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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一棍-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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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但不是特别喜欢那些特别珍贵的的,甚至也不是一定要特别的,只要是一花一草一木一石一树一人,我都爱它,爱它的特色。我爱石头,就喜欢它就在原先那儿,我并不要去挖出来、搬回家,然后自人儿占有着它。因此我特别鄙薄当今圣上赵佶和蔡京这一群狐群狗党,为太湖水底一块石头,为泰山巅峰一棵松树,不惜翻江倒海、翻山越岭,把那块石、那株松生生掘出、挖剖,千里强运,道死无算,才运到皇宫,供他们几个人赏乐。这种事,我听了也觉得恶心,只觉得他们是不恤人,不恤物的家伙,根本不配看赏石爱美人拥江山。就像这株桃花,多漂亮啊,却要硬生生把它刨了根,砍了干,移植于宫中,就让他们一人独赏,三五人看,我就最是不能容忍这种自私不仁的人!”

温柔笑望着他。

笑盈盈的。

看得十分欣赏。

笑得十分春风。

笑和看都很桃花。

王小石不禁给她看得有些儿不自在了起来,语音便有些乱了:

“所以,就连逃亡,我也有我的方式,我的看法。”

温柔趋过去,双手轻放在他腿上,幽幽的问:

“你说,怎么个不同法儿?我听。”

王小石心中一荡,道:“我曾在江湖上有个好友,人称‘九现神龙’,他为人侠义,却为亲信所害,万里逃亡,十分凄苦,久经遵战,终能翻身,他视逃亡为人生之历练。我则不然。我当逃亡是场游戏。没退哪有进?不走怎会来?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玩输了游戏,就该换一换手气,不防避上一避,待会几再来。谁也想胜完再胜,赢了又赢,可是世事岂加入意?凄凄苦苦的逃亡也是逃,高高兴兴地逃亡也是逃。逃亡只是一种游戏,失败得起才是英雄。谁说逃亡一定要抱头鼠窜,狼奔鹿散的?我当逃亡是你追我逐的玩意儿,我是边走边玩,边逃边游,且将无奈代为翼,天空海阔任我飞。逃亡自不必打锣敲鼓、吆喝唱道的,可也不必垂头丧气、栖栖惶惶。逃只是一种生存的方式,进的背面,也是攻的变奏。我当逃是桃,是花开成熟了才掉地的桃子——没有桃实桃核、哪有今天这棵大桃花树?”

然后他问温柔:“你说是不?”

温柔发出鼾声。

大声的。

故意的。

四桃花劫

王小石呵支弄“醒”了温柔。

温柔怕痒,一面笑一面避一面叫道,“吓死人了吓死人了,那么臭那么长,可听得我把前年五月五龙抬头时候的粽子都得连竹叶白泡的一股脑儿的吐出来了。”

王小石装生气了,虎虎地道:“你又要人讲,又不听人讲,你、不、守、信!”

温柔向他挤眉弄眼扮鬼脸,还刮脸羞他:“是你不守信用在先哩。说好不长篇大牍的,结果我听了八个半时辰你才讲到序文,哗呀我的天,有理的都给你说尽了,没理的也早听没气了,谁够你牙尖?论英雄,你是颗石头;要论舌头,你可长过松柏长青哩!”

王小石扬着拳头向温柔面前脸上直晃,“你好夸张呀你。给你口杯子你说有他塘大,我才讲三五句话你说七匹布长!你说大话可不必等流星、火星、天狼星的,反正就你说的没人说!?

然后他用鼻子发音生重重的“哼哼嘿”了两声,表示忿恨。

还转脸过去。不看她,看星。

温柔笑得吱吱格格的,乐不可支,拊掌笑说:“好呀,好呀,小石头终于给我温女侠一气气翻了壳,露出乌龟尾巴来了。”

王小石还鼓着脸。

温柔才收敛了些,凑过去,问:“怎么了?生气啦?小气鬼!嗯?”

她过去摇摇他,像摇晃一查摇钱树似的,“喂,喂,你真的生气啦?”

王小石心里却捂住笑捂得九艰十苦的,直乐得儿乎哗啦一声喷出火山熔浆来了。

他才不生气。

他几乎从不对温柔生气。

——便因此,温柔才注重起来,省觉自己确是失了言。

其实他根本没有生气。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听他的话,他一向都认为: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话足以说服别人,除非是你说的话正是自己心中所想能悟的道理和事情。

因此他才不会生气温柔。

他只是逗她。

——让她急一下也好。

她急了。

她真的急了。

她可可怜怜的说:“小石头,算我说错了话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着,竟凑上了唇儿在王小石颊上亲了一下。

“哇哈——”

王小石大笑出声。

——才笑了一声。

他立即煞住,心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陶陶然,只知道一件事,她亲我了,她亲我了,她竟亲了我,天,她亲了我,她亲了我一口,噢,老天,她竟主动亲我,她主动亲我,她亲我了,她亲了我……

(可是,我该怎么回应呢?)

——失恋了十几次的他,对这种男女相悦的事不是少得更事、手足无措的。

在最乐陶陶、活融融的时际,却因为他原先正佯作气忿时苦苦憋住了一窝子笑,在这一泄气的当儿(温柔哀哀认错之时,她一吻他就“崩溃”了)喀啦的一声全“爆炸”了出来:

这可糟了!

——温柔一以为我是在笑她的了!

——她那么好,还香了我,我还笑她,我不是人来的么!?

王小石不禁痛恨自己!

他正想解释,却见温柔杀地变了脸色,戟指他道:

“你……你……你……”

她气得粉脸发白,却说不出话来。

王小石忙得七嘴嗑着了八舌,所有的口齿便给全都掉到澜沧江里去了!

“我我我……温柔温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我只是……这个意思,你的意思……意思我明白……意思我明白……但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意思……我是无意,不不不,我是说,我无意但有心,就是对你有那个心心心的……”

说实在的,他也不懂他现在在说什么。

温柔掩着脸,呜呜的抽泣起来。

王小石更慌了手脚。

——死了死了,这回唐突佳人了!

他急得几乎一头就跪了下去,认错叩头,但只晓得手足无措的在那儿,一味的说,断续的道:

“柔儿,柔儿,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了不好?……”

只听温柔伤心欲绝的说:

“你,你没诚意……”

“我有的,我有的,我真的有的……”

“你都没有心的。”温柔又抽抽搭搭的呜咽着道。

王小石本也想说:“我有的,我有心的……”旋又想到他的心刚才已成桃子了,而且还给温柔吃掉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觉得自己确是欺负了她,真是没有心的,悲从中来,只觉放看好好温柔乡不珍惜,却取笑伤了温柔的心,百感交集,竟也流下两行泪来。

自是莫说英雄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哭,王小石便收抑不住,哇哇器个不休,只觉今天明明走的是桃花运,而今却白白坠入了桃花劫去了。

想到椎心处,越觉对不起人,哇哇的哭了起来。

这却把温柔吓呆了。

她忙放下了手,楞住了看王小石哭。

——却见她脸上一点泪光也没有!

王小石哭到正酣时,忽见温柔万分震讶见神遇鬼似的望着自己,他哭到一半,可哭不下去了,问:“你……你没哭吗?”

温柔答:“没呀。”

王小石泪痕还在脸上:“你刚才不是给我气哭了吗?”

温柔眼角开始有笑意:“我逗你的。”

王小石瞪大了虎目(注意:是“泪眼婆娑”的大目),指了指温柔的鼻子,又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子:

“你、逗、我!?”

温柔的嘴角也有了笑纹:“是呀。你假装生气,我佯哭,礼尚往来,那有什么不可以?”

王小石仍怒着虎目(这回是“眼泪汪汪”的大眼),气得一时间耳朵都歪了,只说:

“你……你……你——!”

温柔连鼻子开始皱起来了,“你又来装生气了?”

王小石为之气结,但也放下了心,觉得无限舒畅,这才省起,用衣袖去抹脸上的泪痕斑斑。

温柔的脸上连梨涡都显现了,只关心的问:“你刚才是真哭了?”

王小石点了点头,有点气虎虎地(即是“雨后天晴”的牛眼一双)瞪了瞪温柔,“嗯。”

温柔连眉也生起花来了:“你为什么哭?”

王小石闷哼一声,不大情愿地答:“因为觉得对不起你、对你不起。”

温柔听了,很感动的样子。

但终于轧拉一声的大笑出来。

她真的蹩不住了。

笑呀笑的,吱咯吱咯,像一口气生了十一粒蛋后到处去宣扬广告的小母鸡。

她终于笑乐了。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当中气甫复这时,却见王小石睁大了一双牛目虎虎地(也苦苦的)盯(等)着她:

“你笑完了没?”

温柔强忍笑意,捂着腰叫痛不已,只说:“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待她喘过一口气后,就柔声的问王小石:“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王小石闷闷的、直直的答:“因为我真诚、可爱。”

温柔忽正色、柔声道:“除了真诚。可爱,还有不让一天天惊喜!跟你在一起,天天有新花样,新鲜事儿看不尽,你瞧,我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会为这点小事哭到像个小婆娘儿那样呢……”

说着,又憋不住夸拉拉的知了。

笑个不停。

笑得直曲着肚子叫疼。

王小石搔搔头皮,木口木脸,只低声自语:“你又知道我为什么那未喜欢你在一起吗?”

然后他自己念纪念咒似的喃喃的答,“因为你成天都把我吓个半死……”

温柔笑得告一段落,偶听他吸吸寻寻的,不知在说什么,她一撂后发(她可笑得前翻后覆,前仆后合的,连一头发都凌乱了,看去有一种野性的媚),笑道:

“你说什么?在骂我吧?”

王小石哼哼两声,只说:“现在若再有流星掠过,我的愿可要多加一两样。”

温柔又笑了,笑得只怨王小石使肚子都笑伤了,边道:

“你大概是多加一样,不许我笑你吧?但愿你许愿许得够快,流星可是稍纵即逝的哦!”

王小石“嘿嘿”的表示他心里自有分数。

其实,他的想倒是:

如此良夜,如此中庭,如此星(萤)光,如此桃花……多幸福啊。

——人生世途多艰险,自古江湖多波折,要是能拥这奇%^書*(网!&*收集整理么一个爱笑多娇的人儿,共度此生,温柔同眠,那已是人生至乐的事,也是他在人世至大的期求了,不如归去。

温柔同眠。

王小石如斯自忖。

第二十一章她是她自己的温柔

一人面桃花相映红

但他们谁也没等到下一颗流星出现之前,就已分了手。

不开心的当然不止是王小石。

——还有温柔。

温柔当然吵开心。

她忍往没有哭出来。

——真正伤心的时候,泪是往心里淌的,不是哭出来给全世界都知晓的。

所以苦是一个人的事,开心热闹却是大伙儿共享共度。

谁都一样。

她温柔也不例外。

——只不过,那一段在花树下看花落,等流星,赏流萤,刻心语的温馨,却是何其短、何其速、何其留不住、挽不回啊!

死王小石!

(竟比白愁飞还没良心!)

——在我温柔对他那么好!

(我温柔本就不该对人好的!)

——他白费我的心意了!

(那女子是什么人?怎么我没听说过?)

想到“王小石没告诉过她那女人是什么人”这事,她的眼泪可就来了。

一发不能收。

不可收拾。

幸好她已回到房里。

她住“秋月阁”。

“秋月阁”就在二楼。

——温六迟开客栈的目的是:“给游子一个可以恋栈的家”,所以他把每一间房都起了一个雅至致的名字,还把房间与其名义布置得十分切题。

回到房间,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哭。

大哭。

大哭特哭。

但不出声。

为了要作无声之痛器,她咬住枕头噎住自己的声音,她套住厚被来闷住自己的哭声:

——绝不可以给那女子听到!

——她决不给王小石听见!

(我哭我知)

(我泣我狂我痛我苦我的事!)

(我哭给自己听。)

(我只为我伤的心而哭。)

想到这时只她一个寂寞地哭着,她就分外的怀念她的爹爹,就越哭越伤心。

哭了好久。

哭完了。

哭完了之后,眼皮子也肿得核桃老大似的,她下定了决心:

——她是温柔。

——她温柔是不属于任何人的!

——她是她自己的温柔!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是咬着自己的手腕睡去的。

她的泪犹在脸上,未于。

她快蒙入睡前还饮恨的想着:

我对他那么好。

那么主动。

他竟跟另外一个女子来欺侮我。

我第一次对他那么温柔,但却得到如此回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她越想越委屈。

越是难过。

然后她不知真的看见了还是梦见了:

桃花

不止一颗。

很多很多的桃花树。

一道溪流,打从中间穿过,两岸都是桃树,映红了溪流。

溪边上浮满了落花。

落花飘零。

飘零的落花。

绯红色的江。

江上映着人面。

艳若桃花

——是她自己的脸啊。

然后一朵花落下来了,打乱了水镜,起了一阵涟漪。

波止澜息之后,水面上又多了一张人面。

好熟悉的脸。

——那么亮但不侵入人的眼神。

——那么两道宽容而固执的眉。

——那两片温和但坚定的唇!

——那是他:

小石头!

不知他在笑,还是在咒骂,抑或是在向自己求饶,只知道他专注的凝神的自水面望着自己的倒映:

——啊,他看的是人面、还是桃花?

她只觉又一阵一阵的心疼。

外面似传来一阵又一阵兵荒马乱、战祸连天的声音。

甚至有天崩地裂、雹掣电殛的乱世之声。

她想站起来,可是无力。

她要转过去,但也无法。

她发现只有王小石那眼神是凝定的、不变的。

尽管水纹已开始变了:

乱了。

——涟漪又起。

一切将渐紊乱、消散、寂来。

但是她几乎连眼似都睁不开了。

她不是刚睡去了吗?

还是她一直都醒着?

刚刚所见的,都是真的吗?所听见的,都是真的吗?

究竟她在梦中,还是那是别人梦里的她?

——谁的梦里?

她忽然想起了王小石。

她心头一乱,眼前就比水上的波纹更乱了。

她想到这里,就此完全失去了知觉,附入另外一个世界里。

那世界是流动的。

浮的,像在水面上。

但没有落花。

没有人面。

只有一片空。

一片白。

一片无尽的空白。

她当然不知道那时她不是浮起来的。

而是给人抱起来的。

二人面不知处去

王小石要比温柔清醒。

所以他更痛苦。

因此他至少还分辨的出:

那像大军压境滚滚而至的是雷鸣。

那霹雳一声刹那间天苍地白,一清二楚中瞬息间反映着不清不楚的是电光过处。

然后,雨就下了。

像瀑布倒在屋瓦上。

——这么大的雷雨风暴,却不知那株桃花怎样了?

明儿花儿落尽来?

却不知温柔怎样了?

——她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怒得快但气消得也快?

他思前想后,反来覆去,很想去找温柔解释这一切。

但又怕她还在生气。

怕她睡了。

怕惊扰了她。

——一切,等明天(至少今晚天亮以后)再说吧?

他当然在痛悔自己那时为何不把握时机解说清楚,但另方面,他也觉得:不说明的误会,还可以说是把对方气走了;要是说明白了,对方仍是不理他,那只怕又是一次人家对自己的放弃了。

他怕面对这个。

他也有怕的事。

有的。

谁都有的。

像此际,他就怕风太强、雨太大,会把树上那些字洗脱了、刮走了。

他多希望树干上刻的不分不散,不要成了不见不理,或成了事实上的不死不散了。

——温柔是他的年轻、活力与温柔,也是他的善良。

——温柔是他的阳光。

可是今晚有雨。

且是大雷暴。

他还担心那棵树。

那些花和那些桃子,能经几许风雨?人的一生又能经几场风?几场雨?

——那几个字呢?

也能经霜更艳?遇雪尤清?

他忽尔想起坠如花落的朱小腰。

念起暗中掌号“六分半堂”的雷纯。

还有每次出现都有一场凄艳狙杀的雷媚。

还有花……

以及雨……

落花如雨。雨如花落。花落如雨。如花雨落。落雨如花。落如雨花。落。雨。花……

一张张的人面。

艳颜。

一朵朵的桃花。

美姿。

最后和雨都洒落在水上,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漾荡不已聚而复散,消而复合,周而复始。

最后都变成了一张比水还清、比花还娇的脸:

温柔的脸。

就在这一刻里,王小石真的有点分不清,到底这是梦还是真。

他真看到温柔的脸。

他甚至看得见温柔在想什么。

温柔在迷惑:

她正几疑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别人的梦中?她在这梦里看见自己,还是在王小石的梦里遇上自己?她是在她的梦见着王小石,还是在他的梦里梦到王小石梦见自己?

温柔分不清。

王小石一时也弄不明白。

——这是自己的梦?还是温柔的梦?或是温柔正梦见自己的梦,还是自己正梦到温柔的梦?

——又或是他们只在别人的梦里梦在一起,甚或是那根本不是梦,谁也没有梦了,彼此一早已梦醒?

许是因为掺合了雨,还发出了一阵又一阵馥郁的香味……

甜香。

——那是落花的味道吧?

带点桃香。

令人陶醉。

——只太浓郁,略嫌过香。

太香了,带了点艳,整个人都浸在香味里,像变成了香,飘了出去。

(怎么那么香?)

香,似乎成了一种实体,一种液体,把他溶溶的浸透着,快融入骨髓里去了。

(咦,好像是太香了吧?)

他忽然警觉:

——这香!?

他欲振起。

乏力。

他原住于“春花轩”,就在温柔“秋月阁”的对面。

他已躺在床上,思念着温柔。

但在这一刹间,他已惊也了一身冷汗。

这时轰隆一声,又一道霹雳过处。

外面风大。

雨大。

风雨暴肆。

店内黑暗一片、只浸在酥心醉肺的梦香之中!

他一察觉不对,欲起,膝一软,脚一浮,又落在榻上。

一时间,心中及里的一张张温柔的脸,全碎在雷电交加的夜里。

人面己不知何处去。

但香依然香。

依然入了骨又透了骨的香着,像一个主题,又像一场梦魇,更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被子。

他真想就此睡去。

恬息。

——就算死了也无妨。

而死,正是梦的酣处,梦的核心,睡的最淋漓处。个人最深的梦就是死,天下最大的梦便是寂灭。

就在这时,忽听“夏莲居”里有一女子尖叱了一声:

“‘下三滥’的‘人面桃花’!大家当心!”

王小石迷糊恍惚中,忽然记起:何小河正是住在这“夏莲居”里!

三月黑风高杀人夜

“下三滥”有三种独门迷香,称绝武林,那就是:

温柔香,

四不像,

人面桃花。

何小河正是“下三滥”何家的女将。

而今她大叫出声,因为她正闻着自己家族的绝门迷药:

“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

人的脸,桃花的香!

——两者结合一道,那就是无可拒抗的迷香。

它不毒。

所以性子不烈。

性子不烈,就不突出,混在桃花香里,教一流高手也无从分辨,无法防备。

所以这是专迷倒一流高手的迷香。

它只迷倒人。

迷倒,就是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对真正的武林高手而言,失去了战斗能力,无疑要比中毒、受伤、遇伏更折腾人。

也更可怕。

“下三滥”一门之所以能一小族人就能震慑武林,就与他们的作风、手段以及独门绝技有着极大关系。

——“人面桃花”即是其一。

何小河今晚很早便睡去了。早起风雨之前。

她也没去院子里经历王小石那一场感情上的骤风急雨。

所以她睡得很安详。

不,简直是熟睡如死。

她睡觉向来都有鼾声。

她很不希望人知道这一点。

甚至拒抗这一事实。曾经在人指出后还坚决不承认这事。

但她终究知道这是事实。

——不仅她以前青楼生涯时,客人狎戏取笑她,她也为此翻过脸。直至有一次,她午梦回、人是醒过来了,眼是睁开来了,整个身子却保留着原来的姿势没变,那时,她就清清楚楚的听到一种声音:

鼾声。

——她自己体内发出来的鼾声。

从这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她确要对这个事实了。

不过,今晚她也突然惊醒。

但却不是给自己的鼾声吵醒的。

而是另外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声音。

——而是味道。

香。

——香味。

她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唤醒。

她拥被坐起,她竟闻到了:

一种“家乡”的味道!

——“家乡”的味道是什么?

有的。

你只要细心留意一下,“家乡”是有味道的。

那可能是叶子发霉的气味,可能是杏子熟了的甜苦味儿,可能是日头照在石上的烈味,也可能是那儿的人家多吃了辣椒麻油,粪便中便带了一种辣辣的冲味……

不止是“家乡”有味道,连“家”也有味道。

那可能是你的鞋味儿,孩子的尿味儿,家里神台上还氤氲着去年的年糕味,老婆经过搽了香花油的味儿,甚至是你经过楼底时不无多打了几个哈啾所留下来的喷嚏味……

何小河突然振起。

因为她闻到了那味儿。

那是桃花味儿!

——她就像是嗅着了危机。

这桃花味跟外面那株桃花味味,是几乎没有差异的,就算有,也只不过比较浓郁一些而已,但在如此雨夜里,是谁都分辨不出来的。

可是何小河分辨得出来。

对她而言,那桃花味:少一分只引人诱人,多一分则可死人杀人!

——别的味儿都不怕,就怕这桃花味儿!

她一闻到,大叫一声……立即翻抄包袱,找出一个盒子,崩地弹断了银色小锁,里边有三粒银色小丸,她立即弹一粒于口中,嘴里含着,人已冲了出去。

她一出套房门,刚好有道闪电,她就见到四个人。

尽管店里非常黑暗,她还是遇上了这四个人。

她马上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这四个人,脸上都套上了面具。面具非常粗糙,只画上了张有五官的脸谱。

这面具的嘴,却非常特殊,也很突出,唇上不住吐着一种绯色的雾!

——这就是了!

这就是“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是一种味若桃花的气体,着后令人浑身无力,这迷香就安置在“下三滥”

特制秘造的“面具”里。

——得到这“面具”的人,就可以戴上它,一面吹出来迷香,一面付诸行动。

何小河先服的解药叫做“笑春风”。

但服下解药不代表就能够“呼息”。

只要呼吸,就不得不畏忌“人面桃花”的威力。

——只有戴上那特制的面具,才不会让迷香侵。

可是何小河已无可选择。

因为看来大家好像都着了迷香:这四人如入无人之境。

而且正在“秋月阁”和“春花轩”里闯去:

——看来,歹徒志在向王小石和温柔下手。

何小河已不能退。

也不能走。

她更不能回避。

——因为对方使的正是她本门的迷香。

她只有一个人。

对方却有四个。

而这正是个

月黑风高杀人夜。

她要面对。

她尖叱一声:“你们是准!?”

那四人一征。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着了“人面桃花”而不倒。

他们也只怔了一怔,然后就做了一个手势。

其中两人,一持刀,一拿剑,向她两头包抄而来。

另外两人,一提枪,一执棍,已蓬然踢开了“秋月”,“春花”两房的门,要攻进去。

他们熟练而合作无间。

狠而得落。

霹雳一声。

电光破空亮也了他的利爪,一闪而没。

这正是个

月黑

风高

杀人之夜。

何小河只一个人。

黑夜却以威皇无敌的姿势占领整个局面,偶尔下令行雷闪电肆一肆威、姿一姿凶。

敌人不知有多少?

她纵抵挡得了,又如何分身去救人?

她只觉孤立。

孤军。

——但仍要作战到底!

她心里头不禁低喊了一声:

“老天爷!”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又一道电光劈头劈面打落下来。

只见/听/闻有几间房门都一并而踢/打/撞开了,有人大喊:

“小河别怕,我阿牛来助你也!”

第二十二章她是你的温柔

一一拳天下响

何小河不是孤军作战。

第一个人跳出来助她的是:

梁阿牛。

梁阿牛也一样着了迷香。

但他作战意志特别坚强,而且,他一听何小河的呼声就醒了一半。

尽管他仍晕陀陀的,但他决不让何小河独战江湖。

所以他“啪”的一声,折断了自己一只手指。

强烈的、尖锐的剧痛使他清醒了一下、清醒了一些。

他立即浑动斗角尖加入了战团——与何小河并肩在梯口作战。

他要何小河知道:

——她还有他。

——她不孤独。

可是,他得到何小河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骂。

“你来这儿子啥?我还用得着你帮!还不下去救小石温柔!?”

她一面骂,一面弹给他一颗解药。

梁阿牛给骂得一脸灰。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黑暗中的何小河,已淌下了泪。

感动的泪。

其实,梁阿牛已吸了“桃花瘴”,全身的劲已酥了一半,麻了一半,能发挥的武功亦十分有限。

何小河虽嘴含解药、但仍得尽可能不作呼吸,作战能力也由是大减。

那攻上来的一刀一剑,对他们而言,已十分不好应付。

——他们那有能力去解温柔小石之危!

有。

还有一个。

至少还有一个。

——唐七昧。

“独沽一味”唐七昧是“蜀中唐门”的人,他本来就擅于用毒。

擅用毒的人也善于解毒。

他虽未至百毒不侵,但至少一旦中毒,就生惊觉,他马上服上唐门的解毒药物来克制住毒性,先把眼前一场危境应付过去再说。

他服下的药也只能克制住小部分的迷眩感觉——对方下的是毒,他反而早就能察觉了;如果他着的是毒,反而可以对症下药。

可是迷香他不行。

——那是”下三滥”的东西!

他只能消灭部分晕眩之意,勉力应战。

他就拦在温柔的门前。

那拿着长枪的人,一时也闯不过去。

——唐七昧就算只剩下了三昧半,他那“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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