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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剑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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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薛灵舟问道。

“散步道,方才与你说的泉泠舍弟子止步之处。”楚玉声走得有些倦了,赶了几步才赶到薛灵舟身边。两人望着长长的一条以木板铺灸步道,只见上面纷纷扬扬地散落着一些火红的凤凰瓣,宛如赤霞一般,甚是丽。只是此时已近正午,阳光刺眼,有些炎热。

“看来咱们今天傍晚能到雁回舍就不错了。”楚玉声道。

薛灵舟不觉气馁:“那就是明日才能去五音琴阁?”

楚玉声垂下眼帘道:“大概吧。”她踏上散步道,只听前方“铮”的一声,似踏雪鸿雁,一人盘膝而坐,将琴放在膝头,闭目不语。薛灵舟受泉泠舍中所见之激,顿时戒备,右手放到腰间,以便随时拔出乌鞘剑。楚玉声仔细凝视那人面目,又走近几步,才缓缓道:“莫师兄,好久不见了。”

那人睁开双眼,望着散步道之外:“你已去了九年,为何还要回来?”

楚玉声道:“情非得已,不得不回来。”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意不来,但渊清不愿去找别人。”

楚玉声一怔,轻声道:“她要见我?”

那人道:“她不是派我来传话,而是命我将你带上去。”

楚玉声道:“那么,她还是要见我?”

那人点头,手指覆在琴弦上,琴弦发出微微的共鸣之声。薛灵舟的左手不由得握紧了乌鞘剑。

楚玉声道:“……你还是对她这般忠心,一点都没变。”

那人手腕忽地一颤,片刻方道:“我不对谁忠心,只做我愿做之事。”

楚玉声默然,回头向薛灵舟道:“薛公子……抱歉,我不能陪你同去五音琴阁了,但你可过了散步道,不远便是风舞舍,舍中弟子会告诉你如何再向上行走……”

薛灵舟一路与她相伴,此时忽然见她要走,不觉有些怅然:“那……我寻到了兰儿之后,去哪里找你?”

楚玉声低头道:“……我自会去找你的,你若找到薛……便先行下山,到陆吾镇等我。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刚才也与你提过,不知她是否……仍如以前一样。”

薛灵舟点了点头:“好,那你凡事也须小心。咱们便先就此别过了。”

楚玉声望着他,低“嗯”了一声。那人已自站起,抱琴而立,等着她同行。楚玉声转过身向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薛灵舟立于散石碑旁,衣袂飘飘,甚是潇洒。楚玉声笑了笑,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陆吾镇钱掌柜那儿订的两套衣服尚没有拿,一忧虑,竟自忘了。

第一卷·飞泉夜雨潇湘吟 第六章 庐边草

几枝在白瓷净瓶中散发着鲜活的气息,冲淡了些药庐中的草药味,何少爷觉得好受了些。他手中剥着一颗白豆蔻,左边一个筐,装着剥好的,右边一个筐,装着未剥的。他便这么坐着,守着煎药的炉子,剥着这种难剥的东西。药庐的主人不在,不知上哪儿东游西逛去了,他看着药庐,看着一个重伤未醒的人,走不得,也干不了什么。

何少爷中的毒已经被那个叫做沈若颜的药庐主人解了,解的方法有些蛮横,现在他的嘴被厚厚的杉缠着,话也说不了,饭也吃不得。沈若颜说等她回来自有办法让他吃饭,何少爷只能相信她,于是巴柏替她守着药庐。他也忘记告诉她自己不吃玉米面馒头,不吃牛肉。

说是药庐,其实只是三间瓦房,里面相通,一间堆药材,两间睡人。沈若颜说,这是她没救成的一个大夫送给她的,虽然她一年也阑了两次,但这种时候,尚且有些用处。那个大夫死于医治病人所沾上的西域剧毒“青陀罗”,解救不及。医者不自医,从来都是这样。她笑笑。

何少爷为了替沈若颜扛回路边捡到的那个人,把自己的青鬃马留在了那棵树边上。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把马牵回来,八十两银子一匹的,可不容易买到。他想她多半是不会记得的,只有给那个人开的药方她背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叫叶听涛。

沈大夫先在他嘴里塞了个蜡白的药丸,又将他半边衣服大力剪开,只见他右肩自后通到前面,一片血肉模糊。衣服已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经她一撕,又有鲜血从里面涌出来。何少爷不道:“你轻些。”彼时沈若颜还没顾得上替他解毒,他的嘴还能说话。

沈大夫看也不看他:“少说些话吧,毒素一激上了你的脑子,我可就救不了了。”何少爷顿时闭嘴。沈若颜收起笑脸,吸了一口气,运指如风,连点了叶听涛缺盆、气户、神封、期门四穴,再凝神去查看他伤处经脉,所幸皮肉之伤虽重,不至于伤筋动骨。她看着那伤口的惨状,不由轻轻摇头。待清理完毕后取过绷带包扎,却发现他左手还紧紧握着那把剑,沈若颜掰了掰他的手指,没掰开。她又分开对付,先去掰他的食指,只觉得那手指僵硬如铁,无论如何也是掰不动。

沈若颜叹了口气,只得先去包扎他右肩伤口。何少爷在一旁瞧着,不敢说话。他自然是早就注意到了这把剑的,通体碧绿,有丝丝血红渗透而出,又镶有一颗红宝石,单是剑鞘,就可看出此剑不凡。何少爷再瞧瞧自己手中的,不过是融了几钱银子的一把寻常利剑,不觉赧然。何翁也是爱藏剑的,只是平日藏剑的楼阁却绝不许他进去,何少爷忽然有些后悔没于临出门前去一把好剑出来。

何翁很净有用过剑了,最后一次,还是在许多年之前。那时他没有这么胖,眼中也还有些锐利之气。但何翁究竟不是江湖中人,与眼前这个不知因何而重伤的男子,自是不能比的。

血腥之气随着沈若颜的动作在药庐中弥漫开来,与药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微的呛鼻。沈若颜道:“你先出去吧,找些清水来。”

何少爷道:“我?”

沈若颜道:“还能是他吗?”

何少爷“哦”了一声,就向外走,迈步之前,他最后瞥了一眼沈若颜,只见她低着头仔细地清除叶听涛伤口上还粘着的衣服碎片,阳光透过药庐没有贴窗纸的窗格,正洒落在她双眼之上。何少爷不觉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是眼了,那双清水般澄澈的瞳仁竟然在光芒的照耀下,现出了一丝绝的紫。

叶听涛的脸始终苍白如纸,像死人一样。手铳的威力非同小可,所幸他临危之时闪避了一下,未中要害。生死边缘,常常只是这么一闪的差别。就像沈若颜第一次捡到叶听涛时一样。

彼时是在边关漠林之中,大雪沉沉压着树枝,天地俱白。她来到这片树林,寻找一种叫做“冰麻叶”的解毒草药。雪光耀目,是容易伤人眼睛的。沈若颜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是被灼伤了,因为她在大雪之中竟然看到一片青。有未被掩埋的枯叶零零落落出现在那片青之牛

那片青就是碧海怒灵剑,叶听涛的左手紧紧握着它,就像现在一样。他中的是江南七星塘的“凤点头”之毒,已经在雪地中躺了整整两天。身上有些伤痕,但并不致命。沈若颜没有解过这种毒,她把叶听涛的身子翻过来,矩打开药囊。

叶听涛醒来时还是在漠林,在一片白雪茫茫里。沈若颜坐在他身边,发觉解毒成功,于是站起来准备走。

“……多谢。”叶听涛沙哑的嗓柞扎着说出这句话。

沈若颜回头瞧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她和叶听涛在后来的几年仲三再四地相遇,因为一些稀奇古怪的毒物,或者什么棘手的伤势。沈若颜是个奇怪的大夫,有些人她一句话不说便施救,有些人也一句话不说就拒之门外。叶听涛为此和她起过许多争执,后来沈若颜慢慢的也开始救那些原本放任不管的人。“我不想重复解一种毒两次。”她曾经说。叶听涛不解,问她为何。“我没有时间。”她又说。

叶听涛一直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他一直不知道沈若颜的头发为什么会隐隐现出紫,妖娆而神秘。直到她的眼眸也开始渐渐泛紫,叶听涛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颜,你是汁人吗?”他试探地问。

“我算半个……北边,瀚海中的人吧。”沈若颜回答,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无法解开的缠绕之绳,越收越紧,渐渐迫近。终有一天,在白石镇那个阴森森的黑中,她仿佛毫不费力地解救了叶听涛的义弟,“十里荷”,幽幽萦绕,叶听涛数不清是第几次的相谢,亦是数不清第几次的报以一笑。

片刻后,她摔倒在自己的房门口,嘴唇颤抖,似乎被什么猛兽噬咬一般,全身抽搐着抖成一团。她用手撑着地想爬进房间,关上房门,可是叶听涛已经从走廊的转角处拐过来。他见到一幅紫的裙摆铺展了一半在走廊里,走上几步,看见了沈若颜。他什么也没有说,抱起她走进房间,“呯”的关上了房门。

“你怎么了?”门闭后,他急问道。

“费……费了点心神……”沈若颜颤声道,“老毛病了……总是这样……”

叶听涛一搭她腕脉,只觉她体内一股不可形容的狂躁力量正疯狂地乱窜,张牙舞爪,意吞噬一切。他手指一颤,心中不发紧,见她眉头蹙起,口唇和脸上都有绛紫之浮现。“我能做什么?”他将她放在上问。沈若颜立刻缩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叶听涛无法,心知这白石镇附近没有什么大夫,只得兵行险着,先救得她命再说。他扶起沈若颜,手掌抵住她背心大锥穴,凝了凝神,一股浑厚的内力向她心脉输送而去。

所及之处,两股力量在沈若颜体内猛烈地冲撞了一下,叶听涛怕她无法承受,便能避则避,内息绕带脉而过,行天枢、太乙、关门,曲折而至心脉,镇守其中,任那股狂躁之力于四肢百骸肆虐一番,过了一盏茶时分,终于渐渐减缓下来。

沈若颜轻轻喘气,兀自发抖,就这么靠在了叶听涛怀里。叶听涛方才松了口气,不由得又浑身一僵。他不敢动,任她靠着。

“今天你总算救了我一次,还清了一点。”沈若颜喘息方毕,低声道。

叶听涛的手不敢碰她肩膀,只用手臂托着她:“我们本是朋友。”

“……”沈若颜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是啊,朋友互相救命,也是应该做的事。”

“……你……怎会如此?”叶听涛问,鼻端闻到她身上清苦的草药气息。

“所以我说,我是……瀚海里的人。”沈若颜苦笑道。

“……怎么?”叶听涛的鼻息喷吐到她的耳边,痒痒的。

“他们在我身上折腾了很久,没折腾出想要的毒物来。”沈若颜的双眼现出幽深的神,“却被我逃回了汁,只是……这一身剧毒是无法再清除掉了。”

“是阴山的那些人?”叶听涛眉头一凝。

“嗯。”沈若颜道,“我对你说,我终是要回瀚海一趟,本已是想告诉你这些,只是你又不问我。”

“……我只道你不愿说。”叶听涛微微垂头。

沈若颜笑了笑:“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没能说的。”

叶听涛黯然:“……真的解不了了吗?”

沈若颜微笑道:“已有这么多人死于瀚海巫术,我不过也是其中一个罢了……只是尚存一息而已。”

叶听涛不语,不知何时,双臂已经轻轻将她抱在怀里。那是唯一的温度,如此相近,却仍是若即若离。他们从不曾相伴而行,只是相望着彼此缠绕的命数,那片青与紫,如这凄凉小镇的偶然相逢,那般喜悦,也终究是没有流露半点。

“沈姑娘?”那一刻,楚玉声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不知是刚刚来到,还是已站了很久。叶听涛一凛,沈若颜已经坐了起来,他一跃下,打开了房门。

“楚姑娘。”不知怎么的,叶听涛没有去看楚玉声的双眼,难得的一瞬,他的冷漠被一种似浓似淡的情愫搅扰、散开。

“……我想来问问,薛公子解毒之后,还需要什么药调理吗?”楚玉声注视他的眼睛,深深藏起了右袖中的精钢匕首,过了片刻,脸上展开笑颜。

“不用了,他现在只是身体较虚,休息两天便好。”沈若颜坐在上,楚玉声炕见她的脸。

“多谢。”楚玉声向里一张,遇到叶听涛的身影,目光下垂,有意无意地微微闪动,向他点了点头,便往走廊里去了。

叶听涛站在门口回过身,仍旧只望见沈若颜的一片紫的裙摆,他的目光忽然有些难言的隐痛:“……若颜,你好好休息,瀚海的事,先不要多想了。”

沈若颜地“嗯”了一声,便再没有说话。叶听涛又凝望了一会儿那片紫裙摆,轻步出房,带上了房门。

沈若颜的耳边响起那小心的关门声。自那天以后,她的执意似乎比以往更消退了些,在汁游走了这些年,所见的也多了,有些东西在她心中慢慢改变,只是她从不在意,没有留心过。那个在夕阳如血的傍晚,死在瀚海石窟之中的少年,在她心里成为了一道剪影,远远望去,似渺茫沙海中的一幅画卷,黑衣部族牵着相依为命的骆驼,走过荒凉而贫瘠的旅途。沈若颜不太愿意去想这些。

黄河渡口冷风如刀,遇到那个衣着鲜亮的公子哥儿时,她其实并不想渡河,而是要拐道去北方走走。只是一犹豫、一思量,她转身走向那条渡船。若非如此,那个总是剑出如风、让瀚海异人闻风丧胆的叶大侠,或许就横尸荒野了。沈若颜有些隐秘的庆幸。

药庐外,微风拂弯了青草,簌簌响动,极轻极轻的脚步移动声,混合在响动之间。不停迫近,自逃离瀚海石窟后,未曾止歇的恐惧感。沈若颜柔耗双目中神微凝,脸颊有些发白,但随即恢复常态。

看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叶听涛醒来了。或许从来也就是这样,一等便是错身而过,再相逢时,已今夕何夕。那种缠绕的黑衣之,如幽灵一般尾随,浸染裙衫。离开药庐前,她只向何少爷交代了一句:“把那个剥出来。”她指的是一大筐子白豆蔻。何少爷不能说话,只能点头。沈若颜神情有些紧张,很快消失在林立的树影之后。

屋角的炉子上不知道煎着什么东西,煎了约莫半个时辰,开始发出一种很奇异的味道,有些像樟模何少爷剥着白豆蔻,不觉打了个喷嚏。里间之中,传来一阵响动。何少爷扔下手中一颗没剥完的白豆蔻,掀开竹帘,跑进里屋去。

他看见一双黑曜石般凝聚着光华的眼睛,极深极冷,那是属于剑磕双眼,蕴藏着剑锋之芒。那双眼睛微微睁着,仿佛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何少爷想问:“你醒了?”但一动嘴唇,立刻疼得眦牙咧嘴,差点坐倒在地上。

叶听涛的目光缓缓转向他,看了一会儿。月的记忆渐渐回到他的脑中,右肩撕心裂肺的疼痛如钟摆一样撞击着他,一阵一阵震荡全身。但他没有呻吟,甚至脸上的表情也只是很苍白。

“这是药庐?”他问,眼中有一丝迫切求答的希望。

何少爷急忙点头,为自己疼得那个狼狈样而有些惭愧。叶听涛的神便有些放松下来,警惕之褪去,眼睛微微盍上:“沈大夫呢?”

何少爷用手指指外面,叶听涛勉强睁眼朝外望望,没有人。她出去了吧。他有点失望,但无论如何,她总还是会回来的。他从不怀疑这一点。何少爷站在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叶听涛没淤与他说话,闭上眼睛。

这一次,又是沈若颜救了他,连以前的几次,似乎越来越是还不清了呢。叶听涛嘴角微微一动。他失血极多,疲倦得想就此一睡不醒。但是不行。明月之下,那个青冠男子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叶大侠,只须你一点头,咱们便前事不咎,如何?”

可笑……叶听涛竟然为这些宵小之辈的一句话所钳制,纵然回到易楼,也只能不提此事。那复杂的一件交易,似乎正等待着掀起什么样的血雨腥风,关乎沉睡千年的剑芒之茫契约成立三年以来,始终在秘密的边缘徘徊,阴山一役,他所要思量的远比同行者更多。只不过在生死一刻,谁都会认为暂且屈尊是比较明智的做法。这是他的师父教他的,那个传给他碧海怒灵剑的人。

在这个江湖上,还有几个人会做宁死不屈的傻事?叶听涛想起薛灵舟。这个人,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当他振臂一呼的时候,竟然会有那么多人跟从而去。若不是为了牵制江离,伺机查探那枚腊丸的踪迹,他也不至于和易楼闹到这种地步。江离如今已经尸骨不在,那颗腊丸自然随着他一起化为乌有,朱楼主又是否会料到这一步呢?叶听涛闭目而思,渐渐觉得有些疲累,便将那青冠男子的脸从眼前抹去。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睁开眼睛,打量着何少爷:“你是沈大夫的病人?”

何少爷点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盯着何少爷。

何少爷伸出两只手,一只表示三,一只表示九。三月初九。还好,不过昏迷了一。叶听涛想。

“这附近,可有什么人异常失踪之事?”

何少爷寻思了一会儿,摇摇头。其实他不过到这一带几天,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听闻。只是见沈若颜这一路行来都很清闲,才猜测附近无事。

叶听涛“哦”了一声,便不再问。淡淡的气加在草药气息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他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昏昏睡去。何少爷替他掖了掖被角,便到外间,继续剥白豆蔻去了。他觉得大侠果然是不同凡响的,命一回来,便又开始关心起附近的百姓苍生来。

夕阳西下,月斜东山。接着月华淡去,朝阳初升。沈若颜去了一天一了,仍旧没有回来。何少爷饿得肚子咕咕直叫,看叶听涛还在睡着,终于跑去附近的小村落买了些食物回来。很不巧的,只买到玉米面馒头,还有几斤牛肉。他想起叶听涛的问话,在村落之中比手划脚一番,询问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村人半懂半不懂,告诉他自家的媳儿最近没出过门。

何少爷一路上狠狠心,撕开了一点嘴上的杉,发觉其实半边嘴唇根本完好,只是沈若颜故意全包了起来。是怕他烦扰叶听涛吗?他心中不愤愤,就在路上吃起馒头来。出乎意料的,他觉得滋味甚好。

药庐中,叶听涛坐在上,正自沉思。他等了很久,药庐的竹帘始终静静垂着。沈若颜没有回来,或许又救了什么人,耽搁在谁家的府上了。她从来就是这样的,我行我素,不太管别人怎么想。只是也难怪。叶听涛心中一软。但此刻,他也已不能在此继续等下去了。

他似乎有些不明原由地挂念着薛灵舟,这是在这茫茫江湖中极少遇到的事情。仿佛还是在离开师门之前,曾与人如此心无疑虑地并肩同行。“热血沸腾”这四个字并不适合叶听涛,无论如何,他与薛灵舟总是不一样的。他没有那样一位大哥去仰仗,在搏杀之途上,从来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无可挣脱,即使是胜利,换来的不过另一场杀戮的开始。

叶听涛心中一阵触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一低头,见自己衣衫上沾满血迹,也不及去清理,便往随身包袱之中又取了一套出来,咬牙换上。

晚风送来轻微声响,也没有遗漏药庐外轻轻的碰撞声。那是衣衫触到竹帘的声音,因步履极慢,也极轻。许久之前正是那脚步声引了沈若颜离去,黑衣尾随,隐隐不祥。此时,像是同行者前来窥探,幽暗的双目搜寻着碧剑刃的锋芒。

警惕之感,只须一点点的触犯便油然而生。何少爷是不会蹑足走路的,沈若颜当然也不会。叶听涛不动声,只是坐着,怒灵剑一直握在手中,即使是如此重伤之下,他似乎也并不惊慌。一片黑的衣角在药庐外拂动了一下,空气凝固,连淡淡的与药草气息,都停驻在竹帘内外,不见其踪的对峙与杀意之间。

何少爷走进药庐之前,一眼瞥见附近那棵松树旁空空如也,自己寻回栓上的青鬃马不见了。他走近一看,只见树上贴了张字条:借马一用。叶听涛。字写得匆忙,笔迹却仍是透出一股冷峻肃然,似是不及多言,便独行而去。何少爷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地上,急忙跑回药庐里,只见叶听涛睡的那张上,只有那沾染血迹的衣裳扔在那里,人早已不知上哪儿去了。

他在那儿呆立了一会儿,将牛肉放在边的小桌上。已无旁人的药庐,仍旧残留着那种安宁而又警惕的感觉,不过如此干净利落的语气,也只有那样的大侠才会有吧。不知不觉,他有些喜欢起叶听涛来。只是不知沈若颜倘若回来,看见叶听涛已经走了,又会不会怪罪于他?

陆吾镇附近的空气中,有隐隐的浪潮涌动,但对于何少爷来说,他所要做的还是等沈大夫回来。仿佛也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狂风将至的时候仍能安然而坐,去远看人间烟火几何,剑虽在旁,却静卧鞘中,无有锋芒。

第一卷·飞泉夜雨潇湘吟 第七章 乱云鬓

凌风琴台在落霞山的最顶峰,深深地掩藏在云雾之中。那云雾宛如另一界的国度,皓渺苍茫,浮动来去,将山巅团团裹卷其中。朝阳一出,落霞万丈,如水彩飘散,染得云海变幻,不胜收。

这般景,最是叫人心醉的也只有片刻。云聚云散,总不过说还休的模样。凌风琴台是数丈见方的一块高台,上面只一张琴桌,一个子跪坐在琴桌前,拨弦三下,时已过卯,琴音如清冷山风,顺着峰峦拂了下去,虽不甚响,但无论传过了多少路程,却都是一般的温润柔和,并与林叶山音相合,越下越是气势渐生,直传到山脚泉泠舍。以山为台,以风为弦,以为音,馆中弟子被这三声琴音缓缓带离迷梦之乡,也似乎是在这日始之音后,山中开始有鸟雀啾啾啼鸣。

子拨弦已毕,仍跪坐在琴桌之前。只见她着了一袭蓝纹绣边白绸裙,飘飘袖摆,腰系丝绦,长发挽髻,束以如意垂珠步摇,肤极白,神清骨秀。她双手离开琴弦,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渊清,人已带来,我便下去了。”莫三醉将楚玉声带至琴台,向她道。

“……好。”渊清低声回答。莫三醉又望了一眼楚玉声,似有深意。他低头而下,不再看渊清一眼。

“……馆主。”楚玉声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不叫她的名字。

渊清听她此唤,微一停顿:“九年不见,咱们都成陌生人了。”

楚玉声道:“……我也忘了你的模样,你也忘了我的模样了吧。”

渊清缓缓地站起身,转向她。楚玉声仍穿着那条蝴蝶百褶裙,腰中系着凤凰一般颜的丝绦,两人一红一白,甚是分明。她们仔细瞧着对方的身形面目,都只是眉宇间还有些当年的影子,楚玉声已如玫瑰般娇动人,渊清却似山顶雪莲,清净自若。对视之间,多少浮云自眼前流过。

良久,渊清近乎无声地一叹:“当真是不识了,玉声,这九年……你可还好吗?”后半句,一字一顿。

楚玉声凄然一笑:“我若能好,也不会再回来了。”

渊清道:“……其实,你修书一封,加急送来,我也料到几分了。”

楚玉声道:“……渊清,那封信,你是第一个读的人吗?”

渊清点头:“我读完之后,师父立刻就读了。”

楚玉声眼中掠过一丝波动:“师父……师父怎么样?”

渊清道:“她很恼怒……怪你不该隐瞒了这么久,才将薛家的事告诉她。”

楚玉声无声地垂下头,有波浪在眼中翻滚:“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我……”她有些说不下去,平了一口气,道,“师父这些年,还像以前一样?”

渊清也低下头:“差不多吧,她退居醉荫之后,还是时时出神,喜怒无常……你信到之前,我已有三个月没见她了。”

楚玉声沉默了一会儿,四顾凌风琴台:“以前师父是馆主时,我也没机会来这儿。”

渊清道:“嗯,那时我在云栖舍,很是向往每日卯时能上这凌风琴台,师父观云奏琴的样子,真是极了。”

楚玉声看着她:“所以你自小便比我用功……也比我聪明,如今,也该是你坐在这儿了。”

渊清微微一笑:“坐在这儿了,又如何呢?云还是一样的云,琴也还是一样的琴。”

楚玉声望向她身后的琴桌:“这把‘飞泉琴’,也是师父特意留给你的吧,‘飞泉圣手’,历代馆主,都承此名。”

渊清仰头道:“也许吧,只是自你离去之后,我也无人相伴,就连陆吾镇也有几年没下去过了。”

楚玉声道:“……山中苦修,本也是寂寞的……现在那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渊清道:“应该不多。只是当初事发之时,云栖琴师就都已有所耳闻了。”

楚玉声道:“莫三醉也知道?”

渊清的双眼突然被一层阴影覆盖,又旋即褪去:“他……他被罚之前,也已在云栖舍,想是知道吧。”

楚玉声望着她:“他从小便宠爱你,如今也是一样。”

渊清脸颊微微一红,又恢冈白:“不过是些红尘往事,师父是不会再接纳他了……”

楚玉声幽幽地道:“一直到今天,咱们也都活在师父的手掌下……师父要杀薛灵舟,无论如何也是杀得,是吗?”

渊清黯然道:“玉声,我虽然是第一个亲手接到你信的人,但这件事,我并不能做主……”

楚玉声道:“若非我一意相护,薛灵舟早已死在途中,可是我始终弄不明白,我只是想将那件事彻底结束而已,何必要斩尽杀绝?”

渊清道:“……玉声,师父若要斩尽杀绝,你和薛灵舟根本上不得落霞山。”

楚玉声忽然有些愤愤:“是啊,她一直便是这样,想杀的时候就杀,想放的时候就放,小的时候,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恼了,我便是得受着她,永远不得安宁?”

渊清道:“师父和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她的苦衷你并不知道。”

楚玉声颓然摇摇头,不语。

渊清望着她:“……我知你只是想要安宁,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此事已了,你难道便以琴师身份一直留在薛家?你能嫁给薛灵舟吗?”

楚玉声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便如一朵红忽然枯萎:“嫁给他?……自然不能。”她道。

雁回舍外的平台上,已有些男弟子,蓝衫绿衫,都搬了琴桌,捡些好位置坐了。山中清晨最是灵秀,是弹琴的好时分。另外一些弟子抱着琴,准备去舍外修炼。薛灵舟前一晚借宿于空置的弟子舍中,一早寒冷,好不容易天亮了,他听到山顶之处传下的琴音,便清醒过来。

这便是馆主的传音吗?他想。雁回舍处山腰以上,这琴音要传到山脚,还需很长一段路程,竟能不断,当真神乎其技。回思云栖琴师功力,似乎与这馆主相比又有不及。他起了身,拿了乌鞘剑,走出门外。

舍中弟子抱琴而过,遇见他都点头示意,有些还微微含笑。薛灵舟不想:这雁回舍中弟子果然又比风舞舍中好一些,我瞧那风舞舍中弟子都弹琴弹得入了魔一般,问路还需连问三人才有一个回答。看来琴艺渐进,子也都会儒雅些。殊不知这潇湘琴馆中自雁回以下,弟子尚未尽知琴中技艺,未达浑然一体之境。山中无事,日修炼,自然有些出神不答之事,却与子无甚关系。

这时昨日引他入雁回舍的一个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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