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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明朝-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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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谁就得坐牢!

可怜桑农们家里能有几口人?还老的小的一大堆,若是真进了牢房,这一大家子只能喝西北风去。没了当家人,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带头闹事那是更不可能的,那就意味着一家老小都得受到牵连,是要被诛九族的!秦密的心中后怕不已,幸好农户们的家中尚有些余粮,还能撑上一阵,若是连余粮都吃完了,那就只能等着挨饿了;挨饿的农户们一多,能走的路,也只有民变了。

远远地,看见了辕门的气派,于新武便喝止住了马队,从马车上钻了下来,对众人道:“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其他人先去知府衙门吧!”说着便径直往辕门口走去。

把守辕门的队官已经摸清了今晚这个会的路数,看着迎面走来的这人气质极为儒雅,便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满脸堆笑地问道:“请问是哪个县的?”

于新武没有兴趣跟一个队官较劲,也不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官牒。

“进”看着那朱红大印,队官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只是觉得自己态度不能再那么嚣张了。

走进大门却无人接待,于新武只好站住了,只见一个书办在右边门房口对着一个拎着水壶的人不耐烦地嚷道:“我都说过了,各人都有各人的差事,今晚要开会,都忙的四脚朝天,你这个时候要什么水喝,着什么急啊?待会儿到了大堂议事的时候,茶水够你喝的!说不定哪,等议完了事还要吃饭呢,别说茶水,就连酒水都管饱!”

“请问……”他拔腿走了过去,正想询问在哪里等候,书办转过脑袋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打断了话:“哪个县的?在这边休息!”

于新武的眼中闪过一道厌恶的神色,立刻又忍住了,问道:“县里来的都得在这里等吗?”

“是!县里来的还想在哪里等啊?有地方让你坐着等就不错啦,挑三拣四个什么劲儿啊……”书办抬脚就想往中堂走去。

“那淳安和建德的到了吗?”于新武自认修养脾气都还算不错,可是碰到这样的人也有些不满,冷冷地问道。

“这不就是?”书办朝着拎着水壶的秦密努了努嘴。

“劳驾。”于新武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一身粗布衣裳的秦密,又对书办道:“能不能给打一壶茶?”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没有眼色,没看见我正……”书办白了他一眼,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于新武从腰间拿出了一块碎银两,塞在了他的手里,脸色立刻就变了许多,“我正在忙着呢,哎,不过先给你把茶水打了吧!”说着看也不看就把碎银两塞进了袖口,又从秦密的手中夺过了水壶,“二位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秦密这才冲着他一拱手:“在下秦密,新任淳安知县,请问阁下……”

“走,进去说话!”于新武说着先进了门房,秦密紧接着也跟了进去。

第239章

。“我是谁并不重要,”进了门房,于新武自顾自地坐到了长条凳子上,“淳安这次发了发水,朝廷又要在这里实行改稻为桑,我就是想知道,既然你是新任知县,对淳安现在了解多少,有什么打算?”

这人倒是有趣,一进门不寒暄反而直奔主题,秦密愣了愣,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已经空了的水壶还往外倒着。“怎么,心里有顾忌?我是为你担心,现在的淳安只怕是个火坑,那么大个烂摊子要收拾,唉……”于新武这话半真半假,他一听说眼前这年近不惑的人就是新任淳安知县,一下子起了兴趣。钱宁的话依然在他的脑海回荡着。

“难。就这一个字。”秦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在包裹里翻找着,他的记录全在一本小册子上面呢。

“怎么个难法?能不能说给我听听?这个改稻为桑让我也很为难啊!”他笑了笑,靠着墙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话你应该去问新任的杭州知府。咱俩只不过是个知县,又能做些什么?”秦密也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看这人的做派,似乎应该就是新任的杭州知府了,只是他不表明自己的身份,自己也不好揭穿。

“我也是想听听你的说法,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毕竟谁以前也没做过这件事,多问问,也免得自己犯错误嘛!”于新武笑着递过了自己的水壶。

“你真想听?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秦密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就是一通海饮。这一路走的他是又渴又累,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假话如何,真话又如何?”于新武摸不准他卖的什么药,只好问道。

“在来的路上,我也去农村里仔细地看了看,问了问。假话就是:如今皇上圣德,下发了关于在浙江受灾地区进行改稻为桑国策的重要圣旨,各地官员无不大声叫好,举双手欢迎;为了保证改稻为桑又快又好的进行完,各地纷纷动员群众,要理解朝廷的难处,要为大明着想,继续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认真学习研讨皇上的圣旨,按照皇上他老人家的指示,把改稻为桑落实到实处,同时继续保持我大明得来不易的安定繁荣大好局面……”秦密张口就来,丝毫不带打稿的,只是他的目光始终集中在那个水壶上面。

“停!”于新武极为反感地插话道。他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怎么了,对这种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感到无比的虚假和厌恶,“真话是什么?”

“真话?”秦密这才抬起脑袋戏谑地看了看他。还真少见,这年头居然还有不喜欢官样文章的人么?

“听说这个以改兼振的方略就是新任杭州知府提出来的。按照这个方略去做,淳安建德两个县的百姓把田都贱卖了,改稻为桑也就成了。到了那个时候,该发财的发财,该升官的升官,皆大欢喜,顶多老百姓等到余粮吃完后饿死而已。不过就两个县而已,就算是闹事也捅不破天。我这个新任知县也就可以拍拍**回京师等着砍脑袋了,不知那知府大人所说的两难自解是不是这么个意思?”秦密把他水壶里最后一点水也给喝完了,这才打了个空嗝慢悠悠地说道。

于新武紧紧地盯着秦密,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姑且不说,但凭着他对自己这个方略如此激烈反对的态度,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逼问道:“阁下凭什么认为以改兼振的方略就一定会让老百姓饿死?”

“今年当然不会,那些大户早就准备了粮,最多八石一亩,最少六石一亩。灾民卖了粮怎么也能对付个十天半个月的。”秦密意犹未尽地把水壶还给了于新武。

于新武有些震惊!最多八石一亩,最少六石一亩,这就意味着那些大户们买田的价格极其低廉,也就意味着百姓很有可能被逼反,他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怎么就知道官府会允许大户们用这么低的价格买田?”

“这就是我要阁下去问新任知府的话嘛!”秦密拿出自己的记录看了几眼,开口道,“改字当头,不改就是抗拒国策,就是意图颠覆大明政权,这么大的帽子扣上去,哪个百姓受得了?可改了官府不贷粮,锅里就没有米,就要饿死人,你不反,我不反,别人呢?如果那位知府大人也是受灾百姓,家里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八石一亩或者六石一亩,他是卖还是不卖?”

这话说的跟钱宁说的如出一辙。于新武张口结舌地看着秦密,半天说不出话来。自己还在翰林院当个书生多好,干嘛要给陈于壁出主意?可既然想出了方略就要去实行,按照这个方略实行的话就要出问题,他鼻子上渗出了一丝汗水。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往下跳么?难道就没有弥补的机会么?

正在尴尬的沉默办拎着一壶茶走了进来,这回倒挺客气,居然还拿了两个干净的茶杯,还是银子的力量大啊!他一边倒茶一边说道:“两位也别见怪,这衙门大了,龙多不治水,鸡多不下蛋,等着喝茶的人多,干活的人少。这么多的老爷来了,厨房茶房还在打牌逗乐,问要茶叶还要我自己去找,耽误了点时间,您二位千万别介意!好在我还随身带了一小袋今年新出的龙井,一旗一枪,精品不敢说,还算是上品的。都在下面当差也不容易,你们当个知县也得受苦受累,喝吧!”

秦密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这杯茶,又认真地看了看这书办一眼,叹息一声,接过了杯子道:“今晚来的老爷还挺多?”

“那可不!”书办也难得有个人跟他说说话,他自己又看不起看门的守军,想起见到的形形**的官员,眉飞色舞地道,“各个县的老爷都来了,今天可是何大人兼任巡抚的第一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会是一定要开的!你们以后的日子还得靠他呢,谁又敢不放在心上?这不,早早地都在大堂候着呢!”

“还在等着谁呢?难道还有人迟到?“于新武见状也不好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就无聊地问道。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新任杭州知府的翰林大老爷么?”书办今晚似乎在辕门守着确实无聊,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滔滔不绝地道,“咱可听说,浙江这次的国策还是他跟朝廷提出来的,朝廷也觉得这人有点想法,说不定哪,改稻为桑也就成了!于是就把他给派到杭州当知府,寻思着他能有更好的办法!可你这都什么时候了,翰林大老爷还不来,里面急的都快凑桌打麻将了!”

于新武毕竟是个学院派的书生,脸皮薄,听着书办的说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那你知道不知道,这官府其他人对这个……翰林大老爷的方略,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他在心底里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对的,自己也是为了浙江着想,为了大明着想,初衷还是好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提出的方略被这些本地和尚给念歪?

“呵呵……这位大人,小的似乎不该说这个吧?”书办嘿嘿地笑着,他也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没关系!这不也是怕他来了咱们不适应嘛!您要是知道什么,先给咱们提个醒,也免得撞到那新任知府的火铳口上不是?”秦密也笑眯眯地开了口,同时也学着于新武递过去了一粒碎银子。可于新武总觉得,他的笑里面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一看见又有银子,书办的脸上笑开了花,今天晚上收获还是不错的嘛!他得意洋洋地看了两个人一眼道:“要我说,这个新任知府确实知道为咱们浙江着想!你琢磨吧,以改兼振,淳安建德发大水受灾的百姓这么多,那被水淹的田也多了去了!平常四十石,五十石一亩的田,到了这个时候不就便宜了吗?那些大户们要买的话,绝对超不过十石,撑死了也就八石!这多便宜啊!上哪去找这么好的事儿去?你要问百姓饿死了怎么办,我可告诉你,这些刁民,饿死一个少一个!没了粮食,他们就算是想闹事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肚子;就算不为自己肚子考虑,总要考虑自己的家人吧?总而言之,改稻为桑很快就能完成啦!二位也不必过于担心,布政使大人本来还反对,打算断咱们的财路,不过朝里已经跟他翻了脸了,不足为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咱们这些在下面当差的要是不弄点好处,那简直对不起山高皇帝远!”

连区区一个书办居然都有这等见识,秦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于新武却有些摇摇欲坠!这就是自己处心积虑思考多日的方略,这就是他们对方略的理解!这哪里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分明是一步步地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第240章

。大堂左右两排的座椅上,坐满了红袍紫袍的官员们。大约是因为等的时间太久,有些人便开始不耐烦起来,不时地交头接耳着。有两个同案的官员正在把玩着官窑细瓷的茶杯,话题从青花瓷一直延伸到宋朝官窑;另外两个更加离谱,作为昆曲的发烧友,一边摊开刚抄来的昆曲谱,一边轻声地哼着,还不时地用手指在桌子上一点一点。

何进贤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在大案后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的钱宁。他现在可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却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什么,何进贤的心里又开始打起了鼓,虽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一省主管刑名的主官,他还是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的。原本朝廷是打算派一个巡抚过来,可找了半天愣是缺员严重,于是也只能让他暂时兼任了,可不管是兼任还是专职,浙江的事儿还是得办,改稻为桑还是得继续下去。那个监察御史李化龙也跟着来了,不过这人不用把他当回事。

看着钱宁的模样,何进贤有些坐不住了。他是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么?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到了台下,看着那几个优哉游哉的官员,轻咳了一声:“哎,哎!都在干嘛呢?都有点官样好不好?这是在巡抚衙门大堂,不是在杭州的青楼,还打算唱堂会是怎么着?收敛点!”

那两个唱昆曲的官员悻悻地停了下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那闭目养神的钱宁,既不情愿地把案几上摆放着的曲谱给收了起来。其他人一看过去的二把手,现在的一把手都发话了,也都不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个个认认真真地坐在那,大堂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死寂一片。

“真是的,既然都是官员,那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这让下面的看见了会怎么想?”何进贤甩了句官话,又接着道,“听说淳安和建德的一小撮刁民,煽动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抗拒卖田,还撺掇着各户凑些蚕丝绢帛到处买粮,这些事情你们管了没有?”

之前那个品鉴官窑的官员抬起了头,慢慢地答道:“大人尽管放心,都安排人手盯着了。好像有十几艘船在漕河上等着买粮呢,正在谈价。等着明天谈妥了运粮的时候,就让河道衙门先把船,货跟人给扣住。”

“粮市必须要控制住,”何进贤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所有的粮食都要用在改稻为桑上面,严禁民间私自买卖粮食!他们私底下一买,市场上的粮食就必须要跟着跌价,这不是诚心添乱么?再发现有擅自买卖粮食的,以蓄意扰乱国策罪抓起来。”

“明白。属下明天就扣船抓人。”那个官员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正事,不能有丝毫差错!”何进贤脸色凝重起来,国策不管怎么推行,在他还兼任着巡抚的一天,都不能出事;就算是出了事,能捂住就捂住,捂不住了再报到朝廷去,尽可能地在浙江范围内解决,在自己职权内解决。

钱宁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来人!”想起新任杭州知府还没到,何进贤有些按耐不住。这都快一个时辰了,算着时间也该到了啊,怎么还没见到人?他好歹也是陈大人的学生,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让浙江上上下下地忙乎了几天,就为了迎接他,这谱摆的也太大了吧?他对着下人招了招手:“那个翰林大老爷到底来了没有,走到哪了?”

下人应声而去。

正当书办在门房唾沫横飞地叙述时,下人急匆匆地到门房问他道:“你再去辕门问那个于知府到了没?里面都等急了!”

书办总算是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没好气地看了下人一眼道:“人家是什么人,那可是内阁陈大人的得意门生!哪能那么快就来?我去问问便是!”

“不用问了。”脸色已经青黑的于新武开口道,“我就是。”

书办的脸色霎那间变得雪白。

下人赶紧走到他跟前道:“原来知府大人早就到了,快请,大堂里都等着呢。”

“烦请通报堂上,我们马上就到。”说着于新武转向了秦密,“你无须知道我是谁,可你要记住刚才你所说的话,以改兼振的方略还能不能实行下去,会不会让两个县的百姓难以为继,这点至关重要!我只希望,等会儿到了堂上,你还能坚持你的观点。请吧!”

秦密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淳安建德的百姓活不下去,你我还能活着走出浙江么?”说着拔脚就跟了上去。

书办这下子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他就像是拿烫手山芋一般,极快速从怀里掏出他俩给的碎银,慌里慌张地追了上去。

看着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了大堂,原本如老僧入定一般的钱宁率先站了起来。他一站,其他人也得跟着站起来。于是何进贤跟众人都懒洋洋地撑起了身子,看着停在大门口的于新武,和跟在他身后不远的秦密。

于新武面无表情地朝着何进贤躬身一揖:“两位大人,诸位同僚久等了。紧赶慢赶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到了。”

“一个月的路程你半个月就到了,于大人实在是辛苦的紧!等着议完了事,咱们再给你接风洗尘!来来来,请坐!”何进贤笑容可掬地走下了台,做了个客气的手势。

于新武的位置居然安排在何进贤下面的第一位,这是典型的职低位高。何进贤的用意也很明显,这新任知府是陈阁老的学生,给他面子就是给陈阁老面子;更重要的是,方略是他提出来的,议案也得靠他去执行,若是能伺候的好了,一声令下,买田卖田雷厉风行,争取把这件事在一个月内做完。不过按照官场的规矩,于新武得先谦让一番,然后走在何进贤的后面,等着何进贤落了座他才能坐下。之后大家再捧他一下,见面礼一完,定下的议案让他认可了,再找个高档点的酒楼吃顿饭,喝顿酒,请个妙龄当家花旦陪着洗个澡睡个觉,待一条龙服务一了,明天就开始行事了。

可大出众人意外的是,于新武并未谦让,而是直挺挺地自行走到了位置上坐下。连行礼也不行礼,看也不看在座的同僚一眼。

众人皆面面相觑。何进贤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钱宁的心里却冷笑不已。

于新武一坐下,依然站在门口的秦密便显得格外的显眼了。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仿佛是知道秦密的尴尬,于新武又站了起来,淡淡地对何进贤道:“大人,淳安县还没有设座呢!”

何进贤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按照规矩,省里议事还没有知县与会的先例。定下的事情,他们照着做便是了。”说着对秦密挥了挥手,威严地道:“你先下去候着吧!”

秦密却并没有动脚,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于新武。

今天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等来的一个知府不懂规矩,这也就罢了,好歹人家是陈阁老的学生,有些恃才傲物这也无可厚非;可等来的一个知县居然也是这么一副油盐不吃,不懂规矩的样子。这种感觉不仅何进贤感觉到了,连堂中的诸位官员也都感觉到了。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这是省里的议事!你级别不够,先到外面候着吧!等议完了事,自然会跟你交待该怎么做!”何进贤毕竟主掌刑名多年,又是武官出身,那股子气势立刻就迸发了出来。

没想到,于新武紧接着就接道:“要安抚几十万灾民,又要改稻为桑,这么重的任务要让他去做,就该让他知道怎么去做。属下认为该让淳安知县参与议事。”

何进贤胸中的气一下子就涌到了嗓子眼,转过头就准备对于新武发飙。可是当他看到于新武那淡淡的表情时,一下子想起了他背后的陈于壁。难道这个知县也跟陈大人有关系不成?不然以于新武的级别,怎么会不遗余力地为一个知县说话?他硬生生地憋出了就要骂出的脏话,接着对下面大声道:“给淳安知县设座,看茶!”

立刻就有随员从门外拿了条板凳进来,放在左边的末尾。秦密这才不慌不忙地答道:“多谢大人看座!”然后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紧接着,门房的那个书办托着茶盘走了进来,快步走到了左边上首的于新武身边,将茶盘一举。

这茶盘上的茶杯摆放的很有些意思。一共三个,朝着于新武的只有一个,其余两个皆朝向书办这边。当于新武端起起了自己的茶杯后却发现,在那两个茶杯的中间,摆放着两粒亮晶晶的碎银。他笑了笑,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拿回了碎银,这在旁人看起来,仿佛是双手端着茶杯一般。

书办顿时如释重负面露感激地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又走到了下一位的跟前,这次再不是让对方自己端了,而是主动地端起茶杯放到了对方的面前。

在钱宁身后的屋顶大梁上,三双贼亮贼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下面。一人手中拿着笔在纸上快速地画着下面的场景,另外二人则快速地记录着下面每个人的一言一行,生怕错漏了分毫。

第241章

。看着他俩都落了座,何进贤轻咳了一声:“议事吧!浙江的事儿于府台在京里的时候都已经听说了你给朝廷提的那个‘以改兼振两难自解’的方略,内阁也早用廷寄通告了咱们。咱们浙江的诸位同僚无不是欢欣鼓舞,于府台果然是大才!根据你的这个方略,我们也谋划了好些日子,拿出了一份议案。下面你把议案看一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咱们明天就按这个议案进行吧!”说着,便让身边的书吏把早已誊录好的议案分发给于新武跟秦密。

两人也不言语,接过议案就认真仔细地看了起来。

何进贤凝神端坐着,其他官员也都眼巴巴地瞅着他俩。等了老半天,就盼着这一刻了,等着于新武点头同意了,再多给他戴两顶高帽子,唱两句高调,赶紧找个酒楼吃饭去!等了这么长的时间肚子都开始抗议了。有的官员已经开始浮想联翩,到底去哪个酒楼比较合适呢?也不知道这个于府台是个什么口味。于新武定了议案,再让秦密接了令,明天就要开始了。

大堂里的气氛又恢复到了死寂的状态。

所谓议案,其实就是决定。待于新武同意,何进贤盖上了巡抚的大印,这决定也就成了政策,接着秦密再恭敬地接了令,万事大吉。从何进贤的角度来说,于情于理,他于新武都不应该对这份议案有什么不同意见。毕竟他初来乍到,务必要跟浙江上下搞好关系,虽然他是陈于壁的门生,可县官不如现管,明面上他还是杭州知府,一切还是要以何进贤为主才行。如果于新武会做人的话,这会儿严肃点倒没有什么,等下出去喝酒的时候多跟何进贤及各位官员多碰几杯,说几句好听的,不就什么事儿都结了?

这个议案的内容其实也就二百来字,一共六条。可两人却慢慢地看,细细地品,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抬起了头。秦密还是那副淡淡地似笑非笑的表情,扭过头去看了看于新武;于新武则轻微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秦密。

“于府台,没有什么异议吧?”何进贤很有些渴望地看着于新武道。

“有。”于新武声音不大地点了点头。大堂上所有的人皆是一怔。钱宁也微微地睁开了双眼,略带讶异地看了看他。

“这个议案,”于新武把议案放在了桌子上,用手指点着道,“和朝廷‘以改兼振两难自解’的方略有些不符。”

包括钱宁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色。只不过钱宁的脸色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而何进贤的脸色却顿时黑如锅底。

“哪儿不符?!”何进贤抑制住火气,压着声音问道。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这个议案只有前四个字,没有后四个字。”于新武这才抬起眼睛跟他对视着。

“于府台于大人,这里是巡抚衙门,不是翰林院,有什么话就说全了,让咱们也听明白些!”何进贤声音顿时有些高了。

“好,那我就说明白些。”于新武环视了在座的诸位官员一圈,这才施施然地开口道,“就在不久前,也有人问过我,提出这个方略,有没有想过稻田改了,灾民今年的荒算是能度过去,可明年呢?灾民的土地都卖了,粮食也吃完了,还要不要活?”说到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秦密一眼。秦密却又拿起了身旁放着的议案看了起来。

“当时我心里也不痛快。千年的田,八百的主,没有不变的土地,也没有不变的主人。如果让有钱有粮的大户拿出粮食来买灾民的田,然后改种桑苗,这样既推行了国策,也赈济了灾民。要知道国计民生兼则两全,偏则两废。这就是我这个方略的初衷,”于新武站了起来,拿起议案举在空中摇晃着,“可看了这份议案,我算是看明白了,照这个议案的改法,明年老百姓就会没有粮食吃!因为这个议案通篇说的都是,如何让大户以最快的速度把灾民的田买了赶种桑苗,至于那些买田的大户,会不会趁着天灾压低田价,老百姓卖了田后还能不能过日子,只字不提!请问何大人,诸位大人,倘若真出现了压低田价的事,十石一亩,八石一亩,甚至于七石一亩,百姓卖是不卖,官府管是不管?如果不管,鄙人提出的这个国策便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浙江乱起来不说,也会给恩师带来麻烦。这恐怕与鄙人的初衷恰恰相反吧?”

何进贤跟在座的诸位官员都愣住了。半晌都没人说话,只有钱宁赞许地看着于新武点了点头,心里欣慰不已。

于新武继续道:“因此,属下认为,这个议案还是得请大人及诸位同僚重新议定才行,这样也好跟朝廷交待。”

何进贤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新任杭州知府于新武一上来就是长篇大论,公然跟自己,跟浙江官场叫板。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可国策却偏偏是此人提出的,他自己的解释才算是最权威的解释。更何况此人又是陈于壁的门生,难道是陈阁老没有跟自己说清楚?这不可能啊!陈大人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说,改稻为桑是必须要进行下去的,他又怎么会派人来跟自己较劲?又怎么会派自己的学生来否定自己的国策?他一时间脑子有些乱,搞不清楚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其实从陈于壁的角度来说,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派于新武来浙江,也是有着深层次的考虑的。浙江的官场尽管都是自己的人,可毕竟这些人在下面呆的太久了,难免会有小山头主义,不是那么好使唤,尾大不掉。表面上处处遵从自己的意思办事,可实际上不论什么时候想自己要比想朝廷多得多!上面定下了什么政策,他们第一个想法便是自己能从中捞取到什么好处,千里做官只为财,管它什么国策不国策,民众不民众,先把自己腰包给装满了再穿了,只要能弄到银子,爹娘老子都敢卖!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改稻为桑的国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卖地,这田地本也不是自己的,更不是那些老百姓的,而是大明的,可是能卖出银子来,为何不卖?那些大户们用极低的粮食买来了大片的田地,明年上缴的孝敬就会比往年多出至少一倍来!不过何进贤也想过,如果他们想借着机会买县城附近的田地,当然要卖出一个高昂的价格来,这些商人们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自己除了银子什么都有,各取所需嘛!所以说是豆腐掉在了灰堆里,不拍不行,拍重了也不行,头疼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遇到改稻为桑这么个大国策,又出了个大天灾,靠浙江自己还真不知道会被弄成个什么样子!想来想去,才挑中了于新武这么个翰林院出身的学院派,又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原则性也比较强,又没有沾染官场的那些坏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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