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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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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旨以后,娘真的不想活了,可死之前,娘……还想再见他一面,若能再最后见他一面,那娘就是死了,也闭眼了。于是,娘悄悄地托了好几个丫环仆人,按着他留下的地址去京城里找他,可这几个丫环仆人,一去就都没了音讯,一个都没回来。你外婆看着娘那个样子,吓坏了,她抱着娘,哭坏了:‘梅官哪梅官,老的一个才走,现在你这个小的又要走,天哪,索性让娘也跟你一道走了吧,不然的话,只剩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尹梅意幽幽地叹了一声:“你外婆才三十来岁,那一头头发,却一天白过一天,还没到清明,就快白完了。娘不敢死了,你外婆含辛茹苦生养了娘一场,娘不能……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为了娘而活活地愁死、急死、伤心死啊!可现在想来,莫如当初娘就死了的好,让你外婆当时就随娘去了,也好过日后……她所受的那些个屈辱、惊恐和煎熬……”
五月刚过,尹梅意和尹夫人就被姑苏太守及宸王宫的人护送到京,预备大婚庆典。赵裕仁当时虽只是个亲王,但却极得先帝宠爱,为此,先帝废了原先的太子,预备让他做太子,承继帝位。既然他已是无形中的储君,那大婚的典仪自然是备办得格外隆重,是以离九月初九的吉期还早得很,整个王宫,甚至全汴梁城、全国,已在忙前忙后地布置了。
尹梅意当时已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死人,进宫后被安置在嘉年殿。当晚,听派来服侍她的宫女说,这嘉年殿的名字,是从一对玉佩上来的,那对玉佩上有八个字:嘉德必寿、美意延年。
“年儿,你可晓得,当时娘听到这八个字时,有多么吃惊,又有多么欢喜啊!天哪!莫非……莫非他就是宸王?赵!赵不就是我大宋的皇姓吗?娘这时才明白过来:果真是他!一定是他!他当初离开之际,不是亲口答应过,等明春杏花再开之际,就是他的大媒来下聘定亲之时吗?可娘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大媒竟会是当今皇上!唉,他呀!他从来都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可怎么在这么大的一桩事上,却跟娘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差点儿吓死了娘和你外婆?宫女还说,那对玉佩是皇上赏赐给王爷的,王爷感激涕零之余,就建了这座宫殿,将玉佩上的八字,各取首尾的一个字作为殿名,以铭记皇上天高地厚的圣恩仁德。从得知嘉年殿殿名来历的那一刻起,娘就又睡不着了,不过,这次是欢喜得睡不着。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娘只盼着九月初九大婚的那一天快些儿到来。唉,这种等待真是熬人,一想到还要再过四个月才能见得到他,娘这心里面就好像有滚油在煎。”
尹梅意缓缓转头,望着右侧的那排殿窗:“他没让娘等那么久。就在二十七年前的今夜,七月初七,天上双星相会的这一夜,二更刚过,殿里殿外的宫女、太监都睡死了,可娘一想到只要再忍两个多月就到了大婚的日子而高兴得睡不着时,忽然,有人轻轻地在殿窗上叩了三下。”她举腕,屈右手中指,在暗夜中作势轻叩了三下,“咚咚咚,在姑苏娘家时,每次他半夜里来,也是这样轻叩娘绣楼的窗子。”
她那中了魔般的神态和动作吓着了赵长安,他正想打岔,她已续道:“只要听见这三声响,娘就会开窗,然后,他就扶了娘,一同到疏影苑去。当时,娘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真正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鞋都未趿,就跑过去打开了窗棂。”说到这儿,她屏住呼吸,过了片刻,才轻轻吐气,“是他!外面果真是他!可他却未簪金冠,身上的白袍也全是污迹、血渍,而且他的脸色是那么难看,就好像一个已死了一万次的死人一样,哪有半分就要当新郎官的神气?可当时娘一看见他,欢喜极了,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些。他一伸手,就像从前那样挽着娘,把娘带到了王宫后花园里。可……可……在放下娘以后,他却阴沉着脸,走到离娘很远的地方才停下,声音冰冷得疹人:‘马上就要荣升太子妃了,气色好得很嘛!’娘不懂:‘嘉德,你的衣裳怎么会这样?我……我马上就能跟你成亲,当然开心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赵长安虽早已猜到,可仍浑身剧震:“原来……他,就是今上?”尹梅意凄然一笑:“是!他就是今上,可在当时,他却是废太子,一个被幽囚着,朝不保夕,随时都会被找茬处死的废太子。可当时……娘哪晓得这些?只问:‘嘉德,怎么你又不让我守三年父丧了,还这么急着和我成亲?’他一怔:‘成亲?和我?梅意,你在说什么?’娘也愣住了:‘嘉德,你不是信守了去秋我们的约定,今春请了皇上谕旨,派人来宣旨定亲,现又把我接来这里,预备两个月后完婚吗?’他愣了半天,方道:‘梅意,莫非……你以为我是宸王?’娘一听他话音不对,很是害怕:‘嘉德,莫非……你……不是宸王?’他脸色霎时雪白:‘我……我现在真想我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既失去太子之位,现在,又要……失去你!’娘眼前一黑,只觉天塌地陷。他冲过来,扶住娘:‘梅意,梅意,我对不住你,可……我一回来,就被父皇废去太子之位,囚禁起来,后来……老四又不知如何知道,你是我最心爱的人,他……为了折磨我,就向皇上请旨,把你赏给他。皇上当即就准奏了。梅意,不做太子,我不是很在乎,可一天见不到你,我就已经受不住了。三个月前,再听老四派来的太监宣读你被赐婚于他的圣旨,从那一刻起,我就要疯了,白天黑夜的,我……我……”’
尹梅意战栗:“他倏伸臂,捋起左手袖子,他那整条手臂上,全是横七竖八、纵横交错的伤!有的伤口已经愈合,有的结着疤,而有几道伤口,却还肉皮绽翻,渗着鲜血。一看这种惨相,娘心疼得当时就哭了:‘嘉德,这……这是哪个恶人,这样折磨伤害你?’他闭眼,嗓子都沙哑了:‘这是我自己拿刀划的。我想你,想得难受极了,好像有人要让我不能喘气,当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出来,这心里面……才好过些。也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发狂,拿头去撞那石墙。’他张手,紧紧抱住娘,‘那对玉佩才完工,父皇就得到讯息,派太监来取走了,然后赏给了老四,这肯定又是他的主意!只要是我的好东西,无论什么,他都要抢!打小起就是这样,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现在,可真正是要把人给逼到绝路上去了!’”
当时的赵嘉德睚眦欲裂,面容扭曲,形貌十分吓人,尹梅意的心本已经碎了,可看见他那个样子,又为他担忧:“嘉德,求求你,千万千万不能再做自我伤害的傻事了,你……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又怎么能活……”
赵嘉德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梅意,我还真是不想活了,今夜我拼死从少阳院的石牢里逃出来,本只想能再见你一面,只要见上了,就是马上被老四千刀万剐了,也没什么可挂念的。可现在,你放心,我不死了,我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救你,不让他折磨你,我要让你过上这个天底下最最尊贵、最最舒服的好日子。”听了这话,尹梅意更觉悲苦:他现在已惨成了这个样子,却还在牵记着自己,天哪,上天为何要让好人受这种苦楚?“嘉德,别管我,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我……就比什么都开心,那个赵裕仁,你放心,他折磨不了我的!”
“梅意,别干傻事!”赵嘉德听出了她话中的含意,倏然一惊,“你千万不能对他有什么激烈的举动,以他的蛇蝎性情和狡诈心机,你不但伤不了他的一根毫发,还会被他……被他……现在,你落在了他手里,就是只为了让我发疯,他也会对你……你若再冒犯了他,那……”他打了个寒战,说不下去了,只用怨毒已极的眼神盯着长生殿:“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来,不然,我就是被剁成了肉酱,也死不瞑目!”
“嘉德,”尹梅意去捂他的嘴,“求求你,别再说什么死了活了的话了,别这么诅咒自己,我受不了。我答应你,我不去找他拼命,我好好地活着,你也要好好地活着,我一天不死,你也就不能死,答应我,啊?”
他紧拥着尹梅意,两人的泪水流在了一起:“梅意,我答应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怎样,你也要忍着,千万不能做蠢事。你放心,终有一天,我能救你出来!”赵嘉德紧紧搂着她,看着头顶的那弯下弦月,半晌才抑郁地道,“梅意,人活在这个世上真是苦啊!我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你又为何要嫁进来?我们为何不能远远地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逍逍遥遥地过上一生,逃离这些痛苦和折磨?为什么要天天无止境地忍受?”
“到了这种时候,娘也顾不得什么了,然后……然后……我们就有了年儿你!今生今世,这是娘唯一一次,不管不顾,做出了逾距越规的事来,可是,娘却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年儿,你……你不会厌怪娘,认为娘是那种淫贱的女人吧?”
赵长安早泪流满面:“娘!孩儿从来不知道,原来,娘和……皇……爹爹,当年曾遭受过那么大的苦楚,孩儿怎会厌怪娘?娘当时那样做,完全是对的!”
听了爱子这发自肺腑的话,尹梅意悲欣交集,出了半天的神,才又续道:“九月初九,成婚大典如期举行,嘿嘿,新婚当晚,娘都预备好了,只要那个活畜生敢靠近娘身前三尺,娘就拿头上的这支梅枝簪戳烂他的心肝,再……”赵长安打了个寒战,在他的记忆中,还从未听母亲用这么阴森的语气说过话,而所说的内容又是这么狠毒。
尹梅意一笑:“年儿,莫怕。那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赵裕仁根本就没来。娘蒙着红盖头,一个人在喜床上坐了一夜。那个衣冠禽兽一行完大礼就走了。”
她缓缓抬头:“年儿,你晓得这是为什么吗?”不待回答,她已经笑了,这么疹人的笑声,赵长安以前从没听过,一时间,他全身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惊憷。
“哈哈……那破烂,那狗!他娶娘,根本就不是为了协理宫闱,而辅王德,他之所以这样做,仅仅是……仅仅是因为娘是嘉德最心爱的女人,就为了这一条,娘就是一头母猪,一条母狗,他也要娶了来,好折磨嘉德,让他永远痛苦,永远都承受与娘分离的折磨。而且,这个仁慈谦和、人品贵重的宸王,早就不是男人了!早在两年前,他就被刺客暗袭,虽逃出了条命来,却伤了下腹,再也……再也不能行人事、做父亲了!哈哈哈!这个全王宫、全京城,不,全天下品级最高的宦官,他明明晓得自己已是个废人,一个太监一样的阉人了,可为了活活拆散娘和嘉德,他却仍强娶了娘来做这个有名无实的王后,来守活寡。年儿,你说,这皇家之中,怎么就会有这么多滑稽可笑荒唐的事情发生?”
赵长安只听得后背发紧。赵裕仁在他出生前就薨逝了。以前,他也曾问过母亲,父王生前的一些情形,尹梅意总是淡然以应:他的父王相貌英俊、性情温柔,待人接物谦逊多礼,是以甚得先帝宠爱。但仅凭寥寥数语,赵长安始终无法对他有一个明晰、实在的印象。他也曾去皇史宬中翻查过,想看看赵裕仁当年的画像,或是有关他的别的什么东西,好对他多一点儿了解,但最后终是一无所获。以至于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世上是否真有赵裕仁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他除了自己这个儿子、这座宸王宫和宸王这个王爵,仿佛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遗存。
此时,听娘亲口所述,他竟是如此残忍狠毒、奸诈阴鸷!还好,他并不是自己的生父,否则的话,赵长安真会厌恶羞愧死的。
“大婚后才几天,先帝就病了……”
皇帝的病并不重,太医细加诊治后断言,皇帝患的不过是一般风寒,只须服药,稍加调理,至多三日即可痊愈。可这次太医却错了,虽经服药调治,皇帝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到得后来,竟已不能起床。
皇帝病才起时,赵裕仁就带尹梅意搬进皇宫,为皇帝侍疾。这其间,得知消息的赵嘉德曾多次上奏,请求觐见父皇请安侍疾,以尽人臣孝子之道,可赵裕仁却以皇帝的名义颁下谕旨:朕体不适,不堪烦扰,所有的觐见请安,一律免除!赵嘉德这个被废黜囚禁的皇长子,竟是连一次也未能到皇帝养病的太极殿,见一见自己的父皇。
倏忽间到了九月二十五。晚上戌时三刻,赵裕仁先回太极殿后的含元殿歇息,却命尹梅意和皇帝的宠妃陈夫人留下继续侍奉。亥时正刻,宫门下钥,尹梅意正要跪辞,忽然,殿内众人听见外面有人急速跑动,同时还有兵器撞击的声音。
皇宫大内律制森严,无论任何时候,所有人都须谨言慎行,不得发出丝毫声响。况现皇帝卧病在床,更须安静。这时听殿外嘈杂的脚步声,少说也有数百个人正从四面奔上阶来,团团围住了寝殿。于是,陈夫人命两个小太监出殿去看看发生了何事,不料二人才出殿门,就发出两声短促的惨呼。这一下,殿内人都明白出事了,相顾失色,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只听殿外人大声道:“里面的人别怕,是太子殿下忧心皇上龙体,特来觐见请安!”
听说是废太子,殿内人都松了口气:他素来仁慈怜下,不会为难宫监。可尹梅意一怔之下,却焦灼起来了。宫中规制极严:嫔妃凡未年满五十者,均不得与任何男子见面,况来的又是赵嘉德。虽只是短短几天时间,陈夫人与尹梅意已相交甚好,也听她说起过她与赵嘉德之间的事情,知尹梅意这时不便见他,就一指皇帝所卧的床下。事起仓促,尹梅意也没多想,就一伏身钻进了床底。她才躲好,殿门就被推开了,白袍金冠的赵嘉德被披坚执锐的侍卫簇拥着,款步迈进殿来。
“元佐,深更半夜的,你跑来这儿做什么?”皇帝撑起半个身子,唤着赵嘉德的字,面色虽然镇定,可声音已在颤抖。
“父皇万安!”赵嘉德跪倒磕头,道,他之所以现在来,一是向父皇请安,二是他刚刚得到极切实的密报,宸王有大逆之心,意图加害皇帝,篡位谋反。他担忧父皇的安危,是以立刻就赶来保护父皇,并铲除恶逆。
“元佶有大逆之心?”皇帝目光闪烁,“好!那传朕旨意,命他速回宸王宫,深居自省,等候朕进一步的处置。”
“谋反乃十恶不赦大罪之第一款,按律当交付刑部审问彻查!”
沉默半晌,皇帝嗓音嘶哑:“元佶一向看着老实,没成想,却会干出让朕这么伤心的事来。好,就将他先交刑部问罪。”然后又道,“唉!朕操持了十几年的国事,早已乏累,现也该到退居深宫、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是!儿臣遵旨。”赵嘉德应声而答,“此殿太闹,不宜父皇静心摄护、安养龙体。来人哪!把皇上护送到延庆殿安置。你们都要小心伺候好了,要有什么差池,只唯你们这些奴才是问!”然后,他匆匆出殿,他还要赶着去“处置”含元殿中的赵裕仁,还有那令他一时一刻也不能有丝毫忘怀的尹梅意!
殿前指挥使冯得志到了床前,招呼着要将皇帝搀到两名侍卫抬来的竹榻上。皇帝伸手:“你,过来扶朕一把。”冯得志刚托住他的手,突然,寒光疾闪,未待他反应过来,右颈已鲜血喷溅。他疾退三步,定睛再看,见皇帝握着一柄锋利的宝剑:“该死的狗奴才,敢跟着那个孽畜来造反!朕要把你们这些个乱贼全满门抄斩,五马分尸!”
被剧痛刺激,本已恨不打一处来的冯得志再一听这番威胁,浑身的血都往上撞:“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看你再怎么来斩老子的满门,分老子的尸!”抢上一步,一把就夺过了宝剑,反手一搠,已刺了皇帝一个透心凉!凄厉的惨嚎声传遍了大殿的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还有陈夫人,俱屏息静气,人人浑身发抖,却都不敢做声。众侍卫被冯得志这莽撞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的冯得志也懊悔不已,脑中一片昏乱的他瞅了瞅满殿的人,正手足无措时,一个小宫女忽厉声尖叫:“杀人了!太子篡夺皇位,杀了万岁爷……”
冯得志厉声呵斥:“别叫!”可这个已吓掉了魂的宫女仍不管不顾:“太子杀了万岁爷……”鬼一般尖厉的嚎叫声,在寂静的黑夜中令所有听到的人无不毛发竖立。,
“扑哧!”尖叫声戛然而止。抽出鲜血淋漓的宝剑,面目狰狞的冯得志咬牙:“叫你别叫,你偏要叫!”
“啊呀!”当这宫女的尸首颓然倒地时,一殿太监宫女全失声大呼,然后哭喊着向殿外四散奔逃,情势马上就要不可收拾。冯得志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太监:“快,全杀了,不可留一个活的!”同样慌了神的众侍卫们忙举起兵刃,冲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宫女太监们。身上溅满鲜血的陈夫人一边向床底下扑过去,一边哀声叫道:“宸王……”
尹梅意知道,她是想叫自己来救她。可她才往外爬了一下,雪亮的刀光一闪,鲜血喷出近两丈远,陈夫人的头已滚落地下。那温热的鲜血,带着浓重腥味的鲜血立刻泼溅了她满脸满身。
霎时间,她的思绪凝滞了,伏在床底下,既听不见满殿人的哭声、喊声、呼救声、惨叫声、刀刃砍戳在人体上疹人的“扑哧”声,也看不见那各式各样惨不忍睹的鲜血喷溅的创口、四处乱滚的人头、斜刺里横飞的四肢和面容扭曲、恐怖万分的死状。
尹梅意面色惨白,眼神狂乱,抖着手,在半空中、眼面前胡乱一挡:“快看……那……那颗人头,滚过来了!”用力往后一缩身,“啊!天哪!血!那血又喷过来了!年儿,快!快替娘挡住那只断手,别让它飞到娘的脸上来!”
赵长安急忙侧身挡在母亲面前,将她的脸藏在自己怀里,哄小孩般柔声道:“娘,别怕,别怕,孩儿在这里。放心,有孩儿在,谁也伤害不了娘!”但他的脸色却也和尹梅意一样白,且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是因为怀中的母亲在颤抖吗?
终于,撕心裂肺、恐怖至极的嚷哭、呼救、惨叫、砍杀声都消失了,殿内又复归平静。冯得志踩在血泊中,不敢看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及同样浑身浴血、面无人色的属下,声音嘶哑:“走吧!”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嘴中又干又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疾步离去。
殿中静得疹人,尹梅意已经连动也不会动了。四面八方的人血都涌流过来,汇集在她身下。除了人血,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包围了她,要把她活活地淹死、闷死。不止是地上,就连她的头顶上也有血在滴落,滴在她的发髻上、脸上、身上,其中几滴血还落在了她的嘴唇上,那种粘粘糊糊的、浓烈的腥味、人血的滋味……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尹梅意仿佛又在品尝那人血的滋味:“哈哈!成咸的,腥腥的……”
“娘!娘!别说了,求求您,孩儿实在受不了了。”但尹梅意根本就没听见,继续咂着嘴唇,近于疯狂地惨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尹梅意泡在人血里的双手又能动了。她从满地的人血、人头、断手残足中慢慢爬出来,扶着床栏,慢慢站直。空旷的大殿中,突然,有人嘶声道:“你……是宸王后吗?”这……这殿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这是谁在唤?是鬼吗?
她没有一丝害怕,平静回头,见床上俯卧着的皇帝居然撑起了身子看着她。原来,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她冷冷地看着他。就是这个人,还有那条狗,父子合谋,废了嘉德的太子之位,把他囚禁在一间冰冷潮湿、霉暗腥臭的石牢里,让他备受折磨。还活活折散了她和嘉德,让他俩生不如死,天天忍受那非人的煎熬……
从七夕之夜得知真相后,她就恨死了这父子俩,她日夜都在切齿诅咒这两人赶快去死,马上就死,不得好死!可现在,眼看着皇帝真的快死了,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相反,充溢心中的,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巨大的怜悯。
她伸手扶住皇帝,只见他浑身抽搐,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淌了她满手:“快……快去找元佶,让他……拿着那两方玉佩,回王宫的长……长生殿去,取出玉玺……和传位诏书,先……先杀了……杀了那个孽畜……”话未完,已一头栽在她怀里。
尹梅意扶起他的头,一探鼻息,这次,他是真的死了。她轻轻放下他臃肿肥胖的尸体,将他放直放平,仔细盖好锦被,然后,拖着脚挪出殿外。这时,若有一剑刺来的话,她是既不会疼,吏不会怕的。可殿外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她慢慢地往前走,无思无想,无知无觉,就这么梦游般地走着。
“呔!站住,你……你是人?还……还……还是鬼?”几名兵士见有人过来,急忙跳出拦住,这时,手中火炬照亮了她的面容,众人一看,无不魂飞天外,不约而同地连连后退。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披着一层鲜红的硬痂,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早已干涸了的人血!一张脸都让血糊住了,根本就分不清眼睛、鼻子、嘴巴到底在哪里。又有许多兵士持利刃赶了过来,但一见尹梅意这么恐怖的形状,无不骇怕,纷纷后缩。
“锵啷!哗啦!”士兵全扔了刀剑、火把,扭头就跑:“鬼呀!闹鬼啦!”尹梅意一怔,随即笑了:这些人怎么了,他们怎么会把我当成了个鬼?他们怎么会认为我是个鬼?她继续往前走,忽然,拥过来一大群兵士,人人手持长枪,枪尖都对准了她,为首的佐官硬起头皮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站住!再不站住,本官……可……就要让他们动手啦!”
尹梅意道:“让开,我是宸王后,我要去含元殿!”
“啊?你……您是宸王后?您真的是宸王后?”佐官一愣,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赶快侧头。忽然,佐官及所有兵士全跪下了:“原来是娘娘到了,小的们不知道娘娘驾临,还望娘娘恕罪。皇上不见娘娘,非常着急,命小的们正四处寻找,却原来娘娘您在这里!”尹梅意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木然地往前走:“让开,我要去含元殿。”
一名官阶更高的武将过来,躬身行礼,道是宸王突患急病,新君现正召请太医为他救治,尹梅意去了不方便。然后.挥手,上来了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将她半扶半架地带到了太极殿左侧的一座偏殿内,紧跟着来了十名宫女、二十名太监,看住了她。
在那殿里,尹梅意一呆就是三天。这三天里,没有一名宫女太监敢靠近她,都是将食水往她面前一放,就急忙躬身退到殿外。而她坐在床沿上,就如一具活尸,不说,不动,不看。有时直令殿外守候的众宫女太监害怕:这个人还活着吗?怎么她不但身子一动不动,就连眼珠也是定住的?
第四天清晨,紧闭的殿门被推开了,一人走了进来。这人才一进殿,立刻“啊呀”一声,显然,他也被尹梅意恐怖的样子吓坏了。可他并未逃出殿去,反而紧走几步赶了过来:“梅意,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是哪个大胆的奴才,敢弄伤了你?”
这是嘉德的声音!不,这不是嘉德的声音,这个声音听着耳生得很!尹梅意侧脸,见是一个极英俊的男人,一个穿衮服龙袍、簪帝冠的男人,正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惶急万分地看着她。他伸手就要来搀她。尹梅意一声大喊:“不要!”皇帝吓了一大跳,后退几步,定了定神:“梅意,怎么啦?你不认得我啦?”尹梅意偏头,奇怪地望了望他:“请问……这位公子……您是?”
“梅意?”皇帝又惊又急,“我是嘉德呀!你怎么啦?”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看得见我吗?”
“你?”尹梅意一个激灵,这人是皇帝!连忙跪倒,连连磕头,“臣妾宸王后参见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万福金安!”
错愕不已的皇帝连忙去搀她:“梅意,梅意,天哪,我是嘉德呀,你怎么啦?竟是连我也不认得了?”
“臣妾当然认得皇帝陛下。”
“呵!”皇帝舒了口气,“快!别说那么多了,你快去梳洗一下,更换礼服。册立皇后的仪仗都准备好了,全副的鸾驾卤薄已候在殿外,我已颁下诏书,封你为我的皇后,群臣都在大明殿外候着了。你快打扮一下,准备受贺。”
尹梅意不动:“册封臣妾皇后?陛下是不是弄错了?臣妾乃是宸王后,如何能再去做我大宋的皇后?”
皇帝愣了愣:“哦,梅意,你瞧我这脑子,一见到你,我就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有个噩信忘了告诉你,三天前,父皇驾崩了,宸王素来孝顺,一听到这天大的噩耗,太过悲伤震惊,引发宿疾,众太医救治不及,他已然随父皇一道去了。”
尹梅意面无表情:“哦!这么说来,臣妾现在已经是个寡妇了?”
皇帝仍然催促他:“梅意,你……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快,别再耽搁了,快沐浴更衣吧,可别误了立后的吉时。”
尹梅意却远远地避开他:“皇帝陛下,臣妾自幼承教,便知圣人明训:既为妇人,便须守妇道,从一而终,既嫁从夫,夫死守节。想皇后之位何等尊贵,臣妾既是宸王的王后,今他既已薨逝,臣妾自当谨守妇道,居孀守节,哪还有资格统御六宫,母仪天下?皇帝陛下的美意,恕臣妾万难从命!”
皇帝听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梅意,大天白日的,你在说的什么胡话?什么从一而终?什么居孀守节?你知道刚才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吗?”尹梅意深吸一口气,又跪下了:“若陛下疑心臣妾守节的诚意,现就请陛下降圣旨,待臣妾诞下腹中的孩儿后,赐臣妾一死,以保全臣妾及宸王的名节和声名。”
皇帝又惊又喜:“梅意,你……你……你已经有喜了?好,太好了!你要生个男孩儿,我马上就册立他为太子。”又伸手想去搀扶她,但一看对方那目光,手又缩了回去,只在地上踱步,良久方道,“好吧,你起来吧,我准了你的请求。这几天的事太多,你可能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我先送你回王宫,等你回转了心意,就马上告知我,皇后的位子,我永远都会为你留着。”他凝视尹梅意满头满脸满身暗褐的污血,试探地问,“梅意,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儿?你当时,是不是……看见,或者听到了点什么?”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一句回答,他只得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样东西递了过去,“梅意,我曾答应过你,这对玉佩,你拿一方,我留一方。这一方,你拿着吧!”
等默无一言的尹梅意接过“美意延年”玉佩,皇帝望着自己手中的“嘉德必寿”玉佩,怅惘地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哀声乞求,“梅意,我只望你……莫辜负了上天和我的心意,莫让这对玉佩分离的时日太久!”
当天,尹梅意就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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