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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穿越两世迷情:两番红尘-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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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果真是个骗子(1)
宣国镇西将军府邸的后门临着一条颇幽深的巷子,平日鲜少有人来往。近日里却透出些不寻常来,巷口过往的行人莫不驻足于那时不时传来的喧哗声。
  好事者往里探个究竟,大多是掩鼻蹙眉地腻味而回。原来,这本不宽敞的巷子内竟聚集着几十个乞丐,肆无忌惮的粗言秽语伴着浓烈的腥臭味将好好的一个将府后巷变成了藏污纳垢的末流之地。
  将军府的丫鬟巧鹃和二管家忠德,此时就无可奈何地看着后巷的这番景象。
  半晌前两人刚刚迈出后门门槛,就被一拥而上的乞丐们团团围住。巧鹃一手执了丝帕掩鼻,另一手从忠德提着的硕大食盒内取出吃食,一一分发给众人。
  “恩人真是越发小气了,前几日不是还有肉丸子吗?”
  “可不是,偌大的将军府行善,打发几个馒头,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要积德也要下本钱啊,这么个积法要积到几辈子去哟,哈哈哈……”
  一个月前,将军府的小少爷染上了风寒,病情甚为严重。皇城有名的大夫都被挨个儿请进了将军府,然而好方好药用尽,小少爷的病却未有一丝好转。最后,连宫中请来的老太医,也只摇头叹息:“回天乏术,就这么几日了。”
  将军夫人肝肠寸断,急得没了章法,自此日日差了下人在后巷舍饭,好为儿子积德祈福。皇城的乞丐们听到消息后纷纷寻了来,不几日就将将府后巷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不乏些不识好歹的,领了吃食后挑三拣四起来。
  听了奚落声,巧鹃和忠德的脸越绷越紧,却恁地能忍,一味埋头于手中的活计。
  “我有法子救小少爷。”一只瘦得鸡爪似的手,抓住巧鹃递过的馒头,道出这句话来。
  巧鹃一把攥住这只手,低头瞧,才发现说话的只是个年幼的乞丐。小乞丐瞪圆了双眼仰望着她,啃了几口馒头后指向了身后:“我只是替他传句话。”
  巧鹃随指望去,就见一个手执“占卜打卦,相面看病”招牌的江湖郎中拨开了人群。郎中缓缓上前,开合的鞋面迎在春风中,踏出了百转千回的韵律。而恰在这时,伴着几声呼号,将军府内蓦然传出了杂乱的声响。
  巧鹃、忠德两厢一望,面色发白,惶恐起来。
  忠德搁下食盒,扯着巧鹃径直往府内奔去。刚跨过门槛,巧鹃却将步子生生止住,须臾后回首,眼神凄向江湖郎中:“你快随我来。”
  将军府内,巧鹃、忠德大步流星地在前领路,郎中携着小乞丐跟在了后头。
  郎中捋须执牌,走得不紧不慢。穿过后花园时,掬了笑对小乞丐赞道:“四色变而成百色,百般颜色百般香。四月牡丹,的确是曼妙得紧啊。”
  小乞丐环顾四周,诺诺接话:“这家小少爷怕撑不到你赏好花的时辰了。”
  郎中抚着招牌怅然道:“生死有命,由不得我啊。”
  小乞丐压低声,小心翼翼地问:“不是说有法子救吗?”
  “我这不正在想法子吗?”郎中的尖嘴朝两头一斜,无耻地笑了起来。
  “你果真是个骗子。”小乞丐垂头恨道。
  花正百日好,将军府某院的好景却美得萎颤了些。云头撒欢儿经过,莫不在那花丛中愁上了一愁。郎中被巧鹃领进了此院某厢,小乞丐随着忠德候在了厢外头。
  小乞丐佝身坐于檐下阶上,执了根枯枝在地上乱划,间隙对着身后僵立的忠德惶惶顾盼了数十多回。大半个时辰挨过,那厢屋内愣是未有星片儿的动静。小乞丐低头划,回头盼,消停的片刻蹙眉思考,想了许久后吁了一口气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1 你果真是个骗子(2)
且就在这吁气的当口,房门兀地“吱呀”了一声。小乞丐颤颤地回头,睨着了巧鹃目中的水汪。“少爷……”巧鹃哽咽了。
  小乞丐哆嗦着。
  巧鹃渐渐哽出了喜色:“少爷……醒了,夫人唤你进去呢。”
  小乞丐愣了忽会儿,扔下手中枯枝,尾着巧鹃、忠德进了屋。
  外屋堂上他胡乱行了礼,讷讷瞻着方额头田字脸,正余泣不止的将军夫人。
  情绪稳定后,夫人开始询话:“你叫什么?多大了?”想是久哭的缘故,其声嘶哑,语气却甚柔和。
  “蓝若。十二了。”小乞丐考虑后答道。
  “真是女娃儿?”左右打量多时,夫人不确定地问。
  小乞丐坚定地点头。
  “蓝若,我儿是有福的人,能遇到你和先生。”将军夫人停下抹泪,抹完复盈眶,“大恩不言谢,我心里头都记得。”夫人站起身:“你和先生先歇着吧。”话毕,对着郎中和蓝若福了福。夫人身体随之略晃了一下,巧鹃忙将其扶住,搀入了内堂。
  郎中默坐一旁,鼠目半阖,周身上下不间断地左右前后小幅度摇摆。
  此般形容,自蓝若进屋郎中已然端出,夫人离去许久后犹在秉持。蓝若使了数回眼神无果,逐在其苦心营造的氛围中颓了下来。
  忠德约或是忍不得了,一咳:“请先生和姑娘随我去偏厅吧。”
  梳洗一番后,蓝若现了清爽模样,郎中负手站立的背影亦透出了高人的模样。除了片刻后其荡了百八十度转过的笑脸,仍是一如既往的浪荡。
  蓝若讪讪移目,随着郎中在满桌吃食前坐下,一同狼吞虎咽了起来。小半个时辰过后,郎中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与蓝若说话。
  “你让我留下?莫不是将我卖了吧?”蓝若说完,惶惶滞了筷子。
  “好心……当……当驴肝肺,好……好歹……你也救过我,替你……找……找份好差总比……比当个花子强吧?”郎中嚼着吃食,答得甚含糊。
  蓝若斜斜觑其一目,夹起片鲇鱼递入口中。
  “我是高人,我还把那小娃医好了不是?”郎中撂下筷子,很愤怒,“你还信不过我?”旋又感叹,“唉,这鸭子真不错。”
  蓝若叹了气:“我只是想回去,你晓得的。”声音遂默入鸭肉之中。
  郎中笑得意味深长:“好说,好说,十年后,大宣皇宫杏花树下,包你如愿。”
  第二日清晨,尘烟滚滚中蓝若张大了嘴,郎中大袖挥将间未待她出声已带着夫人赠的包裹、马车没了踪影。一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被呛在口中,尘没完没了地落着,蓝若呛了半晌后合上嘴,悻悻回房继续睡了。
  这一睡便让她梦到了一月前的情景。
  梦境片头大红大绿。凤姐、芙蓉的脸交相嵌在绝色中。飓风蹿过,撩起她们的发,两人在飞扬的乱丝后泪流满面:“要红。”
  红变多,盖过绿,成了圆。蓝若分析了一下:红灯。
  梦开始有逻辑,大马路上车灯两闪,刹车一响,声光演绎时,伴着的还有那人叫的一声“蓝若”。
  正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蓝若没来由地被人踢了一脚。一位大姐冲出破庙前回首:“睡了两宿还睡,想睡死啊。”蓝若直直挺起,大姐惊退了一步:“别说我没关照你,今个儿崔大善人舍粥。”就算是在梦中,蓝若也再度清晰感受到了当时在心中对自己如泉涌的敬佩,她立马问络腮:“我的碗呢?”
  此后据蓝若调查,宣国开国三百余年,前头是觅朝、叙朝、臬朝……七八九个朝前赴后继下来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小学班主任的话应验了:不好好读书,长大是要讨饭的。
  但这副身子还未长大。破庙的同僚告诉蓝若,她是前日才到此处,讨了一日饭后开始昏睡,由于睡前没和众人交流,身世什么的无人知晓。同僚答完话疑惑地盯着蓝若,蓝若垂头一咬牙:“我失忆了。”
  小身体的原主没长大就背负起加注在蓝若身上的诅咒,蓝若很惶恐,决定勤勉为丐。在丐帮组织驻宣国皇城城东八大街四胡同大湖庙分部强大的关系网及消息渠道的帮助下,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但她万万不敢松懈,因为大学老师说过:“社会节奏发展很快,你们再懒下去,以后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一个馒头几文钱的踏实度日,蓝若略安了些心。直到两周前连日大雨,瞧着了庙口奄奄一息的江湖郎中。她费力地将郎中拖入庙中,舍了几个包子一碗雨水将厮救活了。
  郎中昏昏沉沉时曾望了她一眼:“妖孽!”
  这话生生地将蓝若的泪逼了出来,热泪感激太阳系所有兄弟星球们的念叨。
  郎中清醒后却绝口不提此话,除了小部分时间跟着蓝若讨饭吃,每天主要在庙里介绍自己的神通。
  某日,蓝若讨得一壶劣酒。
  绕着破庙的边边角角数到二百五十整时,蓝若随意地经过郎中身旁:“若我要回去,可有法子?”
  郎中喝得通面绯红,嗝了嗝:“好说,好说,来日方长。”
  蓝若眼中熊熊的盼火刹那嗝灭。
  但在梦里面,答案成了:“好说,好说,十年后,大宣皇宫杏花树下包你如愿。”
  十年后,大宣皇宫杏花树下包你如愿。
   。。

2 这回是我连累你了(1)
将军府里头的人都知道,小少爷这回能从鬼门关里转悠出来,多亏了巧鹃引荐的一个小乞丐和江湖郎中。
  话是从小少爷病榻前伺候的下人们口里传出的。
  据说那会儿,小少爷进气多,出气少,离断气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的时候,厢门打开了。众人蓦然回首:迷离光晕中郎中从巧鹃身后踏烟而出。
  郎中一言不发地把脉,在榻前坐了许久。当时所有人都很紧张,夫人的手紧紧掐着巧鹃的胳膊,巧鹃的两个大脚趾决绝地抵向地面,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花开荼縻的极致张力。突然,小少爷轻咳了一声,然后断断续续地咳,最后连绵不绝地咳。郎中就在那时突得跳起,食指直抵少爷眉心,一声大喝。
  少爷醒了。郎中得到了所有人的敬仰。
  沾着众人膜拜郎中的光,郎中走后,蓝若在府中谋得了个很体面的职位:小少爷的贴身丫鬟。
  小少爷聂子绎,其父是宣国战绩赫赫的镇西大将军聂远,其母是宣宫绚妃娘娘的亲姐姐蹈西。身份尊贵的两人成婚多年,膝下只得子绎这么个独苗。可想而知,十二岁年纪的小少爷自然是被宠上了天,骄纵得很。蓝若初时未察觉,后来随着子绎渐渐康复,其无法无天的性子便显了出来。
  约或是年岁相仿之故,子绎很快接受了这个横空出世的丫鬟,甚而有些提点的意思。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时子绎必然要拖着蓝若。蓝若敬业,少爷上树掏鸟蛋,她就在树下守着,一来把风,二来垫背。少爷撞破了花瓶,她就在旁献些嫁祸的策子。
  府里人着了他们的道后往往一笑了之。
  但夫人心心念念要将儿子教成博古通今、文武双成的俊杰,想法自然是与众人不同。若撞见子绎胡为,定是要责罚的。
  这一责罚就责罚到了蓝若头上。
  话说今日课上,子绎精工细作,将夫子平日里念的书本子内页换成了忠德枕头下写尽男女之事的坊间小说。夫子摇头晃脑地念了多时蓦地一张老脸愈来愈红。巧巧被正经过的夫人听见,探明了究竟后,夫人罚子绎禁食一日,外加在宗祠长跪。不过鉴于其大病初愈,便由不知进忠言的下人,也就是蓝若代受,以儆效尤。
  当晚,蓝若就跪在宗祠的地上,边抠砖缝边想心事,想了不多时,倏被一声声响打断。蓝若凑近端详那从天而降的包裹,宗祠窗外同时飘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回是我连累你了。”小少爷子绎的声音叹后响起。
  蓝若怔了怔,打开包裹,捞起鸡腿,啃道:“是我未先探得夫人的行踪。”
  “嗯,下回得注意了,末节万万马虎不得。须知千丈之堤,溃于蚁穴。”
  “诚然如此。外头风声紧,少爷万事小心。”
  “本爷自然知道,明日那二顺的老婆本还顺不顺?”
  “顺,劫贫济富,义不容辞。”
  “说得好,爷睡了……邱嬷嬷盯得甚紧。你保重。”
  “……”
  “怎么了?”
  “有水……没有?我噎……着了……”
  “你……你……等会儿啊。”
  ……
  蓝若在现代,比此时此地时大十多岁,属于外在和内在反差比较大的那种人。不熟悉的人说她文雅,熟悉的人都了解她对美人的鼻屎、诗人的脚气等诸如此类问题地探讨之孜孜不倦的热情。
  子绎的叛逆与蓝若的这一劣根臭味相投。两人厮混,一个在明里为非作歹,一个在暗里出谋划策,把个将军府整得鸡飞狗跳。只是在将军府府人的眼里,一个是目秀眉俊,英气逼人的翩翩小公子;一个是明眸朱唇,粉嘟嘟的小可人。看着两人天真烂漫的模样,众人苦头吃尽,竟犹对着青春,无怨无悔地感动着。 txt小说上传分享

2 这回是我连累你了(2)
故此穿越的第一年,蓝若甚逍遥地度过,并对自己随遇而安的气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除了午夜梦回时,耳边总响起的那一声“蓝若”,将她生生惊醒。醒来后悠悠地望着陌生的幔帐,弄不清梦中是他还是她。
  蓝若认为小少爷虽有些顽劣,人却是极聪明的。趁着不打瞌睡的间隙,也将夫子肚子里的墨水学了个十之七八,甚而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见解。
  诸如夫子解说“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晋人吴隐之上任途中,经过一处泉水,名叫贪泉。据说,饮了此水人就会变得贪心。吴隐之不信邪,就命人取水喝了,而且还写了一首诗,大意是说不存贪心的人喝了这水不会变贪。后来,吴隐之上任,果然是很清廉的。
  子绎由中获得灵感,当晚写下了一篇小文,题为《德行的自我修养》。
  主旨是说要做有德行的人必须具备好奇心、勇气和与众不同的价值观,只有身体力行不断尝试魅惑人心的事物才能获得圆满。蓝若作为第一个读者,看后严肃指出,标题奔放且忧郁才更有意境。子绎略一斟酌,大笔一挥改为《饥渴并生存着》,次日交与夫子。
  夫子观后忧思日日加重。子绎和蓝若两人一分析,得出结论:子绎的造诣远远高出了夫子的才能,使其惶恐。
  没过多久,夫子亦隐晦地向将军夫人表达了这个意思,请辞了。
  夫人听后,很伤感。想着夫君常年在边关领兵,一家大小全都托付于她,自己若不能将宝贝儿子教得周正,便是辜负了夫君的深情。夫人痛定思痛毕,旋即上下打点一番,将子绎送进了宣国的第一教育机构:皇家御学堂。
  御学堂治学严谨,学术氛围浓烈,子绎的日子过得甚为艰辛。好在皇子皇孙们中不乏些爱惹事的小主,和子绎磨得甚契合。因此,每日下学之后,在学堂里苦苦压抑了半日的子绎便会伙同几个一样压抑的小皇子,聚到某处谋划些怎样将斯文侮辱再侮辱的事来。
  子绎重情谊,每到此时,断不会让蓝若提着书盒甚的先行回府。于是皇城内时常有人望见一群上蹿下跳的皇小亲戚张扬过市,身后还跟着一个文雅的小丫鬟。
  这段时日,在府外消磨掉了旺盛的精力,子绎回到府内自然安分了起来。
  小半年后的某日,晚饭时,夫人问起子绎为何总放学得这么晚。子绎就解释说学堂里同学们的课业都非常出色,令他萌发了极强的求知欲。课上若有丝缕的困惑,便是心如火焚、寝食难安。所以常常在课后向课业好的同学请教,然而这么一请教就耽搁了时间,还要请母亲原谅了。话说完,他稳重的站起,对着夫人做了一揖:“白日里还有些课业未得明了,孩儿先行回房参研了。”
  夫人望着子绎离去的背影,大感欣慰。
  夫人毕竟心疼儿子,欣慰之余,免不了为子绎上进的曲折揪心起来。揪了大半宿,直到想起了亲姐姐那个文韬武略的好儿子,一拍大腿,喜上心头。
  这一喜,子绎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3 你的名字真好(1)
蓝若随着众人跪在地上,看着被夫人携了手的少年缓缓走入。少年着一袭白衣,更衬得目似朗星、面如冠玉。只可惜神色清冷、薄唇微抿。蓝若闲暇时曾翻过些相面的书,书上说嘴唇薄的人大多绝情刻薄,用在少年身上也不知是否妥帖。当晚她与子绎交流意见后最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举止沉稳的少年宣子离是宣王的六子,年方十六。
  子离三年前去了皇陵为母守孝,其母便是将军夫人蹈西的亲姐姐绚妃娘娘。夫人极怜惜这个年幼丧母的外甥,时时差人去皇陵送些衣食,照顾甚多。近日来算算三年将满,夫人便进宫向老皇太后禀告,将他接了回来小住。
  夫人这么做有两层意思,一来,子离刚回皇城就住进原本的宫室免不了触景伤情;二来子绎好学心切,往后若有什么不甚明了之处便可随时请教这个学问极深的表哥。
  夫人的这番打算,自是大大地违背了子绎的本意。此后日日一大早与子离同去学堂,下学后再一同回府。每每午饭过后势必于夫人殷切的目光中随子离往书房研习功课。外加子离少言寡语,除了说些学堂上的课业,余时便一言不发。子绎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大半个月挨下来,时时在书房抓耳挠腮,日子过得极惨淡。
  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每日晚饭过后他就拉着蓝若往后花园散步,商讨对策。
  蓝若的看法是以和为贵,先按兵不动,等探到子离的软肋再折腾。子绎的想法是兵贵神速,出奇制胜,早早手刃了这个贵客为上策。两人几番争执未果,子离依旧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淡定度日。
  说到两人迟迟不得手的原因,就不得不提一人——小太监猴子。
  猴子自小跟随子离,忠心耿耿不提,且在人心叵测的宫中浸淫许久,故而四两拨千斤地秒杀了子绎的诸多良谋。比方说下了巴豆的茶水,夹着毛毛虫的书册子,诸如此类的伎俩决然是逃不过猴子的眼睛,想来也逃不过他家主子的眼睛。
  这就让蓝若深深佩服起子离来。原来,每当猴子面带讥笑地揭穿子绎的小九九时,这位皇子在旁竟连眉毛也未抬过一下。
  这是何等深厚的城府啊!蓝若将这一总结道与子绎听时,隐隐窥到了他眼角绝望的泪水。
  然则老天毕竟待子绎不薄,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时值夏日,粲阳如同每一个午后那般,透过密密的树阴,丝丝缕缕地射入了书房。
  书房内,子离执书斜坐于桌前默阅。子绎双臂前扑伏在另一桌上发呆。蓝若和猴子各随其主,在两人身后端庄肃立。
  光影扑朔多时,子绎将脸徐徐转向了蓝若的方向,感慨道:“二顺的那两坛子酒,不知是否还藏在厨房碗柜的后头……”
  蓝若怔了怔,遂答:“我昨个儿隐约见他偷偷摸摸的拿着铲子进的厨房,估摸是又埋深了些。”
  子绎又徐徐地转回了头,看着面前笔砚悲不自胜:“去年中秋的时候看他埋了进去,本想着到了如今时节才是饮酒的好光景,等了那么久,可惜了,可惜了……”
  夏蝉在那一刻鸣得分外扯乎。
  子离将手中的书往桌上轻轻一搁:“那便去瞧瞧吧。”
  他们制定了两套计划,A计划是子绎引开厨房的大婶,子离把风,蓝若寻得藏酒的碗柜,猴子动手。殊料,天意难测。鉴于猴子一眼望见远远走来的二顺,计划改按B套方案进行。子绎的任务原则上不变,但要兼顾配合猴子拖住二顺。猴子背负了最大的责任,和二顺胡扯的同时还要掩护蓝若、子离潜入厨房。

3 你的名字真好(2)
蓝若不得不说,本次行动的成功,猴子在其中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话说蓝若和子离进得厨房,四下一转,便找到了目标物——碗柜。子离看似文弱,却只略用力就将硕大的碗柜推了出来。蓝若掂量了“义气”二字后,顺手抄起地上的铲子,埋头挖了起来。三两下,便掘到了墙内的坛子。她半跪着俯身摸出酒坛子,回头朝子离一笑,灰头土脸的面上,露出了两个大大的酒窝。
  大功告成后,两人鬼鬼祟祟溜出厨房。蓝若打了个得手的手势给子绎,便与子离各提赃物先行回了书房。子离比蓝若高出许多,途中望着蓝若小个儿提着酒坛子颇辛苦,便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当晚,月圆花好,后花园散步之行中多了子离和猴子两人。子绎寻了处僻静的地儿,启了酒盖。猴子掏出几只酒盏,一一斟满。
  四人散席于地上,各自执了盏默饮。风轻星淡,月影花香伴酒,诚然是件极雅致的事。
  只可惜几人年少,酒力甚浅。一坛酒尚未饮完,全都东倒西歪了起来。
  醉酒的人,自是千姿百态。
  子绎一把摔了酒盏:“老子要做将军!”
  猴子抱着酒坛子纵声大哭。
  蓝若低头咬指甲,酒精将思念催化,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子离:“皇宫的杏花树在哪里?”
  子离倚靠在树边,皎月下一张清俊的面孔如工笔细绘。他眼神迷茫地听着蓝若的醉语,久久都未答话。直到蓝若没了声响,却突然道:“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蓝若,你的名字真好。”
  子离说时嘴角浅浅含笑。
  这场貌似漫不经心的醉酒却对子绎产生了振聋发聩、醍醐灌顶的作用。许是受酒后萌发的人生第一志愿启示,子绎对子离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观。
  他的观点是:但凡将来能有一番作为的人,都应该是子离那个样子的。这个观点来得热切而汹涌,使子绎对子离的推崇日日加深,连带着也发奋起来。蓝若认为子绎正处于某种抽风阶段,对他这一观点持保留态度。
  事实证明,子离的影响力之巨大,不仅仅辐射到了周遭的几人,更波及到了整个将军府。蓝若近日里就陆陆续续的收到了数个荷包。
  当然不是给她的。
  几个正值花雨季的丫鬟皆羞涩且不约而同向蓝若表示:六皇子总是一身素色衣裳,纤尘不染有余,却又似少了些许点缀。
  蓝若不动声色地收下,内心却苦苦挣扎了起来:这与人方便,与自己不方便的风月之事到底要不要做?她觉得做这件事是具有两面性的,好的一面是可以改善自己在府中稍稍淡漠的人际关系,从而树立团结友爱、乐于助人的形象。坏的一面是,子离若舍荷包而取义,将这事禀了夫人,就是铁铮铮的伙同猥亵皇子的罪名。
  愁眉苦脸了几日之后,子绎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送就送了呗,不过是几个荷包而已。”此时两人正在后花园散步,蓝若悲悯地将子绎望着:“这荷包载着的情意,你现下怎能明了?”子绎不服:“我不明了,你又明了了?只是这打小报告的事子离是万万不会做的。”蓝若踢了踢眼前的石子:“你果然对子离知之甚深,不如就由你去送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子离的声音自后传来:“送我什么?”
  子绎止步回望,待得子离走近,热心地说道:“蓝若有几个荷包要给你。”
  子离沉默须臾,眉毛微微一挑,盯向蓝若:“东西呢?”

3 你的名字真好(3)
蓝若畏畏缩缩地掏出了荷包:“这是巧梅的,这是招娣的,这是银凤的……”
  子离复沉默,此回长了许久,他不伸手接,最后道:“你既能慧眼识出这其中的情意,就自个儿留着吧。”说完,转身走了。
  猴子急急跟上,临去前狠狠瞪了蓝若一眼。
  子绎用胳膊顶了顶蓝若:“我觉得子离好像生气了。”
  子离果然是生气了,并以一种极为反常的方式表现了出来:他以强将手下无弱兵为据,向夫人提出子绎身边的下人文化低得吓人是很不和谐的。夫人恍然大悟,急命子离对其进行强化培训。自此每日午后,蓝若就不得不与子离一同坐于书桌前,由其监督,进行扫盲。
  蓝若悲痛欲绝。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蓝若认为自己心怀宇宙不该和未成年人一般见识,只能以德服人。所以,子离解析诗词时,她就要先了解一下作者的人品如何,相貌如何,交际圈子如何。子离评论各家学说时,蓝若主要关怀于各派掌门人之间的爱怨情仇。总之,本着以和为贵的唐僧宗旨,蓝若誓要将这次培训搞黄。
  一个人没文化不要紧,万不能缺一技傍身。子离可能是想到了这点,开始将教育的重心放在了书画上。
  子离做事认真,看到蓝若的一幅狂草作品后,决定手把手地教。蓝若记得当时子离站在自己身后左侧三公分,握起她执笔的手,缓缓俯低了身子。他一边运笔,一边道:“书为心画,你这般乱涂一气,可见心中只有一团混沌。”
  蓝若侧头领会,子离是在骂她混蛋。
  画到一半的时候,子离行墨的手停了下来。蓝若将眼神稍拔,瞥到了正站于书房门边的夫人和巧鹃。
  夫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蓝若、子离,步态款款地踱入了书房。子绎瞧着母亲,放下苦苦钻研的书本,欢天喜地地上前撒起娇来。
  夫人携子绎踱到书桌前,看了桌上墨宝片刻,遂对子离笑道:“蓝若的这番辛苦,看来颇有成就。”
  子离略一点头,伴着夫人、子绎,在旁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子绎年少,好大喜功,近日来委实又长进得不少,坐定后便滔滔不绝地向母亲夸耀起了自己的学问。夫人慈爱地瞅着他,却徒然岔出了这么句话:“饮水思源,当日若不是蓝若救了你,哪来现在的好光景?”
  那郎中的故事,夫人平日甚少提及,猴子和子离自然是不知晓的。
  好在猴子是场面上的人,审时度势地窥出夫人这么一抒怀许是有叙事的欲望,立马端出好奇且天真的形容,询问了起来。
  巧鹃在这时接过话头,声情并茂地将一年多前的一段往事告知。末了,望着蓝若欣慰地叹了叹:“小丫头长大了。”
  蓝若战战垂首,追忆起巧鹃昨日啐的一句“屁孩”,光阴似箭,果真不由得人不老。
  子绎在旁听了多时,细细一想,道:“我觉得蓝若在这件事上,充其量不过是个中介,‘救命恩人’这几个字她是万万担不起的。”
  夫人摸上了儿子的头:“傻孩子,凡事都是有因才有果的。先生说你大难不死是因着你和他的缘分。”话稍顿了顿,“先生还说你必有后福,后福和蓝若休戚相关,所以说……”又顿,眼风瞟过子离,“蓝若和你,你和蓝若是命中注定的。”
  话说完,书房内倏地静了下来。夫人望到天色已晚,便丢下恍神的众人,携巧鹃踱出了书房。
  自那日之后,蓝若受到了排斥。子绎的心理她是知道的:子绎认为自己有将相之才,前途却要着落在一个丫鬟身上必然很愤慨,于是就将这一腔的愤怒迁到了自己头上。子离则向来就寡言,近些日子此毛病有加深的迹象,也有可能是故意的。猴子由于受生理条件的影响时而热情时而冷漠,一向很难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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