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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 之 燕-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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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见过满屋子鲜血,那些人被杀戮后开膛破肚五脏横流的情景,你还吃得下吗?也许你可以,可是这么多年了,一想起来我还是有呕吐的欲望。”他淡淡然地说。
流芳的鸭肾哽住在喉间,她艰难地问:“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起?”
她想起她做给他吃的那些饺子和羹汤,怪不得,吃完后他吐得连胆汁都不剩了。
“你有问过吗?”他说。
于是,流芳带着沉重而内疚的心情,破天荒的第一次慷慨解囊请了这顿饭。
离开第一楼后,容遇看看她肩上的小包袱,“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说真的,吃饱了,她很困,很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她开始想念流云居的紫檀木床,想念那温柔似水的丝被软枕。
可是她又不能开那个口说要回去,口口声声说离婚的人,竟然不顾脸面跑去蹭床睡,多丢架子啊!
“我……”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响起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街上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冲过去了,流芳险些被人撞倒,容遇一把拉住她,她眼睛瞅着那边,说:
“不如,我们去看看热闹?”
当她不顾一切挤破头地冲进了今天试业的玲珑画轩时,整个人都呆住了。这玲珑画轩不算大,但是装潢得精致典雅,上面挂着的那些画每一幅都似曾相识,甚至有一些在她印象中几乎不复存在的,比如那副《雏菊图》,还有《云烟图》;还有一些是她嫁到陵州前当成废品扔掉的,比如那副《夜兰》……画轩中挂着的画少说也有三四十幅,无一不装裱好,有好几幅甚至有他人的题字和加盖的篆章,仔细一看,竟然是繁都最有名的画家魏尚子或是沈京的手笔。
“这、这、这是谁的画?”她瞪大了眼睛。
有一正在看画的衣饰华美的客人头也不回地说:“兰陵笑笑生,这号人你听过吗?没听过很正常,本大爷也没听过。”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当年繁都五百两银子一册的春宫秘图,就是这人的手笔,听说甫一印成,便被抢售一空。只是没想到,这人的彩色水墨画倒也还看得过去。”另一人说道。
流芳一听,不由得瞪了那人一眼,是水彩画好不好?看得过去?本大娘……不,本姑娘的画岂止只是看得过去?可是被人这样一句话暴露了底细,想要争取版权也是不大可能了。
总不能公告天下,她顾流芳就是兰陵笑笑生吧!
心念一转,不由得大声问:“掌柜的,这画多少银子一幅?”
“姑娘,这画不卖的。”掌柜模样的人过来搭话。
“那你们这里还卖谁的画?”不是那种卖猪肉搭猪骨头的行当吧?买别的画送一幅她的?
“当主人有新作,我们便会把一幅旧作拍卖。”
流芳又很努力地挤出人堆,这时容遇正坐在对面的茶馆里悠游地喝着茶。
“喜欢吗?”他放下茶杯对向他走来的流芳说:“这些画,我可是捡破烂般捡了多年,才储起来的。”
“你——”她看着他,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不是想告诉她,他已经喜欢她多年?一丝甜蜜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
他轻咳了一声,说:“别想入非非,我只是觉得奇货可居罢了。”
不知怎的,他越否认,她就越开心。她顾流芳,不就是那可居的奇货?
她向他摊开洁白的手掌,“拿来吧。”
“什么?”他问。
“玲珑轩的土地契约啊!你不是要把玲珑轩送给我吗?”
容遇好笑地看着她:“你不是总说我们已经离婚了吗?”
她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小气鬼!离了婚没有分去你一半家产我已经很有良心了!”
“地契在韩王府,要回去吗?”他望着她的眼睛,“玲珑轩本来就是想要送给你的。”
她咬咬唇,努力地告诫自己不要成为金钱的奴隶,不要被一间区区玲珑轩诱惑,不要轻而易举地饶过容遇。尽管她不得不承认,她休了他,又让他变成了西乾最值钱的钻石王老五。
“真的不回去?”他的笑容很邪恶,活像拿着叉子耀武扬威的魔鬼撒旦,她觉得。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于是她说:“不回去,天下哪有这么大的便宜给你捡了!”
容遇笑着摇摇头,喝尽了杯中的茶。
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她问:“当初我在繁都那些乱七八糟的婚事,都是你暗中让人摆平的?”
他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那闵四空找青帮打劫婚船,也和你有关系?”
他摇摇头,“闵四空,是你哥的人。我只是知道这件事,顺势来个节外生枝罢了。”
好一阵子她才反应到这个“你哥”指的是顾怀琛,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容遇低头喝着茶,表情淡淡的,流芳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遇——”
他的手微微一颤,抬眸看她,只见她墨如点玉的眸子定神凝视着他,说:
“我和你之间,从来没有存在过别人。”
她爱着顾怀琛时,心里没有他;渐渐对他生有情愫时,心里也没有顾怀琛。
容遇笑了,反握住她的手,说:“再喊一次。”
“喊什么?”她奇道。
“我的名字。”
“容遇!”
“后面的那一个字。”
“不喊,喊多了不值钱。”她笑嘻嘻地说,冷不防容遇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的身旁一把抱过了她,捏捏她的下巴半眯着眼睛危险地盯着她说:
“真的不喊?”
喊就喊,犯得着用逼迫人的眼神瞪着她么?她不满地拉长了声音像怨妇一般喊道:
“遇——唔……”
还没喊完,那半个字便被他吞进了口里。
缠绵了短得不能再短的两秒,他放开她,她被他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呆了,竟忘记了脸红,忘记了有所动作,幸好动作很轻,她刚好坐在拐角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她松了一口气,懊恼地看着他,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低哑,说:
“原来,顾六也有害怕的时候。”
民风淳朴的陵州,在热闹的街上连牵手偕行的男女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出格的行为,流芳开始怀疑穿过来的人不是她而是面前这个笑得风流自傲的俊逸男子。
心跳是不会骗人的,眼前的人,难道自己是上辈子欠了他的情今生非要纠缠不清?流芳暗叹一声,自己这回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第一百章 神木 1
天河潭,堪称陵州一绝,天下奇秀。
流芳早已慕名而心向往之,见时候尚早,便执意要去。
一潭碧水,日光下晶莹澄澈有如繁星闪动的天河。舟子的欸乃声中,但见奇峰怪石,千姿百态,似瀑布奔泻,如莲花盛开,又如杨枝垂露。
小舟驶入绿荫深处,坐在船头的容遇手一伸摘下一片榕叶,做成叶笛放在嘴边轻轻吹着,曲调似曾相识,流芳斜靠着他的肩,眼帘自然地垂下,似乎在享受这自然天成的绿影湖光,轻声说:
“你以后不许穿白衣服。”语气中带着点点娇憨执拗。
“为什么?”他微微不悦,难道只有顾怀琛才配穿那一身月白?
“我不喜欢那些女人那样看着你。”好像要把人的衣服剥光一样的赤裸裸,还是穿黑衣好,冷戾严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嘴角轻扬,桃花眼中似有波光流转。
笛声渐渐停歇,流芳浑然不知自己是何时如梦的,只知道眼中不时荡过天光水影,凉风袭人,竟逐渐忘却了身在何处,身子滑落,一头青丝散乱,枕在他的怀中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日暮时分,几声禽鸟乱鸣,惊醒了她的酣然好梦。
忽然,迷糊的她猛然惊觉,她竟是伏在他的小腹下方睡着了。她惊叫一声,容遇轻轻坐起身,手指抵住她的唇,极不满意地对她说:
“女人,我推开过你的。你再激动一点这船就要翻了!”
流芳忽然有些气愤,推开过她?意思就是说她想轻薄他而他还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那舟子呢?”
“难道你想让陌生男人看见你刚才这副睡相?”
流芳无语,见小舟上搁着一长篙,便想拿过来自己撑船,不料站起来时不稳,小舟晃荡了两下,容遇皱眉,“你快坐下,船要翻了。”
流芳笑嘻嘻地拿起竹篙,用力地往水里一撑,小船是向前荡开了一点,可是她用力过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呀的一声便掉进了水里,容遇急忙拉着她,也被她拽到了水里。
潭水沁凉沁凉的,她潜进了水里,依稀听到容遇在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她从水中冒出头来,看着离她五步之遥一脸懊恼的容遇哈哈大笑,容遇咬牙切齿地向她游去,她马上转身像一条银鱼般灵活地向远处潜游,很快到了岸边,容遇堵住了她的去路,把她从水里揪了出来,瞪着她说道:
“顾六,我告诉你,你敢有事没事跑到水里去,我……”
流芳惬意地大笑着,伸出双臂绕住他的脖子抱紧了他,“那你又如何?韩王也有害怕的时候?”
容遇不作声,脸色有点沉,他只要一见到她跳进水里,心里就会莫名地紧张起来,多年前在寻秋湖,后来在蔚海,还有这一次……
流芳怔了怔,在他湿润的唇上啄下一吻,他还是板着脸;她索性用力勾着他的脖子细细碎碎地吻过他的嘴角他的下巴……他终于有些奈不住了,这时她却推开了他,双手打起水花溅了他一脸,一边笑着,清脆的声音恰如银铃,乱人心絮。他一手圈住肇事者的腰,狠狠地俯头吻住她,吞没她的笑声。
湿了的衣衫狼狈地紧贴着,显出她的玲珑浮凸,惩罚的亲吻渐渐变得缠绵,他的手把她带入自己的怀里,冰凉的潭水里身心俱是灼热,此刻他只想把怀里这磨人心神的小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多少年了,似乎是入了魔障,无法解脱。
入夜,他和她投宿到附近一农户家里。
月上中天,他在农户一家入睡后悄悄地带着她坐到了屋檐上,像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壶酒,生怕自己坐不稳掉下去的她看着一身粗布衣农夫打扮的容遇,不由得笑了出声。
“容遇,原来你也不过是一个俗人。”
他煞有介事地看她一眼,“我有否认过吗?”说着把头轻轻地靠着她的肩,“真是超凡脱俗了,就不会因为某个女人而患得患失,更不会心痛如割了。”
流芳心神微微一震,嘴角牵出一丝笑意,这大概,是有史以来容遇说过的最直白最窝心的情话了吧。可是嘴上还是说:
“某个女人?是啊,韩王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总有不少‘某个女人’的……”
容遇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说:“那个女人,我也不知道喜欢她些什么。说她美吧,算不上沉鱼落雁,只能算是清秀雅致;说她聪明吧,可是又傻傻的看不懂人心。顾六,你说说看,这样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
流芳忽然侧身在他的左肩上咬了一口,痛得他微微蹙眉,她嘻嘻一笑说:
“容遇,我既无美貌又无风情,可是这世上敢咬你一口而你又心甘情愿被咬的人只有我,顾六,不是吗?”
他闷笑一声伸手揽过她单薄的肩。
月明星稀,不时有凉风轻送。
“你信不信以前的我是个大美女?”她望着皎洁的月华,拿过他手中的酒喝了一口,谁知道这是农家自酿的高粱酒,呛得她猛地咳嗽,容遇笑着帮她拍背顺气,“大美女?”他几乎要笑出声了,“有多美?”
“你不信?从小学开始就有男生追我,只是被我妈赶跑了。”
“什么叫‘追’?”他问。
“就是追求啊!到了中学、大学,我都想瞅准机会挑个帅哥谈一次恋爱,可是都被我妈破坏了。所以很不幸的,那些人只能流口水流到我大学毕业了。”
“你们那里,恋爱可以谈好多次?”
她点头,“当然了,婚也可以结好多次。”
他瞪她一眼,“这里也可以,但是那人只能是我!”
又来了,又来了,她暗叹一句,乖乖的把脸贴过去,轻声说:“遇,不管你是王侯还是布衣,在感情上我们是人人平等的,而且毫无道理可言,正如我不能勉强自己去喜欢顾怀琛一样,不是因为他是不是我的哥哥,而是因为那些过去的都已经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起顾怀琛,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你要知道,你曾经为了这个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你叫我如何看得开?”
流芳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你也只能将就着和我这个风流又腹黑又无赖的人过一辈子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说:“阿醺,我不是个好人。”
“我知道。”
“不久后,西乾会掀起一场风暴,届时社稷颠覆,生灵涂炭亦未可知。而我,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我也知道。”
“自古成王败寇,我今天可以给你锦衣玉食高床暖被,可是不知道明天是否能让你平安无虞富贵无忧。”
“我也知道。”她仰头看着寥廓的天幕,“容遇,你很啰嗦啊!我曾经告诉过你,在我的心目中没有什么良将乱臣之分,好与坏,千秋功过留待后人去说,于我,”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说: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除了你,什么别的,都不重要。
夜静悄悄的,他拥着她和衣而睡,床板是硬硬的粗糙的木板,房中漂荡着一股晒干的木柴的气味,没有可盖的被子,她手足并用地攥紧了他,枕在他的臂上安稳地睡着。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父亲为何能放弃韩王的身份心甘情愿地和他的母亲双双栖身幽浮山,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家生活。记忆中的母亲永远是一副温柔和蔼的笑脸,每当父亲打猎回来,不管有无收获,她都会煮好热腾腾的一桌饭菜,没有肉,那就煮不同味道的青菜,没有青菜,那就煮野菜,喝粥。生活清苦,可是没有半句怨言,原来那也是一种满足。
他低头吻了吻那睡得正迷糊的女人的眉心,朦胧的夜色中,隐约见到她眼睛闭上时的弧线,还有嘴角的浅浅笑意,一路细细碎碎的轻吻下来,体内腾起的火焰灼烧得他隐隐难受,而女人只是不安分地动了动,嘤咛两声,似是不满意被人扰了清梦。
忽然远处传来一两声轻微的仿若夜枭般的叫声,容遇皱眉,把刚刚拉开的她单衣上的衣结绑好,起身走了出去。
槐树下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尘暗单膝跪地,禀告说:
“主上,顾怀琛在蔚海失踪,现在生死不明。”
容遇脸色一寒,盯着尘暗厉声问:“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这个手?!”
尘暗看了他一眼,默然,随后说:“主上,两天前水魈殁了五人。”
容遇眼中闪过惊疑,“不可能!即使凭水魈之力也不足以杀了顾怀琛。老头子是如何做到的?!”
“老韩王在距离顾怀琛的船五丈之遥之处拉开了断魂弓。一箭命中背心,顾怀琛落入茫茫蔚海,不知所踪。”
容遇心里一紧,“老头子现在何处?”
“老韩王在王府,但是一直闭门不出,属下怀疑……怀疑老韩王因真气过度损耗而受了内伤。”
“连傅青山也不知道这件事?”
“傅先生不知道。”
“备马车,立刻回府。”
第一百零一章 神木 2
容遇一回府便直奔尚明轩,推开老韩王卧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移开花架上的小瓷瓶,暗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声缓缓打开。
他进了暗室,昏暗的烛光中,老韩王盘腿坐在一块泛着寒气的青玉板上,慢慢睁开眼睛对容遇说道:
“你来了?”
“不是说好了要放手了吗?我才是百里家主,你不是!为什么要调动水魈去杀顾怀琛,为什么要拉开断魂弓?!你这老命不要了是不是?!”容遇越是愤怒,脸色便越是阴寒。
“你把顾六带回府了?”带着一丝倦意,老韩王声音似是苍老了许多。
“是的,她回来了。可是,你却杀了顾怀琛。”他不敢想象,流芳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就是因为她没有跟顾怀琛走,所以我才不得不杀了顾怀琛!”老韩王咳嗽两声,说:“顾怀琛与你的约定已经烟消云散了,他将是我们起事的最大阻力。皇甫重霜在繁都岌岌可危,若是让顾怀琛平安回去,必定生乱;况且彭子都已经得悉此事,他若不死你如何向赵王楚王交待此事?有顾怀琛一天,你能保证顾六永远都只是你一个人的……”还没说完,老韩王重重地咳出一口血,容遇连忙上前盘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背心。
“别说话了!”容遇沉下声音,“不想死的就给我调息运气!”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要留在这个世上多几年……”
他还想看着他为人夫,为人父,拥有他应该拥有的一切。
他让他从小孤独了这么久,让他伤痕累累地蜕变成今日的百里煜,所以他用尽千方百计为他留住顾六,留住那个可以温暖他的双眼温暖他的心的女人。总有一天自己是要离开他的,希望那时,有她陪着他,他才能走的放心。
流云居中,顾六醒了。
然后她很懊恼地发现,自己的小包袱不见了,里面放的可是自己的全部家当还有容遇给她的休书,她自由的凭证。
她到书房找容遇,容遇仿佛早知道她的来意,冷着眼抿着唇把当时彰元帝亲笔手书的金册玉牒拿给她看,上面盖着朱砂红的国玺大印。倒是把银票还给了她,可是又提醒她这世上没什么是屹立不倒的,现在她的面前只有她的夫君还可以依赖。
流芳拿着银票,还没走出韩王府的大门,一众仆人便苦兮兮地告诉她陵州的恒源钱庄倒闭了。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明明昨日还温言细语如三月春风般和煦拂人的人,一换上那身黑衣服便又打回原形,腹黑又无赖。
可是她还能怎么办?谁叫她舍不下他一走了之呢。
七月的天,已经热得很。
流芳穿着一身轻薄的丝衣,躺在浓密树荫下的贵妃椅上小憩,耳边不时传来几声蝉鸣,聒噪着人的神经。她在不耐烦中渐渐入睡,手中轻摇的团扇亦渐渐缓了下来,不知是谁在轻柔地用巾帕拭去她额际细细密密的汗,她一个侧身按住那只手,把手中团扇塞过去,喃喃道:
“好热,萱儿,扇一扇。”
耳边、脸上、脖子间……一下又一下轻淡的风拂过,凉意袭来,她又朦朦胧胧地睡过去了。
萱儿捧着酸梅汤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平日冷漠慑人的王爷手拿着女子的团扇,正轻轻地给她们王妃扇着扇子,眼中带着点点宠溺和无奈,唇畔牵出一抹少见的温柔笑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示意她噤声,把酸梅汤放下就好,别惊扰了她……
这时候,萱儿才明白为什么陵州那么多贵族高官家的小姐送到韩王府连轿子都没下就被打发走了是因为什么。想着和王妃攀比美貌的女子恰恰弄错了一点,外间风传她们王爷有多不满意这门亲事,却不知道他早已沉沦,把眼前的女子疼进心里面去了。
回府数天,都没有见过老韩王的面。只有小无为每日到流云居缠着她玩,无为长高了不少,可是还是开不了口说话,流芳让人找了一桶黏土来教他捏泥人,两个人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巴。流芳往无为眼角处沾上一点土,笑着说:
“无为,你这样子真像你那狐狸父王!”
无为把弹丸大小的泥巴贴在流芳的唇角下方,比划着手势说她像西宁大街上的王媒婆,还忍不住哈哈大笑。流芳气极而笑,拿着混着水的湿泥巴当成雪球般往无为身上砸去,无为躲不过,也以牙还牙。
流芳佯装不敌逃去,无为呀呀大叫在身后追赶着,流芳顾着回头看无为,结果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具坚实的胸膛,发髻上的玉钗硌得来人倒吸一口凉气,冷声说:
“阿醺,你这是在干什么?”
无为煞住了脚步,流芳堪堪定住心神抬头一看,容遇皱着眉看着她一身脏污的绿纱罗裙,站在他身旁的楚静风不觉好笑,说:
“流芳,都当了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你看你……”说着伸手想要拭去流芳额上的一处泥污,手还没伸至,容遇冷冷一瞥,周遭的空气便似冷凝一般,楚静风的手即时被冻结在半空。
他干笑一声自我解嘲地把手缩回来,容遇冷哼一声,用袖子擦去她额上的泥污,一边说:
“阿风,好像我比你年长一岁。你是不是应该称她一声嫂夫人?”
楚静风捏着鼻子,另一手抱起小无为说:“好酸,无为,这里是否常年煲醋?”
流芳笑了,“不许叫嫂夫人,太老了。阿风,走,我请你喝茶。”说着便自然地伸手去拉楚静风,容遇毫不客气地执过她的手把她扯回身边。楚静风笑笑,也不介意,抱着无为便先行走进流云居的角亭之中。
“昨日,你到城西的容济堂去了?”容遇问。
流芳点头,容济堂是陵州府开设的流民收容所,她只是带了些米面去发放而已。
“前日,你带着四大药堂的大夫跑到康民署增医施药?”
“是啊,也没花你几两银子呢……我还到玲珑画轩去了一趟,那地契你还没有给我……”
“林敞!”容遇打断她的话,林敞匆匆走来,“接下来这个月,不许王妃出入王府。除了准备老韩王生辰宴和下月龙母庙祭祀之事外,不得拿其他事滋扰王妃,可听懂了?”
林敞垂首领命,流芳绷着一张脸不悦地看着他,说:
“容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专制?!你说过让我有足够的自由的!”
“你多久去一次?”
“啊?——”
“一月一次?半年一次?”若不能天天去,偶尔一次又能有什么作用?他说:“你是我的王妃,可是没必要为我沽名钓誉。”
她心底的那道气为之一滞,“我没那样想过,我——”
“流民聚居之地容易生事,疮痈疾病之处更是不安全,陵州设立容济堂安置流民设立康民署为民诊症自有其妥善管理,你无须前去布施,你知道你去一趟会干扰多少人的正常当值?”
流芳泄气,垂头,他反而笑了,一手揽过她,低头在她耳边说:
“阿醺,我是不是让你太闲了?不若给我生个小世子,嗯?”
流芳的脸红了红,懊恼地抓住他的衣襟低低说了句:“不要。”说着推开他,径自走向角亭,他摇头苦笑,也跟了上去。
入夜,流云居内室灯火荧荧,流芳正坐在书桌前一页页地抄写着什么,容遇沐浴后进来挥退了萱儿,走到她身后一看,原来她正在抄《金刚经》,笔划秀气而不失清隽,写得一手魏体。
“抄给老头子的?”他问。双手摩挲过她的肩,轻薄的纱衣下,肤如凝脂,肩窝处锁骨露而不见瘦削,触感滑腻。她抬头看他时白皙的颈项仰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心一动,只觉得颈间动脉的血液忽地奔腾迅猛,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声,轻轻喊了她一声:
“阿醺。”
她的笔颤了颤,一点墨就此在纸上化开,她嗔他一眼,埋怨的话却被他俯身送上的吻封住。他长臂一揽把她抱起走到紫檀木床前放下,手一勾,轻纱帐无声落下。
“遇——”
他吻住她,“阿醺,你知道如果你今晚再喊那个字会有什么后果?”他狠狠地威胁她。
“可是——”她只觉得身子热得很,炙热的温度沿着血脉逐渐升起,“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
“我后悔了。”
他怎么能不后悔?
每次到要紧处时,她便喊痛。第一次温声细语哄着骗着,可是她还是夹紧了双腿不让他越雷池一步;第二次好不容易让她情动于中,可是她一喊痛,眼泪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奔流不息,看着她雨打梨花的一张脸,他暗叹一声,心疼怜惜起来,也生生地悬崖勒马了;第三次,第三次她该死的居然点了宁神香,关键时刻竟然睡着了……
短短七天,他几乎每晚深夜都跳进过已经凉下来的浴桶中冷却、不,冷静自己;
他不是毫无经验的人,可是对着她,所谓的经验形同虚设;
他也曾哄着她试着稍稍忍耐,可是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说:“容遇,你试过把搅面的棍子塞进窄口酒壶里面吗?或者是把我小指上的戒指套上你的大拇指,你觉得会不痛吗?”
搅面的棍子?!他恨得牙痒痒的,这笨女人,有可比性的吗?
可是,他实在没有办法把她小指上的戒指套上自己的大拇指。
女人一脸得意的恶作的笑容,恨不得大唱翻身赞歌;可是得意忘形之际忘了他是谁,他是容遇,比狐狸还狐狸的容遇。
所以,这一夜,她打算故技重施时,容遇不知从何处变出两根橙黄几近透明的软索,一手把她的双手锁住在头顶,绑在床头雕栏上。她大惊,只是那绳子很韧很柔软,她既挣脱不了又不会勒伤自己。
纱帐外的鹤嘴炉中缓缓升起白烟,那是一种和茉莉有些相似的香气,流芳只觉得那气味游走于五脏六腑,仿佛每个毛孔都被打开了一般。
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缓缓离开,带着珍视,如同羽毛般,轻轻地吻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又缓缓下移,来到她的的颈边,轻柔地舔吮啃噬,酥酥麻麻的,她只感到全身柔弱无骨,犹如化成了一滩水。
接着,他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吻下去,然后吻到腰以下的部分,仿佛极其自然的,利落干脆地拉走了两人之间仅剩的阻隔物。
炽热的触摸,让她恍如置身烈日下。
她只感觉浑身上下,越来越燥热,有一股陌生的暖流涌到了双腿之间,一时间,她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了。
不知何时他把软索解了下来而她还浑然不觉,香汗淋漓地睁开双眸望着他,慵懒迷离而娇媚。他的眼神一暗,尽是潮红的欲望,漆黑如墨的发垂落在她肩窝,刺激着她的皮肤,让她的感官都敏锐起来了。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温声细语,他的亲吻和气息,有如罂粟,让人迷醉,一旦放纵必然索求更多。
这样的男人,真是一个祸害。
今夜,她就这样被祸害了。
感受到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时,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肉体和灵魂一瞬间的契合。
忽然明白,爱,往往伴着痛苦而来。
清晨,她醒来后气势汹汹地打算兴师问罪,可是他却反问她:“手指大,戒指小,戴戒指时是戒指痛还是手痛?”
她怒目:“地球人都知道是手痛。”
他猾黠一笑,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说:“这不就结了?我都没喊痛,你喊痛做什么?”
她气极,侧身不理他,他欺身过去贴着她的耳朵问:
“喜欢我的伺候吗,嗯?”
她懊恼地哼了一声,他的胸膛传来闷笑的震动,他伸手抱紧她,在她雪白的肩上烙下一吻。
他,这么多年来就从来没有对她省过心,也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宠着一个女人,怕她痛,怕她伤心,怕她难过。
顾怀琛的事,韩王府内不会有任何人提起。
他知道,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可是或许,那时她已经习惯了和他一起的生活,又或许,他们有了自己的儿女,她再也逃不开……
他还是软弱,他曾多次嗤笑自己。
告诉她的话,她会如何反应?他不敢想象,也不想去想象,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失去她,他才是她的夫,她的天。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反正,他容遇本来就不是一个光明磊落正直无私的人。
只是每每看见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睡颜,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就会突然出现。现在的他和她之间,仿佛有个无形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何时会炸响,也不知道后果如何。
他想过这个后果,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会来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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