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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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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找借口,打算着与宁致远等人再盘桓数日后,再带昭阳公主回京。但这时,他却因宁致远的几句无心之言而忐忑不安了。
他垂头,嗫嚅道:“能做宁少掌门的结义兄弟,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看宁少掌门这么牵记那位兰公子,连我都想跟宁少掌门八拜结交了。人活一世,要能有一位宁少掌门这样情意相投的好兄弟,那可真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话音方落,便见宁致远眉目舒展,拊掌笑道:“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与你一见如故,十分投契,不如咱们就结拜为兄弟?”
宁致远清亮的双眸凝注着他,他被这诚挚的目光看得背冒虚汗,大为恐慌:糟了!糟了!说漏嘴了!自己怎么竟会说出想和宁少掌门八拜结交这么荒唐离谱的话来?一时间,他舌头打结,六神无主,惶急中口不择言:“好!”话方一出口,他就懊悔得要死,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听他答允了,宁致远不胜之喜,于是拉着他的手,下阶来到庭院当中:“你我兄弟都是爽快人,不用那些繁文缛节。”于是二人跪倒,相互拜了八拜。宁致远起身挽着他:“我今年虚岁二十三,却不知兄弟你贵庚几何?”他苦笑:“我比你小一岁。”
“怎么这么巧?我那三弟,今年也是二十二。”
赵长安啼笑皆非:“也许他的生日比我大。”宁致远摆手:“无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四弟。”
两人回到中厅,宁致远接着道:“四弟,你没见过大哥、三弟,他们也都非常豪爽侠义,特别是三弟,除了相貌、声音,其他地方跟四弟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性情、神态,甚至说话的口气,举手投足的动作,都跟四弟你没半点儿分别。”他笑望赵长安,“可惜三弟是个闲云野鹤样的人物,也不知现在去了哪儿?不然把他请来,四弟你看了,定也会吃惊的。”赵长安心中却不住叹气:我的这位“三哥”,这一世,却是不见也罢。
两人方坐下,檐边花影一晃,没有一丝声响,围墙下、照壁旁,已多了四条铁塔般的大汉。四条大汉才站稳,便觉眼前阳光似乎一暗,随即面前就多了一个人,这人着蓝纱衫,发系丝带,衣光履洁,含笑伫立:“四位前辈莫非就是昆仑山剑气岭无敌巅的雪神、云神、石神和风神?”
昆仑四神一惊,这小子,眼光忒也厉害!自己四人一招未出,他竟就已从四人跃进墙来的身法中看出了四人的功夫来历和身份,而自己四人却根本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到了四人面前的。
雪神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叱道:“呔,雷(你)……雷可就是偌个姓宁的?”他发音含混,将“卿”说成了宁。宁致远微笑点头:“是,晚辈姓宁,不知四位前辈这时来,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他才点头,就见昆仑四神面色大改,风神惊道:“雷(你)……雷已经轮(能)走了?”这么魁梧的一条汉子,问话时的声音却在发抖。宁致远一怔,马上醒悟,四人将自己误作四弟了,点头微笑:“是啊!”他没撒谎,四弟的腿的确是已经治好了,的确是已经能走了。
不料,昆仑四神见他点头,面色惨变,四人互望一眼,石神喃喃道:“雷……早知道雷的腿轮(能)动了,内力也已恢复,鹅(我)们还来作甚?”话音刚落,花影又闪,再看时,院中花木扶疏,阳光朗照,哪还有昆仑四神的半分人影?四人竟被他的两句话吓得一招未出,就掠过墙头逃了!四人逃走时的身法,倒比来时还更迅疾快捷。
宁致远愣住了,昆仑四神的名头震动西域,四兄弟联手,绝不下于当年五老教的六魔教长老。何以这四人将自己误作四弟,一见四弟的腿已然治好,便如此惊惶,竟连手都不敢动,就立刻逃之天天?莫非……现在坐在厅中的卿如水,自己刚刚结拜的四弟,竟是一位武功还要高过他四人的绝顶高手?但……四弟的功夫若真高过昆仑四神,那……他在武学上的造诣便绝不在自己之下,又何至于十多天前会被一个假赵长安生擒?
一时间,他心中疑云大起,脑中倏地便闪过了当日在静塞城的守备府中,萧项烈脱手而飞的那一刀。雪亮的刀光一闪,径向侧坐廊边的三弟后颈削去,那快逾闪电、大出意料、连自己都来不及相救的一刀!
眼看着那致命的一刀立刻就要斩进三弟的脖颈,令他身首分离,血溅当场,死于非命,而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不会武功的三弟,却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间,在众人惊恐的大叫声中,好整以暇地轻一俯身,去端起那盏置于栏杆上的茶盏。他的动作潇洒闲淡,但他那一低头,却正好避开了那比飞风还要快、比闪电还要疾的一刀!
接着,宁致远又想起扬州城外离岸官船上的兰塘秋。虽然那位兰塘秋的面容确与三弟一模一样,但三弟那无双的风华和气度,在那位兰塘秋身上哪有一分一毫?而……现在……厅中的卿如水,他的气度……他又想到了那一大包名贵至极、非万金莫得的“玉洁冰清”茶,想以贪婪好财而出了名的简神医,会为了什么缘故,竟将那么珍贵的茶相赠于一个素昧平生、登门求医的病人?
想到这儿,他探究的目光,便转向了啜饮茶水的赵长安。
刚才一听五人的那番对话,赵长安心中便连珠价地叫苦不迭,虽脸上仍勉强保持镇定,但心里却恨不能立刻跳将起来,抽身一逃了之。他低头,佯装细品手中那盏茶的滋味,但却能感觉到,一缕清澈而锐利的目光正牢牢地盯在自己脸上。他愈发不敢抬头了,一边抿茶,一边干笑:“二哥,刚才那四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来得快,去得倒更急?”
“嗯……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宁致远坐回他身旁的椅中,也端起茶饮了一口,“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想起一首咏江南的诗来。”
“什么诗?”宁致远不动声色地回答:“采莲的诗。”
“呃……”赵长安背上又冒热汗了,赶快再饮一口茶,“采莲的诗多得很,二哥想起来的是哪一首?”
宁致远微微侧目,微微笑着,斜瞟他的后脑勺:“是这一首: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在念到“南塘秋”和“青如水”六字时,他若有意,似无意,略微加重了语气,“唉,这可真是一首清新淡雅的好诗呀!”话音未落,便见赵长安身子突然一侧,茶盏虽仍端着,幸亏盏中的茶水早喝干了,这才没弄得一身茶水淋漓。
赵长安头都不敢抬了,起身,前言不搭后语:“这……这茶真好喝,我……二哥你……我水喝得太多,要……到后面去方便一下。”拔脚就往后跑。宁致远笑了,想拦住他,但一转念,也不出声,任由他脚步匆遽地出厅向后去了。
赵长安魂不守舍地到了后院,直奔昭阳公主的房间。谢天谢地,远远地便见她双手支颐,凭窗而坐,脸上满是痴迷的笑容。他一阵风般到了她跟前,轻唤:“昭阳妹妹。”
他这么笔直地过来,又这样唤她,她却双眼盯牢半空的云彩,充耳不闻,浑似未见。赵长安急得不行,这时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一扯她衣袖:“嘿!”
她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半天才道:“延年哥哥,什么事?看你这样子,跟丢了魂一样。”他好气又好笑,自己二人倒底是谁丢了魂?急道:“昭阳妹妹,大事不妙了。我被二哥认出来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忽问,“你手里拿着只茶盏做什么?”
“嗯?”他一怔,这时才发觉,手中还端着那盏早喝干了的茶盏,讪笑道,“我……我……真是被二哥给吓掉了魂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快,你快跟我一起逃走。”
“逃走?”这回轮到昭阳公主一怔,“现在?逃去哪儿?”
“哎呀!”见她一脸的漫不经心,赵长安跺脚,“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东京啦!”
“好好儿的,急着回去干吗?”
“哎呀!你……你?”赵长安又是一怔,这才发觉,原来方才她根本就没听见自己的话,只得重复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被二哥认出来了!”
昭阳公主再次怔住:“啊?他把你认出来啦?他已经晓得你是赵长安了?”赵长安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他已经察觉,我八成就是兰塘秋!”
“天……糟了糟了,这下可怎么办?”赵长安急道:“怎么办?逃呀!越快越好,趁着他还在抓瞎,不知道该拿我这个兰塘秋兼卿如水如何是好之际,咱俩快点儿脚底抹油,现在就走。”
“那……这……”昭阳公主低头,犹豫起来。
“哎呀,臣的好公主殿下,小侄的好姑姑,我的好昭阳妹妹,您老倒是快一点儿呀!”赵长安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昭阳公主踌躇了一会儿,道:“延年哥哥,你别急,我收拾一下随身的衣物。”
“快点,快点!”她三心二意地磨蹭到床边,拖泥带水地揭开衣箱,提溜起一件折好的罗裳,抖开扔在床上,盯着那件罗裳发了一小会儿的愣,然后回头,吭哧道:“延年哥哥,要不这样,你先走,我待会儿再走?我……我要带走的东西太多,一下子收拾不完!”
赵长安大急:“那……嗨!你们女孩子家的麻烦事儿就是多,那待会儿我怎么来接你?”
她美目一转,狡黠地笑了:“昨天乘船来时,我看见城东二里处有一大片杏子林,延年哥哥,今晚二更,我收好了东西就去那儿找你,行不行?”
赵长安摇头不迭:“那么远,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又拿着东西,怎么去?”
昭阳公主推着他往门外走:“这你就甭操心了。好了好了,咱俩就这样说定了,你别再这样满地下的乱转悠,把我的眼都转晕了。”
赵长安没奈何,只得道:“好吧,我就去那儿等你。说好了,今夜二更,你可别让我久等呀!”
“晓得了,晓得了,哎……延年哥哥,何必那么着急走?索性用罢晚饭再走也成呀?”
赵长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什么?还吃晚饭?再过一会儿,二哥想出收整我的招数来,我就该去泰山作客了,不待足三五个月的,甭想脱身!”
第三十三章 擒贼先擒王
赵长安在杏子林中枯守,这一等就是深夜三更。他一遍遍翘首凝望林外路口,哪有半个人来?这等人的滋味本就难挨,过了约定的时间仍不见昭阳公主,就更让他心焦。
望着当空的那一轮明月,他心里七上八下:莫非她遇到了什么意外,被绊住了身子?眼见月至中天,不能再拖了,心想,还是回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一想到要再回四海会的金陵分会——顾家大院,再见到宁致远,他便发怵。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壮着胆子,硬了头皮,飞身前往。
回到顾家大院,掠进院中,四下寂无人声,就连走廊上悬着的那些气死风灯也黑漆漆的,更显得前后四进院子安静得蹊跷。他摸到昭阳公主那间房的窗下,一叩窗棂:“昭阳妹妹……”无人应声,又轻唤了几声,仍是一片寂静。’
他皱眉,掠到门前,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倒吓了他一跳:门未闩!他一闪身进到房内,然后就愣住了,房内空空如也,根本没人!桌椅床帐皆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昭阳公主的随身物品均不见了。
他出房,虚掩门扇,几个起落,已将整个大院的所有房间都探查了一遍,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过半天工夫,这院中的几十号人就都走了个干干净净?难道……宁致远等人忽然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不得不匆匆离开?可昭阳公主呢?她是去了杏子林,还是跟宁致远一道走了?
这时,一声轻响,一条人影越墙而入,落在院当中,皎洁的月光下看得分明,这人居然戴金冠、着白袍。但如此尊贵潇洒的服饰穿在这人身上,却显得异常诡秘阴森。赵长安一闪身,到了一丛秋桂树后,见这人略一辨方位,就直奔昭阳公主的房间,身法倒也还算轻灵。
到房门外,一束月光正好斜照在他脸上,是个极俊美的少年。他推了推窗子,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小的一端削尖的竹管,一捅,已穿透窗纸,随即嘴凑在竹管的另一端一吹,显然将迷香之类的阴毒之物吹进房去了。他屏息过得片刻,料定房中人定已晕迷,少年一笑,扑到门前,掌中已多了柄剑身乌黑的长剑,把剑尖插入门缝,要削断里面的门闩。他这一用力,虚掩的门立时洞开,少年一怔:这女子这样粗心,睡觉居然忘了闩好房门!他不及细想,已一步纵进房内。
他刚进房中,双眼不辨物事,及待看清里面居然无人,不免吃惊,正要疾退,就在这时,“吱呀”,洞开的房门居然无风自闭。他忙扑过去,但刚才那么好开的门,此时却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开。他又跃到窗前,但窗棂缝里好像也被铁水灌过一样,纹丝不动。
正惶急间,忽听院外“当当当”一阵锣响,静夜中显得极其突兀惊人,随即,院墙四围亮起无数灯笼火把,将整个大院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响起吆喝声:“呔!里面的强贼听了,你们已被官府包围,快快弃械,自己出来,不然的话,格杀勿论!”听那嘈杂的人声,少说也有上百人。
少年越发惊慌,深吸一口气,猛踹门扇,“咔嚓”大响声中,门扇疾飞出去,而与此同时,一大队差役捕快潮水般拥迸院来。当头一个中年捕快髯须满脸,轻一振臂,迎面而来的门扇已被他击得粉碎。木屑四散迸飞,他冷笑,一摆单刀,“呼呼呼”,已封死了冲出来的美少年的逃遁之路。
少年武功本来不弱,见来人虽多,却都不过是些捕快差役之类,以他的身手,几曾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过?少年冷笑一声,黑剑疾刺,“刷刷刷”一连三剑斩向中年捕快的咽喉、胸口及下腹。
“咦?”中年捕快见这少年年纪不大,出手竟如此歹毒,甫一照面,二话不说,就对自己痛下杀招,不禁怒起,嘿然一笑,掌中刀斜劈。刀风割面,少年的面皮一阵刺疼,大惊,怎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捕快,竟也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他慌忙撤剑,自己的内力远不及对方,若刀剑硬碰,长剑定要被磕飞。
他连跃三步,退到廊下阶上,摆手疾呼:“这位捕头大哥,有话好说。”中年捕快也不追赶,一笑收刀:“打不过铁某人了,就有话好说,刚才阁下的那三剑要刺死了铁某人,阁下就不会有话好说了吧?”
“本宫刚才不明究竟,还当是恶贼私闯民宅。”少年负手,潇洒地踱了几步,“嗯,你,是在这城中太守府,还是那附近的县衙里当差呢?”
铁捕头目光闪动:“小人在太守府当差,姓铁名淳英!”
那少年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你就是在这一带很有点名气的铁淳英呀!嗯……现在事情已弄清楚了,念你们不知本宫驾临,那今夜这惊王犯驾的罪,本宫就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了。要没别的事,你们就退下去吧。”
他一口官腔打得铁淳英及众差役如坠五里雾中,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神气十足的“本宫”,铁淳英微微躬身:“不知……”
少年一挥手:“也难怪你们不识得本宫,本宫久居京城,只在圣上跟前,并不到这种偏僻地方来,不知者不为罪。”说到这儿,他半仰了头,傲慢地道,“本宫就是宸王世子,当今御前的第一红人——赵长安!”
他此言一出,上百人皆大惊,铁淳英一惊之余,随即笑了:“原来,你……阁下就是世子殿下千岁啊!”
少年侧目:“怎么?你等既已知道本宫的身份,还敢不下跪参见?难道……”睥睨惊疑不定的众衙役,“你们眼中,就没有王法了吗?”
铁淳英点头,喃喃地道:“是……是……”缓缓后退,看模样似要领着手下退出院去,又似要下跪,拜谒假赵长安。少年看他那惶恐不安的样子,暗松了一口气,随即沾沾自喜:这个姓铁的,在这三州八郡一带的名头虽响,武功也不差,却是个榆木脑子,自己不过三言两语,就已把他蒙得服服帖帖。哈哈,当然了,这主要还是自己的口才、机智太好的缘故。想到这儿,俊脸上不由得浮出了笑容。
但他却见铁淳英忽伸手,接过一个差役递过的一副锁链,大步向自己迈过来,一脸的讥诮和不屑。他吃了一惊,喝叱:“喂,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尊贵的世子殿下,您说我要做什么?我铁淳英吃的是官家俸禄,拿的是不轨之徒,您今夜已违反了王法,我要不把您拿回去,那以后,铁某人哪还有脸吃这碗官饭?手下的兄弟们又怎还会服铁某人的差遣?”
少年大怒:“你?大胆!本宫是宸王世子,一等爵封,你一个小小的捕头,也敢冒犯?”
“哈哈哈!”未待他话音落地,铁淳英及众衙役放声大笑,“慢说你还不是真的赵长安,就算你是真的赵长安,犯了王法,也一样要收拾。你深夜私闯民宅,又手持凶器,就凭这,铁某人还不该拿你吗?况且,你一个小小蟊贼,竟敢冒充尊贵的世子殿下,更是罪上加罪,世子殿下千岁,怎么您的记性这么不好?今晚上,不是您命我们来这儿围捕江洋大盗的吗?”
少年怔住:“我……命你们来这捕盗?”铁淳英微笑:“是啊!”回首一望众兄弟,“只不过,我们倒还真没想到,原来,世子殿下千岁令我们来捕的,就是世子殿下千岁您自己啊!”
豪放的大笑声中,“呼呼呼!”黑影疾晃,黑剑已削至铁淳英脖颈。但铁淳英笑声不停,大步上前,不避反迎,将铁链砸向黑剑。少年一看偷袭不成,急忙后掠,同时黑剑反撩,疾斫他肋下四寸处。这一式虽然狠辣,出手也够快,但在铁淳英眼中,这种身手实在是马尾穿豆腐,不值一提!他一晃,已欺至对方身前,探手就抓他的衣襟。
突然,少年的手微微一颤,一蓬毒针疾射他的前胸,这时双方相距不足一尺,他再要闪躲,已然不及!眼见那一蓬毒针就要射入铁淳英的胸口,众衙役无不惊呼,毒针既呈惨绿,上必淬剧毒,只怕铁淳英一被毒针刺伤,不及救治,便会命丧当场。
众人与铁淳英出生入死,身经何止百战?什么大盗巨贼没有会过,不意今夜小河沟里却翻了大船,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子,竟要命丧这种无耻小人之手!少年那一剑反撩是假,故意示弱,引铁淳英近前,好暗施毒针才是真。此时见诡计即将得逞,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顷刻间,突然,一缕清凉的风从秋桂树丛后袭来,袭过假山,袭过铁淳英和少年身间,也袭过了那蓬毒针。这一缕风的来势并不急,正是盛夏夜纳凉的人们最感惬意的那种——轻轻的、缓缓的、清凉而舒展的柔风。但,就这样一缕吹面不寒的清风,却使得那蓬疾逾惊风的毒针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叮叮叮……”一阵细响,纷纷坠落在青石铺就的地上。
铁淳英、少年俱一愕。铁淳英先回过神来,霹雳般一声怒吼,单刀疾砍仍在犯迷糊的少年。少年不假思索,抬手一格,“当”,震耳欲聋的大响声中,黑剑已飞出院外。几乎与此同时,他只觉右腕一紧,已被铁淳英一把攥住,往外一拗,“嗷”的惨叫声中,“咔嚓”!他的右手已被齐腕掰断。立刻,白花花的骨头和着红艳艳的鲜血、粉突突的肌肉,在二人之间显现出来。
铁淳英要生擒他获取口供,遂将已斩至他脖颈的单刀内收,刀锋划过他前胸,“嘶”的一声,少年的两层薄衣被割裂。耀眼的火光中,众人均看见在他左乳雪白的肌肤上,有一块鲜红的、碗口大小的胎记。
这一切均发生在兔起鹘落的瞬间,少年差点儿疼晕过去,又见铁淳英拎着铁链就要来锁自己,这时的他哪还有半分斗志?正不知自己是该束手就擒,还是禀承主子一贯的意旨“杀身成仁”时,突觉左臂被人扶住,随即身子一轻,居然已忽悠悠地升上了半空。迷迷糊糊中,他只来得及瞄见铁淳英那猝不及防、惊怒交集的神情,随即,就腾云驾雾般,倏忽间远离了顾家大院。
他只觉耳旁风声呼呼作响,屋脊、山石、树木自足底一闪而逝,自己竟是在御风而飞!若非亲历,他真不敢相信,世上真还会有人身具如此绝顶的轻功!
待已听不到追来的众衙役的呼喝怒骂时,他侧头,想看看救命恩人的模样,却因劲风扑面,双眼难以睁开。方想开口说话,忽觉身形下降,随即双足一震,自己已站在了地上。
他睁眼一看,溶溶月色下,参差树影中,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着华莲青长衫,负手立在一株杏树下的青石上,正关切地望着自己——正是赵长安。
他定了定神,便要拜倒,却被赵长安一把扶住:“这位公子,你受伤了,别客气。”少年此时只觉断腕痛不可当,他杀人时对那些惨呼声无动于衷,及待自己受伤,便觉剧痛直透心腑,真正一刻也忍不下去。
赵长安目光闪动,食指轻点,已封住了他腕上穴道,止住流血,然后扶起断腕,左扳右接,将断腕复位,随即让他自己托着,再返身到一株树后。这时,少年方见那里藏着一辆马车,赵长安从车上取来两方丝巾,撕成布条,顺手又折了两根树枝,三两下,很麻利地已将断腕包扎妥当。
少年感激涕零:“恩公,今夜不是你,小弟我真要遭了官府中那些鹰犬的毒手了。”赵长安淡然一笑,皱了皱眉,颇为同情地问:“那个姓铁的真他娘的不是人!下手竟这么歹毒,唉,也怪我来晚了一步,不然的话,怎能让公子你受这么重的伤?”
少年鼻一酸,双眼泛红:“不敢请教恩公高姓大名?小弟我受了恩公这么大的恩,下辈子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恩公。”赵长安一笑,道:“我姓连名华,你呢?”
“小弟叫周盂。”少年自觉稍微过分了些,忙解释,“哦,就是周瑜的周,漱盂的盂。”
赵长安点头:“其实,今晚上该我谢你才是。”周盂一愕,不解对方意思。
赵长安忙道:“今夜不是周兄你先到一步,替我挡住了那些鹰犬,现在受伤的就该是我了。”
“啊?原来,原来,连兄你也是去找那个小娘子的?”周盂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赵长安点头微笑,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那个小娘子,长得他娘的实在不赖,我已经缀了她好久了,只恨一直没机会。本想今晚就采了她的,不想被周兄你抢先了一步。”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叹气,“早晓得,昨晚我就该……现在这艳福却被周兄你享了去,唉!”言毕连连摇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周盂笑了:“闹了半天,原来连兄是同道中人哪!”亦皱眉,“不过,连兄不用懊恼,小弟我也没得手。”
“哦?”赵长安喜动颜色,“周兄还没下手吗?我到得晚了一步,还以为……嘿嘿嘿……”
周盂笑道:“小弟自问也算是瘾大的,可现在看来,连兄你的瘾比小弟还要大十分。”他打量了一下赵长安的脸,“嗯,看来连兄这瘾,岂止小弟,就是小弟的那些同门师兄也是望尘莫及呀!连兄竟是为了采花,连身子骨都不顾了。”
赵长安假装摇头叹道:“没法子呀,人生一世,总得有个念想。我别的不爱,就好这一口。听周兄之言,难道你还有几位师兄,也爱这调调儿?”
周盂喜不自禁:“是啊,我们师兄弟一共六人,天天办婚事,夜夜做新郎,这两江方圆千里内的美貌娘子都已被我们玩遍了,今夜这顾家大院的女子,已是最后一朵待采的鲜花。”
赵长安万分惊奇:“两江这么大,那些小娘子又都养在深闺人未识,周兄你们是怎么得知她们的情形的?”
周盂得意地道:“那是我们的主人神通广大!我们只管采花,剩下的事,譬如哪有鲜花,她家在哪儿,家中情形如何,她的闺房位置,有没有厉害的人护卫……等等,主人都早打听好了,到时他会派人来通传我们,该往哪儿去,该找哪一名女子。且每次采花后,主人都会有丰厚的犒赏,真正就是做神仙,也没我们六人快活。”
赵长安早听得馋涎欲滴,一边猛吞口水,一边连连叹气:“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我不信,我不信!世上竟会有这种让你们财色双收的主人?你们主人这样赔钱赔力的,于他有什么好处?”
“主人之所以这样干,为的是要搞臭一个人的名声,而且不止是搞臭,还要让这天下的所有人都恨他入骨。”
“他要搞臭的人是谁?”赵长安看了看周盂的金冠白袍,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他要搞臭的这个人,必定就是那个宸王世子赵长安吧?”
周盂点头赞道:“连兄真聪明,一点就透。”
赵长安不解:“我虽孤陋寡闻,可也曾听说,那个姓赵的前些时日里就已经闹得天怒人怨了,你家主人这时还让你们这样子做,好像未免多此一举了吧?”
“嗨!连兄,这你就不懂了。赵长安前段时间名声虽坏,毕竟不过残忍嗜杀而已,可现在,有我们为他再这般锦上稍稍添上两朵花,那他的名声,非但是坏,还臭不可闻,哈哈!听大师兄说,那个赵长安,别的都无所谓,但却最爱惜声名。他以前总是清高得不得了,不料今天却成了茅厕里的大粪、阴沟里的污泥,真正顶风也要臭上百里了,若顺风,那还不得熏死了全天下的人……”说到这儿,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赵长安亦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周兄的话的确有理,可我还有个疑问,听说那个姓赵的功夫顶天,而周兄你的功夫跟他比,好像要稍弱一点儿,周兄和你的诸位师兄要冒充他的名头办事,怕是不太容易吧?”
周盂这点儿自知之明,倒还是有的,他神秘兮兮地道:“连兄太高抬小弟了。其实,小弟和几位师兄就是全加起来,也不顶赵长安的一根小手指,不然的话,今夜小弟也不会落得这么惨。不过,我们六人能冒充他,且还能叫人深信不疑,是另有高招!”
赵长安突然充满了兴趣:“什么高招?周兄说出来听听,让我也长一点儿见识。”
周盂得意地道:“连兄见到刚才小弟的那柄黑色长剑了吗?”
赵长安点头:“莫非你们的高招就是那剑?可那剑除了颜色,我看它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怎么没特别?那剑是主人花重金,从一个高人处弄来一种奇毒淬炼成的。这毒剑最厉害的就是,无论谁被它划伤了,伤口就会腐烂发臭,全身剧痛难忍。伤口既然腐烂,当然血流不止,非得流上三个时辰,血都流尽了,这人才会死。这跟那柄缘灭剑不就是一回事了吗?”
赵长安越发有兴趣,对周盂万分钦服:“你家主人忒了不起了,他是何方高人?我对他真是佩服得紧。”
“这……小弟就不清楚了。”一直侃侃而谈的周盂,这时嘴里却像含了个鸡蛋,他见赵长安的脸一阴,急道,“不是小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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