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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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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最令人称道处,在于他虽爱宝,却更重情义。六年前,清官项清义因制止一衙内侵害乡里而开罪了朝中权臣,此权臣设计,将项清义构陷入狱,定为死罪,拟于秋后斩决。项清义之子通过七弯八拐的门路求到平郡王,平郡王想了半天,对他说:“要救你爹可以,但带来的银子你拿走,本王只要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卷》!”
见此子当时就傻了,平郡王又道:“再跟你多说一句吧,要救你爹,连本王都没办法,这事须请宸王世子殿下帮忙。可两手空空的,本王不好去见他,世子殿下雅好字画,本王若带了《洛神赋图卷》去,才好请他出面,向皇上为你爹求情!”
项子两眼发黑,拖着脚从王府中出来了。《洛神赋图卷》现为臧伯蕴收藏,当年,他为购得此画,勿使国宝流落异邦,倾家荡产,又向亲友借了巨款,方得如愿。购下此画后,为避不轨之徒抢夺加害,又携妻背井离乡,远走他方。如此珍贵,早被他视为性命的珍宝,想他又怎肯割爱?且自家手上卖房卖田,又东拼西凑,也只有区区三百两银子。这点子银两,就连看一眼《洛神赋图卷》的资格都没有,即算臧伯蕴肯卖画,自家又拿什么来买?
项子回到客栈,与老母抱头痛哭了三日之后,鼓起勇气,对母亲道:“娘,不管成不成,孩儿好赖都要去试一试,这条路行不通,孩儿再想别的法子去!”
当下母子二人带了三百两银子寻到臧府,臧伯蕴听门上来报,求见的是素不相识的两个外乡人,就令挡驾。后经母子二人苦苦哀求,门上听得可怜,又代为通传了进去。臧伯蕴无奈,只得延人中厅相见。他只当是来需索自己字画的,经多年的浸淫,他的字画也早成大家,成了民间收藏的对象。但未料一见之下,衣敝颜苦的老少二人大放悲声,老的竟哭晕了。臧伯蕴急唤家人,一番热汤灌救醒来,劝住了涕泪,细细一问,这回却轮到臧伯蕴傻眼了。他将母子二人安顿在后院住下后,绕室彷徨,终夜不寐。待得天明,听窗外远处一声鸡啼,一咬牙,一跺脚,发狠:“罢罢罢,就当是又遭了一回抢。”当下将《洛神赋图卷》从秘室取出,竟是不要一分一文,送与母子去救人。
六天后,项清义从狱中释出,与妻儿相携回原籍归隐。离京之际,他到臧府致谢,双手从行囊里捧出一木匣。臧伯蕴启匣一看,竟是《洛神赋图卷》,另还有一幅隋展子虔的《游春图》!
这时项清义方道明情由:赵长安一见此画卷,又得知项清义落难,嗟叹不已,派人将他儿子找来:“令尊的事,我不能袖手不理。这画卷,还有《游春图》,你送回去给臧伯蕴。另我还有两封金子,你也一并拿去,做你全家日后回乡的度日之用。你和令慈安心等着,若无意外,明后日便可见赦免令尊的上谕明发。”
臧伯蕴将《洛神赋图卷》拱手送人,当时虽豪爽大方,但在此画失而复得的六天六夜里却是肝肠寸断,一千遍捶床,一万遍捣枕,只觉被拿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自己的一条老命。家人见他瘦得脱了形,急得直咒骂项家母子是杀人害命的强盗。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儿,不料老爷的“命”又给送回来了,还添了幅十全大补的《游春图》!大喜之余,臧伯蕴恨不能立刻赶到宸王宫,去向年纪远小于他的赵长安磕上三百个响头。
臧伯蕴的这一番义举当年就传遍了天下。以至于日后他再到古玩店去搜宝淘珍,只要一见是他,人们常将他所购之物半卖半赠,随便收两银子就成交。去年,他携来的一具周庚君鼎卖出了三万五千五百金的天价,拔了赛宝会的头筹,却不知今年,他又会带来什么珍宝?
只见他打开放在椅后的樟木箱,从中捧出一具四角包金的紫檀木箱放在桌上。紫檀木箱中,是一个金镶玉缕合扣银匣,银匣中是一个五凤纹镶玉黄金盒,黄金盒中是一个透雕牡丹花纹碧玉盒,碧玉盒里是个缕雕如意图案白玉盒,白玉盒中是个山水人物纹象牙盒……这样一层层开启,一共是九个套叠的盒匣,最后,才取出一个白绫包裹的小卷。不知卷内包着的是何奇珍异宝,竟让臧伯蕴这般郑重其事?
他解开小卷上的缎结,一时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两百多双眼睛,全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正徐徐展开的小卷,轩中静得连外面树叶飘落屋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终于,小卷展开了,臧伯蕴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里面的宝物。那是一张长约八寸,宽约五寸,形状不甚规整的纸,黄色的纸!
众人全惊讶得张大了嘴:这……是半张寺庙里和尚画符用的黄裱纸!半张做工粗陋、质地低劣,在街边随便花上半文钱就可以买上一大沓的黄裱纸!且这半张黄裱纸上,还有几点泥污!
臧伯蕴,他……他……竞将半张被人随手扔弃的黄裱纸捡了,然后珍而重之地用九个做工精美、质料昂贵的银匣、金盒、玉盒盛了,再千里迢迢地带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意识到这一点,轩中人张大的口都没法合拢了。
“本来,今年老夫准备的是另一件宝物,”无视众人惊讶至极的目光,臧伯蕴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但数天前,老夫偶然中得了这张字帖,惊喜之余,却也有一点小小的困惑。想这座中颇多识宝鉴珍的能人异士,是以就带了它来。一呢,是让诸位与老夫一同鉴赏这难得的珍宝;二呢,也是想请各位替老夫辨识一下此宝的出处及价值!”
字帖?再仔细一瞅,众人这才发现,黄裱纸上果然有字,是八个龙飞凤舞、灵动飘逸的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骆阳泰笑谑,臧伯蕴枉称书画鉴识的高人,却连自己的宝贝都拎不清,真正浪得虚名。臧伯蕴一瞪眼:“‘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八字典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字像是用烧剩的一香梗残端随手写成的。幸亏如此,木炭性最沉稳持久,是以这八个字才能丝毫无损地留存至今。”
“听臧老先生的意思……”全神贯注鉴赏字帖的东方汉麟道,“这张字帖的年月已颇为久远?”
“是!”
“何以见得?”几张嘴同时问。
臧伯蕴赞道:“是这字迹!此八个字气韵生动,风神飘荡,每一字均以倾侧取势,又无一不正,重心的安排尤见匠心。方寸之中,字之左右,牝牡相得,上下呼应。展视此帖,如见翩翩王门子弟的风度气质,高妙意兴,尽于遒丽明快的线条中宣泄出来了,实为书中的无上神品也!”
“如此说来,这帖是书圣王羲之的?”东方汉麟半信半疑。
臧伯蕴问:“莫非东方少侠还另有高见?”
东方汉麟点头:“嗯,在下不才,平时也喜欢写写画画的,臧老先生法眼无巨,此帖确是王门子弟所书。但依在下看,倒觉得这八个字更像是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献之的字!”
“哦?”臧伯蕴眯缝双眼,专注地盯着他。一见他如此重视自己的话,东方汉麟来了精神:“刚才臧老先生是把这八个字分开来看了,可在下拙见,应将这八个字视为一体,方见其神韵!”
“东方小友这话怎么说?”臧伯蕴换了称呼。
“我看这八个字……”东方汉麟不觉也忘了谦称,“似凤舞鸾翔,以纡回钩连为流美,以纵驰放逸为快意,以字迹飞动为神逸,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又似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当为笔法体势中最为风流者也。且此八个字虽极力奔放,但仍不失清远之韵,颇具王献之行书神韵,故我认为,此帖应为王献之所书!”
一直面板如铁的臧伯蕴不禁纵声高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唉!可惜老夫没有一个待嫁的女儿,不然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从骆大头那儿抢了来,做老夫的乘龙快婿!”
得他如此夸奖,东方汉麟又得意,又羞窘:“不敢,不敢!”也不知是不敢接受臧伯蕴的溢美之辞,还是不敢再做臧伯蕴的“乘龙快婿”。众人见状纷纷起哄:“姑爷当不成,师父总还是可以拜的嘛!”
“好!老夫平生从不收徒,今晚就破一回例,收下你!”
东方汉膦一愕:原来臧伯蕴不但是收藏的大行家,且一身武功也独步天下,据传绝不在赵长安、宁致远之下,武林中想拜他为师的人,不知凡几。但此老生性狂狷,竟是一概挡在门外,年逾六旬,一身绝世武功连自己的三个儿子都不传。现他兴致高涨,竟在群雄面前亲口许诺,要收他为徒。
铁淳英、管如磐亦是一愕,随即飞奔过来,笑叹道:“今晚你小子是走什么大运了?又得美貌媳妇,又得高明师父。娘的,早晓得扮南绝会有那么好的彩头,老子就该自己来扮了他才是!”
“叭!”管如磐背上挨了爱妻的一记粉拳:“呸!想得美,也不找面镜子,照照你那副熊样?人家臧老先生会瞅得上你这副德性?”
一轩笑声中,又是铁淳英、管如磐撺掇着,东方汉麟向同样喜不自禁的臧伯蕴叩首,行了拜师大礼。喧闹声中,忽听一人道:“臧老先生,东方公子,您们二位的眼光虽不错,可对于这八个字,在下却另有看法!”
“哦?”臧伯蕴目光一闪,看着那着宝蓝长衫的青年,“少师公子,你有何不同看法?”
少师公子走到桌前,细细欣赏八个字:“此八个字,真人间绝无仅有,稀世宝也,章法为古今第一!其字皆映带而生,随手所如,皆人法则,真正神品!但不知二位想过没,行书能写到此等地步者,世间除二王外,还有一人,亦有此等笔力。”
臧伯蕴道:“呵!我晓得了,仁兄说的是杨凝式吧?”
青年道:“是!此八字笔力遒劲,如横风斜雨,落纸云烟,淋漓快目,依在下看,就是二王也是有所不及的。在下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也能有此等高妙之作?”
“可……”臧伯蕴沉吟,“杨凝式被推崇为五代第一大家,他的字也的确是可垂范千古之作。确也有些人,认为杨之书作甚至超过了二王,这张帖……”
三人一齐低头,细看八个字,最后一齐摇头:“实在看不出来,这帖到底是何人所书?”
臧伯蕴叹气:“老夫就是被搅糊涂了,觉得既像王羲之的字,又有杨凝式的气韵,实在无法判定,这才把它带了来,想请座中的高人代为鉴识一下。可……弄了半天,还是没个准!”
东方汉麟踌躇:“倒也像杨凝式的字,他常被僧人请去寺院的墙上作书。这……会不会……是他在寺墙上运笔之前,先拿根烧过的香棍,随手在这张黄裱纸上写了这八个字?”
“虽是随意而书,但因极其自然,反而没了拘束,尽得高逸纵兴之美。要真是这样的话,”臧伯蕴拈须而笑,双眼放光,“这张字帖的价值可就惊人了!”
“杨凝式的墨迹,以写在寺院墙壁上的为多,随着年深月久,风雨浸蚀,大都剥落湮没了,流传下来的极少。现存世的,仅《韭花帖》、《夏热帖》、《神仙起居法帖》三帖。要是这一帖确为其所作,那就该是第四帖——《金刚经帖》了,那这个价,”东方汉麟也双目发光了,“不知会有多高?”
“我出银三万两!”少师公子亦是双目熠熠生光,一看他那副急不可耐,恨不能马上就把这张《金刚经帖》揣入衣袋的模样,便知他有多喜爱这张帖。
“段某出银三万五千两!”显然,轩中喜爱杨凝式墨迹的大有人在。但也有人并不是爱这张帖,只不过听了刚才三人的话,知这张《金刚经帖》极其珍贵难觅,就想将它买下,奇货可居,等适宜的时候,再卖个好价钱!
一时轩中人声此起彼伏,很快就把价哄抬到了银十五万两以上。待到二十二万两,众人均觉这价高得未免有点离谱,遂纷纷住口。
少师公子见再无人出价,大是欢喜。他本姓梅名舜臣,自幼习帖,最为推崇杨凝式的字,只要是杨凝式的墨宝,无论价有多高,他都千方百计地搜罗回家。刚才臧伯蕴说的《韭花帖》、《夏热帖》、《神仙起居法帖》三帖就都在他手中。而时人皆知他的这个癖好,遂称其少师公子。此时,见《金刚经帖》就要到手,价虽高了点儿,他仍万分开心,恨不能马上携其回家,再关起门来,一个人慢慢鉴赏。
“二十五万两!”
“啊?”众人一愕,一齐看着报价的晏荷影,只见她面色平静,若无其事。梅舜臣咬牙:“三十万!”
“五十万!”所有人都惊呆了。梅舜臣额上沁出了细汗,惶急地看着晏荷影、游凡凤,口吃了:“游……游先生,晏姑娘,您们二位干吗一定要跟在下争这张帖?”
“因为,”游凡凤微微一笑,“我们也很喜爱这八个字!”梅舜臣来回盘算了半天,最后,横心,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五十二万!”
“五十五万!”
“哗!”惊叹声险些掀翻了宝津轩的屋顶。骆阳泰额上也开始冒细汗了,清了清嗓子:“少师公子,要不,就算了吧?不就八个字嘛!”
赛宝会自举办以来,这么多年,骆阳泰这个东主还是第一次让一个买主退出竞买。他是为梅舜臣好,知他所有的家产加起来也就五十万两银子左右,倾家荡产的,就为了买一张字帖,在骆阳泰看来,未免不值。但臧伯蕴却能体会梅舜臣的心意,将心比心,他也颇想成全了他,但看晏荷影、游凡凤出的价,他们对这张字帖也是志在必得。
梅舜臣僵立良久,然后抬头,对游凡凤、晏荷影道:“在下府中除杨少师的墨宝,其他名家的真迹也不少,要么,请游先生、晏姑娘明天光临在下府中,任挑几张好的拿走,好歹留了这张《金刚经帖》给在下?”
他这样恳切地与二人情商,只望二人能点头答应,不料游凡凤却摇头:“少师公子,这张《金刚经帖》,今晚我们是要定了!”
“那……”梅舜臣愣了半晌,一跺脚,“六十万!”
“六十五万!”
“哇!”轩中人都忍不住咂嘴:赛宝会办了这么多年,从来还没有一件宝物卖到过这个价钱。今晚上一定是什么地方出毛病了,真不知是谁发了疯,是梅舜臣,还是游凡凤?反正是有人疯了!被这紧张的场面刺激,每个人的心都“怦怦”直跳,一下接一下,一直跳到了嗓子眼里。
而梅舜臣更是如置身火盆,万般煎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六十六万!”游凡凤和晏荷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沉声道:“七万,黄金!”
“少师公子,算了吧,别争了!”许多人都叫起来,实在是太刺激了,刺激得令旁人都受不了了。梅舜臣咽了口唾沫,还要出价。
“这张帖,”臧伯蕴忽然开口,歉意地看了看梅舜臣,然后,一字一句地道,“不卖了!”
“啊?”猝不及防的众人一阵大乱,而梅舜臣惨白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血红,勉强问道:“为……为什么?”游凡凤与晏荷影亦是惊愕莫名:“臧老先生,您怎么又不卖了?”
“老夫……”臧伯蕴凝注二人,清清楚楚地道,“不卖了,老夫把它送给你们二位!”在二百多人的惊叹声中,梅舜臣一声哀呼,然后头往侧一偏,昏厥了。
“快,打热水来!”众人助骆阳泰七手八脚地扶住身子往下滑落的梅舜臣。骆阳泰亲自动手,用一根银质发簪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家仆送来的热水徐徐灌进他口中,片刻,只听他喉中“咕”的一下,人这才醒过来了。
“少师公子,这张字帖,我们送给你吧!”游凡凤歉意满怀。一听这话,梅舜臣如吃了棵千年老山参,脸上立刻又有了血色:“游先生高义,送不敢收,银子是一定要给的!”
“不不不,少师公子误会了。我和晏姑娘并不是真的要这张《金刚经帖》,实在是……”游凡凤犹豫片刻,怕再不吐露真相,今晚这赛宝会的情形明早一传扬出去,更会引出许多离奇不经的猜测来,遂实话实说,“这八个字,并不是杨少师的,而……是我家世子的。我们刚才本想先买下它,然后再找个适当时候,问问臧老先生他老人家得到它的确切情形,可……没想到,少师公子竟这么喜爱它。刚才我多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请少师公子不要往心里面去!”
“难怪呢!”臧伯蕴恍然大悟,“这八字有龙章凤质的帝王之相,老夫最吃不准的就是这个。想王羲之官不过右将军、会稽内史,王献之只至中书令,杨凝式则是汉太子少师。三人的字再是神逸,又怎会有此皇者气度?原来,这八个字竟是世子殿下所书!”
“臧老先生……”游凡凤恭恭敬敬地对臧伯蕴一揖。臧伯蕴心里如明镜般,急忙回礼:“游先生,无须客气,有事咱们内堂谈去!”拔步就往后走。
等进后堂,闩好门,他方低声道:“这张字帖是五天前,老夫从滇南回中原,路过昆明……”
第五十八章 心死落滇南
黢黑的松树林中,孤零零地矗着一间已塌了半边墙、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除墙角胡乱堆着的两团污脏得早失了颜色,烂得没了形状的破棉絮外,房中再没有任何像样的家什。
随着歌声,一个小乞丐蹦蹦跳跳地进了破房,直奔那两团破棉絮,伸手在其中的一团上一拍:“哎!大讨嫌,莫再睡啦,猜猜看,老子今天带了哪样好东西回来了?”
咦?他怎么竟对着一团破棉絮说话?但随着他这一拍,棉絮居然动了,然后,清冷的月光下,破絮中慢慢现出一张脸来,一张形容枯槁、污秽不堪的脸。这个躺在泥地上的乞丐有气无力地道:“今天没被狗咬吧?”
“嘻嘻!”小乞丐一屁股坐下,靠在斑驳的泥墙上,手插进褴褛的破衣里搓泥垢,顺带抓痒,“老子厉害得很,怎么会天天被狗咬?嗳!”他看到就这说话间,大讨嫌又要缩回破棉絮中去昏睡,忙道,“莫再睡啦,想不想起来吃点东西?”
没有应声。
“哎呀,你是不是要成仙呀?除了前天跟大前天,老子见你喝过两口水外,好像就没再望见你的嘴动过!”他见大讨嫌合上了双眼,遂自言自语,“天呀,怎么像你这种什么都不吃的人,那天怎么还会有力气,抬抬手就把黄老爷家的那条追着老子咬的大狼狗骇得夹着尾巴就跑掉啦?嗳!”他去摇大讨嫌,“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干,干脆,就把那个挥袖子骇狗的办法教给老子算啦!这样,以后老子再去讨饭的时候,也就不怕那些狗会冲出来咬老子了。”
大讨嫌无力地叹了一声:“小讨嫌,我头痛得很,不要吵我。”
见他确无传授“骇狗绝技”的意思,小讨嫌也不在乎,为消磨漫漫长夜,又道:“大讨嫌,你老家在哪儿?怎么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唉!你倒是吭声气呀!”
“汴梁!”
小讨嫌立刻惊叫:“哎呀,那么远?你爹妈都死了?所以你只好出来要饭吗?”
大讨嫌答:“没!”
“那……”小讨嫌颇为奇怪,“你怎么没让他们养你,倒混成这种样子?”
大讨嫌苦笑一声:“我太讨嫌了。”
“哈,难怪你叫大讨嫌,就像老子一样,老子从小就讨人嫌,所以个个都叫老子小讨嫌。唉,老子也是没办法,如果老子有爹有妈,才不会跟你一样的,跑出来当花子,就是赖也要赖在家里。你说,老子的死爹死妈烦不烦,居然给老子起个‘袜子打烂’的鬼名字,这是个哪样鬼名字?咒老子是袜子?还要打烂?嗯,还是小讨嫌这个名字好……”他絮絮地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和几颗稀疏的星星,向往地道,“以后等哪天,老子大发了,捡着个金元宝,就……”
大讨嫌头脑剧痛。以后,自己早就没有以后了!有的,只是过去!
在过去,有许多的云、许多的风,更有许多的花和许多的梦,许多轻灵的舞姿和曼妙的歌声,在那云、风、花、梦中袅袅升起……
在那至渺至茫、早已逝去的岁月里,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欢笑,也有过那么多空灵蕴藉的梦想……而此刻,再回想起来,那些都只不过是一个个的梦吧?一个个飘飘忽忽、捉摸不定的春梦,在春日里、广殿中、华檐下、绣榻上,引人情思,令人追想!
“他妈的,老子这几天是怎么啦,动不动就会饿!真他妈的被人讲对了,老子是越吃越馋,你是越睡越懒!”小讨嫌从怀中掏出一只烧鸡腿,放在鼻尖前一阵猛嗅,不吃,却递到了大讨嫌眼面前,“哎呀,油汪汪的烧鸡腿,香得很哦,怎么样?来一个吧?”大讨嫌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讨嫌眼珠子一转,又掏出一个荷叶包:“烧饵块呢?老子让卖饵块的老倌抹了好多的甜酱,还热乎得很呢!”
大讨嫌摇头:“你自己吃吧。”
小讨嫌似乎不放弃:“你是想吃点带汤水的?焖肉米线行不?老子去给你端一个来?”
大讨嫌仍摇头:“不!”
“那……那……”小讨嫌一咬牙,豁出去了,“老子去给你炒一个‘大救驾’来,那个东西贵得很哦!十文大钱才能要一个,老子也就是这两天,才敢隔一天去吃上一个!”
大讨嫌微觉诧异:“你这几天遇到好心人了?讨到很多钱吗?”
“哼!这世上的人,都是他妈的铁公鸡,有几个好得跟你一样?”小讨嫌诡秘地笑了,“不过,憨包倒有,还是个老憨包。前些天,老子屎急了,顺手拿个黄裱纸要擦屁股,就是那个你拿烧剩的木炭在上面画了些符的那个破纸。刚要去一棵树后面,这个时候,路边上一个老憨包骑个毛驴,带个小子,刚好路过,他一看见那个纸,突然就从毛驴上跳下来,才一下,就从那么远的地方冲到老子面前,倒骇了老子一大跳。他两只眼睛都盯着那个纸,那样子,倒好像前些天老子盯着那白花花的大米饭一样。老憨包才看了一眼那个纸,口水就要淌出来了,他全身都在抖,就跟打摆子一样:‘这……张字帖小哥是从哪里得来的?’哈哈,这个老憨包居然叫老子小哥,大讨嫌,你说这个事情好不好笑?”
大讨嫌不睡了,吃惊地望着小讨嫌。小讨嫌见他愿意听自己讲话了,大为高兴:“老子说:你管老子是从哪儿拿来的?这跟你有哪样相干?老憨包的两个眼睛好像都长在那个纸上了,他抖着问:‘这张纸小哥卖不卖?’卖?有毛病啊?半个擦屁股的黄裱纸也可以卖?看他那么喜欢这纸,老子一伸手,就给了他。老憨包可高兴坏了,一边忙着把纸接过去,一边掏了坨银子递给老子。娘哎!老子打小长这么大,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一坨银子,后来拿到城里面去问老憨贼跟小腌榨,他们俩掂了半天,也搞不清这坨银子到底有多重。管他妈的,反正从那天起,老子就发财了,马上就买个烧鸡,鸡头、鸡屁股、鸡脚杆给老憨贼跟小腌榨,其他的老子都带回来给你,可你不肯吃。老子只好自己来,今天一个鸡翅膀,明天一个鸡翅膀;今天一个鸡脯子,明天一个鸡大腿……”
他正闭着眼,陶醉地哼哼,“小讨嫌,”一直懒得连话都不想听的大讨嫌忽然开口,“你总不成一辈子就要饭吧?有没有想过要做点别的什么?”
“老子天生就是要饭的命!”被打断美梦的小讨嫌沮丧地垂下了头,“不然的话,老子的死爹死妈,又咋个会给老子起个‘袜子打烂’的鬼名字?”
大讨嫌又问:“你想不想识字念书?”
“不想不想!”看小讨嫌的样,就好像大讨嫌要让他去吃屎,“哪样纸糊遮烟、甜的嫌酸?老子听听都烦,不学!”
大讨嫌一怔,立刻明白,他将“之乎者也,天地玄黄”说成了这样,叹一声:“还是你聪明,人生烦恼识字始,不学也好!那你就喜欢要饭?”
“他妈的,老子又不是生得贱,会喜欢天天看人家的嘴脸,遭人家的狗咬?可就凭老子这个样子,除了要饭,还能整哪样?”
“如果让你挑的话,你想干什么?”
小讨嫌又挠了两下肚皮,偏头:“真有那种好事的话,老子……嘿嘿,老子最想做的,就是城里衙门里的捕快!”说出梦想,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捕快!”大讨嫌沉吟。
小讨嫌看他好像对捕快差使并不怎么感兴趣:“当捕快好呀!天天可以去抓人,抓着了铁链子往脖子上一套,拉着就走,啧啧啧!”嘬了嘬牙花子,“想想看,有多威风?而且,捕快进茶楼酒馆,吃喝从来不给钱,街边上那些卖的东西,看上哪样拿了就走,也没人敢跟他们要钱。唉,我爹上辈子冤孽事情做多啦,没积德,生了老子做叫花子,他如果多敲两个木鱼,老子不就当捕快了?”
大讨嫌问:“那小讨嫌,现在让你去做捕快,你去不去?”
“不去!”
大讨嫌一怔:“为什么?”
“你都饿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力气拿老子开玩笑?你说让老子当捕快,老子就能当捕快?你是皇帝老倌啊,说哪样就是哪样?”
大讨嫌苦笑:“左右你闲着也没事,明日一早,你帮我个忙吧!”
“哪样忙?”
“城中太守府里的一个人,欠了我一吊大钱,待会儿我写张字据,你拿去找这个人,替我把钱要回来。”大讨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只觉声促气短,两眼发黑。
小讨嫌惊异得瞪大了眼睛:“你穷得连虱子都不来你身上下蛋,居然还会有人欠你钱?”伸手一探大讨嫌前额,“你没发烧吧?”
“你就帮了我这个忙吧!”
看着对方气息奄奄的样子,小讨嫌心一酸:大讨嫌快翘脚死了!他曾不止一次见过大小乞丐饿毙在街头山沟,他们死之前,也都是这副有气没力、头脑不清的样子。可那些乞丐是因要不到吃的饿死的,大讨嫌却是有东西不吃,自己要活活饿死自己。这是个什么样的怪人?唉!说不定明天他就死了,算了,自己明天就去一趟城里的“鸡脚汤”(济救堂)吧,那里面的人倒还好心,专管收埋没人管的野尸。
打定主意,他慨然答允:“你写吧,明天天一亮,老子就进城去帮你讨钱。嗳,大讨嫌,你就吃点东西嘛,你晓不晓得,你这副样子,搞得老子都没胃口,就有哪样好东西都吃不下去。”
游凡凤、晏荷影在臧伯蕴贴身书僮的陪伴下,日夜兼程赶到了昆明东郊的黑龙潭,气都不喘一口,就往那天臧伯蕴遇见了小乞丐的松树林奔。但未过去多远就没法再走了,上千衙役捕快把整座山都围死了,禁绝所有人等出入。才开口问一句,那胖衙役就横眉愣眼:“走走走!这里没你的事,少来添乱!”
游凡凤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一报名号,从怀里掏出块玉牌一亮,几名衙役顿时吓走了三魂七魄,急忙点头哈腰,高一脚低一脚地把三人领到昆明太守何直望面前。待何直望大礼参拜过后,游凡凤问他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话,今天一早,济救堂派人陪着这位小爷,”何直望一指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惊疑不定的小讨嫌,“来见下官,说是这位小爷手上有封写给下官的信。”
小讨嫌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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