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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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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其时,众人厮杀得分外眼红,竟无人发现。一处火药燃,便迅即牵连到另一处,瞬间,整艘大船上的火药便都炸响了。尹延年面色大变:“啊呀,糟了!”抬头急呼,“叔叔,叔叔!快点下来,船要炸了……”声犹未落,“轰!轰!轰!”一连串震天撼地的巨响,使得人的耳朵都被震聋了,随即无数道白光疾闪,“呼”,大船已四散爆开。

火光冲天,无数碎木破板及各色船上物事,和着人的断手残腿、头颅躯体,利箭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爆炸引起的巨大冲力瞬间掀起了万丈波涛,汹涌的巨浪狂暴地咆哮着,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声威。巨浪劈头盖脸而至,尹、晏乘的小船立刻被抛到万丈高空,然后急速堕落。尹延年在半空中疾伸手,一把扯住晏荷影,紧跟着一个巨浪打来,二人双双跌进海中。

一连串爆炸的巨响持续不断。从空中“噼里啪啪”倾盆暴雨般砸下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数不清的船板、碎尸烂肉及着了火的桅杆、帆布、缆绳、木桶、方凳、团桌……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物事。海浪狂卷,呼啸奔涌,如无羁的野马,肆无忌惮地横冲直闯。二人身不由己,随着狂暴的海浪一起跌宕起伏。晏荷影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嗡”的一下,晕了过去。

亦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醒来,口中咸涩不堪,身上冰凉湿透。勉力抬头,见自己躺在一块三丈见方的船板上,半个身子都浸在海水中。游目四望,茫茫夜色中不见尹延年。她惊慌不已,呼道:“尹兄、尹兄……”喊了几十声,没有回应,待喊到最后几声,她已泪流满面,天哪,他……他怎么了?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想撑起身子,但腰却被什么东西紧紧拉住了。

她伸手一扯,才发觉是一根粗长的船缆,把她和船板捆在了一起。心中大喜:谢天谢地,这一定是他绑的,莫非他还活着?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她费劲地解开船缆,起身四处张望。乌云遮住了月亮,黑沉沉的,隐隐约约倒也能看见一些破桅烂杆漂浮在海浪之间,但没有半分人影。她惶恐极了,又喊道:“尹兄,尹兄……”但除了呼呼的风声及哗哗的浪涌,周遭一片死寂。

她痛哭失声,正在声噎气绝、不能自已之时,忽听人低唤:“小荷妹妹,是……是你吗?快拉我一把。”

晏荷影一惊,复又一喜:“尹兄,是你吗?”急扑至船板侧,用力过猛,险些翻落海里。见暗黑的海水中,一人正载沉载浮。他面色惨白、头发披散,虚弱地道:“小荷妹妹,是我,我是你的玉杰哥哥。”

她一怔,不禁咬牙道:“你?是你这个恶人?谁是你妹妹?老天爷怎么还没淹死你?”

王玉杰有气无力地道:“小荷妹妹,可怜可怜我……”

“别叫我妹妹!”

“是,晏姑娘,可怜……可怜我,我快不行啦!快拉……我一把,救救我吧!”王玉杰只觉左腿上适才被文士那一剑所刺的伤口,被海水杀得痛入骨髓,兼之在水中泡了许久,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随时都会昏迷沉入水中。“晏姑娘,我……跟我爹做错了,可,我真的不想杀你呀。那……都是……那个老畜生起的坏心,我这个做儿子的,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害人了,晏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语声渐渐低微,大声喘息起来。

晏荷影见他如此可怜,若再不伸手拉一把,一个大活人就要死在自己眼前了,而况他说的似也有理,他确实不想杀自己,虽然存心也许并不良善。她心里叹了口气,将手递了出去。王玉杰大喜,忙握紧她的手臂,同时双足踩水,右手攀住船板。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晏荷影才总算是将他拉上来了。

王玉杰喘息稍定,挽起裤筒,从衣服上撕下两条布,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包扎了伤口,心境立时一畅,幸好文士的剑上没有喂毒!但紧接着便沮丧无比,唉,自己跟晏荷影在这船板上挨得了初一,挨不过十五,身处这茫茫大海,无食无水的,只怕过得个三五天,两人一样,都活不成。眼风扫过晏荷影,见她全身湿透,衣裙贴在高挑纤秀的胴体上,曲线玲珑,凸凹有致,愈发显得迷人了。

晏荷影的目光仍在海浪间搜寻,忽听耳边喘息声大作,惊回头,见王玉杰眼中充血,喉头滚动,鼻翼翕动,纵身扑来,淫语浪笑声中,已将她抱了个满怀。

晏荷影惊怒至极,死命反抗,骂道:“畜生……你这个畜生!”

“小心肝,畜生也是被你逼的,谁叫你长了这么一副天仙似的模样?”王玉杰稍一用力,将她压在身下,“小乖乖,不要这样踢腾嘛,若点了你的穴道,哥哥我却要少了很多乐趣,你也不爽……”扼住她的手腕向两边一分,晏荷影立觉半身酸麻,而对方嘴里的臭气已喷到了她脸上,她气都透不过来了,眼前那张狰狞无比的丑脸也渐渐模糊了……

此时,却听王玉杰喉头“咯”地一响,似被人扼住了脖颈,随即那冰冷湿滑的身体向后摔落在船板上,死鱼般不再动弹。晏荷影见尹延年湿漉漉地从一侧慢慢爬上了船板,口中不住喘息,手足不停颤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

她大喜,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尹,尹大哥、尹大哥,你还活着?”扑过去,抓住对方手臂,喜泪夺尹延年早耗尽了气力,瘫坐在船板上,失神地盯着海面:“我没死,可,叔叔他……”胸中一阵摧肝裂胆般的剧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良久,他只觉双眼如被针刺,勉强睁开,立刻阳光直射进来,连忙侧头,耳听有人喜呼:“尹大哥,你醒了?”同时有人轻推自己的手臂。

他暗叹一声,睁眼,见晏荷影一双灼灼美目正关切地凝视着自己。见他醒转,她低声欢呼:“尹大哥,你真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差点吓死我了,我只怕……只怕……”

“只怕我再不醒来,你的玉杰哥哥倒先醒了。”尹延年微微一笑,坐起说道。晏荷影不觉红了脸,咬唇道:“人家心里急得要命,你还说这种混话?我……”眼圈一红,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尹延年一下慌了手脚,见她面色憔悴,声音嘶哑,低头见一件淡藕色四合如意万寿纹绣花绸衫披在自己身上,而她只着了一条缠枝海棠纹洒花金裥粉底罗裙、一件白底绿菱格小团花夹袄,在清晨的海风中,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他不禁暗自内疚,忙将绸衫除下,披在她身上道:“海上风大,你本就穿得少了,若再受了凉、生了病,那可怎么得了?”半湿的绸衫披上身,晏荷影只觉全身立刻暖洋洋的,不禁心旌摇动,又要流泪了。她慌忙岔开话头,将她方才捉到的一只海蜇提给尹延年看。

尹延年只见她雪白的右手腕上一道乌黑的淤痕,惊道:“啊呀,你被它蜇着了!”忙自怀中掏出小瓷瓶,将碧竹清凉散均匀地撒在她的手腕上,然后道:“幸亏晏姑娘,我们这才有早饭吃了!你有没试过早饭吃生鱼?”

“没有,你呢?”

“托晏姑娘的福,我也是平生头一遭。”尹延年微笑道。也不知为何,虽身处绝境,晏荷影却并无一丝恐慌,反倒十分欢欣愉悦。偷瞥了一眼尹延年,不料他亦正在暗窥她,两人视线相撞,俱心头大震,慌忙各自转头。

“罢,罢,罢!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不管它,且先用了早饭再说。”尹延年把海蜇撕成三份,一拍王玉杰,“王公子,偷听了这半天,吃点东西吧。”

王玉杰左手穴道被拍开,心下吃惊:自己屏住呼吸,佯装昏迷,这个臭麻子是咋识破的?讪讪睁眼,欲接海蜇,却听晏荷影怒道:“不给他!饿死活该。”

尹延年只得将两份海蜇递与她,自取一份,慢慢咀嚼。这海蜇看似鲜嫩柔滑,吃起来却腥膻无比,肉质更坚韧如牛革。晏荷影才吃一口,胃中便一阵翻涌,哪里还吃得下去?沮丧地把海蜇掷在船板上:“唉,想做野人都不成……”尹延年亦无法下咽,苦笑着将手中的海蜇放下。

却听王玉杰低唤道:“尹公子。”尹延年抬眼,见他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说道:“既然您二位不吃,就赏在下一点儿尝尝好吗?”尹延年把一块海蜇递给他,只见他三口两口,居然尽皆下肚,还意犹未尽地望着晏荷影的那两块,遂也拾起给他,他竟然一并吃了个干净。一时尹、晏二人两眼发直。

晏荷影愣了半晌,叹气道:“唉,打从家里偷跑出来以后,我没一件事看得准的,不过,现下有一件事,我却肯定不会看错。”

尹延年笑了:“何事?”晏荷影有气无力地道:“我们三个人中,最后一个死的,肯定是这位王少侠。”尹延年悠然微笑。晏荷影乜了他一眼,气道:“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笑得出?”

尹延年含笑道:“在下有件事要请教姑娘。”晏荷影一愣,不知他又在闹什么玄虚?

只听他说道:“现在姑娘若是大哭几声,会不会有一碗临安凭风听荷轩的东坡打卤面从天上掉下来?若我再痛哭一场,我们眼前,会不会立时现出一艘来救我们的大船?”晏荷影“扑哧”笑了,同时想到尹延年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又怎会被困在这船板上,望天等死?她深感歉疚:“尹大哥,都怪我,却害了你跟你叔叔。”

一听她提到叔叔,尹延年顿时黯然:“我不懂驾船航海,这次出海本来是要依赖叔叔,事先策划得好好的,王公子命平波预备的小船上,叔叔已置了足够的食、水,六个人凭那些食物和水,回去不是问题……”尹延年转头,强颜一笑,“打小叔叔就告诫我,‘女人是老虎,千万沾不得’。我却不听老人言,如今终于落人虎口,咎由自取,活该!只是害得叔叔也遭了无妄之灾。”他本想逗她一笑,但话犹未了,泪已夺眶而出。晏荷影见他悲痛难抑,不禁惭悔并作,低头无语。

临近黄昏时分,尹延年捕到一尾吻生长刺的青色大鱼,虽仍腥气,却比海蜇要好多了。但尹、晏二人却仍是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吸食了一点鱼汁,余下部分又全进了王玉杰的肚子。尹延年看着王玉杰津津有味地撕吃生鱼,佩服不已地道:“这鱼好像挺对王公子的胃口?”

王玉杰直直脖子,咽下最后一口鱼鳃:“尹兄,此言差矣,不是这鱼对小弟的胃口,而是小弟要留了这条命,有大事要做!”王玉杰仔细吮净了食指尖上残留着的那丝鱼血,“打小家严就三番五次地叮嘱小弟,人活于世,要记住的道理有很多,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条,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记牢了这一条,再加上个‘狠’字,才能干大事,成大业。俗话常说‘无毒不丈夫’,只有有一般人所没有的‘狠’,方能成一般人不能成的伟业。”

他越说越亢奋,暗淡无光的眼睛也明亮了:“说句心里话,鱼肉稍稍生腥,尹兄您就吃不下去,小弟却只当它是活命的根本,别说区区一点儿生鱼肉了,说句不是自我吹嘘的话,要真被逼到了绝处,就是人的腐尸,小弟也一样能两眼一闭,只当它是熊掌、燕窝吞了下去。”

尹延年苦笑。晏荷影腹中一阵翻腾,鄙夷地道:“千秋万世之后,王大侠定能名垂宇宙。只是,若有人得知,王大侠也曾有过谋害不会武功的女子、窃夺非属自己的财宝、污辱受伤无力的救命恩人,甚至还想吃人尸这些‘伟大的事迹’时,却不知那些对王大侠顶礼膜拜的后人们,脸上又会作何表情?”

“英雄成大业不拘小节!何况,成王败寇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小弟只须大名既享,自会有史官文人为小弟书碑立传,宣扬美名。至于那些不值一提的‘小节’,自是不会写到书中、刻在碑上的。嘿嘿嘿,晏姑娘,你敢不敢赌?若小弟成就了万世英名,不出半天工夫,就再不会有人还记得小弟曾做过的那些‘小事’了。就算有人不自量力,一定要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哼哼!小弟大人大量,当然不会跟他斤斤计效,但也肯定会有那忠贞不贰之臣,请他到那安静的去处,好好地训诫开导他,最后一定能令他幡然悔悟,痛觉前非的。”发完这一番宏论,王玉杰面生金光,倒像就这片刻的工夫,他已有了万世的英名。

沉默良久,尹延年深吸一口气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没想到,王公子竟是一位胸中深有韬略的万世英才!从前我倒真的小觑你了。”

王玉杰头脑正热得发晕:“哪里!哪里!尹兄过奖。其实,仅止对自己狠也还是不够的,在最最要紧的关口,却是须对所有的人都要下得去手,那才是成就大业的料。”

尹延年叹气了:“千秋功业千秋梦,徒与后人做笑谈!”

晏荷影十分气愤地说:“喂!姓王的,现在这没吃没喝的,只怕三个人连三天也未必挨得过去,到了那‘最为要紧’之时,你是不是就该生吃我和尹大哥了?”

王玉杰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话方出口,他脑中“嗡”的一下,背上忽地出了一层白毛冷汗:糟了糟了,一时大意,祸从口出了!他逡巡了一下尹、晏二人的脸色,讪笑道:“啊哟,看小的刚才都瞎扯了些什么?晏姑娘,您刚刚问小的什么?小的被这毒太阳晒晕了,没听清楚,您是问小的三天后还要吃不吃生鱼肉吗?嘿嘿……”小心窥伺着尹延年的神情,道,“什么千秋大业,小的算个屁!敢想那种好事?不过是太气闷了,说个笑话而已。”

尹延年却怜悯地看着他道:“可我不以为王公子方才所说的那些,只是个笑话。”

王玉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知何时,海上风浪又起,他却燥热难当,眼光四下里转动,似是要找个可以逃走的地方:“尹公子总不会是要向一个身负重伤、穴道又被封了的人下手吧?”

尹延年叹了一声道:“的确,我这一生,还从没与一个受了伤的人交过手……”

“多谢尹公子的大人大量……”王玉杰似乎长出了一口气。

“但,你太卑劣阴毒,”尹延年打断了他,冷冷地道,“我今天若放过了你,那今后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要做王公子你万世伟业的垫脚石?”

风浪渐急,船板颠动不已。王玉杰汗出如浆,道:“哼哼,两个对付一个,况且这个人又受了重伤,被封了穴道,你们也太狠了!”

尹延年冷笑道:“王君子,你刚才不是还在神侃什么不拘小节吗?不是还在教训我们这些成不了气候的蠢材脓包,要对天下所有的人都要‘狠’吗?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杀你,但像王公子这般的‘万世英才’,还是没有武功要好些。”

王玉杰一怔:“你,不是要杀我?只是要废了我的武功?”

尹延年出指如风,已解开了他肩井、前庭等穴:“你穴道虽解,但腿上有伤,现在许你先攻我三招,我不会还手闪避,或是用自身内力反击,三招以后,我们公平决斗。”

第五章 世外有桃源

晏荷影大惊道:“尹大哥,不行,他的武功很强的。”尹延年却道:“他有伤,我不能占他这个便宜,晏姑娘,不要再说了。”

王玉杰深吸了一口气,铁青着脸道:“本公子从见你以来,还不知道你的姓名来历、师承何人?”

尹延年答:“我叫尹延年,祖籍姑苏,现居东京,恩师冯由。”

王玉杰心想:“冯由?从来就没听说过,显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臭麻子自昨夜以来,也未见身手有什么高明之处。他能点了我的穴道,那也只是我当时疏于防范,被他偷袭。现在他居然如此托大,居然让我先打三掌。王家的家传绝学是‘正气剑法’,可爹传给我的那一套‘君子掌’又岂是弱的?”心中算计已定,遂道,“王某平生虽曾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稍有不妥,但大节上是问心无愧的,今天我身受重伤,本不欲跟你们一般见识,但被你二人苦苦相逼,须怪不得我……”

晏府与王家相交日久,晏荷影深知王玉杰的一身武功已十分高强。两年前,她曾听二哥晏云孝描述,王玉杰以二十四式“君子掌”,在五十招内击毙了湖广“三杰”。而湖广“三杰”中无论哪一个,在江湖中的声名都要强过尹延年的师父冯由。现她听尹延年竟要不闪避、不还手,让王玉杰先打三掌,便是一块大青石亦要被他一掌击碎了,何况文质彬彬的尹延年?她又焉能不惊?不由得急道:“不行!尹大哥,对付这种小人,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你别择善固执。”

但尹延年对她的话却充耳不闻,缓缓起身,面王玉杰而立。风浪愈来愈大,船板被海浪翻卷,一会儿升上半空,一会儿又掷下谷底,三人均难以立足,海水劈头盖脸地乱浇,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尹延年将那根船缆捡起,一端递与晏荷影,另一端系住自己的腰,道:“晏姑娘,把它系在腰上,抱紧我,别松手!”一言未毕,海浪呼啸中,王玉杰的第一掌已无声无息地拍了过来。尹延年屹立不避,挺身受了这一掌。

这一掌仿佛并未用力,击中尹延年前胸时,声响还不如拍死一只蚊子的大,但尹延年的脸色却立刻变了。他戟指王玉杰,怒道:“你……”双眼上翻,身体一晃,便向一旁跌倒。

王玉杰狞笑,方才这一掌,本是要打他心口的,若一击得中,那他现在已经去见他的那些穷酸祖宗去了。可惜,堪堪要击中时,木板忽地一侧,带得这一掌也向右一偏,但即便如此,这个臭麻子也经受不起了。快意的阴笑声中,“呼”,第二掌又已拍出。

这一掌,他立意要把尹延年的天灵盖拍碎:臭麻子,敢跟本公子作对,让你死得面目全非!

晏荷影见尹延年才一掌就被击得晕倒,惊呼声中,急忙抱住他,一时慌乱不堪,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却见王玉杰的第二掌又到了。只听那掌风声盖住了海啸声,便知这开碑裂石的一掌只要击实在尹延年身上,定能将他的骨头拍得粉碎!

她大喊一声,抱住尹延年往旁边死命一带,希冀能避开这疾如旋风、狠过万钧的一掌。船板左侧遂猛地一坠,几乎与此同时,右侧却高高翘起,二人都滚到左侧去了。

“啪”!一声巨响,第二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船板上,“咔嚓”,木板顿时断成了两截。王玉杰站立不稳,急抓住半截船板,待再张开被海水浇得辣疼的眼睛到处看时,已不见了尹延年、晏荷影。他悔得恨不能打自己两个大耳光:晏荷影身上还揣着那“物事”呢!唉,看来这回是真的完了!

晏荷影一手抓住船板,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尹延年。她口、耳、鼻中俱是苦涩冰凉的海水,而双眼根本就睁不开。她心道:上天垂怜,要让我和尹大哥死在一处了,这样也好,黄泉路上,有个心爱的人与自己说说笑笑的,这样子就不会太寂寞了。

她摸索着把那根船缆一道又一道在船板上缠牢,然后将脸贴在尹延年脸上,想道:尹大哥,你要不嫌弃,等到了阴曹地府以后,我就跟你拜堂成亲,好不好?随即又想:呀,我都不晓得他娶过亲没有?不定他早有了贤良的妻子,说不定连孩儿都有了呢?但又想:嗯,那也无所谓,就算他有妻儿,那也是他阳间的亲人,而我却是他阴间的爱妻。一想到“爱妻”二字,虽在波峰浪谷之中,她的双颊也发烫了:尹大哥、尹大哥,我俩黄泉路上做伴,永生永世,也不分离……渐渐地,她失去了知觉。

蒙眬眩晕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啮咬自己的右足足背,但并不疼,只是麻痒。她倦怠疲惫已极:我死了,嗯,尹大哥也死了。尹大哥,尹大哥!脑中忽然清明:哎呀,我不是明明抱着他的吗?可现在?空的!天哪!自己手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惊真真非同小可,比一块大石砸在脑门上还要令她魂飞魄散。她倏地睁眼,只看到一片银白的沙子,绵延无尽。一只灰色水鸟正在啄她的耳朵,见她醒来也不惊逃,只跃开两步,侧目盯着她。

她慢慢撑起上身,拖动双脚,只觉右脚脚背上似有异物,回头一看,见一尾长不过一尺,银白色,头团尾尖的扁形无鳞怪鱼正牢牢地吸附在她的右足足背上。怪鱼正用吸盘从她足背上吸食血液。她用力蹬脚,想把怪鱼甩脱。但它紧紧咬住足背,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她索性坐在海水中,双手抓住怪鱼的两鳃死命往下扳。也不知是不是气力太弱,竟扳不下来。

正无计可施,怪鱼突然痉挛颤抖,身子迅即变作乌黑。随即一阵抽搐,“啪嗒”一声从足背上掉了下来,一个海浪过来,便将死鱼卷走了。

再看右足,原来的紫黑已尽皆褪去,肿胀淤血的地方平伏了,那白天黑夜时时纠缠自己的一阵阵胀痛竟也消失了!伤处的肌肤除尚有一圈发红外,再看不出和平时有何两样。

她大奇,随即恍然大悟:海蛭!原来这就是海蛭,简神医真的神了!老天爷护佑,竟让自己真撞上了这从未有人得见,更遑论捕捉的救星!

啊哟,尹大哥呢,他在哪?回头一望,见一截船板旁卧着一个青色身影,她手足并用,只两下便到了尹延年身边。她拼尽全力将他拖离海水,平放在一处平坦的沙滩上,再把他和自己身上缠绕着的船缆解下,就这样一阵折腾,已是手脚瘫软,气喘吁吁。

她一边摇动他的肩膀,一边呼唤他,他却没有一丝反应。她慌极了,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激烈,似乎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她抖着手,在他的鼻下一探,还有呼吸!她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不晓得那个恶人的一掌,究竟把他伤到了何种地步?到了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闺阁礼仪了,甚至慌急得没法解开他的衣襟,只得用力一扯,“嘶”的一声,便将他的三重薄衣都撕开了。

晏荷影人眼一看,大惊失色,只见他右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青紫掌印,掌印的中、食指间有一个米粒大的小孔,渗着一缕淡淡的血丝,但这血丝却泛黑,细细一嗅,腥臭刺鼻。她心一沉:原来那恶人出掌之际,在指缝间藏了一根毒刺。尹大哥迂腐,跟这种阴险小人在性命相搏时,还非要讲什么君子之道不可,现在却遭了毒手了。他不道是想废了那个恶人的武功,而那恶人却是一掌就想要打死他!

她急得只会流泪,想:这是什么毒药?该如何解治?我……我,在这荒岛上,无医无药的,这……这下可怎么办?忽然,脑中灵光闪现:海蛭!我中的毒可以让海蛭拔除,兴许这个法子也可用来救尹大哥?

她一喜,急忙跑到方才上岸的那片浅海中细细搜寻,但一无所获。又想:兴许别处会有?于是一路行去,将长长的一段海滩全仔细地翻寻了个遍。

原来海蛭非但数量稀少,且只在深海里活动。方才的那一尾,是在深海中便已吸住了她足背。此时她只在浅海中寻找,自是无用。

徒劳了好一会儿,晏荷影牵记着尹延年,不敢再耽搁,匆匆回去,见只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中毒的症状更厉害了,满面通红,呼吸急而浅,手足微微颤抖,而胸口的那片青紫已向四面蔓延。她虽不识医理,但也曾听家人说起过,这青紫若蔓延至心口,毒人心脏,那中毒的人就救不了了。

她虽然慌乱,但却已有了主意:他若死了,那我还怎么活得下去?遂拔束发的银簪在伤口上割了个十字,然后俯身,毫不犹豫地一吸,将一口毒血吸了出来,立刻吐在地上,俯身再吸,吸第一、二口时颇为艰难,待吸到第七、八口时,见青紫消减了许多,而吸到口中的毒血的腥臭味也渐渐淡了,血色也转作了鲜红。她大是欣慰,好了,看来这个法子真的管用。但她耳中却开始“嗡、嗡、嗡”地响了起来,像有大群的蜜蜂在飞舞,同时眼前一道白光,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四肢也软了,只想躺倒,好好地歇上一歇,若能合眼,睡上一觉,那就更好……

她心中挣扎:荷官,不能睡的,毒血……还没吸净,你要……睡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但她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头一倾,伏在尹延年胸前,昏睡过去。

梦中见父亲穿着平素的团纹长袍,坐在府里雪姿堂正中的太师椅里,向自己招手道:“荷官,快来,为父好想你呀,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乍见慈父,她惊喜交集:“爹,爹!”及至近前,父亲忽然变成了王玉杰,狞笑道:“小荷妹妹!”一把擒住她的双肩,“不如咱俩快活快活?”她大惊,嘶声呼救:“尹大哥,快来救我,快杀了这个恶人!”

忽觉有人轻晃自己的双肩,同时柔声宽慰。她惊惶睁眼,见一双明净动人的眼睛,正焦急地凝注着自己。这人,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一时一刻都无法忘怀的尹延年。

见晏荷影醒来,他舒了口气道:“呵!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醒了,若再不醒,我可真的要去跳海了。”话方出口,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怕她会看到自己的窘态,忙转头道,“晏姑娘,感觉好些了?”

她仍一阵阵的眩晕,无力说话,只闭眼轻轻地“嗯”了一声。尹延年探了探她的前额,笑道:“太好了,热退了。我熬了点儿鱼汤,”侧身把一节竹筒送到她嘴边道,“喝一点吧,这样身子才好得快。”

她虽没半分胃口,但仍勉力张嘴,一点一点将一竹筒鱼汤全咽了下去。汤虽无盐,味道却甚为鲜美。尹延年欣慰地笑了,轻轻放下她,柔声道:“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守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怕。”将一件长衫覆在她身上。

她又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有多久,耳听得有“噼噼啪啪”的声响,还有人在低声哼唱,细辨歌词,是:“……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万树春。一塘火,一竿身,世上如我有几人?”

她侧脸一看,见身周青石突兀,甚是高阔,原来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旁一堆木柴燃得正欢,烘得整个洞内暖意融融。尹延年侧坐在她身旁,持一根串了几尾鱼的树枝在火上炙烤,神情甚是舒畅。一转脸,见她正含笑注视自己,心中欢喜道:“我把你吵醒了?”

“尹大哥,我们这是在哪儿?”晏荷影问道。

“是个荒岛,除了你我,一个人都没有,幸好有泉、有树、还有鸟兽。唉,这些天,那些鸟兽可遭了殃了,我大开杀戒,可没少杀生。”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下垫了好几张兽皮,身上却盖着他的青衫。她奇道:“我睡了好多天?”“哈!你以为你只是打了个吨吗?真是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姑娘的那种睡法,真真把我的魂差点儿都给睡没了。”他顿时察觉自己又失言了,忙低头拨弄柴枝,只盼她莫要看见自己发热的脸庞。隔了许久,没听见说话,抬首却见她的一双美目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道:“晏姑娘,你脚背上的毒怎么倒都消散了呢?”

“那是老天爷怕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荒岛上孤单气闷……”随即,她将如何巧得海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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