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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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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只得把近几个月的遭遇,拣要紧的说了些,但将自己与晏荷影和子青二女之间的恩怨纠葛尽皆略过不提。饶是如此,召公子也听得眉飞色舞。还没听完,他已连连叹气:“早晓得这么好玩,当初我就不该从金城跑出来,只要再多待个一天两日的,就能见到你。到时,咱们一道去欢乐宫逗逗那个花痴太后,该有多逍遥快活?”

赵长安哈哈大笑:“哈哈,你是要在那一百多英俊少年挑一个做小女婿吗?”

“有什么不可以?”召公子笑着瞪眼,“许你拐个‘哀家’来做世子妃,就不许我弄上几个‘晚生’做……做……”

赵长安替他接口道:“做侧驸马!”

召公子绝倒:“侧驸马?这种封号,也就你这个天下无双的脑袋才想得出来。唉,没赶上欢乐宫之行,真气死我了。”

赵长安摇头摆手道:“罢了,罢了,好公主殿下,臣近来已经够倒楣的了,亏得你没去,你要去了,臣只怕就要在那井底下寿终正寝了。”赵长安居然称他公主殿下,原来,这个召公子便是他上天人地、遍寻不获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一愣:“咦?井底?你还去了什么井底?”赵长安立刻醒悟自己说走了嘴,忙岔开话头问道:“好好儿的,你干吗从东京跑出来?还跑去那荒僻偏远的金城?”

昭阳公主微红了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你说我为什么?除了逮你这只避猫鼠,我这只食鼠猫还能跑去那破地方做什么?这几年,你一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随时随地躲得人影不见。哼,今天中午,要不是双腿动不了,只怕第一个脚底抹油、溜之乎也的,就是你吧?”

赵长安可怜兮兮地赔笑:“奴才何许人也?一见了尊崇高贵的昭阳公主殿下,真是尊敬恭维都还嫌来不及,又怎敢避而不见?”

“呸,少拣好听的说!本公主来问你,那天在金城外法场上,楚阎王要杀老国头一家,像这种天理不容的惨事,我们那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宸王世子殿下当然不会袖手,当时,你肯定也在那法场中吧?”赵长安无处闪避,只得承认。

昭阳公主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止,他扮了个鬼脸道:“本来,我倒是想做一回救苦济难的活菩萨,可既有真神来,还要我这小鬼做什么?是以我和冯先生、华先生就先走了。以你的脾气,楚阎王撞在你手里,那可真是开了花的竹子,没什么活头了。不过……”他叹了一声,“你不该立时就斩了他们的。”

见她又瞪眼,他遂加以解释:楚廉忠是三品大员,按律须奏请皇帝御准,再经三法司审定,才能对其明正典刑。其实,头一天他已向皇帝递了弹章,请旨斩杀楚氏父子,不过奏章到京,再经皇帝批阅,尚需时日,他一时还没接到圣旨。

她连连冷笑:“延年哥哥,你做的事,我样样都很佩服,只爱死守破规烂矩这一条,我最最厌烦。再好的一件事,被那些臭规矩一套,没有不跑了腔走了调的。你倒是还在那儿,慢悠悠地等着批奏,可这里,不知楚阎王又要‘剿灭’多少家的‘强盗’了!你说对了,我就是火上梁的脾气,可不像你,前怕狼后怕虎的,那么多顾虑。”

赵长安怔住了,只觉这叽叽呱呱的一大通排揎竟是大有道理,不禁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一月多不见,昭阳妹妹大有长进了。”

昭阳公主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你也长进很多了呀!”他死脸厚皮,印盏溃骸俺忻晒鞯钕掳保疾皇ぶ病3嫉摹そ啥嗔恕�

昭阳公主打断他的话头:“不过,你最长进的,还是脾气!”他挠头:“好脾气还是坏脾气?怎地这个长处,臣自己倒没察觉?”作出一副攒眉苦思的样子来。

“就是你端臭架子的世子脾气呀!”昭阳公主趁机又将他消遣柳随风等人的话拿来调笑。他不想再过多纠缠,遂问她怎么会和四海,会在一起,昭阳公主一瞪眼,说其实都要怪他。

“怪我?”他成了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这跟我有何相干?”

“哼,那个……土匪头儿四处找你,却把我误当成了你,那天我才离开金城不远,就被他强请了去。”说到这儿,想起当时宁致远为自己疗足的情形,昭阳公主不禁面飞红晕。

赵长安未察觉她神情的变化,只拊掌笑道:“该,活该!妙,大妙!早跟你说过几万几千回,不要扮成我的模样,你就是不听。莫非忘了那次在栖碧山,你被一大帮女孩儿困住的事情了?那一次不是冯先生、华先生赶得快,只怕你已经做了那家土财主九姑娘的上门女婿了。”言尚未毕,已笑痛了肚子。

被他取笑,言语上又说他不过,昭阳公主俏脸通红,眼珠一转:“其实……我再厉害,也没你有能耐。这几个月里,延年哥哥你可真是‘好事’做尽,‘美名’天下传扬,风光得很哪!”

“我做过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不知道昭阳妹妹指的是哪几件?”

昭阳公主心中已在笑了,可脸上却一本正经:“唉,也难怪你记不清,就连我听了也头晕。你既灭了冀北卿家你自个儿的满门,又杀了‘一枪震五湖’金枪王山,还有……”她如数家珍般一路说去,赵长安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望着窗外那一丛竹枝后的明月发呆:“天南地北,四处杀戮,真不知我得罪了何方神圣,要设下这种毒计害我?”

昭阳公主笑叹:“仅止这些……还不算完,最最了不得的是,打从上月以来,延年哥哥你忽然……忽然……换了口味,做起别的事来了,居然……居然……”说到这儿,她再也控制不住,一伏身趴在榻几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救命呀……我……要活不成了。”

赵长安红了脸,咬牙恨声道:“好好一个女儿家,又是公主之尊,什么不好听,倒就听这个?那些事,也是你能听得说得的?还……还……笑得出口?没羞没臊!”

“哎哟,只许延年哥哥你做得,倒不许……我笑得?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赵长安一筹莫展:“唉,难得公主殿下也占了奴才的一次上风,爱笑就笑吧,只不过小心,别笑岔了气,若‘咕咚’一声摔成个死狗样,我可没办法救你。”

“救我?你现在都须人来救!哦,对了,延年哥哥,”昭阳公主忽一正脸色,“你今天为什么对章伯伯扯那么一大通的鬼话,为自己揽仇?”

“怎么,不可以吗?反正现在都时兴骂赵长安,别人骂得,我为何骂不得?天底下没这个道理。”他虽仍在笑,笑容却极苦涩,昭阳公主看在眼里,就有点笑不出了:“延年哥哥,我清楚,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别人不明白,肆意糟践你,你却不该也这样诽谤自己。唉,你就是太骄傲了,从来都不屑辩白,就像上官府的那件事,你就该出来辩白一番才是。”

“辩白?怎么辩白?是把衣衫除了,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瞧瞧,我胸前并无一块印记,还是随便抓个人来,拿缘灭剑割他一下,让大伙都来看看,缘灭剑划的伤口,既不会腐烂发臭,也不会剧痛难忍,且至多半盏茶的工夫,就能令一个人全身的血流尽而死?”

昭阳公主垂头,叹气道:“可你也不该对章伯伯胡说八道啊!”

赵长安苦笑:“章强东本是人中英豪,今天我不那样乱七八糟地胡说一通,只怕当场就要被他戳穿了真面目。唉!光是个章强东,就已经让我语无伦次了半天,我现只是担心,明早我的那位二哥来了,我该如何才好?”

昭阳公主一头雾水:“二哥?哪个二哥?恭亲王赵长佑?他明天要来这儿?你们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赵长安答:“不,是宁致远。”

“宁致远?”昭阳公主更不懂了,“他怎么会成了你二哥?”

第三十一章 前路存知己

赵长安只得又将自己与宁致远八拜为交的事大概说了说。

“天哪!你们还跟西夏兵大杀了一场?唉,真正气死我了,那个山大王,当初我就要跟他去,他偏说些什么危险麻烦的话,愣是不让我去,这么好玩的一场大热闹,我又没赶上。”

赵长安叹气:“在你眼里,杀人很好玩吗?”

昭阳公主撇开这段话头,只问:“延年哥哥,你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了,明天那强盗头儿来了,肯定有法子为你驱毒,可你为什么这么怕他来?”

赵长安摇头叹气,懊悔不堪:“唉,人就是不能撒谎,撒一个谎,倒要拿十个谎来补那第一个谎的破绽,然后,再编一百个谎来掩饰那十个谎,弄到最后一塌糊涂。想二哥多精明聪慧的人,我现在只怕他明天一来,立刻就会认出我就是兰塘秋。”

“嗯……宁少匪首的招子确实厉害,你们俩明天一见面,只怕卿大公子的那些鬼话立刻就会穿帮。不过……”昭阳公主幸灾乐祸,“土匪头儿聪明,世子殿下也不笨呀!反正你已经说了一大天的谎了,就再多说上几个,蒙住那个山大王,想来应该也不为难。”

赵长安愁眉苦脸地道:“二哥乃谦谦君子,可欺之以方,但骗这种好人,我实在过意不去。在静塞时,无奈骗了他,本来我就已经有愧了,现在居然又要骗他!况且……”说到这儿,他连连摇头,“昭阳妹妹,你不晓得,就这短短一个多月,我已经被两个人识穿了易容术,今天你不也是一照面就把我认出来了?若不是我那一大通胡扯,章强东也差点儿就认出了我。”他又蹙眉道,“真是邪了门了,按说,我这面皮做得还算精良,口音嘛,也变得马马虎虎,可怎么只要见过我一次的人,下次再一见我,就能很容易地把我认出来?这毛病是出在哪儿了?唉,兴许我该扮作个粗野的刀疤脸汉子?可那些粗话我又偏偏说不出口。”

昭阳公主捧腹,早笑惨了:“别费神了,延年哥哥,莫说说粗话,就是装成个袒胸露怀、满嘴脏话的地癞混混儿,人家也还是一样能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你晓得毛病出哪儿了吗?”

赵长安气呼呼地道:“我要晓得,还会竖起双耳恭聆您的教诲?”

昭阳公主忍笑对他说:“延年哥哥,你的脸虽然变了,口音也毫无破绽,可你的动作却还是那样,说不出来的……让人一见了就喜欢。而且,嗯……你身上,还有一种……我也说不出来的……味道吧!这种味道,天底下我还真没闻见第二个人有,所以,你才老会被人认出来。”

赵长安愣住了,发了半天的怔:“早晓得,我还在脸上蒙这劳什子?索性揭了它,倒也省得见天装神弄鬼。”

“啊呀!万万使不得!”昭阳公主双手猛摇,“你要真揭了它,想想看,你的动作本来就够好看的了,脸又那么引人眼馋,你要那副模样上大街,只怕……只怕……唉哟!”又笑岔了气,“还没走出三步远,那些土……土财主的……九姑娘们,就把你……连皮带骨,吞落……下肚了!”

赵长安板脸:“哼!笑?我现在就先把你吞下了肚再说!”见她快背过气去了,又愁道,“哼!我都快愁死了,你还在这儿瞧我的笑话。本来有那三个奴才跟着,一路游山玩水地回京去,倒也逍遥自在,现在可倒好,坐困愁城了!”

见他忧形于色,昭阳公主也急了,想了想,忽然喜上眉梢,喜道:“干脆,延年哥哥,你想个法子教给我,我去把你的那三个‘奴才’引来,今晚上再把你抓回去,好吗?”

他一听,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好姑姑,求求你就饶了我和四海会吧,你还嫌现在的乱子不够大吗?”

昭阳公主当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哼!好你个抗旨不尊的大胆奴才,现在又没旁人在,为什么又叫我姑姑?”

原来,昭阳公主是先帝的遗腹女,生辰虽晚了赵长安十多天,但按辈分,她却是赵长安的姑姑。两人年纪相仿,两小无猜,自幼便在一处玩耍,最是投缘。

待年岁渐长,昭阳公主情窦初开,一缕情丝便牢牢地系在了赵长安身上。十三岁时,忽然有一天,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赵长安再叫她姑姑:“你的生辰明明比我大,我就是做你的姐姐都没道理,怎么能做姑姑?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这样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地乱叫。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延年哥哥,我就是你的昭阳妹妹,你要嫌麻烦,只叫我妹妹也成。”

她这话才是真的没道理,赵长安坚决不从,她遂哭闹得眠食俱废。最后,这小儿女的痴语传到皇帝耳中,他失笑道:“嗨,闹得那般凶,朕还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纰漏了呢!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得这个样子闹腾?她既是要你叫,你在没人时叫她一声就是了,女孩子嘛,不都是要哄的?只是有人在时,你还是照规矩来,莫乱了章法。”赵长安听得发愣,只得遵旨。

不料越往后她越痴心,常女扮男装溜出宫来找他。他起先懵懵的,仍与她同游同乐,后渐渐醒过神来,这怎么使得?她与自己未出五服,又是长辈,于理于法,皆违常情。自此,对她便望影相避。可她却越发痴迷了,到这年七月,已有近一年没见到他,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相思的她索性带了一干侍卫宫女溜出京城,天南地北去追寻他。今天她既撞见他为宵小所制,岂有不救之理?只是没想到,一番好心却办成了为难事。

这时,却见他目光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这扬州城的太守好像是康天昭?好了,我有法子了。听闻康天昭不仅为人端方,且是个能员,办事极为妥帖。昭阳妹妹,你帮我把发髻解开。”昭阳公主不知道他想出了什么办法,但知他素来智计百出,听他的准没错,于是膝行几步到他跟前。

“里面有一方小印。”他话音未落,昭阳公主已将印章拿在了手中。只见这方印呈方形,径长半寸,纯金打造,上饰螭虎纽,用玉筋篆阴刻四字:宸王世子。整方印形制古雅端华,做工精良细腻,金质纯厚,入眼只觉金光灿然,精丽喜人。

赵长安又递给她一个油纸包:“你拿着印,还有这个,去找康天昭,就说是我的钧旨,令他……”细细嘱咐了一番。

昭阳公主把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笑道:“延年哥哥,亏你想得出来,这个法子,真正骗死人不赔命!好吧,我现在就去一趟太守府,也好让你今夜能睡一个好觉!”她扶赵长安躺好,又为他拉好被子,然后下榻着鞋,吹灭烛火,揣了印及油纸包,反手带上门,兴冲冲地去了。

次晨,众人在中厅等候宁致远。酒楼掌柜薛明汉提议,等宁致远来了再开早饭。“成!反正他马上就来了。”昭阳公主既这样说,余人更无异议。但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众人均饥肠辘辘,薛明汉一趟两趟地差弟子去到路口迎候,均是徒劳。

正当章强东吩咐薛明汉别再等了,自己一干人先吃时,忽听外面脚步声疾响,随即两名弟子叫道:“来了,来了!”然后,宁致远、丛景天、西门坚三人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宁致远一脸困惑,边走口中还边嘟嚷着什么,才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端坐椅中的赵长安。

众人迎上去,章强东见他盯着赵长安发愣,解释道:“少掌门,这位是卿家少爷。”

“喂!”昭阳公主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长安,赶忙打岔,“你这人怎么回事?让我们等了老半天!昨天派来的人不是说,你今早辰时正刻就会到的吗?”

“哦!”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见昭阳公主,眼中漾出了暖暖的笑意,“本来是该辰时到的,可就在快进城东门时,我忽然看见柳树林里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一条泊在江岸边的官船,其中居然有三弟!”

“三弟?”昭阳公主一脸茫然。而章强东则惊喜地问:“少掌门刚才见到兰家少爷了?怎么不把他请过来坐坐?”

“嗨!”宁致远抱憾摇头,“我先前还只当是眼花了,等三弟上了船,一回身,正好面向我,这才瞧清楚了,确实是他!我忙催马过去,可这时船已经离岸,我喊了几声,离得远了,三弟压根儿没听见。”

西门坚叹了口气道:“江上的风浪也许太大了,少掌门用九阳内家真气隔江传音,兰公子也还是没听到。等喊到最后一声,他倒是听到了,抬眼一看我们这儿,然后就急慌慌地跑到船尾,双手拢在嘴边,也对着我们大叫,还指手画脚的,可惜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叫些什么。后来舱里又出来了个公子哥儿,把他拉回去了。”

“当时要不是怕吓着岸边和江上打鱼的那些人,我真想施展轻功,从江面上去追他。”宁致远也叹气。

“咱们三个这下城也不进了,催马沿江去追。”丛景天道,“追下去六十多里,可船是往下游去的,顺风顺水,后来又有一座山把我们跟江隔开来了。眼见得是追不上了,少掌门只得吩咐小熊、阿六去打听兰公子的去处,然后我们三个转了回来。”

章强东顿足道:“嗨,打从静塞分手,俺就一直替兰家少爷担心,现在好了,他倒还抢在俺们前头回来了。说真格的,他的话俺经常听不明白,不过,他这个人倒是特别对俺的脾气,跟他在一块儿,真比和那些什么也不懂的熊人们在一块儿强!”

“谁说不是呢?”丛景天也叹气,“本还指望追上了,少掌门要把他请到泰山去,住上三五个月的,大家在一处说说笑笑,那该有多好?才跟他分手,我就后悔了,当时只顾忙乱,都忘了问一声他家在哪儿,今后该怎么找他。这下……唉!”

宁致远一脸沮丧:“丛大哥你悔,我更悔呢!结拜了一个兄弟,竟是除了名字,对他其他的情形一概不知……”

他们自怨自艾,昭阳公主肚子都笑痛了,偷瞟一眼赵长安,四目相视,会心一笑。“喂!”她一扯宁致远袖口,“这个姓兰的是谁呀?你们对他这么着急上火?”

“喔,公子爷,他就是老夫曾跟你讲起过的,那个救了我们和静塞九万老百姓,又跟少掌门八拜结交的兰家少爷。人家那脑袋瓜子别提多好使了,一骨碌眼珠一个主意,一骨碌眼珠一个主意,而且,他身上还有种特别的味道。”章强东接口道。

“味道?”

“就是他的举止做派,让人看了说不出的舒服。喔,对了,兰家少爷身上的味道,倒跟卿家少爷差不离。”章强东这一说,众人目光又落在了赵长安身上。宁致远细细打量了赵长安一番,方拱手笑道:“在下宁致远,不敢请教卿公子大名?”

赵长安不敢笑,端肃面容,作揖还礼:“鄙名如水,家乡冀北。”

“咦?”丛景天一怔,“不知卿长清卿大侠跟卿公子如何称呼?”

“那是鄙人的内叔!”赵长安眼现悲愤之色。昭阳公主生怕他被众老江湖问得露出马脚,连忙插话,将昨天救他一事略叙了一遍。

“哦,”宁致远沉声问,“卿公子,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

赵长安答:“九天十地搜魂毒沥。”宁致远、章强东、薛明汉等人全悚然动容,昭阳公主更失声惊呼。

宁致远皱眉:“这是一种酷刑呀!赵长安竟将这种毒刑加诸人身,他竟有这么狠毒?”昭阳公主则心疼、气愤、怜惜、懊悔全交织在了一起:“早知道那三个……三个畜生这样折磨你,昨天就不该放他们逃走,下次要再让我见到他们三个,非将他们的舌头拔了、眼珠挖了、手脚剁了不可!他们怎么会这样对你?”

赵长安摇头:“那还不是为了逼取口供!”

昭阳公主急道:“你见他们要动刑,就应该赶快‘招认’了呀,又何必受这种罪?”

赵长安淡然一笑:“不吃点儿苦头,张口就招,这种供状,岂能令人相信?为了活命,说不得了,只有等熬刑不过,再‘坦承不讳’,这种‘供词’,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这番鞭辟入里的话,令众人暗服。

宁致远皱眉道:“九天十地搜魂毒沥,我虽曾听说,可从没碰到过,不知怎么解毒。还好,这里离金陵不过两天的路……”这时,厅外跑进来两个人,宁致远、丛景天见了,俱忙问:“如何?”

那两人中的一人道:“启禀少掌门,属下打听到了,那条船是太守府的。今天一早,太守的大儿子康少麟邀约一个才从辽国回来的、姓兰的好友去郴州的天净山游历,听说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回来。”众人俱怅然若失,昭阳公主却只忧心赵长安的腿,对宁致远嗔道:“唉呀,那个什么兰公子白公子的,走了就走了,他又没病没灾的。”又扯对方衣袖,“你倒是快点儿想法子,为这个卿公子解毒呀!”

宁致远似乎早习惯了她的轻嗔薄怒,拍额道:“对,我本末倒置、轻重不分了,我这就送他去金陵,请简神医……”

“宁少掌门,去金陵不敢烦劳您的大驾,只要找两个弟子送我去就成了!”赵长安实在怕跟他在一起。

宁致远却摇头道:“不行,这样我不放心。”赵长安还待要说,一名弟子进来,说是外面来了帮官府的人,声称要来捉拿昨天从这儿逃走的一个钦犯。

“哦?居然还敢找上门来了?让他们进来!”章强东一看有架可打,一撸袖子,精神抖擞。赵长安、昭阳公主却一怔:柳随风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何能调遣得了官府?况康天昭昨夜既已奉自己的钧旨,又怎会再派人来寻衅?二人互望一眼,这帮“官府的”,八成是柳随风的名堂!

片刻,外头挺胸腆肚地进来了七八个横拖铁链、歪提佩刀的人,倒都穿着公服。几个人大咧咧地往四下里一站,已封死了厅中所有人的出路。

为首的中年人,眼中精光大盛,双太阳穴稍稍隆起,一望而知是个身怀内力的会家子。他鼻孔向天,斜瞪着眼,自称是太守府的吴捕头,奉太守令来捉拿朝廷钦犯。章强东反唇相讥:“钦犯?谁是钦犯?老夫看你这龟孙子,倒更像个钦犯!”吴捕头面上煞气一现:“打哪儿来的老棺材瓤子,滚一边去!”

“吴爷!”薛明汉满面堆欢,问道,“您来小的这儿拿人,可带的有官府的缉捕文书?”吴捕头冷哼一声,压根不理。

薛明汉气色不改,继续问:“那……不知太守府签押房的捕头刘天亮刘大老爷,跟吴爷怎么称呼?”

“刘天亮?”吴捕头眼珠一转,“是哥们,昨天俺们俩还一块喝酒来着。”

“哈哈哈……”薛明汉纵声大笑,“刘天亮这个名字,不过是我顺口胡说的,而吴爷您居然跟一个子虚乌有的人在一块喝酒?”

“吴捕头”被他略施小计便戳穿了伎俩,但却毫不慌张。他来之前就预备好了,先冒称官差,来点“文”的,一个生意人怎敢开罪官府?除非不想要这份家业了。但若“文”的不成,那便练“武”。昨夜听柳随风描述,厅中七人,只有“老棺材瓤子”还算了得,但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自己早名震江淮四郡,带来的七个弟子,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谅“老棺材瓤子”再狠再强,又怎能架得住八人的十六只老拳?

柳随风许下重酬,只要能把那个痨病鬼活着带回去交给他,他立马付三千两黄金。哈哈,看来今天的这路横财,自己是发定了!他从牙缝中冷笑:“你们这些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阻拦官差拿人?徒弟们,把这儿的人全砍喽,除了痨病鬼,莫留一个活口!”

“是!”七人一齐答应,声震屋瓦,气势倒也惊人。“是”字方落,“吴捕头”鬼斧刀已疾劈章强东右颈,与此同时,七个徒弟一人抢上前去抓赵长安,一人刀一闪,“刷”,砍薛明汉左肩,一人来助师父夹攻章强东,余下四人,分扑宁致远、丛景天、西门坚和昭阳公主。

章强东仰天大笑:“你这小子,倒挺会看人下刀的嘛!柿子专拣老的捏!”他叉腰,端凝不动,只偏头眯眼,看那森寒的刀光迎面劈至。眼见刀锋已要斫中他的面门,而他仍无一丝反应,“吴捕头”大奇:咦?老东西怎么了?吓傻了?昨夜柳大少把他吹得神神道道的,可……他怎么还不动?他突觉眼一花,就听身旁的那名弟子“嗷”一声怪叫,跟着,“忽”,一条身影向自己扑来。他一惊,忙向右跃开一步,劈出的刀招式不变,但左拳已一式“兵来将挡”拍出。

“啪”、“噗”两声,他的右掌刀、左手拳均击中了什么物事,然后一人大声惨呼。他定睛一看,原来左手拳击中的是自己的弟子,而右掌刀劈中的却是一张圆凳。“老棺材瓤子”则不急不慌地抱肘站着,讥嘲地望着他。

“你……”“吴捕头”手抚胸口,对脸色发青的弟子怒吼道,“你扑过来干什么?昏头了?”

“我……我……”那名弟子被他一拳打得昏天黑地,说不出话来,倍感委屈:自己哪是扑过来的?根本就是被那个教书先生莫名其妙地一把揪住衣襟扔过来的。但这时,“吴捕头”已无法再听他辩解了,因为章强东已虎扑过来:“打架就打架,穷聊个什么劲儿?”左掌五指微张,疾往前一探,看那架势,他竟是要夺刀!

“吴捕头”不慌不忙,冷笑声中,右腕一沉,身形下矬,刀自下而上反撩,一式“拨云见日”反斩对手下腹,章强东左掌若碰在锋利的刀刃上,五根手指立刻便会跟手掌分家。

待双掌已堪堪触及刀刃,章强东这才变招,五指突然合拢,变抓为击,后发先至。“吴捕头”只觉一股疾风扑面,未待明白过来,“嗵”,胸口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立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也算他狠,憋气一咬牙,将一口血又吞了回去。他脸色铁青,反手三刀搂头疾砍。此时他已发觉,柳随风三人对“老棺材瓤子”武功的描述一点儿都不过火,事实上,还把他的功夫说得弱了。但自己既已在这儿耗上了,就算想抽身走人,不玩了,人家会乐意吗?

章强东笑对不知何时已袖手旁观的丛景天等人说:“西门兄弟、小丛,看好了,只三招,老夫就让他滚出去!”他猛一俯,站立不稳般向“吴捕头”迎面扑去。“吴捕头”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招数?这不是把他的头送来挨砍吗?他在刀尖上打滚逾三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招式!他见章强东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空门,不假思索,搂刀疾砍,但就在刀锋刚要削到对方时,突然,对方全身的空门都消失了,紧接着,章强东的手竟从根本不可能的方位,以根本不可能的速度斜穿过来,穿透刀光,右手指竟已抓住了刀背。

他大惊,急忙腕向内翻,想摆脱章强东。但这时变招已嫌太迟,一股大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剧痛,他只得撒手。同时,章强东左手已捞住他的腰带,往空中一抡,他便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忽悠悠飞出厅去,连一招都未过,已被扔了出来。

半空中他疾使千斤坠,想落地时稳住身形,孰料脚才沾地,一股大力从双膝向上反弹,与千斤坠的力道相激,两股力量一撞,他立足不稳,一个倒栽葱,连着十七八个跟头滚了出去,待额头重重地撞在门前石阶上,才止住了连跌的那股力道。等眼前金星散尽,他这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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