锦囊荷包的恩情上,假如你念在我哥曾帮你打理天神教的辛劳上,那么,就帮我救夜里欢出来。我答应你,只要你救出了我哥,我就会马上离开唤雨楼。”
有一瞬的动容出现在男人的脸上,而他脚下却是坚定不移,不曾停顿。青衣侠客一步一步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而行,身体仿佛比来时更加沉重了,沉重得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而在侠客渐行渐远的竹丛中,沁儿的身体一瞬间软了下来,跌坐在冰凉坚硬的黄土地上。她的胸口陡然痛了起来,那痛宛如一束烈焰,攀着女子最敏感脆弱的神经,猛地蹿上了顶心。眼前随即黑了下来,额上的细密汗珠越聚越多,顺着她剔透玲珑的面颊滑下,聚集在尖尖的下巴处。
沁儿隐忍着,不发出痛苦的惨叫,却难掩从唇角溢出细碎的呻吟。她想不到再好的办法来缓解这痛楚,只得下意识地将双腿折叠在胸前,用手臂紧紧地环住,如刚才竹丛中的那乞丐一样,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来忍受这如毒蛇啃噬一般的煎熬。
春风吹过,拂落她颌下的汗水,沁儿在心底自嘲——
“蛊毒害人者必被蛊毒所害。”
第三章 唤雨楼主
“她在门外跪了多久了?”
“回楼主,两个时辰了。”
倚靠在软榻上的男人轻袍缓带,眼睛穿过翡翠制成的华丽面具,斜睨着屋中回话的奴才。他用鼻子“呵”地笑了一声后,缓缓地抬起食指,向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
那奴才悻悻走了过来,看见他面具下那些鬼惑而阴狠的光后,全身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垂头跪了下去。
就在唤雨楼的楼主身边,那个奴才以个卑微的姿态跪着,双手抓着身侧的衣袍,紧张地两只眼睛一直在眸子里乱转。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进屋第三次了,终于被楼主叫到了身边,然而,那个男人勾完了手指却没再说话,就让这奴才活在压抑得空气中。
“啪!”
不知等了多久,那奴才终于迎来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由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向着脸颊横甩过来。毫无预兆的强劲冲力,令那个奴才身子一歪,倒下地上竟一时爬不起来。
挣扎了一下,那奴才抬起红肿的面颊,努力地摆出十分恭敬的姿势,重新跪直。被撕裂的嘴角仍淌着血,但那奴才的眼睛连颤抖都不敢,笔直地望向男子脸上流光异彩的面具,等待着楼主的吩咐。
这个邪肆的男人最讨厌别人不看着他,眼神闪烁,让他去猜。所以,他命令唤雨楼的所有人无论在何时都必须正视着他,这是楼里的规矩,在他面前没有人敢低下头去掩藏眼中的一切。
男人提起一块方帕,擦拭着刚刚打人的手,动作轻且缓,幽幽开口:“记住了么,就像这样的力道,打门口那个人二十掌,然后放她进来见我。”
“这,楼主,那个人可是……”
“嗯?”
只这一个字,上挑的语调就把奴才嘴里说到一半的话生生逼了回去,他双手不安地攥着拳,松了又握,身子却随着应了声“是”后,飞快地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门外,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仍跪在冷月下,面对着华丽桃木色的两扇大门,低垂着头。尽管白日毒性的折磨已经终止,但沁儿的身体仍然极度虚弱,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以一个跪立的姿势撑上了两个时辰,几次欲要晕厥她都挺着直起了身,腰腿上紧绷的肌肤亦在小幅度地抽搐。
除此之外,她膝盖上的痛也是钻心难耐的。院中铺的是坚硬的石板路,为了美观还嵌入了各色彩色的石子拼成图案,此刻这些石子装饰却正在以一根根钢针的姿态戳在那可怜的膝盖骨上。从尖锐的疼到麻木,最后是不敢挪动半分,若然因大腿的酸痛而挪动一分,膝盖上便会回报她十分的痛。
然而,更令她忐忑的,不是这些痛楚,而是楼主唤了她,却不让她进门,就一直这么折磨着她。她亲眼看着,那个负责传唤的奴才已经来来回回进去三次,这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仍会对她置之不理呢?楼主是怎么想的,莫不是他发现了我白日的行踪?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沁儿看着那个奴才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渴望的目光,而那个奴才似乎也如她所愿的走了过来。可是,下一刻她感到的不是奴才传达的任何命令,而是一记脆亮的巴掌。这一记巴掌落在脸上是火辣辣地痛,半个面颊登时肿了起来。
沁儿一愣,那凌厉地掌风又掴上了她另一侧的脸颊。这一掌,直震得她的左耳一阵嗡鸣。黄裙女子耳聪目明,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个奴才绝对没有那么大胆敢打主子,除非是那人会意的。既然是这样,她就跪好,坦然地接受那接踵而来的掴掌。
约莫打了七八下之后,那奴才突然停了手,却引得沁儿一阵恐慌,她转动着含着水光的眸子,询问似的看着那奴才。
“阑姑娘,对不住了,这是楼主的命令。”那奴才只解释了这一句,夹风的手掌又毫不留情地掴了上来。
好疼……
沁儿的双颊皆已肿的和馒头一样,红色的液体从牙齿缝中蔓延开来。但是现在除了闭上眼睛,接受这未知数目的巴掌之外,她别无选择。
二十掌打完,沁儿已经无法张口说话了。那奴才也不多说什么了,冲着沁儿摆了摆手,示意了一下大门的方向,便捂着自己已经转为乌青的脸,径自走开了。
沁儿扯了下嘴角,她只想讽刺地一笑,可她再也笑不出来,因为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给那破肿不堪的嘴角带来撕扯般的痛。
她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从那些折磨她的小石子上爬起来,但刚一起身,膝盖凛冽的痛又将麻木的小腿顶了回去,重新砸在那些石子上。
“啊——”
沁儿脱口溢出沙哑的痛呼,再次手脚并用的爬起,踉跄着走向她注视了许久的桃木大门。两扇门死死地闭着,中间有一道明亮的烛光从门缝正中投出来。她用手心捂上那道光,心口再次慌乱地撞击起来,如捣蒜般得震动。
——那个人是什么意思,他命人把我嘴打成这样,是不想让我有一句开口解释的机会?他都知道了什么?会不会和杨乐天有关?
正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个人就站在门口,脸上罩着一面翡翠玉石的面具,眼睛窝在面具的两个小孔里,一如既往的阴冷。
面对楼主的突然出现,沁儿显然是不知所措,刚刚她就站在门板边上,却完全听不到里面脚步走过来的声音。于是,她僵直了身子,下意识地从唇边溜出一声“楼主”,但她却忘了,自己那张肿胀的脸是不允许她开口说话的,结果那声“楼主”被痛呼所取代,并没有钻进面具男人的耳朵里。
“你来了,怎么不进屋子?”面具男人的话颇为和风细雨,却令站在门口的沁儿打了一个寒战。比起原来侍候的主上柳飞扬,她有时候觉得这个楼主更加难以应付。
顶着红肿的脸,沁儿只得向楼主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这间屋子雕龙画栋,若是论王府的奢华也不过如此,除了东墙下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珍奇古玩,西墙上还有几张名家手笔的字画。南面,则是一扇雕花的大窗户,床下横放着那张用银色柔软毛皮铺成的软榻。
这张华丽的银色毛皮,纤尘不染,与地上所铺的赤红色长绒毯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宛如落入血池的白雪。在这样一个奢华的房间里,如此美好的东西居然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阴森的感觉欺上身,沁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屋内的气氛和楼主身上的气质一样,阴冷而鬼魅,神秘而邪肆。但她仍是随着楼主的脚步,一步步地向着软榻靠近。
这张软榻不仅铺设比一般床榻华丽,形状也有不同,与其说是床榻,更可以是一张躺椅。一半的床榻可以高高抬起,另一半则与地面水平,若再加上腰间的一个软垫,那自然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唤雨楼的楼主正躺在这张软榻上,拿起桌边温度适宜的茶水,在唇边轻轻呷了一口,让清新的香气包裹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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