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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九重-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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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终于松开了紧攥的边城急件,沉声道:“帝君的忧虑已然成真,黎国的四十万大军已经陈兵疆上,边关告急。这是无上将军令人快马传来的。”
“怎么会?父皇才刚驾崩,黎国的大军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温文的三皇子陡然色变,忍不住低语出声。
大皇子本就阴晦的脸更是平添几分阴郁,而神秘莫测的四皇子依旧是一片漠然之色,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撼动他分毫,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这真是内忧外患哪!”调侃的语调从最年轻的皇子口中逸出,仿佛半点没有将这等大事放在心上,口气中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成分。
太后的火气陡然暴长,四个皇孙中,她最不喜的就是这个狂放的五皇子。仗着帝君的宠幸,无法无天,目无尊长,连她这个太后也不放在眼里。然而,这个久经世事历练的老妇人很好地控制住怒气,缓缓地道:“边关的危机已是一触即发,哀家希望,无论这场宫廷纷争如何收场,都不要演变成祸及天下的骨肉厮杀,给黎国的大军以可乘之机。”
“臣孙明白。”几乎是同时地,大皇子和三皇子异口同声地答道。然而,四皇子和五皇子却没有任何表示,——即使只是敷衍。
面对两人的无动于衷,太后蓦的将急件甩在地上,怒道:“你们莫要望了,两百年前黎人入侵中土,整整百年,中土百姓在黎人的残暴统治下求死无门。直到一百年前,在前朝圣帝的引领下,中原百姓才将黎人神之一族封在大名山不叶城中,将黎人彻底赶出中土。难道……难道你们真的要天下再一次生灵涂炭才甘心吗?”她几乎是以噬人的目光狠盯住两位皇子。
然而五皇子视若无睹,暗自冷笑。却见四皇子蓦然单膝跪地,以清亮的眼神直视怒得浑身颤抖的老人,“臣孙愿退出这场储君之争。无论是皇兄或是皇弟登基为帝,臣孙都誓死效忠。”
他以迅雷之势抽出腰中长剑,一声脆响,三尺青锋应声而断,“若违此誓,当如此剑。”弃剑的轰鸣声久久回荡在寝宫中。[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其他三位皇子几乎是呆若木鸡了,折剑立誓,这是大景王朝皇室最郑重的立誓了。将象征天下权位的帝王宝座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这个难以理解的四皇子莫不是——疯了?
太后亦是满脸惊愕之色,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掌握了在外大半兵权的四皇子竟然会立下这等誓言。剑已折,他就此失去角逐帝位的资格了。若他违背折剑立下的誓言,将受到万民的唾弃。折剑立誓,这本是天下间最崇高的仪式,没有人敢轻易违背。
太后深深注视这个从小不在皇宫的皇孙,倍感陌生。
五岁随帝师离开皇宫,十年后,归来的已是一个凛凛少年了。一手剑术当世难敌,随同的还有一份对皇宫的陌生与不适。
当时,恰逢西蜀不甘臣服,开始蠢蠢欲动,抵抗大景王朝的统御。十五岁的他,自请肃清西蜀。帝君准四皇子西行,亲赐上古神兵,人称“御剑”。同时令无上将军西征,军中大事,全权由无上将军做主。以帝君预想,准四皇子西行,更多的是一种历练。
不曾想到,身处边疆的他谋划布局,奇计迭出,连百战成名的无上将军都叹英雄出少年,称他是不世出的用兵奇才。在攻打西蜀的都护城时,四皇子身先士卒,斩敌无数,纵是无上将军亦难撄其锋。他以其个人的魅力赢得边城四十万大军的誓死效忠。
他在疆场上并不似无上将军般亲善待兵,有时甚至是漠视士兵生死的,然而,他依旧是边城将士全力追随的对象。
他以一柄“御剑”驰骋疆场,万人莫敌。滚滚黄沙中,一线白光刺破沉暮的远天,流泻下无数喷薄的鲜血,倒下无数尚带余温的躯体。“御剑”甚至成为了军中进退的象征,剑出则进,剑收则退。
不出两年,立国二十四年的西蜀,在帝君亲征都只是臣服的西蜀被年轻的皇子连根拔起,彻底湮没在历史的漫漫黄尘中。其间,无上将军早已回朝。自此,无论是西蜀、朝廷,还是其他周边邻国,都响彻了“御剑”玄漠的威名。
班师回朝后,先帝却没有过多的赏赐。朝野上下莫不纷纷议论是不是帝君嫌四皇子杀孽太重,四皇子将西蜀的作乱王族全部诛杀殆尽,这一点可能为心存仁厚的帝君所不喜。
不久,四皇子再度离开皇宫,以一剑之利挑战与其师尊“帝师”齐名的“剑圣”。
然而,这个勇决不凡的四皇子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恐怕没有人能真正了解。
此时,他的折剑立誓更是让人惊愕莫名。
“四皇兄,你莫不是受什么打击,头脑不清了?”最年轻且直言无忌的五皇子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疑惑。
温文的三皇子亦是不由脱口道:“四皇弟,你这是……”
阴沉的大皇子紧盯住四皇子的脸,不肯放过他表情中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面对各方探询的目光,四皇子站了起来,微微一笑,这一笑中竟折射出不可测知的威严和君临天下的霸气。然而只一瞬,他就回复了一贯的漠然与疏远,继续对太后说道:“臣孙所言,句句属实。言尽于此,臣孙告退。”
语毕,也不待太后有所回应,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仿佛自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名位、权力都不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丝半缕的痕迹。
太后望着四皇孙淡去的背影,眼前不知怎的就浮起了帝君的背影,同样的难以捉摸,同样的威严乍现。原来最像帝君的从来就不是轻狂外显的五皇孙,而是始终疏离淡漠的四皇孙,太后到现在才突然觉悟。
隐约间,她想起了帝君暧昧不明的立场,难道他心中中意的皇位继承人本就不是五皇子,而是那个远去的身影——威名赫赫的四皇子?
太后迷惑起来,她始终都猜不透帝君的心思。或许那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帝君都已经驾崩了。她突然感觉到很疲惫,连训斥五皇孙的力气都乏了。她示意三位皇子退下。
闭着眼,听着脚步远去的声音,仿佛一切纷争也随之而去了。然而,终究有个声音在不断撞击,“大事未定,天下未安,身为太后,你又怎能安枕席上?”
第六章
第六章
蓦然一声细微的响动,太后睁开眼,“朝阳,你出来吧。”
屏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朝阳帝姬吐了吐舌头,娇俏可人,“太后,还是被您发现了。”
太后示意朝阳帝姬坐在身侧,瞥见皇孙女的俏皮样,太后心中一阵宽慰。众皇孙中,她宠爱的只有大皇子和朝阳帝姬。对于大皇子,她更多的是歉疚和怜惜,而对于帝姬,则是发自内心的宠爱。
太后拍了拍帝姬细嫩的脸颊,问道:“朝阳,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帝姬嘻嘻一笑,钻进太后的怀里,“太后,朝阳站得腿都麻了呢,皇兄们才肯走。”
太后搂紧了帝姬,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那么刚才的话你都偷听到了?”
帝姬猛然抬头,嘟起红艳的小嘴,“朝阳才没有偷听呢,是皇兄说话太大声了,朝阳想不听都不行。”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也没有责备帝姬,“朝阳,你说,你的四位皇兄谁做皇帝好呢?”状似无心地,她问道。
帝姬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太后,朝阳小的时候,父皇也这么问过我呢。”
“哦?”太后望了望帝姬,神色一变,“跟哀家说说,哀家也想知道。”
帝姬从太后怀里起来,坐直身子,嘴角弯成完美的弧度,“朝阳七岁生辰那天,父皇让三位皇兄陪我玩。那时侯,四皇兄已经不在皇宫了。玩得正高兴时,父皇突然抱起我,让三位皇兄说说想要什么。”
帝姬侧了侧头,“太后,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含着宠溺的笑,太后抚了抚帝姬的额头,“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帝姬一笑,“这个不能告诉太后,我要把它当作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连哀家都不能告诉吗?”太后望着帝姬。
帝姬点了点头,又是一笑,“后来,三位皇兄走了,父皇就抱着我,问道:‘朝阳,你的四位皇兄谁做皇帝好呢?’那时,父皇的脸色就像太后您现在一样,好象只是随意问问,又有些凝重。”
太后心中一动,惊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朝阳?”
帝姬搂住太后的脖子,将嘴唇贴在太后的耳边,“当时,我就这样抱着父皇的脖子,轻轻地说,‘谁都不好,朝阳做皇帝最好。’”
太后猛然一震,双手紧紧捏住帝姬的肩头,“朝阳,话不可以乱说。”
对于肩头传来的剧痛,帝姬毫不在意,淡然轻笑,“父皇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太后的脸色与父皇就大不一样了,父皇是含笑说的,您却黑着脸。”
太后放开帝姬,双目如炬,“那么现在哀家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帝姬揉了揉肩膀,“朝阳那时才七岁嘛,当然会胡说。以前对父皇说想要当皇帝,也不过就是随口说说,不会当真。现在朝阳已经十六了,当然是什么都不说了。”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望着帝姬,“连你都不肯对哀家说了,更何况是他?”
帝姬笑了笑,心中了然,“太后口中的‘他’应该就是宰相大人了罢。”她忽然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太后,有人来了,朝阳先告退了。”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太后点了点朝阳帝姬的额头,“朝阳,不要躲在屏风后,回去吧。”
“朝阳明白。”帝姬回头一笑,瞬间已消失在尽头。
随着帝姬的离去,太后的心又一次疲惫起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阵脚步声沉稳凝重,她已经听了十年有余,决不致听错。果然,是大皇子玄渊去而复返。
乍然瞥见太后显而易见的疲倦之色,大皇子心中一惊,太后一向镇定,鲜少有大事能撼动她分毫,而此刻,她与寻常垂暮的老人没有什么分别。他上前三步,惊呼:“太后'奇·书·网…整。理'提。供',您怎么……”
对着自幼宠爱的皇孙一笑,太后威严之中不乏慈爱,“哀家没事,只是有点累。人老了,毕竟精力不如从前了。”她向皇孙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大皇子顺从地上前,脸上阴晴不定,嘴唇轻动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玄渊,你是哀家一手带大的,你的心思,哀家还能不明白吗?”太后望着皇孙,淡淡地开口,“玄渊,你真的对帝位势在必得吗?”
没有回话,然而他重重地点下了头,眼中隐现的是坚定的决心。他已经期待了十几年了。
眼前反复重现了他五岁那年的一幕。他的母亲贤妃在弥留之际紧紧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叮嘱,“玄渊,你要记住,你、你一定要成为皇帝,我的……我的皇儿一定、一定要成为皇帝。她抢走了我的皇后之位,抢走了帝君的宠爱,你一定不能让别人……让别人抢走帝位。你记住,你一定要记住……”
没有说完,他的母妃就不动了,睁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那刻起,他就立誓完成母妃的遗愿。小小的年纪便藏下这等心思,让他整个人都阴沉了下去。而如今的他,早已分不清他的执着究竟是因为母妃的遗愿还是本身对帝位权势的渴望。
望见皇孙眉宇间的阴郁,太后不由忆及郁郁而终的亲侄女。十几年来,她始终望不了贤妃的抑郁之态,如一根刺深深扎在心上。瞬间,她忘却了陈兵疆上的黎国,忘却了她一力护持的天下太平,占据一切的只是皇孙与侄女两张阴郁重叠的脸。
她不由回想起了立国之初,那时,帝君唯一宠爱的只有现在的皇后,甚少流连他处,即使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也得不到他的眷顾。基于对她的歉疚,帝君原想封她为后的。然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太后的亲兄长嗜权贪财,一度有不轨之心。太后不得不狠下心,力阻先帝封后,遏制了兄长日渐膨胀的野心。如今,他早已亡故,也不必再遏制了罢。
“玄御,你真的一定要成为帝君吗?”重复的问话中,隐含着决绝。
不再以沉默回应,这次,大皇子深深望着太后的眼睛,表现出他的坚持,“是的,臣孙势在必得。请太后成全!”他跪倒在地。
“好!你起来罢。”太后的双目闪过复杂的光芒,终于下定了决心,威严地道:“哀家成全你!”
乍闻太后的允诺,任是再阴郁的脸也压不住满心的激动与雀跃。当此之时,皇后置身事外,真正能做主的也就只有太后了。群臣的商议,充其量不过只是参考,决定权仍握在太后手上。即使宰相支持其他的皇子,没有太后的确认,也不过是一场空。
天下,这个天下终于要归他掌控了。
也只能如此了,纵是血溅宫闱,她也顾不得了。太后瞬间敛尽老态,思虑对策。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布局,一切还来得及吗?
蓦然,她的眼前闪过一张淡漠的脸,一柄折断的剑。
剑?那柄折断的剑不是“御剑”。她忽然想了起来,惟有四皇孙经帝君的允许可以带剑入宫,而他今日所带的并不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御剑”,而是一柄普通的剑。那么他的折剑立誓不是临时起意的,那又代表什么呢?
如果……如果有他的支持,是否就大局已定了呢?
第七章
第七章
黄昏,一辆精雕细琢的马车从远处哒哒行来,不急不徐。车上坐着的是宰相欧阳檀。欧阳檀四十有余,面白无须,脸上时时浮现着隐约的笑意。看似待人接物温文有礼,实则心机暗藏,城府颇深。连帝君在世时,亦不时戏称他奸狡如狐。
在这帝君驾崩的第一日,百姓不似寻常般表情生动,已寻不到些许欢乐的痕迹,弥漫着震惊与悲伤。毕竟帝君勤政爱民,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圣君。更何况京城百姓绝大部分都见过帝君年轻时的风采。那时人人称他为公子天君,敬若神明。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呵。
欧阳檀收回目光,暗自沉思。他与霍武共同追随帝君二十余年,都是为了这个天下才愤然拔剑。这些年来,他与先帝虽份属君臣,却情同兄弟。如今,面对帝君的骤逝,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悲伤,甚至连帝君离奇的死因都不及追究,为的就是帝君力护,也正是他与霍武力护的这一份太平天下啊!
当此多事之秋,霍武远赴北地,鞭长莫及,只有他一人来维系皇城的太平了。他真的能顶住这重重压力么?欧阳檀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无法如以往般安之若素。或许是因为那时帝君尚在罢,一切皆可迎刃而解。帝君一逝,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然而,他又怎能容许有人破坏这朗朗乾坤?纵使那人是当朝最尊贵的太后。他的脑中忽地闪过下午的种种。
当太后密召他入寝宫时,她一反上朝时的犹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她是已经下定决心了罢,欧阳檀只望了一眼,便已心中了然。
果然,太后一开口便是直奔主题,“宰相大人在上朝时多有推脱,那么哀家便直接问了,卿以为大皇子何如?”
欧阳檀的眼前忽然闪过先帝谈笑间对他的评语——奸狡如狐,爱惜羽毛。然而此刻,他已经无法顾惜羽毛了。既然太后的问话如此直白,他也不再虚与委蛇,他收敛了贯常的笑意,蓦然肃容正色,“大皇子为王可,为君则不可。”
不曾料想到宰相竟会一反常态,如此强硬地直言以对,太后蓦然色变,硬生生捏碎了右手的绿玉扳指,言语含煞,“哀家不明白卿之言何意。”
面对太后的盛怒,欧阳檀不动声色,只作不知,“大皇子性格阴沉,无仁德之心,无容人之量,若为帝君,则天下忧矣!”
如此掷地有力的话,终于让太后默然无语。然而,欧阳檀自己却明白,若是大皇子真能登基为帝,不仅他的相位不保,怕是他的项上人头也难保了。一开始他就知道,大皇子就隐身在屏风之后。
马车颠簸了一下,停住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相府到了。”
欧阳檀一如寻常般从马车上跃下,暗自摇头,怕是相府之内也不得安宁。帝君啊,你为何不早立储君,反而这般为难你的臣下呢?他在心中长长叹息。
抬头直视相府的大红匾额,他忽然散出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闲散。
不再停驻,他一步跨进了显得格外高远的相府门槛。尚未站定,宰相府的总管已上前禀告,“老爷,有两位客人在偏厅等候,一位是国舅,另一位老奴也不知是何人。”
“不知何人?”欧阳檀望了望总管,笑意更盛,“宰相府是容人说进就进的么?”
跟了欧阳檀进二十年的总管自然不会将他的笑容当作是高兴的表示,然而总管面色不变,“老爷,老奴虽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但以老奴看人的经验,那人气度不凡,决不会是寻常人,老奴不敢阻拦。”
“不敢阻拦?”欧阳檀不免好笑,“你连便装出行的帝君都敢挡在相府外了,还有谁能让你不敢阻拦的?”
总管将手上的令牌递予宰相,那块令牌由乌木制成,入手沉重,上刻一字“师”。欧阳檀一见之下大惊,收起了玩笑之心。
——他,竟然是他来了。抚着令牌上的“师”字,欧阳檀突然一阵轻松,他既然到了,那么这个天下就定了。
“他在哪个偏厅?”
“国舅在西偏厅,他在东偏厅。老爷,您先见谁?”总管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欧阳檀笑了笑,不答二话,就往东偏厅走去。脚步之轻快,与进门时不可同日而语。
兰心殿是皇后的寝宫,此刻,殿中传来凄婉哀伤的古琴声。正是皇后抚琴哀痛,她双眉轻颦,十指几乎是无意识地拨动琴弦。
她与先帝相识也是因为这琴。当时,她们卢家盛极一时,在乱世中雄踞一方,然而卢家从来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反而在烽烟中寻找堪掌天下的真命天子。终于,他的父亲卢湛慧眼独具,认定了当时名声尚弱的公子天君。
他主动邀请公子天君到卢府一叙。刚及弱冠之龄的他在众人的一意阻拦下,仍毫不犹豫地前往卢府,随行的只有欧阳檀和霍武。
那一日,她有感于大乱之时,苍生悲苦,无意间抚琴抒臆。琴声凄婉,似在哀诉百姓在战乱中的苦痛;琴声激越,似在悲愤无人能平息战火,再创安世。
一曲抚罢,她喟然长叹,却发现一声叹息应和着她。蓦然回首,门外,那个父亲请来的客人,年轻的公子天君似已伫立良久。她沉浸在自己的抚琴中,竟没有发现。
这未来的一帝一后,就在这一曲琴音中相识。
不久,公子天君离开卢府,随行的还有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卢家,则成了他争霸天下的绝大助力。
而她,直到后来才发现他早已有了青梅竹马的表妹。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将来是要为帝的人,三宫六院,三千佳丽,她难道能独占?她涩涩地想。更何况,那一场婚约是她的父亲卢湛一力促成的,象征着卢家对公子天君的支持与——将来的臣服。
五年后,大景王朝创立,她被封为皇后。而卢家亦被赐予崇高的地位和无尽的财富,然而兵权被褫夺了,卢家至自此只是贵胄,不再是霸主。这样的结局,也许正是父亲想要的,却并不是所有的卢家人都作如是想。在她父亲故去后,她的兄长卢执就不甘于现状。
对此,帝君是了然的,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做。赐予实权,显然是不可能的。外戚擅权的严重性,他是深知的,前朝一世而亡正是由于外戚擅权。睿智如帝君者自是防卫甚严,连太后亲兄求权的野心都被狠狠遏制,更何况是卢执。
然而对于兄长为三皇子立为储君奔走一事,帝君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出于对支持他的卢家的一份包容,又或许是出于对她的一份夫妻之情罢。
看尽了世情冷暖,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女了。历经了二十四年的夫妻生活,十九年的宫廷生涯,岁月早已淡褪了她心中的涩意与无奈,让她真正成为了淡雅平和的六宫之主。她对于帝王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与帝君之情不淡反浓。帝君虽有自己的寝宫,但更多时候仍是到兰心殿听皇后抚琴,夜夜与皇后为伴。或许,只有在岁月的流逝中,人们才能慢慢发现,当浮华褪尽,一直以来寻觅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一种相依相伴了罢。
而如此的夜,少了一个相伴的人,她只能抚琴哀痛,还有谁能真正理解她心中的万千哀思?也许,当此之时,唯一沉浸于悲痛而不理其他的也就只有她了罢。
然而琴音未止,纷争已起。宫女第三次怯怯地上前探问,“娘娘,国舅大人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他已经在发脾气了……”
“算了,”皇后终于还是停住了手,哀伤的琴音戛然而止,面色淡定,“既然他要进来,就让他进来罢。”
“是。奴婢这就请国舅大人进来。”宫女几乎是一路小跑了。还没等她出去通知,只见国舅已经推门而入了。
国舅卢执挥退宫女,脸有不耐之色,“做了皇后,果然是尊贵了,连兄长都想不见就不见了。”
皇后一脸淡漠,却自有威仪,“大哥,你自知本宫身为皇后,就应懂君臣之别。如今,帝君驾崩,皇子争位,宫中人心惶惶,你却深夜来此,不嫌唐突么?”
卢执微微色变,收敛了不耐的神色,“微臣深夜来此,正是为了与皇后娘娘共商皇子争位之事,微臣……”
“国舅,”皇后打断了他,不再以“大哥”相称,“关于皇子争位之事,本宫不想干涉。无论是谁登基为帝,本宫都不会在意。”
卢执心中一怒,猛然伸手拍向置琴的桌,“难道你就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儿子登不登得上帝位?难道你就一点不在意我们卢家能否东山再起?”
皇后对兄长的怒气视若无睹,淡淡一笑,“本宫既身为皇后,四位皇子就都是本宫的皇儿,本无亲疏之别。至于卢家,盛极一时便已足够。大哥难道不闻鸟尽弓藏?而今大哥坐拥高位,该知足了。”
淡淡的言语如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当朝国舅的心里。瞬间,他脸色数变,“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子?”
皇后依旧是淡定的神色,“大哥,请回。夜寒如水,还望大哥保重身体。”
国舅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皇后目送兄长离去,轻轻叹息。这场宫廷纷争早已将所有人都牢牢牵住,她真的能置身事外么?
如果她站在太后那边,那么大皇子就稳操胜券,即使宰相反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如果她站在其他任何皇子的背后,那么足以和太后分庭抗礼。
而事实上,无形之中,她早已作出了选择,她选择的不是哪一位皇子,她选择的是静——静观其变。
第八章
第八章
“吱呀”一声,一只十指修长莹白的手轻轻推开了窗,又是暗夜。清贵的皇子仰视朗朗星空,他的双目一如暗夜的星辰,脸部线条柔和而浅淡,他更多地遗传了生母皇后的特征,温文如玉。
然而,在这样风雨欲来的黑夜,纵温文如他,心内也是颇不平静的。四皇弟的折剑立誓,对他触动颇大。这个性情难测的四皇弟,难道真的是因为黎国大军压境而放弃帝位的角逐吗?而他是否也该学他潇洒地放手,不再陷入这场宫廷之争?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思虑良久,仍下不了决心。毕竟,帝位的诱惑力实在太强了,他无法如四皇子般轻易放手。可是诸子之中,他的根基是最弱的。大皇子有太后支持,四皇子在外拥有大半兵权,五皇子在先帝的宠爱下积聚了极大的势力。而他。尽管有部分大臣拥护,却是处于劣势啊。
忽地浮起国舅的脸,纵使自己肯放弃,怕是国舅也不会轻易放手的罢。见宰相,见母后,他的舅舅为了让他登上帝位已经竭尽全力了。
宰相意向不明,母后置身事外,他到底该怎么办?
三皇子皱了皱眉,转身离开窗棂。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开着的窗口飘了进来,站在沉思中的皇子背后。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三皇子猛然回首,发现了那一袭黑衣。然而,温雅的皇子只是惊愕地望向来人,没有惊呼,也没有躲避。
黑衣人以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凌厉而威严,身形一动不动,静如山岳。对峙了片刻,黑衣人问道:“三皇子,你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三皇子掩去了惊愕之态,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你若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我不及转身早已没命。你既能如此轻易地进入皇子府邸,我纵是想防亦是不胜防,又何必徒劳?”
“呵呵,”黑衣人低笑,“没想到,温文尔雅的三皇子倒是好胆魄,心思也够细腻。”
三皇子微笑,“好胆魄倒是不敢当,只不过我知道你绝对不是来杀我的。真要想杀我,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四皇弟。”
黑衣人双目中精光一现,除下了黑巾,“三皇兄,你怎么知道是我?”那黑衣人竟然真的是四皇子。
“四皇弟,你记得换了夜行衣,却忘了换双合适的靴子。”三皇子指了指黑衣人的靴子,“普天之下,只有皇帝和皇子才敢穿绣着龙纹的靴子。而惟一有能力不惊动任何人到达我身边的,也就只有你这个堪比江湖绝顶高手的四皇弟了。”
四皇子自嘲地笑笑,“匆忙之际,我竟然留下这种破绽。而三皇兄你,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注意到,当真是心细如尘。”
反手一挥间,窗无风自动,悄然合上。
三皇子虽言笑晏晏,心中却是惊愕不定,这个心思深沉的四皇弟怎会如此秘密地深夜到访。思虑间,他已不觉问出心中疑惑,“不知皇弟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皇兄既心细如尘,何妨一猜?”四皇子一反平日的淡漠,嘴角流露淡淡的笑意,仿佛纯然只是手足间的相谈。然而,笑脸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呵呵,”三皇子温文地笑笑,“值此长夜,四皇弟倒是好兴致。你我兄弟二人几年都没有如此聚过了。四皇弟常年在外游历,率性而为,为兄好生羡慕!”他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离。
对于这个常年在外游历的四皇弟,三皇子不是不羡慕的。宫闱斗争多残酷,纵使是亲如手足亦是互相防备。看尽了宫闱的夺权丑剧,温文的他难免有厌倦的时候。每每想起这个驰骋在疆场或江湖中的四皇弟,如此潇洒地远离纷争,他忍不住心向往之。然而孱弱如他,却是于此无缘的。或许若当初帝师带走的是他,一切就将不一样了罢。
他的眼前忽地浮起了幼时的一幕一幕。那时,他不过才五岁,而四皇弟小他两个月,同样是五岁的年纪。在四个皇子中,他们的感情是最好的。他自幼体弱,长他两岁的大皇兄不知为何总爱在暗处欺负他。那样阴沉的眼神,他到现在都深深刻在心上。
而年幼的四皇弟却一直是他的守护神。自小就强悍的他敢于推开大皇兄,敢于以愤怒的眼神回敬大皇兄,甚至敢于对七岁的大皇兄拳打脚踢。没有其他人知道,两位小皇子在暗处曾有过多少次的争斗。只有他,见证了这暗中的一切。
可以说,诸子之争,从来就不曾停歇过。
然而,帝师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帝师对年轻时的先帝、宰相、无上将军皆有过指点,因先帝称他为“先生”,故人人敬称他为“帝师”。最终,帝师在四位皇子中选择了四皇子,正式收他为首席弟子。不久,帝师就带着年幼的皇子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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