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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蔷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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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问什么?”

“龙飞剑客”司徒畏索性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微笑问道:“夏朋友既已瞻拜蔷薇坟,则必然经过扪心壑、金玉谷等处。请问你在这一路之间,可曾遇见罗浮派掌门人小心神尼的俗家师妹‘凌波玉女’柴无垢?”

夏天翔摇头答道:“进出蔷薇坟虽只有这一条路径,但我却不曾遇见你所说的‘凌波玉女’柴无垢!”

司徒畏一面倾听,一面目光凝注夏天翔,似在估计对方所言有无隐瞒,是否正确?

夏天翔见状,两眼一翻,怒声问道:“你难道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么?”

司徒畏好似对夏天翔这等狂做的语气深为不满,但仍竭力忍耐,蹙眉摇手说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所说之后,但根据密报,这贱婢间关千里,远奔岷山。难道她竟不是来拜蔷薇坟么?”

夏天翔咦了一声说道:“‘凌波玉女’柴无垢人如其名,孤芳自赏,冷艳无双,在武林之中声名极好。你为何要对她暗地追踪?以图……”

“龙飞剑客”司徒畏目光略瞥松林后方回头峰的巍峨耸拔的暗影,好似回忆前尘,微叹一声,缓缓说道:“三年前,我与柴无垢曾经携手来此,同拜蔷薇坟,恭献鲜花;低诵碑文,祈求蔷薇愿力……”

夏天翔不等司徒畏话完,便即接口问道:“你既然与她有过这样一段感情,怎的适才语气之中……”

话方至此,松林中突然响起一片银铃似的娇脆语音,“咯咯”笑道:“小兄弟,你也是刚拜完蔷薇坟,难道就忘了坟前碑文所说的‘天会老?地会荒?花会残?月会缺?’这几句话,确实讲得不错,只不过应该把否定语气,改成肯定语气而已。美人最重颜色,柴无垢既已‘花残月缺’,司徒畏还和她谈的什么‘地老天荒’?何况……”

说到此处,人已轻盈曼妙地缓步出林,是个妖艳无俦、年约二十四五的着粉红衣裙的少妇。

少妇走到“龙飞剑客”司徒畏身旁,两道荡逸无比、勾人魂魄的秋波,深深一注夏天翔,继续笑道:“何况点苍派与罗浮派结有宿怨深仇,誓不两立,每隔七年,即约地决斗,大动干戈。司徒畏身为‘点苍三剑’之一,纵然有意怜花,亦复无从释怨!何况……”

夏天翔看不惯这粉衣少妇的妖淫神色,由衷厌恶地哼了一声,问道:“左一个何况右一个何况,你哪里来的这多……”

粉衣少妇瞟了“龙飞剑客”司徒畏一眼,风情万种地截断夏天翔的话头说道:“何况,他如今业已有了我呢?”

夏天翔越看粉衣少妇的这种情形越觉有气,剑眉双蹙,冷冷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龙飞剑客”司徒畏见夏天翔说话过份难听,脸上神色业已微变,但那粉衣少妇却仍毫不在意,哟了一声,“咯咯”笑道:“小兄弟,你人倒长得英俊绝伦,令人喜爱,说话怎的这么不客气?我在武林之内的名头,不会弱于‘凌波玉女’柴无垢,你有没有听说过祁连派中的‘桃花娘子’靳留香?”

夏天翔不答所问,却自目注“龙飞剑客”司徒畏,嘴角微撇,满脸不屑之容,仰首长天,发出一阵纵声狂笑。

司徒畏明知夏天翔决无好话,但仍不得不皱眉问道:“夏朋友为何发笑?”

夏天翔笑声一收,俊目之中神光暴射,沉声说道:“我未曾见你之前,以为‘龙飞剑客’司徒畏在点苍派中名声最好,定然是位顶天立地的豪杰英雄;谁知名过其实,依然是一名为色欲所迷、甘与无耻淫娃同流合污的江湖浪子。”

这几句话骂得太重,不但“龙飞剑客”司徒畏眉笼杀气、面罩寒霜,就连那位仿佛脸皮极厚的“桃花娘子”靳留香,眼角眉梢,亦复隐含温色。

夏天翔又是一阵狂笑说道:“司徒畏,你何必装出这副样儿,夏天翔早存斗斗你们‘点苍三剑’之心,你怎不拔剑?”

司徒畏仍自矜持身份,冷然叱道:“要教训你这种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儿,司徒畏还用拔剑?”

夏天翔见对方不肯拔剑,遂把手中那对锯齿钢圈,觑准一株古松巨干,凌空掷出。

锐啸划空,精光电旋,“夺夺”连声之下,钢圈入木几半,震得这株古松枝于狂摇,松针纷落,威势竟比“龙飞剑客”司徒畏初现身时所发的那三柄金翅飞剑还要强胜不少。

夏天翔掷去锯齿钢圈,双掌一搓,做然叫道:“司徒畏,你不拔青芒剑,我也不用三绝钢环,就赤手空拳地接你几招点苍秘学‘飞花掌’。”

“龙飞剑客”司徒畏见这夏天翔年岁轻轻,见识极博,竟能随口叫出点苍派中的上乘秘学,不由不暗里惊奇。但夏天翔知道他矜待身份,决不肯先行发招,竟自踏中宫,走洪门,一式“渴骥奔泉”,双掌挟着劲风,直向司徒畏胸前击到。

司徒畏见夏天翔这种打法过份骄狂,根本就未把自己“点苍三剑”的威名看在眼内,不由郁怒难禁,冷哼一声,足下微退半步,双掌齐推,凝集了八九成真力,硬接对方来势。

这时那位“桃花娘子”靳留香却退到一旁,口中低念“三绝钢环”四字,仿佛有所思索。

夏天翔、司徒畏四掌一合,两人同觉脏腑微震,赶紧互相卸劲飘身,心中各有所感。

司徒畏更惊讶这位武功极好但做不讲理的少年,究竟艺出何门?夏天翔则知道“点苍三剑”果然名不虚传,自己以十成劲力淬然出掌,未占丝毫便宜,足见火候尚差,再不能强做硬拼,只可倚仗师门秘传神妙身法,与之一斗。

“龙飞剑客”司徒畏冷笑一声,攻势首先发动,他们点苍派素以一套“回风舞柳剑”、一百零八手“飞花掌·及儿件奇绝兵刃暗器,与其他武林各派,争胜江湖。如今司徒畏知戒之下,不敢小视夏天翔这位年轻对手,一出手用的便是这套变化无穷的点苍秘学。

掌名“飞花”,自极轻灵美妙之致,尤其是在这位身材英挺、貌相风流的“龙飞剑客”司徒畏施展之下,身形招式,份外矫捷飘逸无伦,流水桥边,东风陌上,沉华共露,卷絮随风,简直把一天掌影,幻成了朵朵飞花,刹那之间,便将那心高气做无比的小侠夏天翔,逼得险象环生,连连后退。

夏天翔这才知道点苍绝学,果然名不虚传,遂狂笑一声叫道:“点苍‘飞花掌’,果然名不虚传,但夏天翔立愿会尽天下绝学,你最好再赐教几手‘口风舞柳剑法,!”

话音落处,身形往右一翻,接连三转,足下也以一种极其奇妙而迅疾无涛的步法,进退回环,移形换位,居然在转瞬之间,便即脱出了司徒畏的飘飘掌影之外。

司徒畏在称点苍派中三大高手之一,竟又认不出夏天翔所用奇异身法的来历名称,但真火已被勾动,双眉一挑,目射精光,点头朗声答道:“夏朋友一身艺业,果然不凡,司徒畏从命献丑,请你接我几招点苍俗技‘回风舞柳剑法’。”

话完,青芒电掣,一阵龙吟,夏天翔也做然长笑飘身,纵到那株古松之前,把自己适才脱手飞掷、深嵌树干的一对锯齿钢圈取回手中。

就在这种剑拔弯张、双方即将再度交手的紧要关头,那位站在一旁、沉思甚久的“桃花娘子”靳留香,忽然娇喝一声:“且慢!”香风飘处,纵到两人之间,以一双水汪汪的目光略注夏天翔,“咯咯”荡笑说道:“小兄弟,我看出你的师承来了!你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心爱弟子,在不久以前,偷了她一颗‘乾天霹雳’,私自游侠江湖……”

“北溟神婆皇甫翠”七字一入耳,已使“龙飞剑客”司徒畏眉头深蹙,再听得夏天翔竟有武林中最称霸道的“乾天霹雳”在身,越发不愿轻结强仇,但斗意虽无,真火已平,那柄刚刚拔在手中的青芒剑,却不好意思自行还鞘。

夏天翔被“桃花娘子”靳留香叫破自己的来历,并说出偷取师傅“乾天霹雳”,私行游侠江湖之事,不禁脸上微红,心头暗诧,对方如何得知此讯?

靳留香偏头向司徒畏瞟了一眼,佯嗔说道:“你怎的还不收剑?我们与这位小兄弟萍水相逢,既未结一天二地之恨;更素无三江四海之仇,彼此比划两招,略为切磋,正好一笑而罢,难道真还要拿刀动剑的见真章么?”

“龙飞剑客”司徒畏趁机下台,微笑收剑,“桃花娘子”靳留香又转向夏天翔说道:“小兄弟,不要惊疑,我是从你自称的三绝钢环之上,才猜出你的来历,更曾听说你师傅因不放心你独闯江湖,又恐你不知厉害,滥用‘乾天霹雳’,还准备亲下北溟神山,来找你呢!”

话音到此略顿,换了一副荡逸入骨的娇媚神情,继续向夏天翔连瞟几眼,曼声笑道:“至于我们今夜之事,既然谁也不曾吃亏,便谁也不必记在胸中。常言道得好:‘萍水相逢总是缘。’异日江湖再遇,或者是小兄弟路过点苍山步虚道观,祁连山烽雪岩头,司徒畏及我靳留香,必有一番人情招待。”

说完,转对“龙飞剑客”司徒畏笑道:“柴无垢既然不曾来此,你又何必定欲寻她?不如把点苍、祁连两派联名的柬帖,派人径送罗浮,约请冰心神尼于明年立夏之日,到终南死谷一会!”

司徒畏好像对这位“桃花娘子”靳留香迷恋颇深,百依百顺,闻言之下,看了她一眼,微笑问道:“我们是否此刻就走,不到蔷薇坟去祈求蔷薇愿力?”

靳留香伸手往“龙飞剑客”司徒畏额问轻轻一点,荡声娇笑答道:“我与你花前月下,早有深盟,地老天荒,此情不二。彼此既结同心,还祈求什么蔷薇愿力?”

话完,向夏天翔微笑点头,便自携手飘身,双双离去。”

夏天翔目送这一双男女转过山阿,不由冷哼一声说道:“凭你们这种无行败德的荡子淫娃,怎配玷污那圣洁无边的蔷薇愿力?”

就在“龙飞剑客”司徒畏、“桃花娘子”靳留香双双携手离去之际,回头峰峭壁半腰的暗影之内,现出了那位“凌波玉女”柴无垢的窈窕身形,她花容惨变,咬碎银牙,惨然垂泪地低声一叹,便欲投身百丈幽谷。

柴无垢为情牵恨,死意才萌,夏天翔自言自语那句“圣洁无边的蔷薇愿'奇+书+网' 力”,恰好随着山风送到。

这九个字宛如具有无边佛力的禅唱梵音,在柴无垢已碎的芳心之上,给以莫大安抚,使她魔障潜消,灵明渐朗,转身遥望蔷薇坟方向,合掌低眉,喃喃默祝。

夏天翔因赶来参拜蔷薇坟之时,恰好与“凌波玉女”柴无垢互相错过,“蔷薇使者”也未对他明言,遂根本不知道柴无垢与“龙飞剑客”司徒畏之间的这场情恨纠缠。如今更未发现自己无意中一句“圣洁无边的蔷薇愿力”,竟救了回头峰峭壁之上几乎附崖自尽之人,只顾兴匆匆地展动轻功身法,驰出岷山,准备遵照“蔷薇使者”的指示,远赴东海钩鳌礁,拜谒一钵神僧,求取两滴千年芝液,并顺便寻访“天涯酒侠”慕无优,探听自己于九疑山所见的那位骑青马,穿玄衫,用一柄带钩剑形兵刃,独毙“祁连四鬼”的姑娘姓名及踪迹何在?

夏天翔回忆前情,不禁茫然失笑,自己与那位姑娘仅属匆匆一面,但她那种矫捷轻盈的绝世身手,及极端清丽高华的风采容光,却始终深嵌心头,魂牵梦萦,推排不去。这才使得自己根据江湖传说,远上岷山,祈求能够使花长好、使月长圆、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蔷薇愿力。

如今这桩心事,将来是否如愿?虽然还在未可知的虚无缥缈之中。不过却已因此参与及得悉不少热闹情节,可以大开眼界,不致再像先前那等在江湖中盲目无聊地东闯西撞。

但根据“桃花娘子”靳留香所说,师傅“北溟神婆”皇甫翠为了不放心自己,准备亲下北溟神山相寻。则今后行踪固宜隐秘,几桩师门绝学及独门兵刃暗器,除非迫不得已,更须避免显露施为,免得被师傅闻风赶到,一把捉回北溟神山,又要苦度那种清闲岁月。

“蔷薇使者”曾经指示,一钵神僧所居的钓鳌礁,是在浙江三门海外的鹅冠山附近,夏天翔因向往三峡之奇,遂由广元奔万县,准备到了奉节,在翟唐峡口买舟顺流东下。

一路之间,无事足述,但到了奉节以后,夏天翔览尽白帝城、八阵图等胜迹,欲待雇船之时,却发现无船可雇。

夏天翔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沿江漫步,看见一位白发渔人,手持兜网,站在江流最急之处,目光微注波中,举网逆水一捞,便便住在巫山十二峰中的朝云峰上?”

宫楠呷了一口杯中的沪州大曲,微笑说道:“夏老弟说得不错,‘北溟神婆’皇甫翠、‘天外情魔’仲孙圣、‘风尘狂客’厉清狂,号称当代武林中的三大难缠人物。而仲孙圣的怪僻飘忽,尤为三人之最。但他素来行踪无定,怎会长住巫山?朝云峰中,只是住着他一位半兼徒儿、半兼义女的‘巫山仙子’花如雪。”

夏天翔被沪州大曲的醇香所诱,连尽三杯,含笑问道:“仲孙圣虽极难缠,但他门下弟子却未见得有甚大了不得,‘巫山仙子’花如雪怎会弄得这奉节江边无舟可乘?”

宫楠见夏天翔酒量颇好,又在听得“天外情魔”仲孙圣那大威名之后,依然毫无怯色,神采飞扬,知道这位少年人物,亦必大有来头,遂应声答道:“任凭花如雪何等难缠,也不致断绝长江舟揖。只是在每年五月十五、十六、十六三日。船家均避免行经巫山,招寻无谓烦恼而已。”

夏夭翔一算日期,今夜果是五月十五,东天皓月,已将全圆,不由向老渔人宫楠举杯含笑问道:“宫大哥请道其详,倘若在这三日以内舟经巫山,有何无谓烦恼?”

官楠笑道:“花如雪隐屠朝云峰中,极少出世,唯独每年五月月圆之日,却必在江边独自赏月,遇有武林人物的舟船经过,往往无端挑衅。或是强邀交手,或是提出极其怪异的问题与人赌赛!去年的五月十六,‘武当七子’中的离尘子及‘少林俗家双杰’中的‘铁掌银梭’骆九祥,乘舟路过巫山,巧遇花如雪,结果‘铁掌银梭,骆九祥败在这位‘巫山仙子’的诡辣招术之下,离尘子亦为她的奇异问题所窘,双双羞愤难禁,跃入奔腾汹涌的急湍江流,同归劫数。”

夏天翔听得剑眉双剔,目射奇光,微一寻思,缓缓说道:“这花如雪必然伤心人别有怀抱,否则不会每年定期在江边与武林人物作对。宫大哥如有胆量……”

宫楠不等夏天翔话完,便即笑道:“夏老弟是否想要我陪你放舟巫山,一会花如雪?”

夏天翔方一点头,宫楠又复笑道:“宫楠别无所能,但操舟手法与水内功夫却尚有几分自信。现与老弟风萍偶聚,情性相投,何妨送你一程?遇得上花如雪时,便看老弟斗斗这位‘巫山仙子’,一开眼界。遇不上时,便送你出西陵峡口!”

夏天翔闻言,不禁大喜,起身长揖称谢,青衫大袖微拂,坐下大石,居然碎裂一角。官楠目光微瞥,“哈哈”笑道:“老弟不必暗中炫技,宽我心肠,你那风华器宇,及眉目问所含的高傲神色,在稍有江湖经验之人眼内,一看便知绝非凡流!我们如今便往舍间,解缆放舟,明夜可到巫山,但花如雪一身武学或许较易对付,她那专门用来与人打赌的希奇古怪的问题,却最是难缠,老弟务宜对此多注意呢!”

夏天翔心中虽未以为然,但口头却唯唯称是,老少二人,遂略为添备酒菜,共乘小舟,顺流东下。

第二章:海枯石烂

万里长江,以三峡之行最险,也以三峡之景最称奇秀。重岩叠蟑,遮天蔽日,江流本已奔腾澎湃,再为山势所束,急湍怒涛,益发卷起无数飞花,一泻千里,更加上水狭礁多,舟行其间,委实惊险万状。但这位白发渔人宫楠却随意操舟,谈笑自若,遇上风景绝佳之处,并能顺着水势使小舟略作回旋,与夏天翔指点眺览。

夏天翔素来胆大好奇,见宫捕操舟手法太高,竟要他选择江流最急之处,冲波飞驶。并因宫楠曾自诩水上功力,忽然想起一位江湖中传说归隐已久的水路奇人,遂一面对景倾杯,一面向宫楠道:“宫大哥,你这‘宫楠’二字,如果加以颠倒,恰是‘南宫’,又有这好操舟手法,莫不是昔年啸傲洞庭,被江湖称为‘烟波钓叟’的南宫沛么?”

官楠闻时,初觉一愕,旋即“哈哈”笑道:“夏老弟真好眼力,不瞒你说,‘烟波钓叟’南宫沛是我兄长,业已故去多年,我叫南宫浩,但这姓名早已不用,你还是叫我宫大哥比较好。”

夏天翔听出这南宫浩化名的白发渔人宫楠的笑声之中,隐寓悲怆,知道这等江湖豪侠,决不会无端隐姓埋名,其中必有伤心恨事,遂双眉微挑,朗声叫道:“南宫大哥,你既说与我风萍一聚,情性相投,怎的似有隐衷不肯说出?夏天翔……”

南宫浩似乎勾动前尘,情怀激荡,仰头目注排青千尺的夹岸峭壁,略定心神,截断夏天翔的话头说道:“夏老弟,我知道你是个血性??子,豪侠男儿,但南宫浩心中的隐事暂时不便道出。一年以后,江湖如再相逢,则当细倾肺腑,或许还要相求老弟,助我一臂之力!”

夏天翔听南宫浩这等说法,自亦不便追问,两人遂在江涛汹涌之中,目送夹岸青山如飞倒退,指顾烟岚,一泻千里。

回环曲折,暮雨朝云,不知不觉之间,舟到巫峡,一轮冰魄,已在青山缺处,偶可瞥见。

南宫浩倒打船桨,略缓去势,向夏天翔笑道:“如今翟唐峡业已过尽,前面的参天峭壁,便是巫山。倘若机缘凑巧,最多江流三转,那位‘巫山仙子’花如雪便将出现!”

话音方了,前路江流转折之处,已有依稀可辨的凄迷婉约的歌声传来,听出是:“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夏天翔闻声笑道:“她唱的是宋人幽栖居士朱淑真的‘断肠集’中的词句,莫非这位‘天外情魔’仲孙圣的义女兼爱徒的‘巫山仙子’花如雪,真个被我一言道中,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不成?”

说到此处,小舟顺着湍急的江流业已转过一重峰脚,只见左侧千寻峭壁之下,远远站着一位白衣女子,似在临风仁立,缟袂飘飘,抬头凝望东天皓月,口中仍作凄歌,但歌词已变,唱的是一首有名的祭文:“巫山一段云,阆苑一堆雪,瑶台一枝花,峨嵋一轮月,呜呼!云散,雪消,花残,月缺!”

歌声幽幽袅袅之下,突然有一线十来丈的金色奇光,自白衣女子袖中射出,破空横飞,直坠江流之内。

南宫浩见状,眉头略蹙,一面操舟度越急流,斜斜向那白衣女子所立之处驶去,一面向夏天翔说道:“花如雪一见来舟,便将‘金蛟长索’抛向江中,我们如不及时靠岸,她只消潜运内力,一抖蚊索,使将舟覆人亡,决无幸理!”

夏天翔听到这“巫山仙子’:如此蛮横,剑眉方自略轩,眼前金光疾闪,“夺”的一声,又是一根带有倒刺尖钉的奇形长索,钉在船头之上。

南宫浩“哈哈”一笑,索性收桨不用,由那“巫山仙子”单臂挽索,舟行如飞,刹那之间,便即傍岸。

夏天翔卓立船头,目光如电,早就看清这位“巫山仙子”花如雪年约二十七八,长得修短适中,纤(禾农)合度,但人虽极端秀美,神情却仿佛隐含幽怨,眼角眉梢并微笼凶煞之气。

离岸尚有两丈三四,夏天翔与南宫浩便飘然纵出舟中,“巫山仙子”花如雪一面把手中蛟索绕在岸边突石之上,一面目光略注南官浩,发话问道:“老头儿操舟手法既好,对于江流又熟,应该是这三峡上下之人,偏在禁期以内路经巫山,难道不知我花如雪所定的规例?”

南官浩微微一笑,捋髯答道:“你那规例有什么大了不得?不过因为昔年有人在五月十五至十六的三日之间,未曾到这江边赴你之约,遂迁怒此时此地,自定规例,把凡属年年在这段期间经过巫山的来往旅客,均当作心头上既极痛恨,又极悬念之人,加以报复而已。”

“巫山仙子”花如雪似乎惊于对方深知自己底细,柳眉微扬,妙目中射出一股冷酷的光芒,缓缓说道:“你们既然知我定这规例的根由,莫非故意到此,怎不通名?”

夏天翔看不惯花如雪的这副冷做神情,朗然接口答道:“我叫夏天翔,这位是我宫楠大哥,常言道得好:‘风月无今古,林泉孰主宾?’滔滔东去的万里长江,总不会是你私人所有?我有事东海,宫大哥送我直下西陵,虽然知道有你在途中作祟,也不过准备接几招‘天外情魔’仲孙圣所传的诡异武学,及答复你几个刁钻古怪的问题而已,根本谈不上有意无意!”

花如雪静听夏天翔话完,目中反而煞光渐敛,做色稍除,换了一副笑容说道:“小兄弟,你好口才,好骨气,居然不怕‘天外情魔’所传的诡异武学,及我‘巫山仙子’花如雪刁钻古怪的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当今武林八大门派之中哪一门派的弟子?”

夏天翔眼珠一动,扬眉答道:“我听说你专门爱以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与人打赌,则我们何妨先赌一阵?我若答不出你所提的问题,便照实吐露师承,答得出时,你便先弄些酒肴之属,来请我们吃吃,不要如此小气。”

“巫山仙子”花如雪又复深深打量夏天翔几眼,点头含笑说道:“你这位小兄弟实在是我数年来所遇人物中最妙之人!不管你对我所提的问题能否答复,花如雪都应该略尽地主之谊。”

说完,忽然仰首绝峰,发出一声宛如鸾凤的悠长清啸!

夏天翔知道花如雪这是招呼她手下使者准备酒食,遂拉着南宫浩就石而坐,静待对方提出问题,加以答复。

花如雪啸毕,一抬纤手,微掠云鬟,并指着天边皓月,向夏天翔微笑说道:“小兄弟,我们第一场赌得不大,所以我问得也不大难,这长空皓月,为什么会有阴?有晴?有圆?有缺?”

夏天翔大笑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又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你这第一个问题,委实太……”

话犹未了,月光下人影忽闪,自那百丈绝峰之上,飘落两名绿衣侍女,丰中各提食盒,在石上摆设了五六样精致酒菜,两大壶美酒,及杯盘之后,然后向三人敛衽施礼,垂手侍立。

“巫山仙子”花如雪一面亲自持壶,替夏天翔、南宫浩斟酒,一面笑道:“小兄弟,你不要以为题目容易,要知道难的还在后面,我们第二场赌些什么?”

夏天翔见这位“巫山仙子”先替南宫浩斟酒,意态颇为从容,但持壶转向自己之时,却玉臂略颤、娇靥微红,似在暗聚功力?

“天外情魔”仲孙圣,“风尘狂客”厉清狂与师傅“北溟神婆”皇甫翠一向齐名。这花如雪既是仲孙圣的义女而兼弟子,夏天翔自然不敢怠慢,遂暗凝师门绝学“乾天气功”,贯注右臂,单掌擎杯,含笑相接。

壶口杯沿才一搭上,夏天翔便觉对方真力太强,自己必难久持,不由脸上微红,正待加功施为之际,花如雪内劲忽收,斟酒满杯,盈盈一笑说道:“小兄弟,第一个问题,虽然算你答出了,但我也试出了你的来历,你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弟子。”

南宫浩闻言,不觉一惊,暗忖难怪夏天翔不怯“天外情魔’,仲孙圣的名头,原来他竟是当世武林内三大难缠人物中“北溟神婆”皇甫翠的门下!

夏天翔被人家看破来历,只得赧然点头;向花如雪笑道:“第一阵赌约是你所提,这第二阵赌些什么,应该由我决定!”

花如雪笑道:“小兄弟,你这脾气,真像你师傅一般倔强,不过她倔强得令人可怕,你却倔强得令人可爱而已。花如雪因有誓言,在昔年违约之人未曾到此践约以前,不离巫山,故而第二阵赌约,想订为:我若得胜,你在三年以内,须代我找寻那违约之人,催他来此赴约。你若得胜,我便送你一样颇有妙用之物!”

夏天翔微笑点头,“巫山仙子”花如雪依旧手指那轮皓月问道:“小兄弟,你方才说是‘月如无恨月长圆’,请问这轮清辉朗照人寰的光明皓月,怎会有恨?”

夏天翔知道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正确答案,只看自己是否能投中对方心意而已,遂在微一寻思之后,缓缓答道:“我记得李商隐有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蟾光桂影,高处清虚,碧海青天,离愁索莫,只怕你这‘巫山仙子’,可能与嫦娥仙子所恨相同,情怀相若呢?”

夏天翔这番答话,果然深深打动花如雪的心怀,蓦地珠泪泉流,垂头不语。

南宫浩恐怕双方弄僵,一声轻咳,正待发话,那位“巫山仙子”花如雪已举袖拭去颊上泪痕,自怀中取出一叠约莫方圆五寸的朱红丝网,递向夏天翔,凄然笑道:“小兄弟,第二阵又是我输,这叠网儿,送与你吧。”

夏天翔目光略注花如雪掌中的这叠朱红丝网,不由神色微惊,一面伸手接过,一面皱眉问道:“这是不是又名‘情网’的‘红云蛛丝网’?”

花如雪点头说道:“你师傅与我师傅齐名,这‘红云蛛丝网’又与‘乾天霹雳’齐名,一属至柔,一属至刚,仗以行侠江湖、确有无穷妙用。”

夏天翔喜出望外之下,收好那叠“红云蛛丝网”,向花如雪笑道:“做人处事,首重公平。适才在第一次赌约前,你曾经声称无论胜负,均一尽地主之谊。如今我却在第二次赌约后,声称必于三年以内替你找那违约之人,催他来此践约,聊当琼瑶之报。”

花如雪看了夏天翔一眼,方从妙目中射出两股感惭交迸的光辉,夏天翔又复问道:“那违约之人,究竟是谁,你该告诉我了吧?”

花如雪娇靥之上一阵飞红,竟似微带羞赧地讷讷答道:“他……他……他就……就是以前住在东海钓鳌礁,如今业已云游天下、不知去向的一钵神僧:”

这几句答话,听得夏天翔与南宫浩好不愕然。因为自“巫山仙子”花如雪的神情语气之上,分明知道必系一桩情孽纠缠,谁会料到对方竟是名震八荒的佛门高手?

尤其夏天翔更为关心,急声问道:“你不是立誓在对方未曾来此践约以前不离巫山?却怎么会知道一钵神僧业已离开钓鳌礁,云游天下?”

花如雪脸上微现惭悔的神情,接口答道:“这是我去年今日,听得武当离尘子及少林‘铁掌银梭’骆九祥所说,料无谬误!”

夏天翔闻言,不禁暗蹙双眉,自忖一钵神僧既已云游天下,而自己奉“蔷薇使者”所差的东海之行,究竟应否再去?

正在付度之间,花如雪目中又复一射英光,向夏天翔说道:“小兄弟,承你之情,花如雪极为感激!我向来对人都是提出三项问题及过手十招!如今因你我师门颇有渊源,十招可免,不必过手,只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便送你们登舟,自己也回转朝云峰暮雨壑中,静待一钵神僧践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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