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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劫-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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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代大师笑道:“颇吃得下饭,师兄请放心,但师兄你……唉!近日却似憔悴了些。”

他师兄弟两人,虽然同在方外为僧,但数十年同堂习艺.情感却有如亲生手足一般。

百忍大师对这武功高深,性情相投之师弟,平日更是分外爱护.是以百代见了师兄安然无恙,口中虽在含笑而言,目中却巳喜极而涕。

百忍大师见到师弟过来,目中光芒闪烁.心情亦似十分激动。

长叹一声,缓缓执着百代的手掌,黯然道:“师弟,你何尝不是也憔悴了些。”

百代大师哽咽道:“师兄此番无恙归来,不但我等高兴,便是任相公——”

突觉手腕一紧,自掌缘至腕脉七处大穴.一一被百忍制住。

百代大师骇极大呼道:“师兄,你……你……”

呼声未了,立在他身后的百维大师,出手如电,自百代颈间三焦大穴.真会穴,五堂穴……一路点将下来,霎时之间,竟已接连点了百代后背十三处穴道。

这十三处穴道,无一不是重穴,百维大师以力贯木石之重手法点来,百代大师哪里还能动弹?

耳中听得百忍大师冷森森笑道:“与南宫世家为敌之人.实是自取灭亡,你不要怪师兄辣手!”

语声中充满阴狠之意,与昔日那仁慈谦忍之百忍大师,实已判如二人。

百代又惊、又悲、又怒.胸膛几欲撕裂.他再也想不到名重天下武林垂数百年之少林掌教方丈与护法长老,竟会同时降服南宫世家.为虎做伥!

只是他胸中虽有满腔悲愤,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维大师转过头去,不去瞧他面容.更不去接触他那—双悲怒惊异交集的目光,向百忍沉声道:“师兄可要此刻便结果了他?”

百忍大师道:“你将他交给我便是,还是快回去应付那任无心,就说……”

百维大师微微一笑,道:“就说百代与我发现有警,分途去追,到后来百代竞追得不知去向,我遍寻不获,只有回去了。”

百忍大师笑道:“不错,就是这般说法……任无心呀任无心,你自命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岂知你的种种计划.早已被人了如指掌?”

百维大师叹道:“只是百携师弟,死的未免太可惜了些。”

百忍大师面色一沉,道:“若非如此,怎能取得任无心之信任,百携虽死,但死的极有价值,又有什么可惜之处?”

百维大师垂首道:“师兄说的是……但咱们既已取得他的信任,要下手除他,机会实是极多.为何还要将他留在世上害人!”

百忍大师道:“此人虽然有些自作聪明,但才干却也不小,数年以来,他在江湖中,的确集结了不少力量,这些人此刻大半还在养精蓄锐,伺机而动,除了任无心之外,便是田姑娘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更弄不清这些人究竟潜伏在何处?”

语声微顿,又自接道:“咱们若将任无心杀了,便再也不能将这些人一—寻出,一一除去.正是斩草不除根,必留大患,是以咱们此刻必需借任无心之手,将这些人全部召出,斩尽杀绝,到了那时……嘿嘿,任无心纵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咱们掌心了!”

百维大师叹道:“人道任无心智计百出,如今看来,他实还不及田姑娘多多,咱们有了田姑娘这样的人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何愁大敌不除?”

百代大师身子虽不能动.却也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惊怒交集,暗暗忖道:“任相公呀任相公.你棋差一步,终至满盘皆输,你算定田秀铃不会重返南宫世家,便是你之大错特错,她与你多日相处,对你的一切俱已了然于胸,是以你无论订下何等妙计,她都能事先预料,而你却连真正在暗中策划的对头是谁都不知道……”

暗叹一声,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他却不知道田秀铃以一柔弱之女子,而能负起如此沉重的担子,便是因为她对任相公爱恨痴缠,均已入骨.这种刺骨难忘的相思,激发了她生命中所有的潜力.一心要战胜任无心,好教任无心终生悔恨,为何昔日不曾对她好些。

百维向百忍行了一礼,转身跃出丛木。

夜色之中,但见他慈眉善目.神情恭谨沉肃,谁也不会看出.这少林高僧霓已变成了为虎做伥的恶徒。

他回去之时,任无心早已在那里相候,方自松了口气。

百维大师目光一转,面上立刻露出诧异之色,道:“百代师兄莫非还没有回来吗?”

任无心面色微变,道:“大师怎会未与他一路?”

百维大师长叹一声,垂首坐了下来。

任无心见他神色有异,不禁更是着急,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师千万请快些相告。”

百维大师这才将那番早已编好的话说了出来,自然还加了许多描述。

百扶等人立刻面现惊惶之色,但目光却是丝毫未动情感,与面容大不相称。

只是任无心满心焦虑,竟丝毫未曾发觉。

百维大师皱眉道:“任相公你在那边视察,可曾遇到什么可疑的事?”

任无心叹道:“就是一无可疑的事,是以在下才觉得奇怪,平日行事那般狠毒,处处俱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南宫世家门下.今日怎会事未成功,说走就走,还未留下丝毫埋伏?”

百维大师道:“我佛慧悲,南宫世家既是未曾留下埋伏,我那百代师兄便必是迷了路了,只怕片刻间便会回来。”

任无心叹道:“若说百代大师竟会迷路,实是令人难以相信,但若非迷路,那又……又……唉!但愿他真是迷路才好。”

只见他背负双手,绕室而行,这正是他遇着重大之事,必须思考之习性。

但见他绕屋走了几圈之后,双眉皱的更紧,只是他无论如何去想,再也想不到他身旁垂眉敛目,肃然端坐的四位少林高僧,竟是一心要想将他除去之人。

他一身已如卧于猛虎恶兽群中,十面俱有埋伏,处处皆是杀机。

以他此刻之处境.若无一个极大之转机.要想战胜南宫世家,实有如缘木求鱼。

长夜已逝,曙色染白窗纸,百代大师仍不见踪迹。

任无心只觉心智已将枯竭,全身已将脱力.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酣睡一场。

但他却知道自身已是大家信念所系,自己若是倒下,别人更将失去信心。

纵然心力皆疲.也要强自挣扎,至死而已。

他立在窗前,深深吸了几口气.方自转身。

百维大师抢眼望去,只见他双目奕奕有神.满面容光焕发。

百维、百扶等人见了,心下都不觉吃了一惊,暗道:“这任无心当真是个奇人,万万不可轻视.在如此情况下,他居然仍有如此容光,岂非令人不可思议?”

只听任无心笑道:“百代大师虽仍然未回归.但以他的胆识武功.万万不会逢到什么凶险之事,而至不能化解,他想必是遇着什么惊人的线索.来不及通知你我,便追寻前去,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三日.他必有喜讯带回,各位但请放心。”

这番话与其说他是在稳定别人之心,倒不如说他是在安慰自已。

百维大师神色不动,合什道:“我佛慈悲.但愿如此。”

任无心微微一笑,道:“玄真道长、百忍与百代大师.此刻虽然暂时与你我失去联络,但这三位都是非常之人,所行必为非常之事.说不定他三人都已潜入了敌后,回来必将为我等带回丰富之收获,各位大师不妨拭目以待佳音。”

少林四僧一齐道:“是!”

暗中却不约面同地冷笑忖道:“此人莫非是在痴人说梦?”

任无心道:“无论如何,此间事已可算是告一段芦,各门各派,也行将聚会少林,你我此刻唯一要紧之事,便是要赶紧将此村中之人,带往安全之地,免得他们再遭南宫世家之毒手!”

话声方了,突听外面传入一阵冷森森的笑声,一字字缓缓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想对抗南宫世家之人.天下哪里还有他们的安身之地!”

任无心面色立变,微一错步.已掠到窗前,将窗子开了一线.沉声喝道:“什么人?”

身子却砰的自门中撞了出去。

原来他深知南宫世家手段阴辣,无所不为,为了防人暗算,是以故意推窗,自己夺门而出!

哪知他目光扫处,却只看见一个人,孤零零立在空荡荡的街心中。

任无心身子方自撞出门外,那人影双手一展.突然在街心旋舞起来。

身形旋转之快,绝非未曾眼见之人所能想象,刹时之间,便已转了数十次。

以任无心那般的目力,竟也瞧不出此人的身形、武功.只可看出此人乃是长发披散,满身衣袂,那披散之长发随着身形旋舞,有如一柄张开的黑伞一般。

一时之间,任无心心中真是惊奇交集,再也想不出此人见到自己之后,为何既不动手,也不逃走.更不说话,只是如此疯狂般旋舞。

莫非此人竟要借着这旋舞之势.散布毒粉?

任无心心思本就十分细密,屡经巨变之后,更是考虑周详,步步为营。

他一念至此,立刻屏住了呼吸。

转首望去,百维大师等人立在门口。面色虽也充满惊诧,但呼吸之间.却毫无异状。

纵是如此,任无心仍不敢放心。

只见那长发黑衣人仍在旋舞不休.似是永不知疲乏,更不知要到何时方会停顿。

任无心心念数转,突然纵身而出,要想迫及此人停止。

哪知他身形方至这长发黑衣人一丈左右,便觉得有一阵阵无形之气流旋风.随着这黑衣人旋舞之势散发出来,有如一具无形而有质之奇异魔幢,将黑衣人与外界隔绝。

任无心自然知道这旋风气流乃是这黑衣人之内家劲气,随着双手挥舞招展之动作中发出。

但这疯子般的黑衣人内力之强.却远出任无心意料之外。

他暗中思忖,当世间真力有如此强劲之人物,也不过只有南宫夫人、兰姑、百代大师、玄真道长等寥寥数人而已,就连陈凤贞、皇甫少虹等人,招式身法虽也可算高手,但内力却绝无此人淳厚。

那么.此人究竟是谁?端的费人猜疑。他既非散毒,如此旋舞是为的什么?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任无心越想越是奇怪,忍不住立刻便要揭破这谜底,身形旋动,扑上前去!

但这黑衣人双手招展,绝无丝毫武功家数,也就因如此,更觉他出手怪异,身法奇诡,任无心自己也不能以寻常招式与之动手。

当下双手如抓,施展开大擒拿手,寻找此人之腕脉。

哪知他出手虽快,那黑衣旋舞更急.双手更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任无心以迅急绝伦之擒拿手夹杂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出手数十招,竟不能擒得这黑衣人之手腕。

只听百维大师沉声道:“朋友是什么人?再要如此装神弄鬼,莫怪老僧无理!”

那披发黑衣人全然有如未闻,任无心听了心头却为之一动,突然一个翻身掠出.道:“大师请助在下—臂之力。”

百维大师道:“任相公但请吩咐!”

任无心道:“以四位大师分占四方,遥遥出掌.以大师本门冠古绝今之少林神功,想必可将此人身形逼缓,那时在下便可出手擒他……”

百维大师道:“遵命!”

与百扶、百护、百卫等三人,齐地展动身形,但见灰袍飘风间,四人已团团将那黑衣人围在中央。

四入八掌齐出,各有一股强劲但并不霸道之内力,自掌心源源不绝挤出。

这四股真力一出.那无形之气幢,力量果然大为减弱,披发黑衣人旋舞之身形,也自被迫挤的大见呆滞沉涩,那飞旋飘舞如伞盖之满头长发,缓缓披散下来,掩去了他的面目。

任无心身子一侧.箭一殷窜了过去,左手闪电般出手一抓,便已抓住了那黑衣人之腕脉,右手出指如风连点了黑衣人前肩后背七处大穴。

那黑衣人穴道被点,身子立刻僵木,但旋舞之势,犹自不歇。

任无心撒手退步,只见那黑衣人又自滴溜溜打了十数圈子.突然仰天跌倒,后脑砰的一声,撞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百维大师早已撤去掌力,围上前来。

任无心道:“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大步走了上去,俯身扶起那人的身子,分开他的乱发……

目光望处,任无心面色突然大变,再也控制不住,竟放声惊呼起来!

从容镇静之任无心,居然竟会放声惊呼出来,这当真是从来未有之事。

百维大师也忍不住问道:“此人究竟是谁?任相公为何如此惊惶?”

任无心双目瞪在那披发黑衣人面上.指尖不住轻微颤抖,道:“他……他就是武当派的当代掌门人.玄真道长!”

这疯子般的黑衣人竟会是一别无消息之武当掌门。

声威显赫.地位尊隆之武当掌门,竟会做出这样疯子般的行径。

任无心若非亲眼所见.任何人相告于他,他都不会相信。

他呆了半响,直等情绪稍为平定,立刻将玄真道长抱入屋中。

但他生怕玄真道长狂性又做,是以一时间仍不敢为他解开穴道。

只见玄真道长双眼怒凸.充满疯狂迷茫之色,狠狠瞪着任无心,似是全然不曾相识。

神情之间,与昔日那人清如鹤之玄真道长,哪里还有一分相似。

任无心惨然道:“道长……玄真道长,可还认得在下吗?”

玄真道长喉间发出了一连串喀喀声响,谁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但见他额角之上,布满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似是正在忍受着极为深邃之煎熬与痛苦。

但更无人知道他这痛苦发处何处?

百维大师长叹道:“以玄真道长如此情况看来,呈见神智已为南宫世家一种极恶毒之药物所迷.而且还似受了极大之刺激,任相公此刻若不解开他的穴道,只怕……唉!于玄真道长身心更是有损。”

任无心黯然道:“大师之言,在下何尝不知.但此刻若是解开他的穴道,亦是大有不便……唉,当前唯一急务.乃是如何设法寻出玄真道长所中之毒性……”

想到这一代武学宗师,若是一直无法治愈,永远变成如此模样,任无心不禁打了个寒噤.垂首叹道:“玄真道长之此番出山,全因在下坚邀.玄真道长若有不测,任某有何颜面去对武当数千弟子?唉!在下纵然拼了性命,也要将玄真道长之病势治好再说,别的事一时都管不得了!”

百维大师肃然道:“但当今之情势.已危急如此,各般大计,都要任相公来亲自主持,任相公岂能再分心他顾!”

任无心转目望向窗外,默然良久,缓缓道:“大师说的虽然不错,但我辈行事,有所不为,亦应有所必为.有些事纵然明知做了有害无益,但却是非做不可的。玄真道长此刻已如此情况。在下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万不能置之不理……唉!此刻全面大局.虽然紧急万分,但玄真道长之病势,又何尝不是万万延误不得。只恨在下分身乏术……”

长叹一声,住口不语。

只因他深知此刻与南宫世家对敌之局势,自己纵然投注全付精神与力量,亦是不够,何况此时又有事分心!—时之间,任无心念及自身责任之巨大,心情更是沉重。

百维大师见了他的神情.目中闪出一丝喜悦之光芒,但瞬即垂下头去沉声道:“老僧纵然孤陋寡闻,但也知道普天之下,可以迷人心智之毒药,绝不止数百种,这些毒药之性,有的直攻头脑、心房,有的散布于经脉血液之中,何况这些毒药,其中任何一种与另一种配合之后,毒性便又不同.任相公若想寻出玄真道长中的究竟是何种毒药,只怕……唉!绝非三数十日之中所能办得到的。”

任无心苦笑道:“事在人为,在下无论做什么,都抱着人定胜天之心,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否则在下此刻只怕已早就退隐深山.不问世事了!”

百维大师叹道:“好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何等的大智大勇……”

任无心接口道:“在下此刻先将玄真道长之伤势,略加探视,若是毫无效果,午后在下便要立刻带着玄真道长动身,前往一名医聚集之地,想那许多位岐黄妙手,必有回天之力,不知四位大师……”

百维大师慨然接口道:“老衲兄弟从此跟随任相公,无论任相公有何吩咐,纵是赴汤蹈火.老僧等亦不敢辞。”

这番话说的当是义气过人,任无心只觉一阵感激之意自心底升起,反而不知该如何说话,过了半晌,方自沉声说道:“多谢大师……”

缓缓抱起玄真道长的身子,向内室走去。

百维大师望着他身影在门后消失,目中又自泛起那种得意喜悦之色,喃喃道:“任无心呀!任无心,我倒要看你究竟有多大能力,究竟能照顾到多少事?五夫人已想出无数件事来,要你分心,要你心力枯竭,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知任无心如此劳心劳力,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起,而如此处心积虑要他心力枯竭.慢慢死去的人,却竟是昔日爱他其深如海之田秀铃。

正是因爱转恨.其恨入骨,女子们对这般爱恨之间的微妙距离与转变,古往今来,已不知令多少英雄豪杰壮志难酬,含恨而死,任无心又何能例外?

此刻若是有人能听得百维大师此番言语,难免要为之不寒而栗。

只是百维语声模糊.纵是在他身侧之人,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日色入窗,村中人四下奔走,结束行装,都已准备弃家而去,眼见多年家园,将要从此别离.其心情之沉重与悲痛,自是可想而知。

过了顿饭时分,百维大师突然张开眼来,一跃而起。

由村人派来服侍茶水的汉子,立刻迎上,躬身道:“大师有何吩咐?”

百维大师道:“老衲要去村外四下查看一番,看看有否异动,免得各位离去时,途中遭遇险难!”

那村人满面感激.垂首道:“大师为村中人如此费心,小人倒不知该如何感激……”

语声哽咽,显见这感激之情,乃是真的发自心底。

百维大师双掌合什,微微一笑道:“这本是老衲当尽之责.施主如此说话,反令老衲不安!”

大袖飘飘.出门而去。

那村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当真有说不出的佩服,暗道:“想不到如此高僧,对咱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神情如此谦和.……唉,他老人家若是要我莫四水里去,火里去.我莫四都不会皱一皱眉头。”

至于百护、百扶、百卫三位大师.自始自终.俱是面容肃然,不言不语,似是早已参透佛家真道妙谛,将自身置于另一绝无任何痛苦烦恼的世界中.对身外之事全都不闻不理。

百维大师身形闪动,出了村镇,此时朝日正盛,但四下荒野寂清,显见这田家镇早已被传为凶镇,是以行人裹足。

第十八回色即是空

片刻之间,百维大师已到了昨夜与百忍大师相见之树丛。百忍与那两个少林子弟,早已不知去向。

但百维大师却闪身入了树丛,目光四下不住闪动,似是生怕被人发现行踪。

此时此地.以神情行动看来.已经不似佛门高僧,而流露出—种武林枭杰之机警、剽悍之气,这与他那因多年坐禅,而变得绝无表情之沉肃面容,显得极不相称,只是四野无人谁都不曾发觉!

百维大师在树丛中缓缓走了几步,目光缓缓搜索,终于发现一棍结成如意结的草枝,半埋在地下。

百维立刻俯下身子.五指如钩,将那块地上泥土翻起,地下竟埋着一根黑色的铁管。

管长七寸,看来就似—段铁棒,但百维大师手持铁管两端,向外一旋,铁管立刻分做两段.管内中空,贮放着三粒珊瑚般的丸药,以及一张字柬。

百维将药丸仔细藏起,展开纸柬,只见上面简简单单的写着十八个字:“内府有人至此,急需一见.盼见字条,即速向东而行!”

百维大师面色微变,将纸柬塞在嘴里嚼碎,并将铁管旋紧,重行埋入土中,仰首看了看日色,辨别方向,立刻转身东行。

但他身形方动,突又发觉身旁地上.竟有一滩血迹,双眉微轩,暗暗忖道:“此地只怕就是百代的丧命之地?”

此时此刻.已不容他多加思索,展动身形,笔直向正东奔行。

奔行了约摸盏茶时分,只见远处树后人影一闪,发出吱的一声轻哨,有如鸟啼。

百维大师双肩微耸,三两个起落,已到树后。

一个黑衣劲装汉子.自树后闪身而出.百维大师沉声叱道:“朋友是何方神圣?”

黑衣汉子应声道:“缺天罡、立地煞。”

百维大师微一抱拳,目光四转,瞧看四下无人.悄声道:“内府来人是哪一位?在哪里?”

黑衣人沉声道:“请随我来!”

再不说话,转身急奔而去。

百维大师知道多问也是无用,紧紧随在那黑衣人身后,又奔行了盏茶时分,来到一间荒凉颓败,早已没有香火的祠堂。

黑衣人远在祠堂丈余开外,便已放缓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沉声道:“属下已将殷前辈带来,静候传见。”

话未说完.祠堂中已传出一阵娇柔清脆的语声,道:“请进。”

黑衣人回身拱手,肃然道:“请。”

百维大师一整衣衫.大步而入,到了那扇破落的门户前,躬身道:“是哪位夫人在此?不知相召有何所告?”

门里娇美口音轻轻笑道:“夫人不在这里,只是先令我来恭迎大驾!”

一条娇小婀娜的黑衣人影,随着那轻言笑浯,自门内一闪而出。

百维大师定睛望去,只见这少女芙蓉面、柳叶眉,还未说话,眉梢眼角已先泛起笑意,秋波转动间,更是勾魂夺魄,令人其意也销.再加上纤腰一握,莲步姗姗,那销魂之态,当真难描难叙,就连百维这般人物,也不觉瞧的痴了。

乌衫少女秋波转动,突然扑哧一笑,道:“你瞧什么?我脸上难道长了花吗?”

百维大师镇定心神,微微一笑,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年龄,已可做姑娘的祖父了,姑娘怎能与老衲随意玩笑。”

他究竟乃是大奸大恶之人.绝非一般江湖俗手可比,此刻说话间.面上虽仍带着笑容,但语声中已隐有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哪知乌衫少女却似毫不在意,仍然娇笑着道:“我常听夫人说起,大师你未入少林寺之前,乃是个最最风流的人物……”

百维大师沉声道:“数十年来佛门生涯,却已将老衲之性情改变了。”

乌衫少女道:“如此说来,大师你已是完全皈依佛门的了?”

百维大师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答话。

乌衣少女娇笑道:“大师你既然已是佛门弟子,又何必再为我南宫世家效力?不如再回少林寺罗汉堂去,拜佛念经去吧!”

百维心一凛,强笑道:“老衲之所以身入少林,本是为南宫世家卧底去的,此番事机已至,自当重返南宫门下,再去念经做甚?”

乌衫少女笑道:“难怪太夫人常说你忠诚坚毅,乃是本门中第一个得力的人手,像你昔日那般风流样,就为了替本门卧底,竟做了数十年和尚,真是难得的很。”

秋波一转.咯咯娇笑着接口道:“但你数十年和尚做过,难道……难道还一点也不想……不想亲近亲近美貌的女子吗?”

光影朦胧中,只见她粉颈低垂,满面嫣红,似是娇羞不胜。

百维瞧了一眼,便不敢再望,赶紧转过头去.干咳两声道:“姑娘休得说笑,夫人在哪里,便请姑娘快些带路。”

乌衫少女掩嘴笑道:“好,你先亲我一亲,我就带你去。”

百维呆了一呆,道:“这……这……”

乌衫少女咯咯笑道:“你若不肯亲我,我就不带你去,少时夫人若是怪罪下来,问你为何不去,我就说你已中了少林寺和尚们的毒,要做个规规矩矩的和尚,不肯再回南宫世家了!”

她笑语如莺,那婀娜窈窕的身子.更随着笑声不住轻轻颤抖。

百维面上阵青阵白阵红,呆呆地愕了半晌,长叹道:“姑娘何苦如此捉弄于我?”

乌衫少女轻轻笑道:“我要你亲我,也算捉弄你吗?别人想亲我,还亲不到哩!”

扭动腰肢,走了过去,将娇躯软绵绵的偎入百维怀里,仰面道:“亲呀?你究竟亲不亲?”

香喘微微,媚眼如丝,那丰满婀娜的身子,更有如温香软玉一般,便是铁石人也难免为之动心。

百维沉肃的面容,已微微发红,突然一把抱住那少女的肩头,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亲。

不亲还倒罢了,这一亲之下,百维顿觉心房跳动加剧,一颗心似是要跳出腔外。

哪知乌衫少女身子一扭,却从百维怀抱中溜了出去.咯咯娇笑着,扭动腰肢,跑出祠堂.突又回首娇笑道:“我叫莲儿,你以后可以唤我的名字。”

百维呆在当地,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听莲儿娇媚的语声,又在祠堂外传来,道:“快走呀,夫人已等得着急了。”

百维定了定神,一掠而出。

但见莲儿纤细的腰肢在前面婀娜扭动,不时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百维垂首跟在她身后,竟是心旌摇荡,难以自主,越发不敢抬头。

两人一先一后,飞步而行,这道貌岸然,长须如雪的高僧,竟似已变做那笑厣如花,娇腰如柳的轻俏少女之跟随从人一般。

举目望去,只见前途更是荒凉,又走了盏茶时分,便是一片广阔的荒坟之地。几株枯树.伴着垒垒荒坟,一眼望去,但觉天地间,充满肃杀萧索之意。遍地枯枝荒草,颓败的坟墓中,不时可看见腐朽的棺木、凄凉的白骨,显然,埋葬在这片坟地中的,俱是远离亲人.流浪天涯的断肠孤客,是以坟墓纵然颓败,也无人理睬。

莲儿穿行在荒坟之间,神情却似丝毫无动于衷,面上也仍带着笑容。

只见她身形三转两转,突然走入四座荒坟中,其间竟有一片打扫的十分整洁的草地,草地上竟还放着一张八仙方桌,桌上满布佳肴美酒,还有两副杯筷,不但装酒放莱的银器,精致贵重.就连盘中的菜,也还冒着热气。

但放眼望去,四下却绝无人迹,也不知这酒菜桌椅是从哪里来的?

荒坟之中,突然见到这般精皿美宴,更令人觉得有说不出的奇诡恐怖!

百维顿住身形,但觉指尖微微有些发冷。

莲儿却回身笑道:“夫人知道你远来辛苦,是以先备好酒菜为你洗尘,快坐下吃吧!”

自己当先坐下,持起银壶.斟出了两杯美酒,百维只得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莲儿举杯道:“这一杯是恭祝太夫人万寿无疆,你该喝了。”

百维沉声道:“是!”

举杯一饮而尽。

莲儿又斟满一杯,举杯笑道:“这一杯乃是祝四夫人身子健康,你也该喝了。”

百维道:“自然要喝的!”

又自干了一杯。

莲儿道:“第三杯乃是为了预祝本门大事成功,威霸天下,你更该喝了。”

百维接过酒杯,立刻饮尽,只因莲儿说的这三句话,他纵然有心不喝,亦是有所不能。

莲儿一手持壶,一手将凳子搬了过来,坐在百维身畔,纤纤玉手,搭上了百维的肩头,曼声吟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莫道妾意薄如柳……”

吟声委婉柔媚,有如破瓜少女,初诉衷情,又有如思春少妇,帏下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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