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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借夫人一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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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侯,一个男人便闯了进来。

闯进她房里来。

她落在他手里。

接着,一大群平时跟她丈夫在一起的战友浩浩荡荡地出现了,但谁都没有办法解救她所遇的危境。

然后,在这汉子的喝令下,这些人都怏怏然忿忿然的退了出去。也许,比起一下子那么多人闯进她房子,仿佛还是只留下一个较令她适应些(不过也危险些)。

现在,就是剩下她和他了。

他放下了她的手,退开三步。

他并没有点她的穴道——这令她很有点诧异。

“你不要逃走,好吗?”这汉子居然有一种诚挚的语调央求她,“我不封你的穴道,也不想捆绑你,可是,你一走出去,我就只有跟他们力拼了。我不是怕死。他们人多,武功也高,但死的不一定是我。我是怕杀人,但也不希望被人杀;如果杀人能避免人杀我,我只好杀人了,要是你留在这儿,就可以谁都不必死。”

然后他问:“你说好吗?”

“你是谁?”

她带这不信任的口气。

“我叫韦青青青,也是‘斩经堂’的人,只是比较不成材的一个。”

“哦,你就是外子的小师弟。”

“我是。”

“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大师兄。”

“找大师兄是这样找法的吗?”

“没办法。我几次要见他,都给那些人拦住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找他有什么事?”

“两件事。”他说:“本来是一件的,可是,来到这里,又有第二件了。”

“可以告诉我吗?”

“还是……”韦青青青本来想说。他见了她,不知怎的,心里有什么都想告诉他。不过,由于“斩经堂”里的人自己劫了镖杀了人的事情太严重了,他觉得还是亲自告诉总堂主比较妥当——要是这些案子大师兄完全不知情,他这样告诉了大师嫂,对大师兄未免太不公平;要是大师兄跟这些案子有关(不会的吧),那么,告诉了大师嫂也徒惹她担心。所以他仍是决定不说,“见着大师兄再作面禀好了。”

“好,”梁任花说:“那你让我走。我去叫他们让你见大师兄。”

“大师兄在堂里吗?”

“不在。”

“那么,这是完全不管用的。他们就算答应你,也一定会来杀我的。那时侯,我也只好杀他们了。”韦青青青坚定地道:“我不想有这样你死我亡的场面。请你留在这里,好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她的笑里有妩媚、信任和傲。韦青青青发觉她的美不仅传神,而且还可以传世。美丽是一种痛苦来的,对韦青青青而言,极美丽就是极痛苦,现在,他信极了这句话。

她见过这个男人。

(在老堂主的葬礼上,她见过他,这样一个豪壮里带点幽忧的汉子。)

她相信他就是韦青青青。

(他完全不像是堂里的人所盛传的穷凶极恶、劫镖、杀人、奸淫、掳掠……在她看来,烛影中,那只是一个豪壮多于温柔、但幽忧又盛于豪情的汉子而已。)

(为什么他会那样幽忧?)

(仿佛还带着微微的忧伤……)

(他好像一个大孩子,受了许多说不出的委屈。)

“进园子里有四个人,”这时,他蓦地大喝一声,“滚出去!”

(他明明向这自己,可是却知道背向他的园子里的事。)

(他好像是用背部呼吸。)

(他那双眼神里的明利,大概都留在外面的风刀霜剑间呼啸巡逡吧?)

想到这里,她觉得冷。

她打了一个寒颤。

破了得门和窗,雪花飘了进来。

好冷。

你还爱我吗?

他连忙去关窗。窗破了,他就用帐子挂起来,并且把几支烛火都点亮。

“这样会不冷些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加些衣服?我可以先到外面去片刻,换好了你就叫我。”

她看到一只不知怎的还活到现在的冬蛾,飞进烛焰中,兹的一声,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可是她的心头一热。

她只摇了摇头。

没答他。

自己大概是露出一点笑意吧?她有觉的时侯,马上就不笑了。但他的眼神仍及时在烛光里攫住了她的笑容。她的笑容仍然美得足可立碑传世。因此反而有点不真实起来。他觉得心口有着像给擂了一记的痛楚。

她又打了一个寒噤。

她觉得很羞忿。

她不是怕。

她不怕他。

她也不是怕冷。

——可是只要遇着比较兀然的冷,她总是会禁不住打起寒噤来。

她很不希望被对方误以为她怕他。

她才不怕。

尤其是发现自己可能是有孕之后,对冷,就特别敏感了。

想到这里,梁任花不免有些遗憾。

还有些遗恨。

遗恨的是:这些年来,张侯只顾着堂里堂外的是,兼顾道上朋友、朝廷权贵的往来,已经很少关心她的事。

以前,淮阴张侯和怒江梁任花,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得一对金童玉女,谁不是这样想!

当她答允张侯的提亲,谁不认为着是金玉良缘撮合一对璧人,谁不是衷心艳羡!

那时侯,她还不是“张夫人”,淮阴张侯也还是淮阴张侯,而不是“张总堂主”的时侯。

那时侯,她打一个寒噤都叫他心疼。

“你的寒噤像打在我的心上,”张侯怜惜的说,“你一冷,我就觉得连心都寒了。”

于是他温存她。他热热她。他狂热着她。他温凉这她,像害一场大病。每一个带凉意的晚上他就用他的体温把她埋葬至少一次,每次都如同在她体内嵌入了一把属于他的温柔的长剑。

那些晚上都没有了寒。

他燃起了她心里的冰山大火。

她记得他的身体犹如流水的波浪,而她则如波浪一样轻颤。

太热烈的燃烧往往是难以持久的。

不久,淮阴张侯成了“斩经堂”总堂主张侯。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青云直上,春风得意。

他的朋友渐多。

部下愈众。

他跟朋友和部下相聚的时间逐渐向她跟他相厮磨的时间步步进迫。她在未下嫁他之前,在江湖上、武林中,也是天之娇女,但她嫁了他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为一切他的事尽一切力。她已放弃了自己的名声,不再闯荡,不抢锋芒,她只要做好一个“张夫人”。

这已成了她最大的而且是唯一的抱负。

从此没有了怒江梁任花。

只有“相夫教子”的“张夫人”。

——可是,这又是个名不副实的“张夫人”。

因为结婚至今,三年了,他们仍“膝下无儿”,“张夫人”仍“未有所出”。

这仿佛成了她的不赦罪、致命伤。淮阴张侯——她一直希望他仍是那个自淮阴一地起家打天下的张侯,而不是“斩经堂”里踌躇满志目无余子的总堂主张侯:虽然两个张侯其实都是她那个丈夫张侯——继续忙他的不朽之大业,对她是渐冷渐但渐无心;然而公公、婆婆的疾言厉色,任她宁愿躲在房里,从梅花数到雪花,从春蕾数到冬雷。

无论数什么,她就刺绣下她所数的。

她所数的也许只要向她丈夫问的一句话:

你还爱我吗?

——哎,你,还爱我吗?

每次想起这句话,这个问题,她就有一阵无由的悲酸,比风还冷,比雪更凉,比冰更寒,比寂寞更浓,比生命更长,比感觉更无由。

有一次,她在妆前画眉的时侯,他看到镜中的她,也许因为那一通轻纱般的晨光,也许是因为窗外有一只小鸟正全力唱出它最好的歌,他突然发现,这妆前的女子是这么的媚,还有想到一直以来都对他这么的好。

这使他匆匆来匆匆去灯蛾人世情怀中一次吃了一惊的艳——这惊艳却来自一直就在他身边朝夕相依而他忘了她存在的妻!

在那花园里刚绽开了几朵牡丹的晨光里,他又似两年前一样,情不自禁地替她画眉。她就趁有粉色的蝴蝶飞过柳梢的时候,按住他的手,把脸颊枕在他温暖的手掌里,问:“假如……假如……我们能有个孩子,该多好。”

前一晚,她已听到公公和婆婆要他纳妾的对话。

他停下了画眉的笔:“别耽心,我们还年轻。”

“要是……万一……”她敏感得近乎伤感的向上望去,哪儿有她丈夫高挺的鼻梁;在那个挺直的鼻梁下,有着外人不常见也不易见得着的傲笑,她以前却是时常看得到。因为她觉得笑得好看的男孩子几乎已死光了(至少在她所认识丈夫所介绍的那一大群人中一个也见不到)所以她特别珍惜他的笑。“万一……我们没有孩子呢……?”

隔了半晌,张侯放下了眉笔。

“不会的,”拍拍她肩膀,“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然后放下了她,走出房去。

直到那步出房门的声音与那支眉笔终于从妆台上滚跌落地的奇書網電子書声音同时响起时,梁任花已完全明白过来了。

要做好张夫人,就得要为张门生孩子。

明白了这一点,她心中反倒没有什么是飘忽的了,只多了一种如死般的寂寞。

直至她丈夫这一次出门之后,她发现自己有从一些细微到逐渐明显得迹象:

可能有喜了!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丈夫(她丈夫照样在外龙争虎斗着没回来),这时侯,却闯进了这样一条汉子进来!

不想伤害她的温柔

她很快就发觉对方不想伤害她,而且还有一种不忍心害她的温柔。

这些日子以来,由于丈夫的冷淡,使她自己觉得自己青春已逝,年华不再,所以她不敢再做灿烂的笑,不敢作惹人的爱娇。而今,她看见这男子一见着她就手忙脚乱、神魂颠倒,她就知道自己那些以为已经逝去的,却还是在的;而且,她甚至觉得这个叫韦青青青的汉子还千方百计让她感觉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美丽、并拥有这样颠倒众生的魅力。

入夜了,他竟然高声叫人送食物进来。

外面的人大概是因为“投鼠忌器”吧,一一如他所嘱,叫翠儿送进来。

他拿着食物的盘子,鼻子用力一嗅,即先端给她吃。

“我不饿”她淡淡的说。

“可是你不能不吃一些。”韦青青青道:“你放心,没有毒的,我嗅过了;有毒,我都一定会闻得出来。”

“难道你的鼻子是狗的么?”她听了好笑。

“嗳,”他摸摸他的鼻子,煞有其事的说:“也许是因为我小时侯常跟野狗抢吃之故,不小心,把它们的鼻子换过来了。”

一句话,便可听出他有段坎坷的少年时。

“不要伤害他好不好,”她看看他的狼吞虎咽,忽然很诚挚的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嘴里还啃着一条鸡腿,兀然,顿住,半天才说:“只要他肯放过我。”

“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不然你也不会冲得进这里来;”她说,“可是,你冲得进来,为何闯不出去呢?”

“我说过,我来此地,为的是要见大师兄——到现在为止,大师兄仍没见着;”他吮着手指,津津有味,像是在酒楼上大块朵颐一般,“此外,我要闯破他们的包围,难免还是得要拔刀——我的刀只有一招,叫作‘千一’,即是把‘斩经堂’的绝学全融为一招,可是,这一招既出,杀人还是伤人,连我也控制不住,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控制不了,但我也不原意滥杀无辜,甚至也不愿伤人。”

他想用蚊帐揩手,后来觉得这样不好,又想找那桌上那刺绣了一半的腹围来揩去手指上的肥腻,但又觉得这样更不好。情形很尴尬。梁任花丢给他一块没用得旧布,才解了他的围。他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酒,精神还是愉快的,但眼神仍然很忧郁。陡地,他大喝一声:“从西苑潜进来的三个人,再不出去,我可要不客气了。”

梁任花立即听到衣袂掠过围墙外去的微响。

“所以,我才只好在这儿等大师兄他回来,”这汉子才把刚才说了大半的话接完。“请师嫂不要见怪。”

“好,那你等他吧。”梁任花对这不速之客无可奈何,赌气的道,“我累了。”

韦青青青立刻走开一些。

走到门槛处,蹲坐下来。

“大嫂请自便。”

梁任花仍是有些不放心。她虽然也是闯过江湖的女子,对方说来也不是什么外人,但叔嫂之嫌,男女之防,总是不便。但她身体里像还有另一些生命在消耗她的精神、她的力量,她不得不休息。

她每有上床,却坐着支颐睡去了。

第二天给鸟惊喧吵醒了。不知是什么鸟,像报仇似的展开喉咙,像要赶走寒冬肆威似的。她一醒,就觉得冷,打了一个寒噤,就发觉披在自己肩上的袄袍。

那大汉就在槛边,紧闭着双目,原来他的睫毛是很长的,有一阵微颤。原来在他身上的披毯已不在了,梁任花觉得有些歉意,又有些赧然。

她看了他一会儿,晨光透过藤架的影子,轻柔的拂照在他粗犷的前额上。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他前胸衣襟焦裂了一大片,那显然不是灼伤而是给一种极厉害的掌功震伤的,那种伤一定深入肺腑。甚至能教五脏易位;不过,她回忆昨天的相处和对话里,这汉子一点也不让人感觉到他的负伤。

于是她去柜子那儿去找金创药。

她找药的时侯,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看着她找药时的各种灵巧的动作和眼神,眼神里有着连他也不可置信的深情。

她忽然觉得有人注视她。

她回过身来,就看见他的眼神。

“你醒了?”

“我今天要走了,”他徐徐站起来,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对不起,谢谢你,打扰你了。”

“你不是要留到大师兄回来跟他说话吗?”她奇道。

“本来是的,”他喃喃地道:“可是,我没仔细想过……这样子,对你总是不大好……”

“也没什么……”声音很小,可是样子却是很坚定的表示不在意、不在乎的,就似韦青青青表示要走的心意一样坚定。

“但总是对嫂子不大方便……”话未说完,外面已有人放声大喊:“是我啊,小韦,韦师侄,我来了。”

韦青青青喜容一展:“是他!”

梁任花奇道:“谁?声音好熟!”

“‘捉影客’楼三师伯,”韦青青青喜悦里带了点防针刺指般的审慎,“我请他来主持公道的。”

“捉影客”楼独妙和“捕风叟”解严冷一起走了进来。

“韦师侄,”解严冷呵呵笑道:“看来,你对我有一些误会。”

“听来,”楼独妙也说:“昨天晚上你们真有一场误会。”

“误会?要真的误会,也是一场要命的误会;”韦青青青也步出“报应廊”,向他请来澄清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冤屈的三师伯道,“昨天晚辈几乎就命丧在这里。”

“这里面有些关节,是需要解释的……”楼独妙沉着也沉重地道:“你血气方刚,要稍安勿躁……”

这时,梁任花也姗姗步出,盈盈一幅,“小妇人向两位请安。”

楼独妙注目一凝,瞪着正在韦青青青身后的梁任花失惊也失色地叫道:“总堂主夫人,他把你怎么了?!”

韦青青青一听,一惊,回首。

楼独妙左手中、食、无名指同时射出三口“幻影神针”,右手食、中、无名指闪电般扣向韦青青青的脖子!

解严冷也同时发动了。

他的手如刀锋。

出手掠起一阵刀风。

他眼神也如刀。

他要一刀切断韦青青青的腰——要是一刀切不断对方的腰,他显然也不介意只要这一刀能割下对方的头!

韦青青青霍然回手之际,因为太关注梁任花而分了心。

三枚“幻影神针”,没有风声,没有形体,只有感觉到三个细小的死亡的影子,已经逼近,已经逼得极近,他在刹那间,身子像一条鱼在布满荆棘的沙岸上一颤一弹,跳了起来,三针避过,同一霎间,他的后颈也被攫住。

那是要害。

但更要命的是,他发现他刚躲开的飞针,正射向本来在他身后的梁任花。

“小心——”他大叫一声,一挣身,抄住一支飞针!

另一支飞针却给梁任花在仓惶中躲过。

一口飞针却射中她的左肩胸上!

韦青青青狂吼一声,这时,楼独妙三指已运全力,注奇%^書*(网!&*收集整理入巨劲,而解严冷的掌风卷着清晨的冷风如剑锋般锐刀锋般毒的向他斩至!

他已没有了选择。

他只有、只好、只能:

拔刀(剑)————

千一!!!

“千一”!

——……把“风刀霜剑”的一千零一招化作一招的“千一”!

解严冷大叫狂嚎:“是刀!是刀法!他把剑招去掉,全变作刀法!”掩面而逃(满面鲜血,自指缝里溢出!)

楼独妙呜咽呻吟。他已跌倒于地。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跟每一块肌肉不是在绞扭、压挤、变形!他也不知自己已死了没有(死了怎么感觉到痛!?不死又怎么会这样痛!)”

韦青青青收刀。

他扶着守伤的梁任花,急电般驰入“快意阁”去。

张巨阳、陈苦莲、平另彭等一伙人,张弓搭箭、拿刀挺枪的,只等解严冷和楼独妙一声令下,就要马上攻进去。

却见解严冷跄踉掩面怪叫的跑出来。

“千一!”捕风叟那里还有一点供奉的尊严、长老风范?“好可怕的一招!”

平另彭“嘭邦”地砸手中的铜锣,就要率众攻进去,夏天毒忽一长身,拦阻道:“慢。”

平另彭吼道:“你怕?”

“你没看到严供奉的情形吗?”夏天毒说,“我们硬杀进去,只怕也讨不了好;逼他出刀,谁也占不了便宜。还是等总堂主回来再说。”

陈苦莲苦着脸说:“可是,夫人在里面……这狗贼……我们就不管了吗?”

“有什么好管的!谁教夫人自己不小心。”夏天毒嘴边浮起一个比夏阳更毒的微笑来,语气却很温和,甚至还相当君子,“这样子,总堂主回来了,才有好戏可看,可不是吗?”

张巨阳立即点头。

他也是这样想。

这时,他们都看见另外一位长老:“捉影客”楼独妙,连滚带爬得自“报答园”里挣扎了出来,像趁妖魔达哈欠时张了张口他才能趁机溜出来似的,那种身法可谓独步而且妙绝天下。

“他们怎能对你这样子?!”

“没关系……可是他们伤了你!”

“你也伤了他们?”

“……因为他们伤了你!”

“那一招……就是‘千一’?”

“……我把‘风刀霜剑’合为一招了。”

“我明明看见……解供奉已扣住了你的咽喉,但你好像……?”

“我没事。”

“我想,一个人,是不能有弱点的,就算有,也不能让人知道。只要给你知道你的弱点,人人都会向你的弱点下手了,于是弱点往往也成为致命伤。可是,也总会有弱点。人身上最明显的弱点,就是要害、要穴,于是,我一早就把身上七十二道大穴,全用“爱恨神功”封住了——……别人来攻我的死穴,反而等于是攻我的强处——我正怕别人不来攻。”

“啊……”

“怎么了?痛骂?”

“——不痛。只是……你为什么把这些都告诉我呢?”

“……大概是因为你问吧。”

“可是,你告诉了我,就不是等于把你的弱点和要害也让我知道了吗?”

韦青青青没有答,只微微笑。

第一次,梁任花感觉到他的眼神不那么忧郁。

梁任花微微打了一个寒噤。

韦青青青以为她痛。

他正替她把出毒针、敷上金创药。他以为自己太用力了,那霎间的神情,像要把自己的手齐腕剁下来似的。那是太过白皙,但淡黄如烛光的柔肩,和隐约可见像一场美丽的失足的乳峰,还有那靠近了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已把心眼与视线钉死在那里。拔刀、出剑、突围、破阵,也没有这样失了步骤的心头狂跳。跳得连心都仿佛不属于他的了。

“你是怎么知道,”梁任花有意消灭他的窘态,“连楼长老也是来对付你的呢?”

“因为我已上了夏天毒一次当,”韦青青青也觉得说点别的事比较好些,“我上过一次当,觉不上第二次。”

“可是,你见他们伤了我,你就分心了……”梁任花注视(也观察)着他,说,“所以才要使出‘千一’?”

“因为我现在的弱点就是你……”韦青青青说到这里,忽然警醒地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师嫂受伤!”

“看来!你已揽上了虎尾,部易摆脱了;”梁任花仿佛听到他前面那一句话,只用她的“江湖经验”说,“不过,幸好你自己就是一条龙。”

“现在,握也只有等大师兄回来了。

“你也跟他……?”

“不……我希望不会跟他动手。”

“如果动手,你胜了,也不要伤他,好吗?我可能已怀了他的孩子了,他还不知道呢!”梁任花整理好了衣服,用一种说开了反而就不会不好意思的态度说:“谢谢。”

韦青青青涨红了脸,一双手没处放。但认真而诚恳地点头。他手上还沾着梁任花身上的血。

“你为什么叫——韦青青青?”梁任花带着令人心动得动了心的笑意望着他,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青青青?三个青?好怪呢?”

“我父亲,”梁任花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得绝无一丝隐讳,乖得就像个小男孩,“他有三个红颜知己:一个叫方清霞,是他初恋和最钟爱的女子,但却嫁作他人妇,成为父亲毕生的遗憾。一个叫戚倩芝,她就是我母亲,父亲极爱她,可是她多病体弱,生下我没多久就逝世了,她是我父亲终生的遗恨。还有一个叫狄楚静,她一直都有恩于父亲,也钟情于父亲,但是父亲那时因母亲之逝世而悲狂,几次伤了她的心,忽略了她的好意,待父亲省觉时,她已削发为尼,遁入空门,长伴青灯古佛了。她是父亲一辈子的余情。也许……父亲为了纪念她们三个吧,就把她们三人闺名里共同的一个“青”字,放在我的名字里,以为终生之念。这样,我便成了韦青青青了。”

梁任花听得有趣。这样的话,这汉子岂不就背负了三个女子的恩情了吗?她忽然想到,这汉子对自己的情呢?

她当然只是这样地想,并没有真的问出来。

无限无限、温柔温柔、心头心头

他们聚在一起,过得十分欢快。

她一直都知道她丈夫的哪些朋友和部属们,本就对她不甚尊敬,并且还很怀恨她以前曾在丈夫心中的地位,而现在她又伤在他们突袭之下,可以说是一点也不顾恤到她的安危,所以她也就放开了,不理那些人的包围,也不理会那些包围的人会怎样想,反而自在。

她觉得很舒坦。她背弃“斩经堂”。她背叛那些人。她背弃“斩经堂”因为那本就是跟她毫无牵连的东西;她背叛那些人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反而跟前这个汉子,为了救她而几乎命丧当场,才是她自己的好友。但她并没有对不起她的丈夫。

起先她并不习惯,但逐渐也适应了在他的柔望里渡过漫长的夜晚。

而他呢?诚惶诚恐的,仿似眼前的是他终身受用、唯恐不再、不愿醒来的梦,一旦因为多大一个喷嚏、伸一个懒腰、多翻一次而惊醒,以后长夜里便有了空虚的习惯。

她发现他无端地斟一杯酒,拿一对筷子,扬一扬眉,都显示了一种原始的男子气概,可是,他在看她的时侯,却是,无限无限、温柔温柔、心头心头。

他的后衿因谢供奉那一抓而衣领破烂,不过就算没有那一抓他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不过,破是破,除了血迹,他穿在身上,却洁净的令人有一尘不染的感觉。偏是他的人带了六分兽性,有着温文的神情,这样一身整洁的血衣破布,仿佛标示了他刚自刀山火海里跨出一样。

在烛光闪晃里,她看到他投到地上来的影子。他的影子予人流亡的感觉。

他们笑笑谈谈、吃吃喝喝,就像一对好友、老友,或是兄妹、姊弟一般。

没有任何毒药能逃过他的嗅觉,有一次,他甚至能在一锅发菜粉葛汤里拈出一条短头发,说:“这发上抹了豆藿香。”

自从那一次暗算失败后,在外面包围的人再无动静——仿佛已认了命,又像是不敢在去惹动在他们眼中看来是头忧郁的禽兽。

翠儿仍是送饭、菜、酒,还有洗抹用的清水进来。房里倒有的是衣服。有一次,翠儿偷偷而且悄悄地对梁任花说:“他们叫你用这条巾,拧水给那个人洗脸——他一拿着往脸上抹,夫人立刻往游廊那儿跑,他们就会来接应夫人了。”

她的夫人微笑推却,并告诉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不必如此。这是相公的师弟,他在等相公会来,有要事商量。为了使他们有这样的机会,我待在这儿一两天是不要紧的。请你转禀老爷,奶奶,请他们释念。”

翠儿百思不得其解,狐疑大惑地推了出去。

韦青青青不理她们说些什么:——仿佛她说什么、她做什么,他都深信不会有害,更不虞有他。

直至第三天早上,他用了她的眉笔,画了一张很草略但也很扼要的地图,对她很认真的说:“假如有一天,你要找我,请派人来这里,通知我一声就可以了。我有个朋友叫蔡过其,住在“云飞重楼”上,他的二胡拉的很糟,像一只鸭要变成一只鸡时的惨叫,可是他自己却很陶醉,老是拉个不停,尤其一遇下雨或逢降雪的时侯,他就老是那样没烦没了的拉着——所以江湖上外号人称:‘小楼一夜拉春雨”……我会住在他那儿。”

“有这么好玩的人哪!”梁任花笑着,一面取过了他手上的眉笔,一面看那幅画图。她看得那么的仔细,以致本来只是他匆匆画下的几笔,她看来却是似鉴赏名画一般。这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随意的问:“这是什么笔?”。

她仍看着画。很专注:“画眉的笔。”

“哦?”韦青青青不大明白那是什么一种笔,便像再取过来看看;梁任花忽然阻止了他,很温婉但正色的笑道:“这是外子用来替我画眉的笔,那是属于他的东西,以后,你不要碰,也不要用,好吗?”

韦青青青涨红了脸,缩了手说:“哦,哦,是,是的。”过了一会,他再想起这句话时,才觉得宛如青天霹雳。

她却把他画的路向图,丢到火里燃烧。

他不解。

但这次却不敢问。

“我都记在这里了。”她轻丽地指了指她的秀额,那儿在庐火闪晃中亮着不忍伤害他人的温柔,“不然,你走后,他们或会来搜,或会来问,留著对你对我都不好。”

“哦,是的。”他仍有点失魂落魄地说:“是的。”

自此以后,他们仍然谈笑甚欢。韦青青青以“师嫂”相称,执礼甚恭,无一丝逾越。直至那天傍晚,韦青青青向梁任花告辞说:“已过两天了,大师兄还不会来,我还是先走好了。”

“你不是要等他会来的吗?”梁任花觉得有些讶异,过了一会,又说:“他快回来了吧!”

“来日我再找他吧,何况,见了师嫂,我想,我已不必再问他什么了;”他很坚决地说:“而且,我留在这里,时间长了,对师嫂总是不好。”

她看了看他,她的眸子犹似在渐暗的窗边点亮灯光,美的不实在,实在的时侯又叫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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