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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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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真话,倒都成了撒谎?”
“你……”赵长安气沮无比,“我……我们先不提这些事好不好?”
“不提?”晏荷影舌头发僵,“下这么大的雨,世子殿下大老远巴巴地追了来,不提这些‘实情’,还想提什么?”
“你不要再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了,我送你回姑苏好不好?”赵长安踟躇了一下,意识到现在不是顾虑的时候,“太子殿下他……对你,心存不善!”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个好人?”赵长安硬起头皮:“是!”
“那你呢?你倒是个好人?”晏荷影又笑了,“一头畜生,倒还有脸来品头论足,说别人的好坏?”
“你!”赵长安急了,“不管我好我坏,反正你就是不能再跟着他,我现在就送你回姑苏!”
“别装了!”她嘶声狂吼.“伪君子、下流胚、假惺惺、不要脸!呸!什么东西?你装的什么正经?送我回去?我家里没有十万两黄金等着你去搬!”
赵长安的火亦上来了,勉强克制:“你不要我送,那我找个人送!”
“我凭什么要回去?临离开我哥那天,我就发过毒誓了,你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回去!”她切齿诅咒。
赵长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我要是死了,你就肯回去了,是不是?”
晏荷影咬牙点头:“是!”
“好!”他笑了,食指一点心口,“给我一刀吧!杀了我,报了你的家恨和这天下的国仇,你就可以回家了。”他负手,望着帘外凄迷的雨雾,“动手吧!为你爹、二哥,还有这天底下所有的冤鬼报仇!你还犹豫什么?你还在等什么?你还想什么?怎么还不动手?要不要我借把剑给你?”
“不用!”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半空中,如水的刀光一闪!刀光是那么凄凉无奈、哀伤悲苦,宛如一声远古飘来的叹息,一刀疾往赵长安心口扎去。他背负双手,望着帘外又大起来的雨,一动不动。他居然抬头挺胸,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缘起小刀在触到他衣襟的一刹那颤抖了。刀锋一抖,往旁一偏,“嘶”的一声,锋利的刀尖割开了他的两层衣襟。晏荷影看见一些细小得几乎无法看清的黑影,自他的胸前飘扬飞散。黑影散入风中,散入那已深透骨髓的寒冷里。
然后她才发觉,那是当日在望郎浦孤岛的山洞口,自己用青丝做线为他缝上的衣襟,方才又被自己一刀割裂了。那些黑影,是被刀锋割碎了的头发,她自己的头发!他……竟贴身穿着那件破衫!
她如遭雷击,“轰”的一下,全身瘫软了。她扑倒在地,双拳无力地捶着地,吼道:“滚!你滚!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你这个畜生!你滚呀,快滚呀!还不滚?”一扬手,将缘起小刀对准自己的心口,“再不滚,我就死给你看!”
半空中响起一声绝望的叹息,渺渺茫茫,帘外一阵凄风掠过,模糊的泪眼中,空荡荡地,那个人影已不在了。雨声凄凉,风声凄楚,暮色凄伤。她瘫坐地下,全身如灌热醋,一阵阵地发黑,一阵阵地酸软……
电光一闪,天空中一个炸雷,大雨倾盆。已是夜半,空旷的大街上黑暗凄凉,黄豆大的雨点猛烈地击打着一切,仿佛要冲刷净浓浓黑夜中隐藏着的所有肮脏、痛苦和不平。
一道闪电划过,街角踉踉跄跄地冲出一条人影,他浑身湿透,脚步歪斜,身上的那股浓烈的酒气,就是这瓢泼大雨也无法冲淡一分一毫。但他的眼睛仍是那么明净,只不过,此刻在这双眼中却浸满了迷惘和痛楚。
这个人赫然便是赵长安。一向举止从容优雅、言行节制有度的他,居然亦会喝得酩酊大醉,亦会如此狼狈、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狂奔。
他摇晃着冲上石阶,“砰”地用肩一顶太守府大门,大门洞开,竟然没闩,他横撞了进去。迎面一个花架,他一脚便踹翻了,瓷盆在地上粉碎。但雷雨声盖住了一切声音,也盖住了他心底绝望的呼喊。
他踉跄前冲,“嘭”的一声撞上了围廊中的一根红柱,他又转变方向,朝西奔去,进门时足尖在门槛上一磕,整个人飞跌进去,撞在一扇紫檀点翠山水画屏上,“稀里哗啦”,人与画屏俱摔翻在地。
子青闻声从室内奔出,看见他破麻袋般瘫着,既吃惊,更心痛,连忙上前搀扶。“走开,别管我!”他嘶声大呼,跃起,双臂一振,已将一张圆桌掀翻,“不是说,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晓得了吗?可我怎么仍……仍这样清醒明白?”他喘着粗气,腿一蹬,一个圆凳斜飞出去,将一把青花如意壶砸得粉碎。他跌跌撞撞地倚在墙上,手一划拉,悬着的四幅字画全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闪电又亮了,子青看见了他充血的眼珠及翕动的鼻翼,她害怕极了,忙赶过去,柔声道:“殿下,奴婢……”
“别叫我殿下!说过几千几万遍了,别叫自己奴婢,就是不听!”他疯狂地挥舞手臂,摔砸器物陈设,“都不听,什么都不听,都不让我把话说完!”
“哗啦!”他的左手砸在一只青花釉的双耳罐上,手背立刻被瓷罐碎片割开一道血口。他愣了愣,然后将手背一次又一次猛磕在碎瓷片上,狂笑:“死!去死吧!死了就相信了,就说清楚了,就回家了……”好像手背上涌流的鲜血,能带走他心底的一丝痛苦。
子青紧抱住他受伤的手臂,哭求:“殿下就打奴婢两下出出气吧,千万别这样伤害自己。”双膝一屈,跪在地下,“奴婢晓得您心里难受,可……可您这样子,奴婢心里会更难受呀!”赵长安被她拖跪地下,不能挣脱,只得闭着眼喘气。雨声和着她低低的哭泣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喃喃道:“子青,对不住,我不该对你发火。可我心里实在……我真的是要发疯了。我真想……死了算了。”嘴角一歪,惨笑。
子青看在眼里,心如刀割:“殿下……”
“死了多好呀!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也不用死乞白赖地去跟人家解释什么。什么传世玉章,什么朱家妻女,什么晏天良!统统都不用想,统统都看不到,统统都听不见!”他晃了晃脑袋,笑声凄厉,更像痛哭,“子青你哭什么?你又没杀人妻女,害人父兄,可我呢?嗜血如命的杀人狂、卑劣无耻的骗子、淫邪下作的流氓、声名狼藉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的禽兽、应该千刀万剐的恶棍!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连我都觉着我自己恶心,连我都想杀了我自己!”他嘴里不停地嘟囔,“子青,你不要哭得那么伤心,我不值得你这么哭的。”忽然皱眉,又龇牙笑了,“哦,对了,你不是为我伤心,我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又怎会值得你伤心?”他晃头,力图驱走脑中的晕眩,“你是后悔,后悔自己居然会认得一个大畜生?”
“不!”子青声音之大,像是在和谁吵架,“殿下,奴婢不许您这样糟践自己。奴婢这一辈子能认识殿下,能跟从服侍您,奴婢这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欢喜。”她心痛地将他额前垂挂的一缕乱发捋到他耳后,“人立于天地间,只求个俯仰无愧于心。别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说好了,反正,奴婢清楚,您是这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好人!”她的话斩钉截铁,毋庸置疑,“这一世,奴婢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天天能见您一面,奴婢就心满意足了。殿下,您知不知道,您活着,活得健健朗朗、开开心心的,对奴婢有多么重要?”
赵长安呆呆地望着她:“真……真的?”子青低垂螓首,轻轻地,但却是坚定地点头:“奴婢爱慕殿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殿下高兴……”她语声渐渐低微,向前一倾,已投入到爱郎怀中。
乍觉软玉温香满怀,赵长安心不觉“怦怦”乱跳,气血上涌,欲待克制,但怎么能够?迷离夜色中,眼前是子青水汪汪的一双美目,颈边,耳旁,俱是她发际间一缕淡淡的令人欲醉的香泽,此情此景,真正让人如何不销魂?
他欢喜,惭愧,事实上,他亦早就对子青暗生好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一经察觉,他便惶惑了: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于是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去思念晏荷影,希图用思念来冲淡对子青的这份情感,可越是压制,这份感觉便越强烈。这时听子青直抒胸臆,他暗暗内惭:其实,这句话该由自己先说的。他抱住她:“子青,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了,可……”子青微微一颤,呻吟了一声。他再也不能克制,一低头,吻上了她的双唇。
二人紧紧拥抱,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便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嫌时日太短,不能一尽二人心中的无限欢畅。他将子青抱起,转身进了帘幕低垂的罗帏。
雨过天晴,窗棂中透进一缕晨曦的清光。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只觉头痛欲裂,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胀难举。他不想睁眼,睁开眼,那些难以承受的酸楚和痛苦又会奔涌而来,可就这样死人般躺在床上,又能躺到几时呢?
死了多好呀,没有烦恼,也没有忧愁!他脑中倏地一闪:“这话……是谁说的,这么耳熟?好像……昨晚……”他倏地睁眼,只见被翻红浪,床衾凌乱不堪。
这……不可能!自己昨晚从晏荷影处跑出来后,虽在一家小酒馆里灌了许多烈酒,连自己是怎样离开酒馆、又是怎么回来、怎么睡在这床上的都不记得了,可……看看身上,还好,中衣整整齐齐,但这屋里怎么这样乱?好像曾冲进来七八个疯汉大打出手一般。他一撑床沿,努力坐起,左手背一阵疼痛,一看,手被一块丝巾仔仔细细地包扎着。好眼熟的丝巾,这……是子青的!
他心中剧震,昨夜的情形倏地从眼前闪过,他不觉呻吟了一声:“天哪!我昨夜都干了些什么?我……兴许酒灌得太多,头晕了?可那衾帐间的一切历历在目,那可不是头脑发晕时的幻象……”想到这儿,他不禁僵住了。
这时,子青衣裙整齐地进来了:“殿下醒了?要起身吗?奴婢去给你拿衣衫。”
他不敢看她:“不……不用。”
“您还想多躺一会儿?厨房里熬着冰糖莲子羹,想不想用一点儿?”他心一痛:“不用。”偷觑子青,却见她面容平静,行若无事。子青顺手扶起床边倒伏的圆凳:“昨夜殿下久不回来,奴婢不敢闩门,您醉得太厉害了,奴婢真是吓坏了。”他想下地,一动立觉晕眩,她忙扶住:“您酒还没醒透,再多躺一会儿吧。”
赵长安摇头:“不了。”
“那……奴婢去打水来服侍您净面。”她欲走,赵长安一把拉住她,她一愣,觉得他的眼神不同往常。他将她拉坐床沿,说有很要紧的话跟她说。她微微发慌,问他要说什么。
赵长安正色道:“我要带你回东京,去见我娘。”赵长安低声,但却郑重地对她道,“以后,你不要再自称奴婢,也不要叫我殿下,叫我的名字就行了,这些洒扫服侍的活,也不要再做了。”
子青慌神了:“为……为什么?”赵长安轻柔地揽住她的肩:“因为,你已是奉华公主殿下,我的正妻,宸王宫的世子妃!从今天起,你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回京后,我就向皇上请旨,册封你为公主,凡我有所请,皇上无不准奏。然后,奉华公主殿下就要下嫁我这个王世子。大婚后,你要统御王宫内院数千的臣属和宫女奴仆,哪能再做这些粗活?带你回去,娘一定很高兴。你不晓得,她盼我成婚,盼得有多着急!其他的亲王世子早都婚配了,每个人都有了一大群孩子,只有我,心高气傲,所求太奢,总想找个天下无双的绝世女子,却也不想想,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人家?现在好了,总算是想明白了……”他絮絮地诉说着,神情似乎十分欢欣满足,但眉宇间,为何还是有一丝凝聚不散的愁云?
子青开始浑身颤抖:“殿下,奴婢……”
赵长安佯怒道:“不准再叫自己奴婢!”
子青更是惊慌:“我……我……我做不了你的世子妃!我……只要能做殿下的一个侍女,天天能够看着、伺候殿下,就……”
“别冒傻气!”他屈食指一刮她的鼻尖,“臣已经是公主的人了,公主殿下要是不给臣一个交待,那臣这一辈子,岂不是都要毁在公主殿下手里了?”
“我……我怎么配做殿下的正妻?”
“嗨!要是连一位公主殿下都不配,那要谁才配呢?求求公主殿下,是不是要臣跪在地下‘砰砰’地磕头,向公主殿下苦苦哀求,公主殿下才肯答允与臣的婚事?”看着他笑嘻嘻的双眼,子青手足无措,讷讷地还要说,赵长安苦笑了,“莫非……你也看不上我?”子青望见他眼中那丝一闪即逝的忧伤,心中大痛,连连否认。
“那,你是答允了?做我的世子妃?”
她怔了半晌,痛悔地“嗯”了一声。“唉,可总算是找到一位公主了。看来,我也没太子殿下说得那么差劲,虽不圆满,可差事总算也办了个七七八八。”他愉悦地笑着,浑未留意到子青眼中的恐慌和懊悔。
秋风飒飒,浙淅沥沥地又下起雨来了。这雨虽不似前日夜里的那场雷雨声势惊人,但那雨打秋叶、雨滴空阶声,却更令西楼中的人凄凉难耐。赵长安随手翻看一册《前诸贤高赋集》,一扫眼,正看到江淹的《别赋》:“……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当日姑苏十里平湖中自己送别晏荷影的情景。
他不禁感到落寞惆怅,眼望虚空,神思飞然,但旋即便暗暗自责:你既与子青有了肌肤之亲,又亲口许诺要与她完婚,却为何仍心心念念地对别的女子牵肠挂肚,不能忘怀?这岂是一个将为人夫的人所应有的想法?唉,也难怪她会对自己那般痛恨厌恶,似自己这样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轻浮之徒,又怎配与她同偕白首!
他正浮思连翩,忽听帘外有人轻语。他心头一跳,回首一看,子青不知何时已伫立榻前。帘外夜雨潺潺,寒气侵人,她却只内着月白细缨暗梅襦,襟口露出雪白的丝领,下系同色曳地百褶长裙,外罩一袭深青白梅疏雪诗文图案的大袖对襟褙子。腰系淡青丝绦,悬白玉缕雕双梅佩,松软黑亮的飞雪梅花髻只用一支白玉缠枝梅月钗簪了,手中一柄织锦梅花团扇。看似随意家常的穿着下,透出的却是绝顶的经心和刻意。
地毡沉静的蓝色,衬得通身着素的她宛如一枝灵逸的白梅。当此际也,细竹帘外一缕风掠来,袭来一缕淡雅的暗香,从认得子青起,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美逸如梅,清逸如雪,一时倒看呆了,不禁吟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迥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子青面色绯红,垂首一笑,接道:“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他一怔,忽想起这篇《洛神赋》叙的是子建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别、悲苦交瘁之意,天人永隔、伤心泪血之情,这时用在自己二人身上,大是不祥。他忙拿起一袭雨过天青长衫,披在她肩上,换了个话头:“天这么冷,又下雨,怎么只穿这么点儿?好看是好看,可要受了风寒,病倒了,后天一早却如何启程回京去?”虽是责备,语声中却满溢关怀。子青心中酸楚,险些堕下泪来:“我……睡不着,只想来看看殿下。”
“来看我还拿把扇子,是要为我驱暑吗?”他笑谑。
子青道,是想来为他跳支舞。他眉一扬,笑了:“你曲子唱得好,这我是早就领受了的,原来,你还会跳舞?”
子青又笑了:“岂止是会,还善!”
“这……”他兴致勃勃,“我可要尽情领略一番了。但有舞无曲,那可实在太逊色了,你等一等。”疾步进里间,须臾出来,手中已多了一管莹白胜雪的玉笛,“以笛声相伴如何?”
“好!”子青将长衫除下,搁在榻上,然后款步到楼正中,裣衽为礼,“请殿下为我吹一曲《谒金门》!”
雪袖飞起,裙带飘忽,玉腕轻舒,环佩叮咚。那迷离的玉人,悠扬的笛声,是梦吗?那般的飘渺空灵,令人追想不已!
秋已暮,重叠关山歧路。嘶马摇鞭何处去?晓禽霜满树。梦断禁城钟鼓,泪滴枕边无数,一点凝红和薄雾,翠娥愁不语。
无论舞步如何回转,身形怎样倾侧,子青一双明净的美目只痴痴凝望侧坐榻沿、按孔吹笛的赵长安。她轻举梅花扇,彩袖飞处,带起一缕翦翦柔风。
杨柳陌,宝马嘶空无迹,新著荷衣人未识,年年江海客。梦觉巫山春色,醉眼飞华狼藉,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舞已歇,歌已尽。赵长安沉醉了,半晌,方叹道:“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看?子青,我这辈子能得你为妻,夫复何求,又夫复何憾?”听了这由衷的赞语,子青却神色凄苦,她倏地转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赵长安正要去拿那件长袖对襟褙子:“披上衣裳,小心不要凉着了。”子青却轻握住他的双手:“我不要这一件!”
“那你要哪一件?”她不答,偎在爱郎怀里,头枕在爱郎胸前,呢喃着要捂捂手。赵长安展开双臂,任由一双冰凉柔滑的小手伸到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暖。她抬首,两人便吻在了一起。良久,她方轻喟:“我就想要你身上的这一件。”
其时,赵长安穿着一件月白薄丝袍,他笑道:“成,索性我现在就脱下来给你。”于是由子青服侍着,褪下丝袍,交与她。轻软柔滑的丝袍人手,子青抵受不住衣上的那份温暖,不禁道:“我穿上试试?”
“成,现在该我来伺候你了。”赵长安自幼被人伺候,伺候起别人来自也不外行。他一手拎袍领,另一手滑至袖缘,一提,待子青撑起双臂,他已轻轻巧巧地将丝袍为她穿好,然后,后退两步,上下一打量,笑道:“好一位翩翩美少年!可惜袍子长了点儿,嗯,腰也嫌宽了些。”
子青道:“没事,我找根丝带一系就成了。”
他一怔:“你要一直穿着它?”子青又偎到他怀里:“我要一直穿着它,就当是殿下在抱着我一样,直到……死!”
他皱眉:“好好的,提什么死活?该罚!”
子青笑谑:“罚什么?”他早绮念丛生,不能克制了。子青嘤咛一声,环住爱郎的腰,于是两人相携人罗帏,共展鸳衾,无限缠绵。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长安才又听到楼栏外萧萧飒飒的秋雨声,悠悠长叹了一声,不道枕边的子青也在轻叹。他一怔,在她耳边轻笑:“须愁春漏短,莫教天放亮?”她不答。他不以为意,伸头过去吻她,不料唇方触到她的脸,感觉一片冰冷湿滑,她竟然满脸是泪!他一惊,忙问:“好子青,怎么啦?”
子青哽咽道:“没……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欢喜!”他舒口气,摸索着拽过来一件衣衫,为她拭净涕泪:“好子青,莫吓唬我,你是晓得的,我这个人素来胆小。”
她未应声,良久,忽道:“我还是回去吧!”他不舍,搂住她的纤腰,涎着脸,贼嘻嘻地笑:“好子青,求求你,别走了,反正今夜咱们已行了合卺之礼,你就帮我暖一暖床铺吧!”将脸搁在她颈上,“夜这么黑,天又这么冷,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经受这孤单?”
听他说得这么可怜,子青更觉酸苦:“我怎么忍心留殿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可我不回去,明天要是让程太守和那些下人们晓得了,忒也羞人。”其实,内心里,她极其盼望他能留住自己,最好是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与他今夜的情形,好让自己破釜沉舟,再没有想头。如果,他今夜把自己留下来了,那以后……
赵长安口中犹道:“怕什么?晓得就晓得,反正我早就已经是你的人了!”但手却已松开了她的腰。两人穿好衣裳,赵长安拉住她,恋恋不舍:“等回京城就好了,到那时候,任你把天说塌,看我还会不会放你走?”
她心酸已极,用力忍住满眶的泪水,点了点头,也不管他是否看得见,垂头向门外疾步而去。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两人相依下楼,沿长廊前行,一阵风过,带来几缕雨丝和十分的寒意。他忙侧身走在外面,为她挡住风和雨。
待到子青所居的小楼前,赵长安正要松开握着她的手,忽然,她扑到他怀里,双手一张,紧紧搂住他的腰,头伏在他胸前,浑身哆嗦。他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子青,怎么啦?”没有回答,但她却哆嗦得越发厉害了。他轻抚那如云的秀发,柔声问:“怎么啦?”这时,他听见了她压抑的啜泣,一惊,见她的双肩在剧烈地抽动,忙问,“你哭啦?怎么……”
“没……没什么,只……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再也见不到殿下了,这……这心里面……”
“嗨!”赵长安松了口气,“又傻了,怎会再也见不到我?明天一早不就又见到了?等大婚以后,那更是天天都在见,即便一时不得见了,只须世子妃一声通传,臣还不是十万火急地飞奔了来?到时,我只怕我俩朝夕相对,世子妃真要看腻了臣,恨不能让臣滚得远远的……”他插科打诨,想逗她一笑,但她愈发泪如泉涌,将他的衣襟全打湿了。
这时,忽听他郑重其事地道:“哭不得了,你再哭,我可就惨了。”
她不解其意,不禁泪眼模糊地抬头,却看不见他眼中有一丝笑意,听他道:“小心你一双眼哭肿了,明天程太守和那些下人们看见,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我现在已臭名昭著,杀人抢掠,无恶不作,你的眼睛再一肿,不出三天,江湖中就该传扬我淫邪无耻、欺凌弱女了。”
子青听了,不敢再哭。他心一宽,又柔声哄劝了一番,送她进房,方要转身,却被她一把拖住衣袖,两人在夜风中又是好一阵子的蜜吻,方依依不舍地分开了。直待她闩好了门,又等她房中的烛火熄灭,赵长安这才离去。
第二十八章 别离黯神伤
秋日的凤翔,阴雨绵绵,真把人的心都浇透了。一早,赵长安便被程守纯请去城外的太华寺,与住持参禅。
其实,他更愿待在后院与子青耳鬓厮磨,但子青劝他,还是去的好。赵长安不愿拂了她的意,当即笑道:“是!遵命,世子妃既已发下话来,奴才又怎敢不从?”一伸头,不待她反应,已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箭步抢出门外。
待他离府,子青擎伞下楼,三拐两绕,到了府东头的宜桂山堂。淡幽的桂花树荫中,掩映着几间精舍,游凡凤拥被倚坐在湘妃竹榻上,望着竹帘外无边的雨丝怔怔出神。听到脚步声,他亦不回头:“子青姑娘有事?”子青凝望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只说是来看看他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养了这些天,我已经不要人扶就能自己走了。哦,对了,他呢?”他看看子青,“你不陪他,倒来看我?”说完诡秘地一笑,眼中有一丝戏谑。
“殿下到城外的太华寺参禅去了。”子青被他看得心中突突乱跳,不由得低头,却听游凡凤轻叹一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年儿身份虽高,可他却从不看重这些。”他似是自言自语,又用戏谑的眼光,看了看面颊已慢慢红起来的子青,“我要是个女孩子,才不管什么地位、身份,早就设法跟他成就了好姻缘。切莫像我……”他怅惘地望着帘外一院在雨中寥落的参差桂树影,“落得个老大徒伤悲,既耽搁了别人,也误了自己。”
子青目光一闪,问道:“先生说的别人,是谁啊?”
游凡凤没留意到她脸上古怪的神色,缓缓吟道:“清江一曲雪压枝,三十年前吹笛时。自别玉人雪舫后,何颜临水对幽姿?”
子青轻声问:“先生这诗,说的好像是梅花?”
游凡凤黯然点头:“三十多年前,我武功初成,求名心切,是以就孤身一人,仗剑行天涯。这一闯就是八年,直到名也有了,人也疲了,这才想起,姑苏还有个人在等我。一旦想起,就觉得连一刻也不能再拖,就找了匹最快的好马,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只恨不能长出双翅膀,一夜就回到她身边。可才过辽境.就遇到了寻仇的彭家八虎、青云观灭欲道人、辽西铁威镖局和万杀门一帮人,我跟这几伙人斗了整整十六个日夜,最后虽然把他们赶尽杀绝,可自己也重伤晕倒在乱石滩上。”
“既然先生现下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说话,想是当时有人救了先生?”
游凡凤目注虚空,叹了一口气:“唉!她这一救,也不知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可……从此以后,大家都被我给害了!”
子青声音发颤:“害了?怎么先生这话,子青听不明白?莫非,先生竟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游凡凤痛苦地闭眼:“我不是有心,但却并非无过。恩人她是真心待我,而我当时却只是一时的心性……唉!在恩人府中养伤的七个月里,我念念不忘的,还是远在千万里之外姑苏府中的她。所以,忽然有一天,我就不告而别了。”
子青不禁咬牙:“先生你……也太狠心了,你一走了之,难道就从没替……恩人想过?”游凡凤凄然点头,黯然垂首:“你说得对,我岂止狠心,根本就是个畜生!扪心自问,当时还真没替她想上一想,只因……当时我还不明白……”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俱怔在了堂中。
半晌,子青轻轻问道:“听说,世子殿下的母亲,宸王太后,未出阁时的闺名是梅意?”
“是!”游凡凤瞅了她一眼,“子青姑娘怎会晓得她的名字?是年儿告诉你的?他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不答反问:“那……姑苏的那个人就是王太后了?那先生怎么又没跟她成就了好姻缘,‘花开堪折直须折’呢?”游凡凤呆愣良久,方低喟:“只因为……等我终于赶回姑苏后,才发觉太迟了,已经无花可折了……”
一言未毕,帘外檐下一声冷笑,风声疾起,“嗖!”一条黑影猛扑进来。黑影中裹着一道亮光,在暗淡的雨雾中,闪射出夺人心魄的杀气,令一旁的子青亦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闪电一剑,疾刺半卧榻中的游凡凤!“啊!”子青失声惊呼。惊呼声中,剑光已到了游凡凤的咽喉。
游凡凤重伤未愈,又无一丝一毫的戒备,就在这刹那间,森寒的剑尖已刺到了他的咽喉,他颈部的肌肤被逼人的杀弋迫得骤然紧缩起来。他一生中恶战无数,但还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接近!
刺客早伏在窗外多时了,只因他回忆往事,心神激荡,竟无丝毫察觉。这时,刺客趁着他心境最为伤痛、防守最为松懈、反应最为迟钝时突施杀手。眼看这一剑就要洞穿他的咽喉,他已避无可避。
忽然,子青一声尖叫,死命向黑衣人扑去。黑衣人冷笑,长剑去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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