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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劫-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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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神山,将老僧自隐居之处请出来的。”

任无心叹道:“独行老人—生独行,遍游天下,除了这位前辈奇人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能寻得出大师的法驾了!”

摩伽法王神情突然激动起来,道;“只可惜老僧的这位故友,却已在半途不幸去世了,是以老僧才无法寻得那位任无心任相公。”

任无心身子一震,道:“他……他老人家武功绝世,怎会死的?”

摩伽法王苦叹道:“独行叟武功纵然冠绝人间,却也难夺天命,大限一至,再也难逃,只可惜他死的的确太仓促了些。”

任无心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道:“他必是因为阳关万里,来回跋涉.积劳而死的。”

摩归法王颔首叹道:“这也有些原因,只是他仓猝而死,未及留下任何遗言,也未说出那约老僧前来的任公子,究竟在何处,老僧已至中原,末见任无心之面,自不甘回去,只道任无心如此声名.江湖中必有多人能道出他的行踪。”

他苦笑—声,接道:“哪知这位任无心却是条见首不见尾的神龙,江湖中人虽震于他的名声.却连他的形貌都未曾见过。”

任无心肃然躬身道:“在下便是任无心。”

摩伽法王呆了—呆,突然暴怒起来,大声道:“好呀,你既要将老和尚约来,却为何又要三番四次地故弄玄虚?”

他现身之时,本是嘻笑怒骂,脱略形迹,直到方才,才有了些—代宗主的庄严之态,但此刻暴怒起来,言语便又不加修饰。

任无心苦笑叹道:“在下曾听独行老人叙起大师,乃是位枯瘦之人,性如烈火,但大师此刻却不但与他口中所叙的形貌大不相同,便是性格也截然而异,在下怎敢相认?”

摩伽法王暴怒的神色,突又消失,大笑道:“不错,不错,老僧三十年前,的确是那般形状,但这三十年来,老僧深自痛悔昔日那性如烈火般的脾气,凡事都以存忍为先,更学会了以笑容来应付一切……”

他突然伸手拍了拍肚皮,大笑接道:“只是老僧性格这么一变,竟心广体胖,发起福来,便是昔年故人骤然遇着老僧,也是不敢相认的多。”

任无心肃然道:“大师性格如此一变,定必参透我佛慈悲妙谛,实乃可喜可贺之事。”

摩伽法王上下瞧了任无心几眼,又自笑道:“想不到一生独行的独行翁,只是恭维起别人来,居然也有些不尽不实之处。”

他大笑接口道:“他曾说公子你不但渊博多智,武功高绝,品貌更是出众,这前面两句话,是以老僧方才正在奇怪,中原武林除了任无心外,怎会还有这样一位少年英杰,也不禁有些疑心阁下便是任无心,只是见了阁下面容,却又不敢相认而已。”

任无心微微一笑,道:“大师莫要忘了,中原武林中尽多易容的高手。”

摩伽法王愕了一愕,方自大笑道:“不错不错,公子既有将女子易钗而弁的手段,自也有变俊为丑的妙术,只是……公子你为何要如此,老僧却有些难以猜测,奠非……”

他转目瞧了瞧田秀铃,放声大笑道:“莫非是怕一路上再惹下相思风流债吗?”

田秀铃面颊一红,猜不出这喇嘛怎地看出自己乃是女扮男装。

任无心却想不到这一代宗主身份的喇嘛高僧,竟也口出戏言,不禁呆住说不出话来。

摩伽法王突又收敛了笑容,一顿,道:“公子乔装改扮,避人耳目,想必是因为此行担负极为重大的任务,莫非也是为南宫世家吗?”

任无心肃然道:“正是……”

摩伽法王道:“老僧早已听得独行叟说起南宫世家之事,但一路行来,却查不出任何有关南宫世家的秘密。”

任无心叹道:“大师由此可知,那南宫世家行事的隐秘,否则在下又怎敢劳动大师的法驾?”

摩伽法王淡然一笑,道:“老僧虽然隐居藏边,但若能为中原武林同道尽些心力,亦是欣喜的很,但却不知究竟有何可让老僧效力之处?”

任无心长叹一声,将南宫世家如何将—切武林高手的心智迷失,收为己用,如何又使这些人冷存于石室之中,一睡经年,如何造就兰姑那种奇诡的武功,神秘的魔力……俱都一一说了出来。

摩伽法王早已听得耸然动容,俯首沉思半晌,徐徐道:“老僧自七岁苦修.至今已有七十三年,自觉世上一切奇诡之事,俱已在老僧胸中,但公子此番所说,这南宫世家的种种隐秘,老僧一时间却委实猜测不透.但是……”

他面色更见凝重,接口道:“老僧却可断言,造成这许多隐秘奇诡之事的人,他所能造成的事,老惜必定也可猜破,只是先需多花些功夫而已,老僧此刻已决心与此人斗上一斗。”

任无心躬身道:“大师如此慈悲,在下先代中原武林同道谢过。”

他沉吟半晌.又自接道:“但此事时机已极为紧迫,不知大师你……”

摩伽法王接口道:“三个月的时间,还可以来得及吗?”

任无心沉吟道:“迟则半年,最快也要三月,对方才会发动!”

摩伽法王道:“好,既是如此,你我便以三个月为期。三月之后,残冬已尽,你我再见时,老僧必将有以报命之处!”

任无心道:“这三个月里,不知大师要如何行动.是否有需用在下之处?”

摩伽法王道:“你行色匆匆,必有要事,老僧也自会想出着手之处.是以你我分头办事最好,三个月后,再约地相见。”

任无心慨然道:“如此只是劳动大师了。”

又自袖中取出一封书柬,接道:“无论何时,大师只要寻着这柬中所书之人,他必定会代大师安排一切,在下此刻也不愿再以俗事打扰,俗言相谢,只等三个月后,再以美酒为大师洗尘了!”

摩伽法王拇指一挑,笑道:“对了,这才是英雄汉子的快人快语,老僧远来一趟,能见着你这样的少年,也不算冤枉了!”

任无心微微一笑,抱拳道:“如此在下也要告辞了!”

他行事果断,知人甚明,只要一言说出,绝不拖泥带水,对别人更是全心信任,绝不噜嗦。

是以这些前辈的风尘异人,才俱都甘心被他差遣,人人都有心将他推为领袖武林的一代雄主。

此刻就连这身怀无上奇功的喇嘛高僧,都已对他生出了从来未有的好感,接过书柬之后,兀自含笑凝望了他几眼.方才相别而去。

直到他们的红色人影俱都去远,田秀铃突又轻叹一声,道:“你的人缘真好,连这些老怪物们.都在不绝口地称赞于你,数十年来.江湖中除了你外.只怕再没有别的人能如此了。”

任无心微微一笑,随口道:“以诚待人,自能换得别人以诚相待……”

突然想起摩伽法王的戏言.立刻收敛了笑容,回转身去,冷冷道:“田姑娘若要随在下同去死谷,一路上就不要再耽误了。”

再不回头,拂袖而去。

田秀铃也不知他态度、言语为何突然冷淡了上来,心中拗了口气,索性也不开口,要知突然的冷淡.委实令人难以忍受。

两人闭口而行,走了数里路途,田秀铃突然叹道:“喂!纵然赶路,也要吃饭的呀!”

任无心道:“包袱里有些干粮,姑娘将就食用些吧!”

冷冰冰的言语、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田秀铃撇了撇嘴,自包袱中取出干粮。

其实她满腹心事,哪里是真的饿了,吃了两口,便悄悄地抛了。

只见任无心冷淡的目光,笔直凝注着前方,双目虽为心窗,但谁也无法自他目中看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冬日苦短.天色又暗。

田秀铃突又叹道:“最可怜是那独行老人,为人千辛万苦地奔波来去,积劳而死,但人家却似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虽似自言自语,其实自然是说给任无心听的。

任无心故作无闻。

田秀铃在心中暗暗叹道:此刻他实已将所有的心神都贡献于这一场有关武林正气存亡的搏斗,紧急的情势,也不允许他为任何人悲哀,只因悲哀不但最易分神,也最能削减人们的力量!

夜色降临,寒意更重。

田秀铃又自大声道:“喂,我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可以找个地方歇歇吗?”

任无心苦叹一声,手指前方,道:“前面便有歇足之处。”

他沿着河岸奔行一阵,走到一处河湾,夜色中果然似有一只木舟,泊在岸边。

船舱中灯光犹未熄灭,隐隐传出了一阵阵轻微的吟咏之声。

任无心突然撮口轻哨了一声,哨声尖锐短促,乍听有如蝉虫之鸣。

哨声方了,船舱中吟咏之声突然顿住,却有个短衣赤足的大汉,自舱中一跃而出,轻声呼道:“是任相公来了吗?”

呼声之中,充满喜意,任无心的来临,显然是他期待已久之事。

任无心脸上也泛出了笑容,沉声道:“夜对寒江,秉烛而读,高兄的雅兴当真不浅,好教小弟羡慕得很。”

轻轻一跃,上了船头。

那大汉正是高蛟,此刻又大笑道:“若非任相公,高某此刻只怕还在乘着月黑风高,杀人越货去了,哪里能尝得到秉烛夜读的风味?”

任无心笑道:“自月黑挥刀,到秉烛夜读.这是何等艰辛遥远的路途,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似高兄这般大彻大悟。”

高蛟笑道:“相公切莫如此说话,当真要愧煞高某了,闲语休提,小弟为了要见相公一面.不但已在此等了数日,而且日日都准备得有鲜鱼醇酒,只等相公来这里痛饮三杯。”

两人相顾大笑,携手进了船舱,却将田秀铃搁在了一边。

田秀铃在船头站了半晌,心里又悲又恼。

只听任无心在舱内唤道:“田兄弟……”

田秀铃大声道:“我闻不得酒气,索性等你们喝完了酒再进去吧!”

任无心道:“此船虽小,却有内舱,正好供田兄弟安息。”

田秀铃哼了一声,大步入舱,只见舱中热菜热酒,正是寒夜中的恩物。

但任无心却道:“田兄弟既闻不得酒气,在下也不敢强邀了,兄弟如是饥饿,可请高兄在后舱另备一份饭菜。”

田秀铃大声道:“不必了……”

这时高蛟已开启了后舱的门户,她大步冲了进去,一入船舱,目中却不禁簌簌地落下泪来。

高蛟轻轻关了门,回桌就坐。

他知道任无心行踪有如神龙,是以见到任无心容貌改变,心里也不惊异。

倒是田秀铃的神情,却令他有些奇怪,忍不住悄悄问道:“那位兄台怎地生气了,相公怎地也不为小弟引见引见?”

他虽然久闻江湖,一时间却也看不出田秀铃乃是女扮男装,是以口称兄台。

任无心苦苦叹息了一声,只有苦笑摇头。

他见到田秀铃异常的举止神态.心中不禁更是警惕.高蛟毕竟是走江湖的,见了他神情间隐有苦衷,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频频劝酒。

田秀铃和身躺在舱中,心里却充满了委屈,暗暗忖道:“他纵是当代奇侠,也不该如此瞧不起我,我虽求他将我带去死谷,但他却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却又为何要给我这种气受?”

她虽然劳累不堪,但翻来覆去,却再也无法入睡,只听外面的饮酒谈笑之声,渐渐消失,风声呼啸,水声荡荡,也不知这断肠的寒夜已到了什么时候?

她忍不住翻身坐起,将气窗开了一线,探首望处,只见外舱中烛火飘摇,高蛟已在伏案假寐,任无心却在烛火下提笔而书,有时住笔沉思半晌,便不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又过了半晌,任无心伸手推了推高蛟,将写成的一封书信,交给了他,轻轻道:“这封书信,有劳高兄设法转交给唐老太太。”

高蛟应声接过书信,又自叹道:“相公连日奔波,此刻也该歇歇了吧?”

任无心含笑摇头道:“此番我再入死谷,少也要一月半月才能回转,若不将此事全部交代,我怎能放心得下,何况…”

他苦笑一下,接道:“还有些问题,必需我苦心思索,好在我已不睡惯了,床是什么滋味,我几乎也已忘怀了。”

田秀铃出神地凝望着,听了他的言语,心中突地泛起一阵凄凉之意。

江湖中人只知任无心奇功盖世,只见得到他的英风侠骨,无论什么事只管有任无心来了,都能迎刃而解。

又有谁知道他所付出的代价,又有谁见得到他连日奔波,中宵不寐的劳苦?

田秀铃徐徐合上眼帘,暗自思忖:“他如此劳苦,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武林的正气,又何尝是为他自己?这样的英雄侠士,他的负担与痛苦已够重了,我怎能再刺激他,何况他冒着危险,将我带去死谷,我若不能减轻他的负担,已大是不该,却又怎能再加重他的担子?”

想到这里,她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寒意,暗暗自语道:“但我本不是这样的人呀!这些事我本就知道,那么……我为何为了一些小事.便对他如此?莫非……莫非我已对他有了情意,是以才忍受不得他的冷淡,是以才故意要气恼于他?”

想到这里,她掌心不禁沁出了冷汗。

她回想这短短的时日中,任无心的一言一行,实在是令任何一个少女心折。

她越怕越觉惭愧,我怎能对他动情?

越想越是害怕,不知该如何制止自己。

原来指尖已刺入掌心中,摊开手掌,血痕斑斑,这些血,似乎都是自她心底流出来的。

她缓缓后退,退到床畔,茫然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听任无心在舱外沉声道:“田姑娘……田姑娘,可曾醒来了吗?”

田秀铃似是下了决心,突然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面带笑容的走了出去。

她已决心要忘记一切为她本不该想起的事。

只见桌上已为她备下了一份精致的餐点,白粥中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田秀铃嫣然一笑,敛衽道:“公子如此相待,贱妾怎担当得起?”

任无心呆了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见到田秀铃一夜间又改变了神态,心头实也充满了惊异之情,不禁暗叹忖道:“女子毕竟是善变的……”

那高蛟心中,更是惊奇,睁大了眼睛,呆望着田秀铃,暗笑忖道:“原来这位兄台竟是个女子……”

干咳一声,垂下头去。

只见田秀铃自己匆匆漱洗过了,又洗出两副碗筷,请任无心与高蛟一同进食。

她态度突然变得大方而多礼.与昨夜那刁难作态的女子,宛如变了个人似的。

任无心见了不禁暗自欣慰,知道这—路上自己已可减却了许多心事。

高蛟虽不愿多问,但口中却不住干咳,等到任无心告辞而去,他恭送到岸上,却再也忍不住对任无心作了个奇怪的眼色,悄悄笑道:“恭喜相公,此后飘游江湖,不再寂寞了!”

他心里实是在代任无心暗暗欣喜,任无心却不禁暗中苦笑,只因这误会他一时间实在无法解释。

两人向西而行,这一日来到终南山北的长安古城。

这条路本是行人繁织的大道,但道上却极少见到江湖豪杰的骑影。

就连往日在这条路上川流不息的骡马镖车,此刻竟也绝踪。

纵有几个挥鞭佩剑的大汉,亦是满面风尘,行色匆匆,放马疾行,瞬即奔过。

许多件武林高人神奇失踪的故事,显然已使江湖中充满了动荡与不安,人人心中俱已隐隐感觉到,江湖中瞬即必定要发生一件震荡人心的大事。

但是那些纵马扬蹄,奔行道上的武林豪士,谁也不会想到,道中从容而行的一个长衫文士,便是此刻主宰着江湖命运的任无心!

这古老的长安城,却依旧是匆忙而繁华的,武林中任何大事,都不能影响到这古城中平凡的百姓。

江湖豪杰与平凡人家,自古来便似乎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而看来似与平凡的行人丝毫无异的任无心,其行踪却仍然满带着神秘的色彩。

这一路上他赶路也似乎毫不匆忙,但每值夜深人静,他等到田秀铃安睡之后,便要转身而出,直到破晓时才带着疲倦之色回来。

谁也猜不到他在这一夜中又安排了多少大事。

田秀铃极力保持着自己大方而多礼的神态,心中虽奇,口中却绝不问出来。

有时,她也不禁为任无心的劳累担心,但见了任无心无论如何疲劳,只要略为盘坐调息片刻,第二日立刻又恢复精神奕奕,她便也放下了心事,只是在暗暗感佩,他内功的精深,身子有如铁打的一般。

但这一日到了长安,任无心的神色却显得异常的不安与焦躁。

他并未投宿繁华的长安城中,只是在长安城南,终南山脚,寻了家村店落脚。

黄昏时,他竟又破例地唤来几斤汾酒,歉然着向田秀铃笑道:“姑娘若闻不得酒气,在下可移到院中去饮,免得……”

田秀铃嫣然一笑,截断了他的语声,道:“那只是贱妾心乱时所说的戏言,公子若要饮酒,贱妾还可奉陪几杯。”

任无心暗喜忖道:“她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心中想必已坦荡的很。”

当下斟出两杯一饮而尽,虽然在饮酒之时,他也还是不时留意着窗外的天色,倾听着窗外的更鼓,显见今夜必有大事将要发生。

但他不说,田秀铃也已习惯了不问,只是暗叹忖道:“他纵然强极,却也是人非神,他临事虽然是那么从容而镇定,但事前却也难免与常人一样,有着一分不安与焦虑,但能令得他如此不安之事,想必惊人的很。”

只听窗外更鼓敲过了二更,任无心突然推杯而起,道:“姑娘也该安歇了吧?”

田秀铃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全心想为今夜之事出一份力,但她知道任无心绝不会让她做的。

她默然半晌,方自长叹一声,道:“但愿相公今夜一切顺利!”

任无心愕了一愕,苦笑道:“姑娘已知道了多少?”

田秀铃道:“贱妾已知道今夜必有大事,但却连什么事都不知道。”

任无心仰首苦叹,沉吟道:“在下一路上确实探出了不少风声,知道今夜……”

突地顿住语声,展颜笑道:“姑娘只管放心安歇,纵有什么事,必定也可迎刃而解的。”

微一抱拳,转身而去。

田秀铃推开窗子,任无心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隆冬的夜色里。

她伫立在窗前,呆呆地出了会神,心中却难以放得下心事,恨不得能悄悄跟踪任无心而去,但终于却只是叹息着掩上窗子。

但这一夜她辗转反侧,竟是难以成眠。

方自合上眼睛,便似乎见到任无心满身浴血地立在自己面前,她祖婆却在一边仰天狂笑。

远处终于响起了鸡啼,曙色也渐渐染白了窗纸。

时间每过一刻.田秀铃的担心也就随着加强一分,时已破晓.任无心本该回来了。

突听窗外轻轻一响,田秀针立刻翻身而起,大喜忖道:“他毕竟回来了!”

倏地窜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子。

窗外的小院中,铺满了昨夜的霜迹,只有个畏寒的狸猫,畏缩在墙角,哪有任无心的人影。

对面房中却走出个落魄的文士,手掖着衣襟,眼望着霜迹,口中喃喃地低咏道:“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唉……又是一年了……”

田秀铃失望地叹息一声,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悄悄掩上窗子。

院外已有响动的人声了。人声越来越杂,天色越来越亮。

田秀铃的焦虑,已变为惊惶,忖道:“任相公怎地还不回来,莫非…莫非…”

她不敢再往下想,整了整衣衫,走出院外。

任无心到了哪里?遇着何事?她一点也不知道,除了焦急苦等,她又能做些什么?

一阵阵寒意,自她足底升起,她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突听院外低喧了一声佛号:“无量寿佛!”并肩走入了两个蓝衫道人。

这两人灰发长髫,面色俱是无比的沉重。

田秀铃回身望着他们,他们也正在凝望着田秀铃。

田秀铃只觉心中砰的一动,脱口道:“两位道长是要寻人的吗?”

蓝袍道人对望了一眼,缓步而来,四道炯然的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了田秀铃半响,左面一人沉声道:“不敢请教,檀越可是在等人吗?”

田秀铃心头又是—跳,道:“不错!”

两个蓝袍道人又自对望了一眼,右边一人沉声道:“檀越等候之人,特令贫道们前来传话,请檀越不必再于此间等了。”

田秀铃身子一震,簌簌地颤抖了起来,道:“他……他—…他为何要我不必等了?”

蓝袍道人稽首道:“请檀越收拾行装,随贫道前去,自会知道。”

田秀铃道:“好……”

转身奔回房中。

但奔到门前,突又停住脚步,缓缓回过身来,目光逼高着蓝袍道人,沉声道:“请教道长大名?”

蓝袍道人道:“贫道身居方外,贱名何足挂齿,请檀越快些收拾行装便是。”

田秀铃目光—转,突地冷笑道:“道长们一不说明缘故,二不说出身份,便要我相随而去,天下岂有如此简单的事?”

蓝袍道人微一迟疑,又自对望了一眼,左面—人道:“贫道青石。”

右面一人道:“贫道青松。”

他两人行事似乎十分谨慎,每说—句话前,必定要先交换个眼色,征求了对方意见,然后开口,但却仍不愿多说一字。

田秀铃冷冷道:“说来说去,道长们可知道我等的是谁吗?”

青松道长凝重的面容,突然微微现出一丝笑意,道:“檀越果然谨慎得很……”

青石道人沉声道:“但事值非常,贫道们又不能不多加谨慎,此时此刻,实不能随意说出檀越所等之人的姓名。”

田秀铃眼波转动,道:“你只要说得出他姓名中一个字也就罢了。”

青石道人沉吟下半晌,缓缓道:“你我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田秀铃心念一转,暗暗忖道:“心照不宣……心……不错,正是任无心。”

口中道:“两位稍候。”

人已转身奔入房中。

不到三两句话工夫,她便已提着行装奔出,道:“道长先行,我在后追随。”

青石道人稽首道:“贫道有僭了。”

转过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田秀铃匆匆结过店钱,跟随而去,只见他们两人向南而行,脚下不带点尘,显然轻功颇有火候。

到了不见人踪之处,他两人果然便施展开轻功身法,放足而奔。

田秀铃心里又是惊慌,又是奇怪,展动身形,追到他两人身侧,道:“任相公此刻究竟在哪里?遇着了什么事?他自己为何不来,却教两位传话?”

青石道人沉声道:“贫道不敢多言,檀越到了地头,自会知道。”

田秀铃大声道:“地头在哪里?”

青石道人道:“前面。”

田秀铃举目望去,只见灰黠的苍穹之下,一片迷蒙,除了隐隐可见山形峰影,便什么也看不到,心里不禁更是焦急。

但无论她如何询问,青石、青松两人,却再也不肯开口。

田秀铃又急又怒,恨不得先以武功制住他两人,逼问出原因。

但奔行—段之后,怒气渐渐消了,又不禁暗暗忖道:“任相公要这样谨慎的人出来传话,当真是再可靠没有了。”

奔行了约顿饭工夫,田秀铃眼前便豁然现出了终南山的巍峨山影。

她心中一动,这才想起这青石、青松道人,必定是来自终南山的,当下转首道:“任相公可是在山上”

青石道人终于点了点头道:”正是!”

肩头微耸,当先掠上了山道。

田秀铃又惊又喜又急,虽待全力飞掠而上,却又不得不等这两位道人。

又奔行了两盏茶时分,转过几道山坳,青松道人突地长叹了口气,手指前方,道:“此处便是她头了。”

随着他手指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古老的道观,坐落在群峰之间的一片平崖上,背依高峰,面向东南,门前一方横匾,写的是:

终南玄妙观

第十三回终南遭劫

田秀铃似乎隐约听人说起,这玄妙观正是终南剑派的发源之地,此刻一见,果然是气象庄严。

几个蓝布短衫的道人,正在观前以清水冲洗着石阶与观门,人人面容上,也都带着种沉重的哀戚之色。

田秀铃心头又一动:“他们冲洗的莫非是血迹不成?”

思念犹未转完,只见观门中已行出十数个青衫挽髻的少年道人,抬着五具黑色的棺木,见到青石、青松,齐地躬身为礼。

青石道人微一颔首,面色更是沉重,脚步却放缓了下来,回首道:“贫僧这就带领檀越入观,但请檀越未见任相公前,无论见到何事都莫要开口。”

田秀铃此刻心里已更是惊急,闻言立刻点了点头,随他举步而入。

目光转处,赫然见观院中还倒卧着几具尸身,只是已被—方麻布自膝至顶,全都盖住,看不到面目。

她谨记着方才承诺之言,只得忍住不问,但心头却不由自主地砰砰跳动起来,不住暗睹祝祷,但愿任无心平安无恙。

青石、青松领路先行,经过前殿时,丝毫不停留。

前殿中的神案神像,也似乎刚被整理停当,但有些地方仍可看到伤损的痕迹。

不问可知,这古老的道观昨夜间定然经过了一番恶斗。

转过前殿,乃是一重宽广的院落,两排厢房中,寂无声息,都潜伏着无比沉重的气氛。

这重院落左角,还有一道圆门,四个劲装佩剑的道人,并肩守着这道门户,手掌紧握着剑柄,目中仍充满了杀机,见到青石、青松,稽首为礼,侧身让开了道路。

门内又是一重小的院落,竹木扶疏间.隐隐可见一排精致的厢房,想必已是掌门人的居处。

青石、青松果然将田秀铃引到这排厢房之前。

青石道人躬身道:“启禀掌门师兄,小弟已将这位檀越请上来了。”

门中立刻传出一个苍老而沉重的口音,道:“请她进来!”

青石道人微一侧身,道:“请:”

到了这里,田秀铃只觉心房跳动越来越急.定了定神,方自掀帘而入。

只见房中云床上,盘膝端坐着一位须发如银,乌簪高髻的道人,面色灰白,全无血色,左臂之上,也已似乎负伤,包扎的痕迹,道袍外仍隐约可见。

但右臂下仍放着出鞘的长剑,剑光莹然,宛如秋水,更衬得这银发道人的沉重庄肃。

田秀铃情不自禁,躬身下去,但仍忍不住立刻问道:“请问道长,任相公此刻在哪里?”

银发道人锐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缓缓道:“檀越便是任相公的伙伴吗?”

田秀铃恭声道:“晚辈正是与任相公同行而来。”

银发老人突然长叹一声,道:“好!”

缓缓下了云床,走向左面的门户,掀开了重帘,道:“檀越有请,任相公便在这里。”

田秀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脱口唤道:“任相公……”

大步冲了进来。

但她一声任相公还未唤完,身子已如受雷击,立时震住。

只见这间云房中,四悬重帘,不见日光,却燃着支白烛。

飘摇的烛光映照下,迎面一张木桌上,赫然停放着一具棺木。

棺前香花素祭,四下一无人影。

田秀铃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缓缓回过身,颤抖着伸出手掌,指着那具棺木,道:“任……任相公……他……他在这里面……”

银发道人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

田秀铃只觉耳畔轰地一声,胸前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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