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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明朝-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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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默默地低着头站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应道:“学生只知道为大人分忧。”

钱宁气的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最后疾步走到大案前,重重地坐了下来:“毁堤淹田……就为了朝廷一个拍脑门想出来的所谓国策,你们竟然如此狠心,翻遍史书,亘古未见!还说为我分忧,这个罪,诛了你九族也顶不了!都说我钱某人知人善任,我怎么就用了你这样的人做杭州知府兼河道总管……”

“我原本就不该出来做官!”马远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可我的老母,拙荆还有犬子,大人也知道,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还请大人保全他们!”语气竟然透出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然味道来。

钱宁的脸顿时又变得铁青,看向马远的眼神也再没有以前的那种亲热与和气:“我只问你一次,不会再问第二遍:毁堤的事儿背后,指使你的都是哪些人?!”

马远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大人,您不要再问了……再问下去,只怕我大明立刻就要天下大乱了!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啊……堤不是毁的,是属下们在去年没有修好,贪墨了上面拨下的银两,才酿成了这场大灾!但愿淹了田以后,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能够顺利的实行下去,大人不再夹在中间为难,学生这颗头,就是被砍也值了……”

“别再提什么改稻为桑了……什么国策,什么实行?赚了钱,又能有几文进得了国库?这一次,他们利用的不仅仅是你,也不仅仅是我啊……我倒不担心别的,这党争一起,为官者皆视我大明百姓为粪土而相互攻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永无宁日了啊……”钱宁颓废地瘫软在了椅子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屋顶大梁,喃喃地说道。他拼命地维持住和浙江本地这些官僚不远不近的距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现大变故,自己尚有转圜的空间,保住浙江一亩三分地的安宁。浙江的百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前年京师大地震后提前征收税赋,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民心,此次这些人竟然又干出毁堤淹田的勾当来,百姓今年不反,明年不反,以后可就难说了……他与其说是为了老百姓,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生前身后名,不至于晚节不保,被史书痛骂千秋万代!

听说朝鲜东边的倭寇又开始猖獗了,西北的几个少数民族也不安分起来,万历年间的大明朝可谓多灾多难,眼下原本稳定的粮仓税赋重地浙江又开始乱起来,中原的河南也旱情一直不减……自己不过是个浙江布政使,管不了天下,也没有那个精力,可是绝不能让浙江在自己的手里乱下去!这也是对自己二三十年为官生涯的一个交代,一个圆满的结束!钱宁的眼中又逐渐地射出一丝精光,既然那些人如此迫不及待,那老夫就陪着你们好好斗到底!

马远被钱宁的这番话给说楞住了,他不是看不透,而是近忧太重,无暇远虑。这些事情,哪里又是他能知道的,能揣摩透的?

“你的命这次是保不住了,不过你的家人我会尽量保全,你去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家人就在朱一刀朱千户的保护之下了,没有他直接的命令,那些人是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去跟他说罢,他是皇上的宠臣,有些话,只有他才能对皇上说,谁都不合适……”钱宁不再看他,而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从侧门走!”

马远知道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老师的面,最后一次跟老师说话了,他啜泣着恭敬地冲钱宁磕了几颗响头,捧起面前的包裹,脚步蹒跚地从侧门走了出去。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地转过身来,想再对钱宁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黯然地离去。

侧门外,几个京师卫所的军士对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可马远看得出来,这些人的眼里都憋着一股杀气。听说在前几天的抗洪救灾里,他们死了好几个人,马远的心里却并不觉得如何愧疚,我们这些人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你们死几个人又算什么?他心里还是这么想着,只是觉得对不起苦心培养自己的老师钱宁,想到这里,目光不由得黯然下来。

“啪!”他的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枪托,一个军士突然操起三眼铳改造过的把手打在了他的背上,把他狠狠地敲在了地上。

“狗官!要不是你,咱们也不会冤死那么多的弟兄!”那军士低声怒骂着,接着就抓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地把他拖进了马车里。带队的小旗恶狠狠地用眼神制止住了:“怎么定他的罪,那是皇上的事情!你我若是打坏了人,那就是咱们的事情了!千户大人专门交代过,对这个人要客气一点,他还有大用呢!”

军士这才余怒未消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马远,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何进贤一走到布政使司二堂,就被几个面无表情地京师卫所卫士给拦住了:“布政使大人正在批拟公文,还请这位大人稍等片刻。”

他有些很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自从毁堤淹田之后,钱宁就再也没有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来往,反而是把自己给关在了布政使司,还请来了皇上派下来寻边朱千户的人马,把布政使衙门给团团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很显然他对何进贤已经起了极强的戒备心思。这就是让杨金山坐立不安的真正原因,只有当知道了钱宁的态度,他是怎么个说法,才能清楚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如今这种生见不到人死见不到尸的情况,是最不容易把握的。

可对方毕竟不是一般兵士,而是曾经大出风头,又是皇帝亲卫的京师卫所,就算自己是浙江的按察使也不能把对方怎么样,何进贤也只能压住心里的火气,在一边的椅子上气鼓鼓地坐下,心里琢磨着:这钱宁难不成真打算跟自己和整个浙江官场对立起来吗?他都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家伙了,也该挪挪地儿,给下面那些听话的官员让让位置了!

于是他只好放下身段,强笑着对军士说道:“请问马远马大人是不是到这里来过?”

“回何大人,属下不知道。”军士回答的也很干脆,面无表情的同时眼睛也看着何进贤的头顶上方,很明显没把他这个按察使给放在眼里。

“马大人是杭州知府,他不在衙门办公,眼下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处理,本官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呢?”何进贤还是强笑着问道。让他堂堂一个按察使对着一个低级军士如此说话,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若是再不客气一点,那就可以向内阁上书,弹劾朱一刀治军只认自己不认皇上,要把京师卫所变成朱家军!这么重的罪名,不怕他朱千户没麻烦!

“回何大人,属下不认识马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军士眼角的狡撷转瞬即逝。

何进贤差点没骂出来!

就在这时,从里屋又出来一个军士,低声对紧盯着何进贤的军士耳语了几句什么,又看了看何进贤道:“何大人,布政使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他早就已经坐立不安了,搞的跟审讯犯人一样,这朱一刀莫非是真想造反不成?竟然让这些粗鄙丘八这么对待自己!好歹自己也是一省主掌刑名的按察使,如今也会被别人这般羞辱,他气呼呼地瞪了守门的军士一眼,抬脚就往疾步走去。

他进来的时候,钱宁正坐在大案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什么公文,理也不理他。何进贤有些尴尬,两人同朝为官同地为政,现在却搞的自己跟下属一样,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一同来的建德知县张良才,这家伙级别太低,刚进来的时候那军士看都不看他一眼,根本就没把这种七品的小官放在眼里。张良才也知道自己的分量,只是低着脑袋跟着何进贤,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过了半天,钱宁才头也不抬地冷冷说道:“坐吧!”

两人轻轻地走到椅子前,又一齐望向钱宁,他还是没抬头,仿佛屋里就自己一个人似的。太尴尬了,张良才不得不瞅了瞅何进贤,这算是个什么说法?

何进贤不得不干咳了一声,开口道:“真没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情……我听了这个事儿后,立刻去了义仓,统算了一下,不足三万石。受灾的百姓有六十万之多,全部拿出来赈灾,也就只够他们吃个十天半月,过了这段时间,只怕……当务之急还是买粮,可藩库里的粮食也不够了。我们得立刻向朝廷,内阁上奏疏,请朝廷拨粮赈灾才行啊!广东支援的粮食,非要掐死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数量,一粒也不肯提前给多给,这么下去恐怕不是个事儿啊……”

“拨什么粮,报什么灾?”钱宁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挑起了眼睛,似有利剑一般深深地望向了何进贤。

他讶然地接口道:“自然是报天灾……”

“是天灾吗?”钱宁那利剑一般的眼神又多了一种戏谑,同时也瞟了张良才一眼。立刻张良才觉得浑身都仿佛被他看透了,有些恐惧。这些年来,见了钱宁也有无数次面,可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心中没底,像现在这样恐惧不安。

何进贤怔了一下,接着道:“这暴雨下了不是一天两天,新安江水位猛涨,朝廷上下都知道的嘛!出这种事情,咱们不是没有做准备,只是天灾难防……”

见他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钱宁倒有些佩服了,只这一点,他就比不上这何进贤,此人虽然是半路出家当的文官,可厚颜无耻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起其他的文官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他是把当年学的兵法都用到官场上来了。只是可惜啊……

钱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那这道奏疏就按你说的,由你来草拟吧?”说着他戏谑的眼光中加上了丝毫不再隐藏的鄙夷。

何进贤连忙接到:“您才是浙江的主官,我可以草拟,但最后的还是得由您来拍板决定,领衔上奏才行啊!”

钱宁悠哉游哉地合上了面前的公文,对着两人正色道:“你们拟的疏,自然由你们奏去。我只提醒一句,同样的河,同样的大堤,同样的大雨,邻省的白卯河,吴淞江也都是去年修的堤,我们一条江修堤花了他们两条江的修堤款,他们那里堤固人安,我们这里却出了这么大的水灾,出了几十万的灾民。这个谎,你们最好能扯圆了,若是内阁问罪起来,皇上追问起来,你何进贤也能解释的通!”

何进贤跟张良才两人立刻都变了脸色,互相对视了一眼,知道钱宁是在逼他们摊牌了。这个钱宁,平时怎么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分口舌,这分心思?明明是要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可却一直被他占据着主动权,到最后竟然还把自己给逼到了墙角!

何进贤的眼里隐藏着一丝杀机,沉声道:“钱大人既然这样说,那本官也不得不斗胆说一句了,陈大人既然给我们写了信,想必也肯定给大人您写了信吧?一定要追查的话,查到咱们的头上,那咱们要不要这密信交给朝廷?大人是不是要连陈阁老也一起追查?那朝廷改稻为桑的旨意是不是也要让皇上收回?还请钱大人给个明话!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要想办法把问题给解决掉,尽量不要给朝廷增加负担,给阁老增添麻烦!能在咱们浙江范围内解决自然更好,可现在不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么?”

第219章

。“你的意思是说,这毁堤淹田的勾当,是内阁的陈大人让你干的?!”钱宁猛地把头抬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盯着何进贤,如果目光也能杀人的话,那何进贤已经死了无数回了。

他也楞住了,继而后背上冷汗嗖嗖地往下流着,怎么一急就说错了话呢,这下子让钱宁抓住了把柄!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言出去……他急忙辩解道:“我,我可没有这么说……”

“那你刚才说陈大人的信是怎么回事,还有要追查陈大人是怎么回事?!”钱宁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何进贤的面前,那股子气势,逼的何进贤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道:“我……我说的是改稻为桑的国策嘛!钱大人……”

“改稻为桑跟堤坝决口有什么关系?推行国策跟水灾又有什么关系?要有关系,你们不妨一起在奏疏里说明吧!让内阁自己判断!”钱宁拂袖又回到了大案后的座位上,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公文,再不看何进贤一眼。

何进贤懵住了。两个人搭档了这么长时间,他从未见过钱宁如此咄咄逼人,言语犀利,几句话就把自己给呛住了,完全掌握住了主动权,自己还一句话都不能乱说,若是让钱宁抢先一步上奏疏,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这个该死的老家伙,难不成之前的糊涂全是装出来的?可他也收了贿赂啊,那织造局的……何进贤想到这里,差点打自己一巴掌,这些事情他要是提出来,只怕立刻就会得罪织造局的杨金山,以及浙江整个官场!钱宁就算下去了,他也再无法在浙江立足!

张良才一见何进贤彻底地被动了,不得不大起胆子道:“这……改稻为桑的国策肯定跟水灾没有关系嘛!可这水灾若是硬说是长期降雨造成的也说不过去……属下觉得,应该是去年修堤的时候没有修好,河道衙门的人在修堤的时候贪墨了公款,造成水灾的事,嘉靖年间也有过几次的嘛!”

“有道理!”何进贤眼前不禁一亮。这张良才还是有点本事的嘛,这事了了要想办法把他调到省里来,放在下面当知县有些抬屈才了。

钱宁却没说话,只是看着张良才,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张良才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不是自己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自己说话的时机,帮着何进贤摆脱了尴尬后就赶紧闭口不言,两眼又望向了他。

何进贤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就这么上奏吧!至于河道衙门是不是贪墨了修堤的公款,以后可以慢慢查!现在,就凭借着大堤决了口淹死了人,就是大罪一条!咱们省里不是没有王命旗牌,可以将有关人员就地正法,这样,对朝廷也算有个交代。”

张良才顿时脸色大变!

钱宁却戏谑地看了看张良才,又看了看何进贤,开口道:“不知道何大人说的这个有关人员,指的都是哪些人啊?”

何进贤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河道衙门该管的官员了!”

“那该管的又都有哪些官员呢?”钱宁一脸轻松地把背靠在椅子靠背上,半眯着眼睛道。

何进贤低下头仔细地想了一想,又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了看一旁的张良才,对不住了张知县,原本还琢磨着要把你调进省里,可如今此事必须要对朝廷有个交代,本官也被逼到了头上,只好委屈你了!

他终于开口道:“河道总管当然是难辞其咎,按律,协办的两个官员同罪。”

张良才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何进贤,一脸的震惊跟不解。老子刚刚还好心替你解围,可你个堂堂一省按察使,竟然要把老子给推出去顶罪……文人小说下载

“那就是马远,还有建德知县张良才,淳安知县常玉敏了?”钱宁盯着张良才说道。

“是。”何进贤确认自己已经可以逃脱麻烦,毫不犹豫地张口答道,全然不顾旁边的张良才哭丧着一张脸,都快给他跪下了。

“还有其他的人没有?”钱宁让门口负责守卫的京师卫所军士把已经瘫软的张良才给扶到椅子上,对何进贤问道。

“这个案子……牵涉的范围是不是不能太广了啊?牵连的人最好也要少一点,对朝廷有个交代就是了,咱们浙江毕竟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如今又适逢大灾,稳定压倒一切嘛……”何进贤此时不禁有些心虚了,这个钱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到底想要追查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难道非要把整个浙江搅个天翻地覆不成?

“河道总管和协办都下了,那河道监管呢?每一笔款项每一段堤坝,河道监管都是要核查的,他有没有责任?要不要追究?”听钱宁的语气,仿佛就是在跟何进贤商量一般,但只有何进贤才知道,有一句话说不好,恐怕连自己都要掉进他的陷阱里去再也爬不出来;那张良才算是保不住了,绝不能让他把自己牵涉进去,今天晚上,把张良才关进了按察使司的大牢,就想办法解决掉!他知道的事情也不少呢。

何进贤再度怔了一怔。追查河道监管?他急忙道:“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河道监管魏德安是宫里的人,要办他得杨公公说话,还得上报宫里的魏公公才行啊!若是咱们擅自办了他,那岂不是把司礼监给得罪死了?”

“那就是说,这场水灾还是没有办法上奏朝廷了?”钱宁的脸上写满了失望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失望。

何进贤头皮有些发麻。他很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主动来找钱宁,这可倒好,来了后还没出门就把建德知县先给下了,自己也被动的不行,处处都被他咬的死死的,可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占理儿,根本就不能拿到太阳底下说事儿!他偷偷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发觉平时虽然自己在浙江也算是二把手了,可真要是论起政治斗争,还是钱宁这个文人技高几筹!

“我去找杨公公他是个怎么样的说法。”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后,何进贤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不得不这么决定,这件案子自己算是不能插手了,还要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才行,哪怕是沾上一点边,这么多年的努力当真就白费了:“如果以河堤失修的名义上奏,只治我们的人,那个魏德安却没事,怎么也说不过去。”

“那你就”钱宁这才站了起来,换了一副肃然的面孔道:“义仓里赈灾的粮要立刻运往淳安跟建德!还有,发了这么大的灾,改稻为桑必须要暂缓实行!这一点务必要在奏疏里写明,请朝廷体谅浙江的困难,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先解决几十万灾民的问题!如果在这个关口上逼反了灾民,你我都保不住脑袋!刚才你说的那几个人,必须得死,他们不死,咱们就没办法向朝廷交代,来人——”

几个军士应声而入。

“把张良才押到锦衣卫浙江卫去看守,由朱千户亲自负责!本官这就给他写条第,常玉敏也要控制起来,马远已经被送往浙江卫了,至于那个魏德安……何大人,他就交给你了!写了奏疏,务必要请杨公公署名,我再领衔上奏!”说罢拂袖而去。

何进贤顿时石化在当地。

钱宁好毒的心思!他把张良才等人送到浙江卫去关押,谁不知道如今皇上的爱将朱一刀就镇守着锦衣卫浙江卫呢?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想在按察使司臬司大牢里把几个人给干掉的想法落空了,同时让自己去跟杨金山说明,他那比亲儿子还亲的干儿子魏德安也必须得死,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把杨金山也给彻底得罪了;事情搞到了最后,那几个人为了不死,定然会把杨金山跟自己给供出来,紧接着就会牵涉到宫里,牵涉到司礼监……何进贤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这是个阴谋,是把自己给投进十八层地狱的阴谋!

可是自己还有选择吗?好歹自己也是一省之按察使,跟着杨金山**后面混是肯定不可能的,为了大局的稳定,钱宁暂时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才对;但马远居然已经被押往浙江为了!他可是什么都知道哇,他要是在浙江卫竹筒倒豆子,那自己就算是彻底完了!

何进贤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过了半晌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死吧!都死吧!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们不死,老子就活不成!他已经决定豁出去了,自己到现在为止还是按察使,手里好歹还掌握着臬司衙门的不少兵,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想通了这个关节,何进贤转身就往臬司衙门走去。

朱一刀脸色铁青地盯着面前的马远,心里恨不得一刀就把他给宰了!这些个官员,全然不顾天下苍生,为了心中那虚无缥缈的政治理想,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互相斗争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让几十万的百姓给他们陪葬!还搭进去了自己五十几个兄弟!

第220章

。“干爹!”一进屋,魏德安就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赶紧恭敬地喊了一声偷偷环视着今天屋里的摆设,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红的灯笼,红的火烛,红的丝帐,就连床上的被子,椅子上的坐垫都是一水的红色,整个卧房仿佛就如洞房一般。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搞这么大的阵势,干爹不会是要让自己做什么事情吧?

杨金山跟宁娘正坐在屋子中间的桌子边,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肴,不是一般地丰盛,两人笑眯眯地望着魏德安,这不仅没有让他把心情安定下来,反而更加地打鼓起来。再仔细地看看宁娘,全身都穿着大红色的丝绸,宛如新娘一般楚楚动人,尤其是脸上的笑容,更是能够把铜都给融化了。

魏德安眼神有些发直,不过还是强逼着自己回过了神。

杨金山脸上挂着温馨的笑容,对他招了招手:“来,坐到这边儿来。”

魏德安这才动了动脚,挪着小碎步胆战心惊地靠近了桌子,慢慢地坐在最下首的椅子上,还只搁了一点**。

“不!”杨金山突然制止了他,指了指自己和宁娘中间空出来的椅子:“今儿个你得坐这儿才行。”

魏德安蹦了起来,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努力地让自己的脸挤出一丝笑容:“干爹,您老就别吓儿子了,您也知道,儿子一向胆子都小的很……”

“又乱想,干爹我还不了解你么?”杨金山平和地说道,“让你坐,你就坐。”

他还是站在那里丝毫不敢动:“干爹您恩德,儿子可不敢造次,不敢不讲规矩!”自己腿肚子都在打着颤,哪里还能挪动半分?还是挨着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杨金山见实在是请不动他,于是扭头对宁娘说道:“你也坐到那边去。”

只见宁娘挪动着轻盈的身躯,她不是走过去的,而是飘过去的,端着酒杯飘到了魏德安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只是这次她身上那极好闻的香味再也没有让魏德安沉迷其中,他再度跳了起来,好像**下面装了弹簧一般,连声音都在颤抖:“干……干爹,您老……您老要是想让儿子做什么,尽管吩咐……吩咐就是!儿子……儿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金山这才微微笑了起来,端起了手中的酒杯:“好心思,不枉我疼你这么长的时间。”

魏德安的眼睛透出极大的不安,些许的疑惑,他死死地盯住杨金山,似乎干爹的脸上长了花一般。

杨金山指了指桌子上的河豚汤,对宁娘说道:“把那盅河豚给安儿端过去。”

宁娘对着魏德安嫣然一笑,接着伸手端过那蓝釉景瓷汤盅,然后揭开了盖子。

魏德安已经猜到了什么,他把目光从杨金山的脸上又挪到了汤盅上,心里充满着绝望与挣扎。

“怎么了?像看见了毒药一样。”杨金山笑着,伸手接过放在他面前的汤盅,拿起勺子,自己先舀了一小勺喝下去,这才开口道:“这么多儿子里,数你最孝顺,这河豚还是你去年的时候送的,养在池子里,就琢磨着哪天叫你来一起吃呢!今天特地从扬州请了熟练的师傅做了,你却不吃。干爹知道,之所以送河豚,就是因为你最喜欢喝河豚汤了,每次去了扬州,你都要在凤凌阁酒楼吃上一小碗。”

魏德安的心直往下沉了下去。的确,他每次去扬州,首先就去凤凌阁酒楼喝上一小碗的河豚汤,然后美美地找个女子洗洗澡,再香甜地睡一觉。干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不过既然不会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毒死,话又说到了这个份上,就是不喝也得喝了。于是他故作豪爽地端起汤盅:“儿子糊涂,我这就喝!谢谢干爹干娘了,儿子从小到大,就数干爹干娘对儿子最好……”说着一大口就往嘴里送去。

“慢点儿,烫!”杨金山赶紧提醒道。

可他已经喝下了一点,被烫的赶紧放下汤盅,吐着舌头拼命地吸着气。一旁宁娘见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那用盈盈小手捂嘴的样子,真好看……看到她笑得花容乱颤,魏德安也不好意思再这么做作下去,脸一红,赶紧闭住了其实已经烫的没了知觉的嘴。

“喝点酒顺顺。”杨金山对宁娘使了个眼色,她立刻端起了酒壶,给魏德安面前的酒盅满满地倒上了一杯二十年的女儿红。

魏德安不禁叹道:“这……这么大的酒杯,儿子……儿子实在是有些不胜酒力啊!”

“慢慢儿喝,不急。”杨金山笑眯眯地,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你是个聪明人,刚才你就说对了,干爹今儿请你来,确实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也就三句话,一句一杯。先把这杯喝了再说。”

魏德安只好苦着脸端起酒盅,把脸侧到一边一口咽下,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眼巴巴地望着杨金山。

“第一句话。你几次在背后说,若是能跟宁娘睡上一觉,就是死了也值。说过没有?”杨金山端着酒杯却不喝下去,而是细细地闻着二十年女儿红那股子陈年佳酿的香味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魏德安简直如同被晴天霹雳给打着了一般,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二话不说,推开椅子就跪在地上,砰砰地磕起了响头!他已经是心如死灰了。干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扬州的风铃阁酒楼洗完了澡,对风尘女子说的话?自从杨金山从扬州带回来一个貌美如花温婉如玉的宁娘,自己那颗早就太监的心里却泛起了无数的波澜。宁娘实在是太美了,最起码在魏德安的心里,那简直就是心目中的女神一般,就是看她一眼,他就觉得自己仿佛被融化在那似怨非怨,似愁非愁的面容里,深深地不能自拔!可干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不成是东厂的番子……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辩解什么了,暗恋干爹的女人,却又被干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活路可以走了。

杨金山却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起来,起来。你看你,我才问了第一句话,你就成了这样子,这还让我怎么问下去?”

魏德安哪里还敢抬头?只是不停地磕着头,在这个时候,他也唯有拼命地磕头求饶了。

“起来!”杨金山的笑脸突然变成了阴沉如水的太监脸,皱着眉头,尖声喊了起来,那声音已经硬的不行了。

魏德安浑身猛然一震,抖抖索索地爬了起来,蜷缩着身子,猥琐地伛偻着腰,站在椅子旁边,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

“扶他坐下!”杨金山自己先坐了下来,右手习惯性地端起了酒盅。

宁娘扶着他,硬直着身子坐了下来。再度给他面前的酒盅里倒满了酒。

“喝了!”杨金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直直地盯着魏德安面前的酒盅。魏德安僵硬地伸出手,慢慢地端起酒盅,木呆呆地瞅了半天,这才仰脖喝了下去,这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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