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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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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将辎重丢下,甚至故扔黄白之物,当敌军立功心切追来时,追击的阵形大多会自动地散漫起来,若未经过严格的训练,长途奔驰下去就散不成军,使指挥失效,无法有效地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而蒙古人此时立刻会重新集结起来,回过头来反击,形成局部的以多打少地优势,因为他们对自己灵活机动的马上本领十分自负,散漫数十里也可以立刻聚成一只拳头。这一招,蒙古人屡试不爽。
然而蒙古人忘了,他们的对手赵诚却是一个对他们的战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对手。铁穆在北,陈不弃在南,拉开间距,赵诚带着中军在后面追,他们仍然追而不乱,死死地咬住,并不急于包围蒙古军。
广袤的大草原上,蒙古军与贺兰军玩着同样的游戏。蒙古人三三两两,以角声为号,时分时合,从不聚在一起,以免为贺兰军所包。而贺兰军则敌分亦分,敌合亦合,或远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没,来如天坠,去如电逝。
窝阔台见贺兰军即使在追击的时候,仍然不乱,只得停了下来占据一处地势高处,登高远眺,相机地势,反身攻击赵诚的中军。赵诚地中军将士横刀立马,就地阻击,蒙古军分出数支人马,一队又一队地从四面八方冲撞过来,又开始了赵诚十分熟悉的撞阵之道。
“步兵团,下马!”秦九喝道。所谓步兵团,只是他们并不精于骑射,但他们却装备着射程较远的强弩,此弩类似于神臂弓,只需用脚上弦,行军时用马匹拖在身后的车辆上,他们拥有马匹代步,机动性并不差。
“强弩,齐射!”秦九命令道。
蒙古军冲锋的队形相当开阔,这是为了防止对手的密集箭矢反击。但是步兵团地士兵在各级军官地命令下,有条不紊地重复着训练时的情形,只有当蒙古军进入射程范围,才会齐射,每一次总有部分蒙古军惨叫着倒下,而弩兵们前排放完箭,后排又立即跟上,不间断地齐射。而中军骑兵则掩在身后,待步兵地阻击让蒙古军的功势稍泄之后,趁势反追杀过去。
窝阔台两眼充血,第一队未能接近便被摧毁,第二队又排山倒海般撞去,紧接着是第三队,第四队,这一次赵诚的中军出现了松动。窝阔台又命另几队从侧面进攻,就像在用一把刀子不停地削着赵诚的中军侧翼。蒙古怯薛军的战力惊人,这些骑兵都是蒙古各级贵族的子弟,对蒙古可汗的忠诚不比寻常蒙古军队,而赵诚在蒙古草原上犯下的“罪行”更是让这些骑兵将滔天恨意转化成战斗的勇气。
陈不弃与铁穆两部见赵诚的中军拖住了蒙古军,抓住机会一南一北夹击,与蒙古人如出一辙地冲撞、漫射,或下马以盾牌掩护放箭,但是蒙古人却顽强抵挡着他们的进攻,而将自己的大部分力量投入到对赵诚中军的进攻上面,因为赵诚是他们唯一想杀的目标。
蒙古人如一条坚固耐用的巨船,在大海怒涛中劈波斩浪,每一次撞击,赵诚的中军就会被撞塌一层,后排的都尉与什长们相互扶持,自动递补而上,肩并肩地补上缺口。
赵诚仍然立在红星红旗之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敌我双方的冲锋、撞阵、游击与厮杀。他就是大海中的定海神针,站在那里不肯后退一步,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这既让蒙古人发疯地冲来,消耗着蒙古人的兵力,又让贺兰军的血性被激发,护卫在赵诚的周围,顽强地抵挡甚至反戈一击,因为他们知道国王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是箭利,还是盾坚,又或两者兼而有之。蒙古军与贺兰军都很生动地表现出了各自相似的强悍之处。
这个夜晚,官山附近的牧民所能看到的月亮,是惨红色的。
第五卷 中原路
第二十章 决战野狐岭㈠
人命如草芥,
天地似血海。
战马在咆哮,或处在濒死前的呻吟,士卒在呐喊、惨叫和痛呼。
箭矢似乎会转弯,从此地飞往彼处,又从彼处又飞了回来,每一支箭矢似乎都能带去一条鲜活的生命。鲜血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傍晚的月亮。
“杀、杀!”蒙古人杀红了眼。
“杀、杀!”贺兰军也齐声回应着。天地间,数万人战在了一起,在震耳欲聋的喊声中,人马一齐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惨烈的闷哼声,将生命献给了各自的君王。
都尉曹纲只觉得肋下巨痛,一名蒙古骑兵的长矛刺入了自己的左肋,没有任何怜悯,让自己的肋部因疼痛而痉挛。那蒙古人凶恶的嘴脸让曹纲大怒,他暴喝一声,将长矛拔出,带起一道血箭,将自己手中的长枪奋力砸了过去。对手惨叫着一声栽下马去,身边军士跟上去,一刀结果了那蒙古人性命。
失去长兵器的曹纲并不气馁,他拔出腰中的长刀,又冲入了一队蒙古人当中。兵器相交,溅起点点火星,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他无数次地挥出,又无数次地收回,无数次的地挥出,机械地砍杀着。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既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体内的热血,还夹杂着死者的皮肉,他的头盔丢了,发髻早已在战斗中被击散,月夜中如同一个血淋淋的恶魔。
“此时此地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时候,更待何时?兄弟们,有我无敌!”曹纲大声呼道。
“有我无敌!”他的一营人马也高呼道。他们跟在曹纲的身后,向着窝阔台的中军对冲过去,竟杀了个来回。
赵诚借着月色。离得又远。只见对面一片混乱,看得并不真切,只知中军骑军中一营人马杀了过去。
“那为首地是谁?”赵诚问身旁地凌去非道。
“像是夏州曹纲!”凌去非道。
曹纲这个年轻都尉,赵诚是知道的。因为他是自己的那位岳父夏州知州梁文举荐来的,在秋比中崭露头角,而被赵诚留下来的。
“我希望他能活着回来。”赵诚沉声道,“此人平时沉默寡言。不露锋芒,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勇敢之心。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此战之后,他若还活着,我要让他做将军。”
凌去非血脉贲张,他早就想离开中军杀将过去,然而他的职责所在,不敢离开赵诚半步。
双方已经筋疲力尽,在夜晚来临地时候,各自暂时偃旗息鼓。舔着流血的伤口。蒙古军展示了他们的强悍,让贺兰军损失巨大,但贺兰军成功地从南、西、北三面将窝阔台军合围,围三缺一,只留下东面一条退路。这让窝阔台犹豫不决,恐有伏兵,因为他们蒙古军也曾无数次这么干过,数月前三峰山下就曾这样对付过金军。
赵诚带着护卫们走出自己地临时营帐,惨红的月光下,他穿过枪矛如林的士兵。他的目光所及处,贺兰军将士集体高呼万岁。在震天的吼声中,赵诚既感到信心百倍,又自知责任重大,他要尽可能地将这些忠诚的将士完整地带回贺兰山下,并且尽己所能。让他们得到他所能付出的赏赐。
赵诚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曹纲。这位年轻地都尉的脸还稚气未脱。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因为疼痛而面部扭曲。曹纲试图站起身来。却没能办到。
“好好养伤,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忠诚与勇猛,你将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将赏。”赵诚劝慰道。
“多谢国主,若是属下早知国主欲反蒙古,应该提早多练一下武艺,方不坠了国主的威名。”曹纲道。
他这话让众人肃然起敬。
他是真心实意地感谢赵诚,然而他这种真诚的表情却让赵诚警觉。因为对于一名普通士卒来说,沙场杀敌,往大了说是保疆守土,往小了说就是为了得到土地,他们因为感念赵诚以往的恩泽,而甘愿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对蒙古人的仇恨恐怕是最重要的原因,是苦难将他们聚在赵诚的旗下。他们并没有赵诚地所谓平天下之心,正所谓一将功成百骨枯,死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得利的却是帝王将相们。
铁穆与陈不弃两人聚在赵诚的身边,询问下一步的方略。
“仇恨冲昏了蒙古人地头脑,他们已经陷入了我们地半包围之中。你们两部,轮番夜袭,让他们得不到休息。我们还可以等,让窝阔台选择往东逃窜,他若不逃,我只好硬碰硬,用更多的牺牲来换取他地性命。”赵诚道。
窝阔台的心在沉沦,他落入了赵诚的圈套,在如此开阔之地反复冲杀,并不能让对手后退一步,相反的,却让自己的兵力成批成批的减少。仇恨让他忘记了自己眼下所能依靠的实力极其有限,他手下只剩下六千人马,十去其四,损失也巨大。
阔端擦了脸上的血迹,劝道:“父汗,敌军势大,我们不能死战。眼下,一条路是突围回蒙古,休养生息,但那样做敌人会紧追不舍;二是退回中原,召集中原的兵马再来与敌军交战,只要我们能将中原兵马点齐,不儿罕这个叛贼的死期就为时不远了。况且我们可以据居庸关或燕京城退守。”
“是啊,父汗,再晚就来不及了。”贵由萌生胆怯之心。他此前所有的骄傲都不翼而飞,这个世上也有一支军队有着不亚于蒙古骑兵的战力,也有不输于自己的勇气,和同样灵活机动的骑兵战术。
帐外时不时地传来阵阵喊杀声,忽大忽小,忽紧忽慢,让他疲于奔命和心浮气躁。而贺兰军各部却轮番休息轮番进攻。折磨着自己。他若是真下了突围的命令,又恐军心会动摇。他不甘,心中对赵诚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层。
“敌军将东边让出来,怕是设伏以待我军。”窝阔台举棋不定。
“父汗,儿臣愿领一支人马前去探路。”阔端道。
“好,我儿一定要小心,往东奔出五十里。敌若未设伏,立刻派人来报。”窝阔台命令道。
阔端刚点集一队人马,只见西方贺兰军地中军大营外爆发出人马地吼叫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原来是阴山外的汪古部人加入了战场,他们从背后的突袭让赵诚的中军受到了威胁。汪古部人闻听自己的所效忠的蒙古可汗,救主心切,白天紧急点集可战之人,组成骑兵,企图偷袭贺兰军的背后。可是他们却低估了贺兰军防守地严密性,层出不穷的陷阱让汪古部人的先锋连人带马跌了进去,地上地暗桩让奔驰的战马连连被绊倒在地。马背之人被重重地甩出老远。他们如潮水一般地涌来,让中军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们也只能隔着老远放着火箭,点燃了中军的帐蓬。
汪古部人既给了窝阔台一个撤退的机会,却又无意中将窝阔台及他的怯薛军送到了不归之路。他们的出现,是赵诚没有能确定的意外因素。
窝阔台远远地看到贺兰军中火起,喊声震天,暗道机会难得,当下命令全体上马,向东奔去。铁穆与陈不弃两部虽一南一北围困数重。唯有东边只留少量人马监视。蒙古军一股作气之下,冲散了东边的少量人马,立刻消逝在渐浓地夜色之中。
赵诚看得真切,心中既喜又忧。
“来人,命铁穆与陈不弃两部急追!”赵诚道,“但也不要追得太紧。只要蒙古人不往北撤退。我军将稳操胜券!”
“是!”传令兵立刻分头传达赵诚的命令。
汪古部人还在拼命的攻击,他们的人马将壕沟填满。如飞蛾扑火一般,体现出了他们作为这片草原主人的勇猛无畏。
赵诚跳上赤兔马,高举自己的铁枪,高声呼道:“我忠诚英勇的儿郎们,蒙古军已经往东逃跑了,我们的胜利为时不远了。但可恶的汪古部人在背后偷袭,现在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跟在本王地身后,要让骄傲的汪古部人知道,我贺兰军的荣耀。杀!”
数千将士,也高声齐喝道:“杀、杀!”
喊杀声惊天动地,汪古部人心生寒意,在火光的照耀下,凌去非张弓如满月,箭矢如黑色的幽灵一般穿过火光,一位像是首领模样的汪古人应声倒下。
“好箭法!”秦九称赞道。说话间,他连射三箭,黑暗中有人连连惨叫着倒下。
中军骑兵群情振奋,见自己地国王跑在前面,纷纷如猛虎一般往汪古人冲去,爆发出一股难以抵挡地气势。汪古部人见大势不妙,立刻吹响角号,后退二十里。
赵诚并不想追去,在这月夜中,敌人若是分散逃走,自己不太有办法。他并不将这股敌人放在心上,命凌去非领一团骑兵监视着汪古部人的动向,又将辎重团、医务团和伤员留下,自己带着其余人马掉头向东奔去。
窝阔台策马奔驰,月夜中他地脸色铁青。他真切地见识了贺兰军的战力,对方有不输于自己的战斗勇气,也拥有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马上本领,就连对方的兵器也比自己锋利和坚韧,锋利的箭头近距离可以轻易地击穿身上的铠甲。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到了生死关头。
“这是一次不公正的战斗。”窝阔台很想这样安慰自己。但是他不能拿这个当成理由,他身为蒙古人的骄傲在这个夜晚被无情地击碎了。
月夜之下,他仓皇无助,当他作出向东撤退的决定之后,士气明显受挫,因为人人都知道短时间内没有任何援兵,唯有依靠自己。这是一次真正的撤退,而不是使诈。他很想就地固守,与对手拼命,让对手付出血的代价,但在平坦无垠的大草原上他没有那个实力。
他对自己夏初时作出离开汴京来到这里避暑的决定感到后悔莫及,这个决定让自己只剩下勇气与骄傲可以凭借。在他决定灭金的同时,既派撒里塔征高丽,又派绰儿马罕去攻打前花剌子模算端札兰丁,而他的其它军队又在中原作战。窝阔台无比懊丧。
拖雷与他的儿子蒙哥在窝阔台离开九十九泉时,就离开了他的怯薛军,被仇恨包围的窝阔台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一点。
“拖雷一定在嘲笑自己愚蠢吧?”窝阔台这么恨恨地想。
然而,拖雷与蒙哥就身处蒙古军与贺兰军交战的不远处,汪古部人正是得到拖雷的命令,才临时纠集在一起的。
月夜中,拖雷与蒙哥两人骑在马上,瞪着远方的火光,草原上的夜风刮来的是战场之上的血腥之气。他们胸中百感交集,既感到一丝快意,更感到十分地痛心,汪古部人四处逃散的场面也让他们有似曾相识之感。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蒙哥问道。
“我已经召集汪古人助窝阔台一臂之力,又派使者经雁门关,抄近路去中原报信。我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应该对得起窝阔台了,咳……咳……”拖雷道。
他猛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伏在马背上佝偻着背脊,他感觉到喉咙发甜,怕又是咳血了吧?
“父亲,我们还是回蒙古大草原吧?”蒙哥担心地建议道。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投向遥远的北方,茫然不知所措。
这对父子看了看窝阔台东去的方向,心有不甘地往北迤逦而去。
第五卷 中原路
第二十一章 决战野狐岭㈡
窝阔台停下了自己奔驰的脚步。
“为何停下?”窝阔台大怒。怒火让他的脸色铁青。
“回大汗,前方是……是……野狐岭!”斥候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窝阔台及左右心中大骇。天已经大亮,苍穹乌云密布,眼前的险峻之处正是他曾夸耀体现蒙古强盛的地方…………野狐岭(今张家口以北)。
这是长城居庸关外一处海拔最高一千六百米的所在,也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界岭。野狐岭北控漠朔,南接燕关,险峻难攀,易守难攻,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中间仅有一条狭长的山谷可供通行,两侧壁立千仞,山高林密。四季烈风呼啸,民间俗称“黑风口”。
成吉思汗曾经从这里走向中原,一战惊天下。他曾在这里证明自己的强大,证明自己的武功与一世英雄,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父汗,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贵由急道。
“我们还是回蒙古吧,我恐山谷中有伏兵。”窝阔台犹豫不决。他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赵诚不会这么轻易地让自己通过,经过昨夜的大战和长途奔驰,他已经丧失以以往的骄傲与勇气,这一刻所有的荣耀都成了昨日黄花。
“大汗,我们还没有败,我们还有中原的大军可用。”左右也急道。
“父汗,我军人马已疲惫不堪,箭矢已经不多,不可在平地与敌军交战,再晚就来不及了。”窝阔台的三子阔出劝道。
昨日的交战。辎重、宫帐和所有负担的物资全都被抛弃了,就连骑不了马的伤员也被无奈地抛弃了,成了贺兰军地刀下之魂。大多数人仅仅在马背上草草地啃了几口干粮,但是贺兰军仍然紧追不舍。阔出目光所及处,已经可以看到贺兰军斥候骑兵的身影。
贺兰军钱康部首先赶到,他们奔驰而来,并不比蒙古军轻松,但却是精神百倍。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必胜的希望。
钱康放下千里眼,心中十分得意。暗叹这次终于有表现出自己勇猛的机会了。他要用自己的忠诚去报答自己的主人,用敌人的鲜血去祭奠自己的亲人。
“校尉大人,是直接冲过去。还是等国主与大军抵达再作计较?”手下问道。钱康部昨日大战至此,已经损失了五分之一人马。
钱康斜睨了手下人一眼,笑着道:“当然是冲过去!既然蒙古人还在犹豫。我部一定要让他们做出决定。料想萧将军已经恭候多时了,若是蒙古人放弃入关。国主地妙计恐怕就落空了。”
闻言,所有人开始准备了一下兵器与盔甲,准备如飞娥扑火一般与敌军拼命。
稍整一下队伍,钱康毫不犹豫地带着手下冲了过去。作为赵诚从西域带回来的最忠诚地部下之一,钱康是憋了一股气冲了过去的,他感叹这是因果报应,当年自己妻离子散的所有悲哀应该让蒙古人尝一尝。
“有仇必报!弟兄们。国主有令:杀蒙古可汗者。封侯拜将,封妻荫子;杀敌一人。赏黄金一两,良田百亩。冲啊!”钱康高声呼道。
他们起初是在蒙古军防守阵型前一晃而过,将手中地箭矢放了出去,然后如大海中的巨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钱康部疯狂地冲击着窝阔台的后方,蒙古军枪立如林,盾竖如山,射手躲在背后也毫不犹豫地放箭,顽强抵抗着贺兰军地凶悍攻击。战马悲哀地倒地,重重地倒在地。马背上的贺兰骑兵,从地上迅速地爬起来,挺着长矛往蒙古人中冲去,立刻被劈成数段,鲜血染红了大地。
蒙古人不愿坐以待毙,他们在宗王按只台与脱欢等人地亲自带领下就着地势顽强地抵抗着钱康部的冲击,箭如雨下,带走一条条生命,不是自己就是对面的敌人。在野狐岭的北口,双方很快就绞杀在一起,弓箭已经失去作用,只用手中的长短兵器才是杀人利器。一个倒下,更多的人会补过去,交战的双方如同亲密地兄弟,相拥倒下。
六月地野狐野,烈风怒吼,吹得战旗猎猎,却吹不走纠纠男儿心头的火热。野狐岭成了人间炼狱,鲜血在迸发,被砍断地肢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奇异的弧线。贺兰军并不是单打独斗,他们往往以什为单位,陷入敌阵,相互配合,形成局部的以少胜多的局面。贴身近战和悍不畏死的战斗方式让蒙古人心惊肉跳。
蒙古人不甘示弱,他们的骄傲与勇气促使他们义无反顾地反扑过来。钱康的一团骑兵,大部分倒下,将忠魂留在了野狐岭的北口。他早已经按捺不住澎湃的热血,带着最后一营骑兵冲了过去,一把贺兰长刀如狂风暴雨般劈砍过去。每砍倒一个敌人,他心头的恨意就少了一成,他在怒吼,他在嘲笑,他在高呼痛快淋漓。
钱康终于倒下了,倒在了他的袍泽弟兄的尸体之上。在他倒下的一刹那间,他看到贺兰军大部排山倒海往野狐岭压了过来。钱康晕死了过去,因失血力竭而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笑意。
铁穆与陈不弃部肩并肩压了过来,漫山遍野。这成了蒙古人的索命幡,窝阔台无奈地命一部阻挡贺兰军的攻势,率余部全速冲入野狐岭,企图直入居庸关据守。
两侧的峻岭高悬,烈风呼啸,掠过山岭上的密林,发出呜咽的声音,似在哀怨地哭泣。天阴沉沉的,半空中的惊雷阵阵,在山谷间回荡,黑黝黝的密林似乎暗藏着噬人的鬼魂。
窝阔台的心房已被击溃。他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在此地阵亡的三十万金国士兵地魂魄在山谷中游荡,一张张狰狞的面目纷至沓来,在他的眼前显现。窝阔台惶恐欲逃。
“长生天啊,这难道是您对我们蒙古人的惩罚吗?”窝阔台痛呼,“我自问对您无比的虔诚,爱戴您,侍奉您,从不敢怠慢失了礼数。难道您就不能指点迷津,救救您的仆人吗?难道就您就任无耻的叛贼与凶手逍遥法外,而不受惩罚吗?”
高峻的山谷静立天地之间。一如既往地用它地回响来回答窝阔台的地质问。上天总是这样,他从不偏袒任何一人。无论向他祈祷的人是忠奸、善恶与贤愚与否。不管人间的死活,上天总是能够得到人间敬奉地香火与祭品,总是能被人类敬奉。人类实在是可笑。当自己得势时,总是说这是上天的赏赐,而一旦失势时。总会将这归究于上天的惩罚,是人力不可为地。
天神高坐在云端之上。欣赏着人间奉上的奇珍异宝,嘲笑人类实在是不可理喻之辈。他不会因为人间恭敬,而降下一片祥瑞,也不会因为人间地反对与诋毁,而露出丝毫不悦之色。因为是坐在云端之上,所以他就成了神。
当窝阔台决定东撤时,他的命运就决定了;当窝阔台在野狐岭北口犹豫不决时。他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汪古部人的出现一度让赵诚心慌。但是战局还是落入了赵诚的计划之中,现在是到了他收取果实的时候了。因为萧不离率领着一支奇兵出现在野狐岭的南口。恭候多时了。
一阵紧接一阵地雷声传来,在山谷间回荡着,让蒙古军人人恨不得将双耳捂住。士气低落,就是最勇猛地蒙古战士已经精疲力竭了。幽深的狭谷,似乎看不到头,既像是通向光明之前地黑暗之地,又像走向前途未卜的绝路。
一道霹雳从天而降,那巨大声响让胯下的战马狂躁不安。紧接着天空降下豆大的雨点,刹那时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蒙古军拖着又累又饿又冷的躯体,顶着暴雨在狭谷中艰难地前进着,山谷中激荡的气流将雨水刮得乱飞,让人睁不开双眼。
野狐岭南口,萧不离和他的士兵们静静地站在风雨中,一动不动,如同耸立的苍松。雨点夹杂着豆大的冰雹敲打着萧不离裸露的手背,他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他甚至感到无比的快意。
萧不离所带的五千人马,是赵诚的又一支伏兵。当赵诚正在蒙古本部纵横捭阖时,他却在黄河对岸的府州等待主上的命令。当赵诚挥军南下就要穿过沙漠时,萧不离夜渡黄河东进,然后发挥骑军的强大机动性,在雁门关外地广人稀的千里平原上直插西京大同府。
大同府有少量蒙古人加部分汉军驻守着,因为这里是关外,蒙古人只当这里是歇脚的所在,在他们的心目中,出了长城就是蒙古了。萧不离先是派一营骑兵,穿上金国士兵的军衣,打着金国恒山公武仙的旗号在大同府外招摇过市。蒙古守军大惊,却根本不放在眼里,中了萧不离的埋伏,萧不离趁机攻入城门大开的大同府,获取金银无数。其中还包括耶律楚材在河北征收的一万锭银子,窝阔台还未来得及起走。
然后,他按照计划避开沿途县镇,牢牢地占据着野狐岭南口,所有人齐动手花了两个时辰在南口挖了数条数丈宽的壕沟,砍来松树削尖了倒插在沟内,如枪林一般让人不寒而栗。若是条件允许,他一定会找来火油。这该死的天气既让本军增加了胜利的把握,也让自己难受得要死,萧不离既希望雨下得更大一些,也希望雨过天晴。
忠臣不分高下,勇士不分先后。这是当初在制定计划时赵诚的要求,因为人人都想伴随在赵诚的左右,争相为赵诚效命。但是赵诚自知自身实力有限,唯有出奇兵,才能事半功倍。萧不离所部正是一支奇兵。
雨还在肆无忌惮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萧不离看不清谷内的情形,突如其来的冷雨既让两侧山峰的斥候看不清敌军的动向,也让所有的人马呼出的白色热气清晰可见,但他们的内心却是火热。
真正的考验就要到了,萧不离刚毅的背影让他的手下感到了一些安心。他知道自己的部属中同属于从西域来的老伙计太少,大多还未经过一场血战的洗礼。萧不离更喜欢在大草原上驰骋,与敌军骑兵面对面地周旋、追逐与厮杀,他不喜欢这种步军作战方式,陈不弃应该更适合。但既然何进何学文都主动带领五千人马,去了中原龙蛇混杂之地,自己又能反对什么?为了自己的君上,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尽管他也会很可能在大战中丢了性命。
除此之外,萧不离还有自己的打算,功名马上取,他早就不是那个单纯想复仇的萧不离了,他希望自己因南征北战的英名能名垂青史。
而且他保证他手下的五千名士卒也都有类似的心思,最初他们可能是囿于权威而当兵,因为想讨口饭吃而当兵,但是如果不愁吃穿之后,他们可以为了多得百亩土地,得到加官进爵,得到因功分得的赏赐,为了就是身死也可以得到让自己亲人老有所养的可观抚恤,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
士卒们的欲望越高,萧不离越高兴。好男不当兵,尤其是乱世之兵,如果有谁声称没有任何欲望…………或名或利或仅仅是复仇,萧不离想劈开那人的脑袋,看看跟别人长得有什么不同。
窝阔台的中军被困在了狭谷内。南口外突然出现的贺兰军阻击军队,这既在窝阔台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谷中被蒙古军人踩马踏,变得泥泞不堪,有人不小心滑进了溪涧之中,惨叫一声,立刻消失不见了。他们饿着肚子在冷雨中哆嗦着,甚至比大漠冬天的大雪地更觉寒冷刺骨。
“难道上天真要亡我?”窝阔台面如死灰。赵诚的智谋或者说阴谋已经让他彻底心服口服了。
第五卷 中原路
第二十二章 决战野狐岭㈢
赵诚笑到了最后。
尽管他的奇袭与缜密非凡的计划也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挫折,尽管怯薛军的强悍让他损失巨大,但是结果还是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国主,我军是等雨停了立即进攻,还是等蒙古人饿得手脚发软?”陈不弃问道。
“等,继续等下去,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等下去。”赵诚意气风发。那黑深的狭谷在他看来,就是一条长龙般的口袋,将蒙古人连同他们的可汗装在了一起。
“怕是敌军不会这么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冲出来的,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铁穆道,“末将建议派出一部人马,绕过野狐岭,去增援萧不离部的防守。”
“命各部抓紧休息、备战。”赵诚笑着道,“此战之后,大局就会很明朗了。”
其时,各部早就不用赵诚吩咐,已经抓紧就地伐木、采石,将野狐岭北口给封死了,仅容匹马可以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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