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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一棍-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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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还会给扎一记呢!找人研究发明?这些人不都全给你们征用为搞些新花样让皇帝开心寻乐去了,哪有余力干别的!

在王小石饮食习惯的情节上,比较便利于“大四喜”下毒落药,但也有其他十分有趣或可供参考的,例如:王小石喜欢收集石头。

——这可能是跟他名字有关之故吧?听说叫谢豹花、林投花的特别爱花,叫张大户、王百万的特别有钱的道理是一样的。

不过,经过在武术上艰苦锻炼才寻觅出自己一条路向的叶云灭,很快的又思省出其间的相异之处来:王小石爱石头,他却从来不特意收集名贵的石头,而且也从不夺所好,从没做过类似赵佶、蔡京、王黼那种:“哪个地方有美玉奇石,就不惜代价、不顾一切占为己有”

的事。

他爱石头。只要是罕见、少有的奇石,他都收集。

但那不一定是名石,更未必是价格高昂的石头。

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平凡的石子,只要他认为其颜色、形状、质地有任何特殊之处,他都会收拾起来,反而对那些价值连城的美玉奇石,他不屑一顾,也从不作劳民伤财去掠夺什么名石瑰宝的事。

——这个特性,就算在他独力主事“金风细雨楼”时,也依然故我,不侵不掠,只把他自行收集的大小“奇石”,用以铺“风雨楼”的路,而其中较为珍奇的石子,他都用来把本有七层的白楼,再多建了两层。

他用这些收集经年的石头以铺塔,许多人都认为不值得,王小石却公开宣称:“值得。

世上除了情义最可珍可贵之外,最重要的资产,就是资料和书。”他说,“没有了资料,前人的经验都得断丧了,那多可惜呀。人生是一条从错到对的路向。一开始什么都是错的,人用一切和一生的努力,才把它弄对了;一人弄对了几条小路,今日才能使大家有这么条康庄大道,至于书,更是人智慧的结晶。我用心爱的石子是为这些最宝贵的事物多砌两层,是最值得的。”

听说,在场的人,除了杨无邪之外,谁都听不大明白王小石的话。

事后,这话传到蔡京耳中,他冷哼一声对此下了判语:“王小石在收买人心。”

总管事孙收皮不大听得懂蔡京的意思,不知他为了讨好蔡京还是他真的好学不倦、勇于思省,他也记录了他向蔡京请教:王小石怎样用石子收买人心?石头如何收买人心?

“他可不是收买一般人的心。”蔡京的回答是,“他知道历代史家都推崇尊重读书人和整理经籍的人物,而鄙薄焚书坑儒杀害读书人的人。所以读书人最小气,最无客人之量,最夸夸其谈但成不了大事却又不许人批评。你看,前朝王荆公,有学问了吧?也不是一样容纳不了异议!先后宠臣司马温公,更有大学问,但也一样听不了新见,王小石聪明,他用自己收集的石头起书斋档案文库,不花几个钱,却讨好了人心,收买了书生之辈。”

不过,据记录,王小石收集石头,是从小开始的事。

他好读书,也是从小的习惯。

他的出身并不算好,父母并不鼓励他读书,但他天生好练武、读书、交朋友、收集石头。他甚至还喜欢鼓励身边朋友多读书,引诱劝说他们向他“借书”:——“代价”便是一颗奇特的石头。

那样一块石子,从哪儿拾来都可以,王小石似志不在“石”,而是在他要朋友乡里以“石”换“书”的过程里,去珍惜“书”,并体悟“这是要付出代价才能换取”的态度。

直至而今逃亡的路上,王小石看到美丽、独特的石头,仍然会为它驻足:仿佛他在感叹,这么块天地造化万端独有的奇石,怎么会流落在这儿?怎么无人理会?经过什么样的天机,才能教他遇上:这块石头?

王小石也喜欢住客栈。

他竟恋栈客栈。

像那么个常常流浪的人,他居然很喜欢客店——不管大的、小的、豪华的、简陋的,他都不嫌弃,不生厌倦。

他喜欢住店。

而且喜欢住店的那种感觉。

——也许,他天生就是一个流浪的人,天生就没有家,所以,客栈就成为他那么一个浪子的家了。

他还跟他的兄弟说过:“每一个客栈是每一个故事,每一间房都有一段情节,其间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你看,大客栈每天晚上点亮了多少盏灯,那里边有多少故事?小客栈每日晨出暮入,有多少情节?住进去,只要是一间房,好像就跟先前的人、后来的情节,全都揉合在一起了;那就别说融会、洞透了,就算想想,也令人追回、神往。”

那是王小石的想法。

——对叶云灭而言,那是相当荒谬的:住店就住店,有什么好想像的!

奇的是:王小石尽管喜欢住店,却很少露营。

在他生平里,很少有露营的记录。

浪子可不一定在日落之间找到落脚之处的。

浪人不一定有“家”可容的。

——王小石为何不餐风饮露?那样不更诗意、更自在吗?

(莫不是他以前曾在露营的时候,给一只蜜蜂飞进帐篷里去,在他鼻子上叮了一口;还是帐子沾了营火,烧着了,把他烧得一屁股焦了,他这才不喜欢露营、架帐?)叶云灭看着看着王小石的生平资料,也不觉为这个人的种种奇趣、好玩事迹所感染,神思恍惚间,居然也神驰入冥的想到了这两个荒唐的可能。

当然,这对一生、一直以来都很古板、火躁的叶神油而言,己算“妙想入魔”了。

他的思潮才约略那么脱离了轨道一下,立即就告诫自己:怎么神思恍惚?嘿!别中了那疯疯癫癫小子的毒!

——到底是中毒、还是影响他生起了一座更新更有趣的想法,那就见仁见智了。

王小石还有一个特性:霸气。

这乍听是矛盾、对立的,因为谁都知道:王小石是个亲切的人。

——霸气与亲切,似两种相悖的特性。

他很“霸”。

——一种小孩子的那种“霸”。

不伤人、带点赌气、十分聪明倔强的“霸”。

他跟苏梦枕、白愁飞的“霸”是不一样的。

白愁飞也霸。

但白愁飞更彰显的是“傲气”。

他很自负。

他的霸气乃来自于自负。

——一种“人皆不如我”、“不许天下人负我”的傲慢奇态。

他的霸气凌厉如剑。

一切两段。

一剑夺命。

白愁飞就是这一点“霸”,带点冷,十分傲。

那是不让你有反攻余地的霸。

甚至连商量余地也无。

——他霸,是因为你不如他。

——他比你优秀,所以他霸。

如此而已。

苏梦枕也“霸”。

他的霸并不外炫,但浸人、也侵入。

他不止是冷,简直是寒。

阴寒。

他说的话,就是命令,不但没有商量余地,连置喙的机会也没有。

尽管他说话的态度是跟你商议讨论的,但其实他说出来的,已是决定,已是总结,更是命令。

苏梦枕的“霸”并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那种人,他只是火。

鬼火。

——一种冷的、阴的火。

他的光芒并不灼人。

但一烧不止息,把人烧死才熄。

所以,他与人商议时,一切心里早有了分数,早已有了计议。

谁也难以影响他的决定——除非那是比他更好的意见。

是的,他善用人。

擅用人材。

所以他能雄图大举、创下“金风细雨楼”的巅峰事业。

白愁飞太傲。

他恃才过甚,难有人能与之共事共议,但他也确有过人之能,好像只要他在那儿一站,谁都不能与之相提,不能跟他并论,谁都只成了配角,过来陪衬他、协助他、支持他一样。

他可不止是唯我独尊,简直还唯我独傲。

他的霸是日丽中夭、旁无他物的。

他少与人议事。

因为他知晓:与庸夫俗子议论,只浪费自己时间、心力,不值得。

不如独行其是。

他只下命令,不商议。

他觉得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而又没有他不及的人,所以与人谋事,不如他一人扛起,更直截了当。

王小石的霸气是好玩的。

他大事不霸,小事却霸。

他会为:眼前经过的女子,究竟漂不漂亮?该穿长裙的好,还是穿白衣的好?会与部属争论不休,闹得个脸红耳赤也在所不惜。

能争论,就是当对方的意见是意见。

——不听意见的,根本不允许有争议。

他凡举大事都先听各路意见,但一旦下重大决定时,他又颇能坚持己见。

而且还多先有了定见。

王小石如果认为自己错了,就会坦承错误;但要是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一定会力争到底。

他不随波逐流。

但肯随缘亲和。

他绝不人云亦云。

但却一定雅纳广言。

——“金风细雨楼”里:王小石、白愁飞、苏梦枕三人都“霸”,但其“霸气”都更有分别,并不一致,也不一样。

把资料阅读到这里的叶云灭,鼻子重重的哼了声:霸?

——若论到霸,这几个小毛头算老几?

他才是真的霸。

他明知自行独战王小石是不智的,而且很容易便会为“大四喜”那四个宵小之徒所趁,他也明白自己只要钉准了王小石的朋友(尤其温柔),便是已扣死了王小石的咽喉,但他还是想要和王小石一拼。

他年纪大了,历挫败无算,但仍有一种:“来分胜负吧”、“来定生死吧”的勇色豪情。

他觉得自己才是真的霸。

他是“神油爷爷”。

他是“当世六大高手”之一。

他可不愿作那宵小所为。

所以,他,决定,要,找,王、小、石,决一死战!

五、难道她是你大姐

其实“大四喜”也觑出了王小石的“要害”:——那就是王小石极重视他的朋友,极爱护他的朋友。

谁跟王小石交上了朋友,都像积了八辈子的福,因为他会照顾你一辈子,你有难时他帮你,你需要温情时他温暖你,你受人冷落时他支持你,你让人误解时他了解你;他很有地位,你可以他为荣;但他又完全不自恃身份,持平相交。谁有了他这样的朋友,好像就可以永远不必担心自己会势孤力单,会孤军作战。

可是,在泰感动、吴开心、郝阴功、白高兴而言,却是另一种看法和说法。

白高兴便认为:“这是王小石的缺点。他若没有这个弱点,他现在仍稳坐金风细雨楼这总瓢把子的大位,谁也不能将之动摇分毫,又何苦今日逃亡,流亡天涯!他保住了两个窝囊废,自己却成了流浪汉!”

吴开心完全认可他的看法,所以补充:“所以我们决不能让叶神油知道王小石这个特性:要不然,他准能制住王小石。”

郝阴功却有不同的看法:“这虽然是王小石的缺点,却也正是他最大的优点,你没见到多少江湖汉子都甘心抵命的为王小石卖命吗!”

泰感动也有新的观点:“别以为对付得了王小石的朋友就能对付得了他。梁阿牛是‘太平门’好手,他的轻功和脚法都极不易对付。何小河就别看她是女流之辈,她对江湖上的事物可通透、通熟,是个老江湖,手段阴狠,只怕并不排在咱们后边。方恨少像呆子,但身法、武功均十分飘忽,不易应付;唐宝牛已成了半个白痴,但这人一旦发作起来,力大如牛,敢拼不要命,也不好惹。唐七昧的暗器,已练到凭嗅觉、听觉、触觉出手,惹不得。至于那对师徒:两人都疯疯癫癫的,但长的那个确有两下绝活儿,幼的那个还真机灵狡猾,况且他们跟王小石交情不深,制住了也不见得能要挟王小石。只有……”

四人互相觑了眼,都不约而同的说:“温柔!”

白说:“温柔在这些人里,是最弱的一个。”

郝说:“偏是温柔是王小石最关心的一人。”

吴说:“所以我们正好可以针对温柔下手。”

泰说:“而温柔也确是最易下手的一个。”可是他语音忽然一转。

“但我觉得有更好的对象可以下手。”

三人都问:“谁?”

答案是:“那对师徒。”

“为什么?”

“他们跟王小石等人并无深交,只是一道逃亡,相儒以沫。咱们一旦能打动、收买了这两人,无论下毒还是下药,王小石这一干人如同在衣襟里塞了条毒蛇,咬不入也让他手足无措。”

吴开心不甚同意:“班师之师徒既与王小石这十人没啥交情,王小石可能也一直防着他们,咱们就算策反得了那对古怪师徒,只怕也不见得能见功收效。”

白高兴却认为大有可为:“不管如何,让他们先来个窝里反,让咱们来一招里应外合,不是好事,也有好戏可瞧。”

郝阻功还是觉得这对师徒留着祸害:“我看要收买这两人,只怕打草惊蛇,不如杀了干净……倒是温柔和何小河,一旦事了,得留下来,好好享受享受。”

泰感动脸肌一阵子搐动:“女人祸水,何小河是妓女,温柔曾害得金风细雨楼里好几个人都为她丧了命,更沾惹不得!”

“谁说沾不得!谁说要她们的命?”吴开心这回可大大不开心了,“咱们就不可以失沾了玩了,尝尝咱们的新欢押押寨,岂不舒服得紧!她们就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额外奖赏,岂有白白放过的?她难道是你大姐不成?”

泰感动一阵激动,牙龈搐动,就要发作,白高兴劝止:“大家别闹僵了。只要杀了王小石,这两个女子,先留着,玩够了,便杀了,这样不就好了吗?”泰感动仍绷着脸,说:

“你们太好色了,总有一天,咱们的交情要会毁在女人的手里!”

郝阴功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我们可不。女人可不。我就爱玩女人。我可没你那个怪性味。”

泰感动自喉头里低沉的吼了一声,还待争辩,吴开心忽“殊”了一声,只低声疾道:

“你们看!”

看什么?

——不止看,还有听。

“啪”的一响,有人正吃了一记耳光,在很远的地方。

挨了一巴掌的,竟是王小石。

打他的,竟是个女子。

温柔。

大家有点吃惊,有些儿意外:温柔竟然打人。

她竟是一个打男人的女人。

她打的还是王小石。

他们是在一座外表看去仅九层,但内里实有十六层的古塔俯瞰,不远处有一座宽阔古雅的寺庙。

温柔和王小石正在寺庙的院子里、韦驮神像前、一棵菩提树下好一阵子了,也不知是在喋喋细语,还是争论些什么。

然后,倏地,温柔就出了手,掴了王小石一记耳光。

那记耳光的确很响。

大家都不知道温柔为何要打王小石的耳光,也不明白王小石到底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后使温柔要掴他耳光,更不清楚王小石为何竟避不了温柔的那记耳光。

——或许,王小石避不了的,就只有温柔打他的耳光。

——也许,温柔谁也打不着,却只有王小石她能随便就给他一记耳光。

这使得在塔里暗处监视盯紧诸侠在那明孝寺里一举一动的“大四喜”,不免诸多猜测,诸多想像:温柔居然是一个打男人的女人。

王小石竟然是一个吃了女人耳光的领袖。

——她为什么打他?

——他为啥给她打?

一、因仰望而受伤的鞋子

打王小石的温柔。

她故意的。

蓄意伤人是犯罪的——不管在哪个时代,只要有法律的地方,都一样。

可是女人则不一定。

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有时候女人的嗔,是另一种喜;有时候她的怨,是表示了亲;有时候她骂你,可能只是为了关心你:她掴你,说不定就只为了她喜欢你。

女人的嗔怒喜悲,都是说不准的:她不高兴的时候,可能表现得很忧郁;她悲伤的时候,却笑得比一朵花还灿烂。

那是没办法的事:男人遇上不开心的事,可以酗酒、赌博、找女人,遇上不喜欢的人,可以饱以老拳、恶言相向,然后又大可一笑泯恩仇。女人呢?难道叫她去打她的男人?

虚饰,本来就是女人的武器,也是一种必要之恶。

一个动辄就把喜怒哀乐都七情上脸的女人,一是特别天真、纯真,二是幼稚、白痴,三是一个不够资格的女人。

女人的喜怒是说一套、做一套的,所以,当领家的王大娘对敦煌饭店的陈老板说:“你家的囡囡比我家的仔仔聪明、可爱得太多太多了。”——陈老板可千万不要以为王大娘真的想把她仔仔交换你的囡囡。

女人如是,漂亮的女人尤是。

漂亮的女人也是人,伤人杀人也是一样触犯法律的,但漂亮的女人往往却很有办法:有办法让人为她死为她受苦也毫无怨言!

温柔漂亮,而且很真。

她既天真也纯真,可是,她毕竟在江湘上也闯荡了些岁月了,以这儿口没遮拦,故意挖苦的说法是:——天真得接近幼稚。

或是:——不是天真,而是幼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年头。人们竟相表达自己的冷酷、犀利、见解独特,总喜欢把自己不能拥有的、存心排斥的事物冠以恶劣的名义,例如:——把清脆的、银铃般的语音称作是:“鸡仔声”。

——把有理想的、有志气的年轻人说成:“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把写诗的称作“无病呻吟的人”、把行侠的称为“好勇斗狠、成天只知打打杀杀的人”、把美丽而成功的女人说为:“有老板后台把她包了”,把热衷行善的人当作:“假仁假义伪君子”,把勇于将过去秩序,传统架构重整,补充的人斥为:“离经叛道、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

总之,一切他们所无之美德,见别人有了,他们都会将之曲解、丑化、蹂躏、践踏、讥刺、鄙薄不已。

所以在他们眼里,温柔是“幼稚”的,而不是天真。

可是温柔不管。

她天生就不管这些。

她可不是为他们而活的。

那么,她是为谁而活呢?

她也不知道。

至少,对她而言,目前还缺乏一种“为什么而活”的目标。

不能为了一件什么值得的大事而活下去,心中便没有了依凭。

她很想有。

她至少想有一样:那便是爱。

爱人的感觉很好。

啊。

被爱的感觉更加好。

她还没这种感觉。

——或者她一早已拥有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人生总是这样,你已拥有了的事物却不一定知道,也不会珍惜,一旦失去了,才发觉已经没有了,悔之不及。

太阳天天普照,你不会感谢,一旦阴雨绵延,你才发觉没了它可真不行;就算养一头驴子,天天替你拉车载货,人只嫌它脏,一旦它病了死了,才发现没它可真才够烦才够脏!

她去寻找这种感觉。

青春是不经用的东西。

爱却是不好找的事物:——通常,它不召自来,一找它,它就不来了,甚至还躲起来了。

感情呢?

——它又经不经得起岁月的考验?

不找犹可。

一找,温柔可真是烦躁起来:她怎么没遇到?

谁把爱藏起来?

——像她那么好、那么优秀、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子,居然会没有爱?

没有爱情滋润的女子,还美不美得起来?漂不漂亮得下去?

这可不由得她不急。

一急脾气就更不好了。

这一阵子,她脾气不知怎的,十分浮躁,动辄与人相骂,跟梁阿牛也指鼻子戳额角的骂了三次,本来她不想伤害心情还未完全复原的方恨少,但也禁不住与他冲突了二次,至于平时她就没当是什么人物的罗白乃,更给她奚落、抢白得不复人形,见了她几乎吓得倒头走,连她一向不太敢招惹、予人阴沉不定的唐七昧,她也顶撞了几次。

以前她在家里,心情不好的时候,顶多去拔她家里那只鹦鹉的毛,唬醒睡熟了的狗,把房里砸破的瓶盘碟镜乒另乓冷的当暗器发出去射鸟掷鱼扔家丁,大不了还把她老爹珍藏的寿山墨注入中庭的甘水泉井里全染成了黑水;就算在金风细雨楼的那段日子里,她大小姐一个不高兴,也会追方恨少扯掉他头上方巾(因为她觉得“酸”)、追唐宝牛要咬掉他的耳朵(因为她不喜欢它太“厚”)、甚至追王小石扔他石头(谁叫他叫做“小石头”!)。可是,这一次,她却不了。

过去,她看一株花只有苞,还没开花,她会想,花开起来的时候一定很美的。

花开的时候,她看了,又想,花开得真美;它开得那么美,已经什么都值得了。

花谢的时候,她看了,也一样开心:花凋了,时候到了,快快凋谢了以便他日再开一次更盛。

花落的时候,她更笑吟吟的等另一次花开。

所以她不喜欢人送花,断掉茎的花是活不长的,不如种在那儿,任它花开花落,这才是美。

就算是一株花却不开花,只有叶子,她也同样高兴,同样为它高兴:因为光是叶子已这么美了,又何必开花呢!

她只看到花树上只有果子,却看不到花的时候,非但没有感叹,反而想到:因为有果子、种子,不多久,遍山遍地都是花开了。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天大的事,她总会往好的一边去想。

这样想会令人开心,也能自得其乐。

她看到下雨就想到淋雨的欢快,遇上下雪就用雪球抚脸、就算指尖破了她在欣赏自己挤出来的血好鲜好艳好美,鞋子破了她也觉得露出来的趾头好白好圆好可爱。

那是以前的事。

而今不了。

——为什么不?

而今,她见着花开想到花谢,看到叶茂就想到没有花开的寂寞,她既不顽皮的拔鸡毛、鸭毛、狗毛,也不俏皮的掷人、绊人、作弄人了,她只是烦躁,跟人顶嘴不休。

她是真的心情不好。

现刻的她,遇上雨天她就闻到霉气,看到下雪她就由足心冷到手心,晚上有时梦见自己腿侧淌看鲜血,还淌个不休,仿佛还有个婴儿的哭声;就算垂眸看自己因走千里路而跷起了的鞋尖,她也生起了对自己足尖而仰望而受伤的感慨。

总之,她不开心。

除了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场恋爱之外、她心里还有一个郁结,一个阴影!

她的月事,已逾期半月没来了。

二我是不是已有点老?

月事没来,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每个女人的月事都那么准时、准确的。

月事来潮毕竟不是清晨的鸡鸣,就算是鸡啼也有不准的时候。

对温柔而言,这也不算是破题儿第一遭的事。

但她现在却很担心。

为这件事,她十分烦躁,特别担心。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人什么了。

“人”:是指白愁飞。

“什么了”:是指棗哎。

这教她怎么说呢!

她甚至想着了也'奇書網整理提供'一阵脸热、心跳。

棗到底“什么了”?

都是那个晚上。

一天都是那个害人的晚上。

那个充满了杀伐、情欲的血腥之夜。

那个她特别装扮自己的黄昏之后……

棗白愁飞到底有没有“什么”了她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清楚。

那晚,她给制住了穴道,昏迷过去了。

醒来之后,自己是赤条条的,蔡水择浴血身亡,待她知道那是白愁飞干的好事后,白愁飞也死了。

张炭支支吾吾,一直没跟她明说。

她也不好直问。

棗她是女儿家,教她怎么问得出口!

可是,她一直疑惧:那个死大白菜、臭鬼见愁,到底有没有把她什么了!?

她自小没了娘,虽然父系温晚特别疼她,但也解决不了许多十分个人的事。

例如她第一次月事来潮,她摸得一手是血,初还以为自己吃坏了肚子了,之后又以为会流血不止,一直哭个不休。

她好害怕。

她甚至去问爹爹自己会不会死。

她父亲也不知如何跟她解说、怎么安慰她、只好搂实了她一直说:“柔儿不死,柔儿不会死的。就算爹死,柔儿也下会死。就算万一有事,爹愿代柔儿死。”

幸好爹有个女亲信,叫“陈三姑”(人在背后叫她“管家婆”),她替温柔“收拾残局”。

那次之后,温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女子棗而女子和男子毕竟是不一样的。

“三姑”也陆陆续续、断断续续教她很多事,很多女儿家的事。

可是她不喜欢知道。

更不喜欢学。

她根本十分拒抗自己是个女子这事实。

她不明白人为何要分男女。

她希望自己是个男子。

棗是个男人有多好!

(可以这儿去、那儿去!)(可以不怕给男子占便宜!)(可以跟父亲一样,就算没了夫人,也有百数十个红颜知己!)(可以不必学女红、烹任、什么三从四德、家头细务!)

(可以不必生孩子1)(可以免去怀孕之苦!)棗对了,怀孕。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当时,三姑是要跟她细诉的。

但她一听就抗拒。

她一听就说:“讨厌死了。”

然后就是双手掩住耳朵,一叠声的说:“下流!下流!我不听我不听……”

“管家婆”三姑很好心。委婉曲折的告诉她细节,她却眨着眼睛两手柠着三姑胖嘟嘟的双颊,认真的问:“你说,你是不是跟我爹爹有这个那个的,才那么熟悉这些那些……”

气得三姑脸上陡变了色。

转身就走。

以后,三姑就不跟她提这个了。

那一次,她想起来,还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她终于唬住了陈三姑了!

那时候,她还小。

到她长大了,想知道时,却不知找谁问是好。

她没有娘。

棗她找谁问?

问人,她脸皮薄,怕人笑。

所以,那桩得意事儿,她是越想越悔,越想越不是滋味:殊不知人生里的得意事,所带予人的,到头来,总是懊恼大于欢乐的。

所以,她迄今仍不知道:一男一女,怎么个什么法、会怀孕、会成夫妻、会生孩子。

棗是嘴巴对嘴巴?鼻子对鼻子?哪儿对这儿?这里对哪里……孩子却是从哪来的呢?

因此,她也不知道,白愁飞有没有什么了她?她会不会珠胎暗结?

听张炭的语气,好像那只死阿飞还没有玷污了她的清白,可是,要是她还没有失身,为何又月事停来?

她的月事没来,虽不是首次,有时也曾发生过,但怎么偏生在这要命时节?要害关头?

而且这次还迟了这么许久!要是真有了那死鬼白无常的孩子,那自己该怎么办?

她可还要浪迹江湖,要打天下、当女侠的呀!

可惜,那只死黑炭头却不在。

她找不到现场的人来问个清楚。

她只想找个人来问问,就算不是在现场的人也无妨。

她闷。

躁。

郁!

幸好,这逃亡的行列中,还有一个女子:何小河!

何小河一直有留意温柔在逃亡过程中从好玩、好奇到躁郁、猛憎的情绪。

她毕竟是“过来人”。

她也曾是在“孔雀楼”里号称为“老天爷”的名妓。

她发现温柔两腮浮肿、动辄发火、眼圈又黑又大,而且常有作闷欲吐的现象,她就留了心。

许是因为她关心温柔,或是因大家已囚在一条逃亡的船上,也都是女儿身,她诚不欲温柔一直跟自己过不去、折磨自己,所以,她设法去了解是怎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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