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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剑金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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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俞秀莲一听,气得粉脸上发白,她说:“真可气!有这么冤屈人的?五哥告诉我,他在哪儿住?”
德啸峰摆手说:“姑娘别为我的事生气,这件事不要紧,我也不发愁,只是另外有两件事,却真叫我烦得慌!”
俞秀莲眼睛看著德啸峰那愁苦的脸,问说:“甚么事?”
德啸峰却犹豫了半天,欲语复止,半天他才说:“其实也没有甚么的,就是听说那金刀冯茂,又将要重走江湖,不久就要到北京来了!”
秀莲听了,就不禁微微冷笑,说:“金刀冯茂又算甚么人物?”
德啸峰说:“不但他,现在还有淮南凤阳镖局的谭家兄弟也来到北京,这些人都是冒宝昆给勾来的。冒六那小子是最坏不过,那次苗振山、张玉馑就是他给勾来的,这次恐怕仍是要对付咱们!”
秀莲听到这里,心里实在忍不住了,她就眼睛直望著德啸峰,问说:“德五哥,你可听说李慕白是在两年前死在江南了吗?”
德啸峰听了,不禁一惊,他骛的不是李慕白之死,却骛得是俞姑娘怎会知道此事,当下他就问:“姑娘是听谁说的?”
秀莲说:“今天早晨孙正礼来给五哥拜节,五哥没在家,他就到我那里去了,跟我说李慕白他是……”说到这里,秀莲的面上又呈现出悲戚戚色。
德啸峰就说:“我也都听说了,甚么李慕白在两年以前,被当涂县的静玄和尚,用点穴法点到江中淹死。花枪冯隆他们在外头说得花俏极了,可是我觉得那是靠不住的,我那慕白弟兄的本领,难道我还不知道?他怎能吃这个亏?”
秀莲说:“可是,自从他逃走以后,至今也两年多了,为甚么他竟不能托人给五哥带封信来?”
德啸峰说:“这个姑娘还不明白?慕白他是个细心谨慎的人,他纵然知道我挂念他,可是也不敢给我写信,不然因为他的一封信,又给我招出大祸来,那他的心中如何能安?”说到这里,德啸峰倒笑了笑,并由仆妇的手中接过水烟袋来,呼噜呼噜地抽著,表示他并不相信外面谣传的李慕白死耗,秀莲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旁边德大奶奶又说:“俞大妹妹你就放心吧!我敢作保,李慕白他决不能死,过两年他就要回来了!”
秀莲听了德大奶奶这话,她不禁脸上又红了红,德啸峰抽了几口烟就说:“都是这官司累著我,不能离北京,要不然,我早就到外边找他去了,我想他多半还是在江南了。”
秀莲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劝德啸峰不要忧心:“官司的事,有铁小贝勒和邱广超维护,谅不至再出甚么舛错。至于金刀冯茂将要再到北京的事,那更不足忧虑。
第一咱们不招惹他,他也无法向我们作对;第二有孙正礼和我在这里,到时交起手来,还不定谁胜谁负呢?”
德啸峰听俞姑娘这样劝他,他也连连点头,并笑著说:“也不是我害怕,就是我觉得这些事太别扭!”
旁边德大奶奶说:“别扭的事可多了,净烦也没有用!人,谁能净是顺心的事呀?今儿不是八月节吗?咱们先高高兴兴的过一天,有甚么话过节再说吧!”
德大奶奶这几句爽快的话,秀莲听了也笑了。
当下就把这份话作了结束,德啸峰又回到外书房去。
少时院里摆上了酒筵,德大奶奶带著两个少爷陪著秀莲姑娘吃酒用饭,秀莲素日不饮,可是经德大奶奶的劝勉,她也饮了两杯。两杯饮过,她的脸上就发烧,头也有点发晕。
德大奶奶抢过她的酒杯,还要给她斟酒,秀莲却摆手笑著说:“五嫂子你可别灌我了!我真不能喝了!”
德大奶奶说:“那么你吃菜!”
秀莲点头说:“好,我吃菜就是了!”两个人又说了半天,才离座去饮茶。
此时屋中已点了灯烛,秀莲因想:今天是中秋节,人家一家团圆,我何必再在此多待?
于是秀莲就起身向德大奶奶说:“我要回去了。”
德大奶奶就笑著说:“那么咱们明儿见吧!”当下德大奶奶就派文雄和一个仆妇,送秀莲回去。
秀莲出了德家门首,就向文雄说:“你们进去,关上门歇著吧!这才几步儿,我还用得著你们送吗?”
文雄答应,并说:“姑姑,请你慢慢走!”
秀莲点头,便自己下了台阶。忽然抬头一看,只见一轮明月正在当空稳稳地站著,有几缕白云,似奔马一般在天际飞驰。
风凉凉地,那两杯酒力更往上涌。
小巷里人家的屋顶墙头都染著霜一般的月夜,静悄悄地没有一点人声,只有墙下草底的秋虫,唧唧的彷佛在暗处私说甚么事情。
秀莲心中顿然又扑上一种寂寞的忧郁,彷佛很没有精神地往西走去,走了不到十几步,就来到自己住的门前。
忽然见那门前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倚墙站著,身材不高,一个却蹲在那里。
秀莲不禁吃了一骛;暗想:这是甚么人?单单要站在我的门前。遂就上前两步问说:“你们是做甚么的?”
那蹲著的人立刻站起身来,他说:“姑娘,是我!”
俞秀莲藉月色看这男子,头上盘著辫子,穿著短裤挂,似是个卖力的人,很有些眼熟,便间说:“你姓甚么,”
那人笑了笑说:“姑娘不认得我了,我是卖花的老薛吗,前两天我不是还给姑娘送来几盆菊花吗?”
秀莲才想起来,这人原是常在自己门前卖花的那个人,遂就说:“天这么晚了,你为甚么在我的门前蹲著,是他们欠你的钱吗?”
那人摇头说:“不是,两三年了,德五爷家跟姑娘这儿全都是买我的花儿,哪儿欠过钱?今儿是这位杨小姑娘……”
说时他点头向那靠墙立著那人说:“你过来吧!这位就是有本领的俞大姑娘!”
那靠著墙的人,似乎有点发怯,一手捂著眼睛,袅袅地走近来。
秀莲才看出,原来却是一个梳著辫子的姑娘,正在哭著呢!
秀莲不禁惊异,在对面那姑娘向她深深行了一个礼后,她就将姑娘的纤手拉住,很和婉地说:“你在哪儿住?找我有甚么事?”
对面的姑娘哭泣著还没有说话,老薛就急急地说:“这姑娘跟我是街坊,她爷爷也是个卖花儿的,平常瘸著一条腿,没得罪过人。可是今儿天还没亮,就有几个人闯进他们的家里,把老头子给砍死了,把她姊姊也给抢去了,我给报的官……”
秀莲听到这里,不禁吃了一骛,瞪目说:“啊!有这样的事!”
老薛又说:“我带著杨小姑娘到衙门……”
秀莲摆手说:“外边说话不方便,你们进去再细细告诉我。”当时秀莲上前紧紧叩了几下门环。
少时里面的邓妈将门开了,秀莲叫老薛和杨小姑娘进去,到屋里,杨小姑娘靠著桌子坐著,依旧不住痛苦。
老薛就接著说:“我到衙门报了,衙门里的老爷们都忙著过节,没有人管这事,现在她爷爷的尸首还在院里,有两个街坊看著。我问她,你们家里还有甚么亲友,她就说认得俞姑娘,我说那就好了,俞姑娘的名儿在北京谁不知道呢?我就带著她来了。
我来的时候月亮还没出来,一问这儿的妈妈,妈妈说姑娘出门去啦!我们就在门口里等著你,现在我们告诉你了,求你见著五爷,托托衙门,把她姊姊找回来,我们还得赶紧回去,要不然永定门就关了!”
秀莲说:“你赶紧走吧,教这姑娘今晚在我这里住一天。”又拍著杨小姑娘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姊姊找回来,并给你爷爷报仇!”
老薛说:“那么我就走了,俞姑娘,有甚么事你就问她吧,她家里事我也不大明白。”说毕,这卖花的老薛就急匆匆地走了。
俞秀莲此时气愤填胸,精神十分紧张,刚才的那点酒力全都消失了,她先抱怨两个仆妇,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东边宅里,为甚么不赶紧找我去!教人家在门前等了我半天,你们真是甚么事也不会办!”又说:“张妈,你到东边宅里去,请德五爷赶紧过来!”
张妈答应了一声,出屋去了。
这里秀莲就用自已的手绢替杨小姑娘拭泪,劝道:“你别哭了!哭有甚么用呀?你坐下,细细的跟我说,我一定能给你想个法子!”
邓妈在旁给秀莲倒过一碗茶,又给杨小姑娘倒了一碗,她又说:“我们姑娘最是热心肠,你有甚么为难的事自管说出来,我们姑娘只要答应了,就办得到!”
杨小姑娘这才坐在椅子上,抬起她那沾满了泪珠的娇颜。藉著灯光,秀莲才看清楚,这个姑娘年十六七岁,是瘦长的脸儿,两遵纤眉,一双俊眼。下面齐齐地留著孩儿发,真是个标致的年轻姑娘,可是穿的衣裤很旧。
秀莲先问说:“你怎会认得我呢?”
杨小姑娘说:“前两年,我哥哥常进城来卖花儿,一回到家里,就跟我说,说是姑姑你的武艺好,把吞舟鱼苗振山都给杀死了!”
秀莲点头说:“噢,你还有一个哥哥,你哥哥他现在家吗?”
杨小姑娘想起她哥哥,她又落泪,摇头说:“没有么!要是有我哥哥在家,我爷爷也不至于死,我哥哥也有一身武艺,会使一口单刀,他的名字叫杨豹。”
俞秀莲一听杨豹这个名宇,便歪著头想,但却没听人说过这人的名姓。
又听杨小姑娘说:“我哥哥叫杨豹,我姊姊叫杨丽英,我叫杨丽芳,就是我们三人。我们本是河南人,我父亲本来就会武艺,可是现在我已想不起我父亲的模样了,因为在我三岁的时侯,我父母就全都死了!”
秀莲赶紧又问:“是怎么死的,”
杨小姑娘哭著说:“我父母是在一天死去的,都说得的是急病。可是我哥哥却告诉过我们,说是叫一个姓费的恶人,拿毒药给毒死的。
我父母死后,我们三人就由爷爷抚养,我爷爷不是我们家里的人。他跟我父亲是朋友,他也姓杨,名叫汝州侠杨公久。最先是保镖,后来因为左腿叫人打伤了,成了瘸腿。他就灰了心,不再保镖,把我们三个人带到北京来,就住在永定门外。
起先我爷爷置了几亩地,后来也卖了,我们一年四季就种花儿,我爷爷跟我哥哥挑到城里来卖。没事时,我爷爷还教给我们武艺,我们姊妹俩全都学不好,就是我哥哥学得好。
后来有一个陈叔父,又将我哥哥带到河南去,在那住了四年,我哥哥才回来,可是他的武艺更好了,他就想要替我父母报仇,我爷爷却拦住他,不叫他走。
爷儿俩就因此打架,后来到底是我哥哥私自走了,走了不到两个月他又回来,可是我爷爷又骂了他一顿把他赶出去了。他走的那天是晚间,我李大叔李慕白正在我们那儿住著!”
秀莲一聪说李慕白曾在他家里住著,便不由更是骛异,遂问:“你们怎么和李慕白认识的?”
杨小姑娘说:“两年前那是夏天,忽然有一个老头儿骑著一匹白马,来找我爷爷。这老头儿姓江,我们叫他江爷爷,听说他救过我爷爷的命。他把马寄存在一家店里去喂,他就住在我们家里,他天天出去,到夜里才回来。
住了两三天,那天夜里他就背来一个人,我才知道这人就是姑姑认识的那个李慕白。我们称他为李大叔,天天熬稀饭给他吃。
他在我们家里养了十几天的病,江爷爷走后他才走的。这话,我爷爷嘱咐我们,见著谁也不许说!”
秀莲听了,心里才明白,原来在两年以前,李慕白确实被江南鹤所救走,自己那夜间在小巷里所遇见的古怪老人也正是江南鹤。
说话之间,德啸峰就来了,秀莲就向德啸峰引见杨丽芳小姑娘,又把刚才那些话,全都告欣德啸峰。
德啸峰却是又骛又喜,他先问:“你大叔走后,就没有来信吗?”
杨小姑娘摇头说:“没有,两年多了,李慕白没有信来,我爷爷不准提他。我跟我姐姐要进城来见俞姑姑,我爷爷也不准。
我哥哥倒是去年派了一个姓雷的人带信,叫我爷爷把信撕了,把人也骂走了。我们平日安份过日子,谁也招惹不著。
可是今儿天还没亮,就有四个大汉跳进院去,都拿著刀,进屋来就搜我们的东西。我爷爷气急了,拿刀去挡他们,就叫他们杀死了。
后来他们又闯进我屋里,把我姐姐抢走;我因为藏在床底下,倒没叫他们看见!”一面说,一面掩面呜呜的哭。
德啸峰皱著眉问道:“这四个大汉都是甚么模样,其中有你认得的人没有?”
丽芳小姑娘撩著眼泪,摇头说:“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们说的都不是北京话。那三个人倒还好,就是一个黑脸的人凶!
本来依著那白脸和一个小孩儿似的人,是不把我姐姐抢走,可是那黑脸的人不答应,他把我姐姐捆上就抢走了。”说到此处,她又想起她姐姐被人抢走时的悲惨恐怖景象,就哭得气都接不上。
德啸峰转头望著秀莲那满带著愤怒的脸,叹息说道:“这不用说了,一定是他们有仇家,今天是仇家报仇了!至于当年为甚么结的仇,恐怕只有把她哥哥找回来才能知道。可是,这几个贼人还许是她哥哥给惹来的呢!”
又向杨小姑娘说:“姑娘你也别再伤心了,杀人者偿命,那几个凶手早晚得叫衙门捉住,给你爷爷报仇。明天我到衙门托几个朋友,叫他们赶紧把你姐姐找回来。你现在既是孤苦无依,就可以在俞姑娘这儿住著。俞姑娘是李慕白的义妹,我是李慕白的大哥,你既称他为李大叔,那咱们就都不是外人了!”遂又向秀莲姑娘说了几句话,德啸峰就一路惋惜叹著,回家去了。
这裹俞秀莲又问了杨小姑娘许多话,她十分怜爱地劝她不要著急伤心,又指著墙头悬挂的那对双刀,说道:“你看,我有这一对刀,甚么人咱们也不怕!你爷爷若早叫你来找我,还不至于有这事呢!咳,现在追悔也没有用,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能将你姐姐救回来,并替你的爷爷报仇!”
当夜,秀莲就叫杨小姑娘与她同床而寝。杨小姑娘是因早晨家中的那幕恐怕的景象,剌激得她到现在仍然战栗,而且悲伤租父的惨死,悬念被抢去的胞姐,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所以她依然在枕畔流泪,不能睡著。
俞秀莲是因为杨家遭的这件事,太使她气愤了,并猜想著李慕白的事情,她就也睡不著觉,便安慰杨小姑娘。
谈了许多话,她更觉得这杨麓芳是温娴可爱,哀惋可怜。并知道她曾学过几手武艺,就想将来把她也收作弟子,将双刀传授给她。
说了半夜的话,因为身体都太疲倦,方才在是月色满窗,虫声聆耳之下,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早晨起来,两个人草草洗了面,梳梳头,秀莲就叫邓妈给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她就向杨小姑娘说:“你们家里遭了这件事,只你一个人是苦主,以后衙门必要时常传你问话。
你在这里住著,未免不大方便。我想今天我到你家里去,我就暂时不回来了。索性等著案情有了点眉目,然后我再带著你回来,你我就长期在一起居住。”
杨丽芳流著眼泪,点头答应。
二人正预备走,忽然德啸峰又来了,他今天穿著很整齐的衣服,像是就要出门的样子,见著俞姑娘,他就问:“姑娘现在是就要带著这位杨姑娘,到永定门外去吗?”
秀莲点头说:“我们现在就要去”
德啸峰说:“那么我叫人雇一辆车来,我现在还要到邱广超家里去。因为这三年多,我就不与衙门来往了,这件事得托他给办。过些日,姑娘还得带著杨姑娘去见一见邱少奶奶。”
俞秀莲点了点头,就说:“今天我打算就在永定门外住下,过几天再带著她回来。五哥派一个可靠的人跟我们去才好。”
德啸峰点头说:“好吧,好吧。”
当下杨丽芳又向他道谢,德啸峰拱手说:“杨姑娘不要客气,不用说这还有李慕白的关系,就是姑娘连他也不认识,我们只要知道了这件事,就得管一管!”说毕,德啸峰走了。
待了一会,德宅就派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仆人,名叫贵升,把车也雇来了。
于是俞秀莲就叫贵升提著包裹,拿著她那双刀,出门上车,就往永定门外去了。
出了城有五六里地,就到了杨家那柴扉前,有许多人正往里面看尸首,把篱障都快挤倒了。
车停住,秀莲姑娘头一个跳下去,直往里走,杨丽芳挥著眼泪随著进去。就见院里也有不少闲人在看热闹,他们一见杨小姑娘请来这么一位一身青的年轻俊俏姑娘,就齐都扭著脖子,直著眼睛瞧。
秀莲却大大方方地分开众人,往里面走,眼见一具死尸就横在血泊中,丽芳小姑娘又叫了声爷爷,哭著跪倒了。
秀莲看死的这个杨老头儿,年约六十多岁,穿的衣裳很破旧,身体又羸瘦,加上残留的临死时的痛苦表情,更是十分难看。全身是血色,已看不出共有几处伤痕,两腿虽然伸著,但左腿依然很弯曲。
秀莲虽然也亲手杀过人,但是如今见此情形,也不禁心里难过,皱了皱眉。
这时卖花的老薛正在旁边,他就说:“俞大姑娘你看,这老头儿死的有多么惨呀!老头儿活著的时候,人好极了,在这儿住了有二十多年了。平时虽说不大和气,可是谁也没有得罪过,想不到会死的这么惨!”
旁边有一个看尸首的官人,过来又给俞秀莲请安,说:“俞姑娘,你来了就可好办了,德五爷来吗?”
秀莲心想:这个人竟认得我?遂就说:“德五爷倒没有工夫,可是我得要管一管!你们想,这位姑娘的姐姐也被贼抢去了,祖父是被贼杀了,又没有亲故,她可依靠谁呀?所以我听见了此事不能不管。”
那官人说:“是,是!这位姑娘可也太可怜了。可是,姑娘你也别哭了!现在俞姑娘一出头,那伙贼人,不但得乖乖的把你姐姐迸回来,还准保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秀莲将杨丽芳拉起来,替她擦著眼泪,便在那几间屋里查看了一番。本来杨家很是清贫,屋里没有甚么东西,可是也被贼人们弄得乱七八糟。
俞秀莲就看出来了,那伙贼人来到这里,不仅是意图抢人害命,还似在搜甚么财物似的。
待了一会,验尸官和杵作来了,把杨老头儿的尸身验遇之后,就带著丽芳小姑娘到衙门去问话,秀莲就派贵升随她去。
这里闲人渐渐散去,俞秀莲拿出银两来,叫老薛去买棺材。
老薛去后,这小院里只剩下秀莲一人和那具尸首。西南墙角花畦上,种著许多株含苞未放的菊花,篱外两株柳树摇曳著金黄色的线。地下是血迹,破花盆和落叶,一种凄凉景象,实不堪寓目。
秀莲在阶下站了一会,她发著恨,想道:因仇杀人还是江湖上的常事,只是将人家闺女抢了去,这也太恶毒了!我非要将丽芳的姐姐找回,将那些恶人杀死不可!不觉就到了中午,秀莲在屋中寻了些柴米,自已煮饭吃了。
饭后不多时,德宅的寿儿又来,他说:“我们老爷见著邱小侯靠了,邱小侯爷关于这事也打抱不平,他立刻去见了御史衙门。提督衙门他托那里几位大人,认真查访杨大姑娘的下落,并派人限期捉拿凶犯。我们老爷叫那杨小姑娘也别再难过了。”
秀莲点了点头,就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路过前门的时候,到打磨厂泰兴镖店,把孙大爷请来,就说我在这里等候他,叫他快来!”
寿儿连声答应,就走了。
寿儿走后不多时,丽芳小姑娘同著贵升就坐车回来,丽芳就说,他们到了衙门,衙门里的人审问了她半天。
衙门的人说:“这还有甚么大事,就是几个强盗要抢你们的钱财,你爷爷和你姐姐跟强盗们拒抗,他们才动凶,才把人给抢走。”又说:“你爷爷早先既是个保镖的,你哥哥又不像是个好人,大概你们家里存著不少的钱,以至使贼人起意。”
说时,丽芳气得直哭,并说:“依著衙门还要把我也押起来,后来有别的人给我说情,才叫我出来,又怕我跑了,叫我找个铺保,我说我哪儿找铺保去呀!后来还是有人给我说情,才叫我回来,并说是随传随到。”
贵升在旁说:“我都打听明白了,给杨姑娘说情的是邱府派的人。看这样子,也不能再传扬姑娘了。
可是要指著衙门给破获贼人,找回杨大姑娘,也怕很难。”
俞秀莲点点头,又冷笑了一声,说:“不要紧,我们不必指著衙门,我自己去访查,无论是山南河北,不把贼人捉住,把杨大姑娘找回,我就永远不抬头见人!”
正在忿忿地说著,忽见柴扉一启,那五爪鹰孙正礼牵著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走来了。他先将马匹拴在井台辘辘把上,然后他也看了看杨老头儿的尸身。
秀莲又给杨小姑娘向孙正礼引见了,然后就说了杨家的家世,及这件惨事发生的情形,就托孙正礼在外打听打听,这些日子北京藏著甚么可疑的江湖人没有。
五爪鹰孙正礼咬著他那厚大的嘴唇,瞪著眼睛想了一会,就骂道:“江湖上竟有这样的坏蛋,杀了老头子,还抢走了人家的大姑娘,我早猜著那一群王八蛋就没怀著好心吗!”
秀莲一聪孙正礼这话,觉得十分惊异,赶紧问说:“孙大哥,你知道这几个贼人是谁吗?”
孙正礼说:“我怎么不知道,前几天冒宝昆由淮南请来了凤阳谭家镖店的谭起、谭飞,还有两个人。
他们跟花枪冯隆、秦振元等人,天天在一起混,打磨厂那福云栈,为他们夜里都不能关大门!我就看出他们不定要干甚么坏事,可是没想到他竟是为这杨家而来。
现在出了这事,城里还没有甚么人知道呢!可是那谭家弟兄连花枪冯隆前两天就跑了,他娘的,他们心里要不愧,为甚么不在北京城过节,可跑甚么?”
秀莲一听孙正礼竟把这些可疑的人说出来,她就十分欢喜,又说:“师哥,你赶紧去告诉德五哥,叫他赶紧报告衙门捉拿贼人,好不好?”
孙正礼说:“我刚才早见过德五哥了,他说只是因为那秦振元是邱府的教拳师傅,这件事得给邱府留些面子,他得先和邱广超商量商量去。”
又说:“冒宝昆那小子大概还没逃走,我找他去。”
说时,孙正礼走过井台解马,秀莲见他提著一口朴刀,就说:“师哥,你见著冒宝昆,就揪著他到衙门去好了,不要动手杀伤了他!”
孙正礼说:“要他的命他也不敢跟我动手呀!”说著,五爪鹰孙正礼出门跨马,直回城里去了。
进了永定门,他一直到牛角胡同去找冒宝昆,心里却很难过。
暗想:冒宝昆原是我的结义弟兄,虽然我知道他那个人学坏了,跟他绝了交。但他总是巴结我,见著我,总装出个很讲交情的好人样子。果真把他扭到官里,去把他治成个杀人强盗的罪名,那自己的心中也实不忍。
可是近日他们行踪是太可疑了,果然杨家那事真是他们干的,那他们实在是猪狗不如,杀之有余,因此已忍不住胸中怒气。
少时来到冒宝昆的家门首。冒宝昆自从两年以前离了四海镖店,就租了这所小房子。今年春节,他曾恳请孙正礼和几个镖行中人,来此吃过酒。
可是那天孙正礼因见冒宝昆家里有几个妖佻的女人,他立刻就摔了酒杯,与冒宝昆绝交,忿忿走去。
今天孙正礼在这里下马叩门,自己又觉得是很羞辱似的。
一叫门,就听门里有妇人的声音说:“喂,喂,听见啦,你是找谁的呀?”
孙正礼生平不惯跟娘儿们打交道,当下他就皱了皱眉,也使气说:“我找姓冒的!”
里面“吧”的把门摔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擦著一脸脂粉,抹著一个血色的大嘴唇,穿著豆青色的小夹懊,大红缎懊,叉著腰儿,斜楞著眼睛说:“你找姓冒的干甚么?姓冒的不在家!”
孙正礼一看见对方这妖精样儿,气得就要踢她一脚,就瞪著眼睛说:“你别把姓冒的藏起来,藏在哪儿我也要揪出他来,你告诉他,他小子犯了案了,快跟我打官司去!”他说著,把马牵到院里,捋捋袖子往屋里直闯。
那妇人赶紧把孙正礼的粗壮胳臂揪住,说:“哎哟,你是要抢人呀?屋里我们姑娘正洗澡呢,你敢往里头楞闯?”
孙正礼听了这话,他才止脚步,气忿忿地说:“叫他出来,他的案发了!”
院中这样一吵嚷,冒宝昆在屋里是藏不住了,他赶紧钻出头来:“甚么事?甚么?喝!原来是盟弟呀!我还当是米粮店跟我要账的呢?”
孙正礼瞪著眼说:“谁是你的盟弟?”
冒宝昆笑著说:“好!咱们的香头算是拔了,当年三个头也自磕了。好,你是孙大镖头,孙大老爷,可是有甚么话请你进屋来说,成不成?”
孙正礼摇头说?“我不进去,你屋里有娘儿们。”
冒宝昆说:“有娘儿们也不要紧,我可以把她轰到别的屋里去,要不然咱们出去上酒馆儿谈谈去。你在这儿犯了案啦,犯了案啦的一嚷嚷,叫官人听见算怎么回事呀?
我冒六现在养姑娘吃窑子,也就够丢脸的了,要再叫人疑我是杀人的凶犯,滚马的强盗,我更给咱们保镖的丢人了!”
冒宝昆侃侃而言,仿佛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孙正礼心里倒疑惑起来了,暗想:莫非这小子不是杨家的凶犯,不然他如何有这么大的胆子?遂就说:“好,咱们上酒馆说去,只要你有胆子出门!”
冒宝昆冷笑著说:“嘿,我又不犯法,凭甚么不敢出门呀?等我披上衣裳!”
孙正礼说:“好,反正你跑不了!”
当下冒宝昆进到屋里,穿上他那件宁绸长袍,戴上他那顶瓜皮小帽,手提著个钱褡连,就说:“走吧!咱们上聚仙居去,可是我的孙大镖头,到酒馆你可小点声音说话,别那么犯案犯案的乱嚷。
要不然叫衙门的人听见,我就是没有案,可也算犯了!”
孙正礼点头说:“成。”当下冒宝昆在前,孙正礼牵马在后,就到了西珠市口聚仙居酒楼。
那冒宝昆真像没事人似的,他就向熟人打招呼,然后落座饮酒,也先跟孙正礼拉旧交。
然后就问孙正礼今天气忿忿找他来,是有甚么事。
孙正礼这时已叫冒宝昆给蒙住了,他心里很是后悔,觉得今天把事情作得鲁莽了,看冒宝昆这样子,决不像昨天才作过人命案的。
于是他就态度和缓了一些,低著声,把杨家出的凶事及匪人抢走杨大姑娘之事说了,然后又说到前儿天冒宝昆由外省带来的那谭家兄弟等人有些可疑。
冒宝昆听了,咽下半口酒噗嗤地笑了,说:“兄弟,你若是在衙门里当班头,遇见案子一定要胡乱捉人,假使昨天我帮助那些人作了凶案,我还不快跑?还能够在这儿等著官人来捉我?
咳!别人不知道我,你我相交多年,我这个人的性情你总能明白,我不是那没有王法的人。现在时运不济,养几个姑娘押在窑子里混事,本来就没脸的了!所以你跟我绝了交,我一点也不恼你,本来我已不配做你的盟兄了嘛!
可是那些图财害命,抢走人家大姑娘的事,不但我不干,简宜我也不敢!”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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