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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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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支蒙古骑兵小队奔驰而来,他们看样子是长途行军,人马均大汗淋漓,骑兵均敞着衣襟或者赤着膀子,都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
为首的那位十夫长模样的人,骑着马走进赵诚等人栖身之地,发现有几位蒙古少年在此,甩了个响鞭,有些不耐烦地喝道:
“喂,小孩过来,你告诉本大爷秃马惕部忽图勒一家住在哪里?”
众少年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对陌生人。那曲律兄弟还未答话,躺在一边的赵诚却答话了:
“忽图勒一家住在前面,大约半程的路!”
赵诚的脸还埋在衣服下面,只留出鼻孔出气,他的手胡乱地一指。那蒙古军官也不道谢,骂骂咧咧地道:
“妈的,还有半程路?老子走了两个月,都快被烤干了!”
这一对蒙古兵掉转马头,朝着赵诚所指的方向奔驰而去。曲律惊道:“不儿罕,他们是来找我爷爷的,你胡乱指路,他们可就越走越远了!”
赵诚坐起身来:“骗了他们又如何?这问路也要讲礼貌,让他们多走点冤枉路,也要他们得到一点教训。”
“他们要是回头来找你麻烦,怎么办?”莫日根道。
“我蒙着头,他们又不知道我的长相。你们不说,谁知道呢?”赵诚笑着道,“你们不会告密吧?”
“不儿罕,你放心,我们都不说的。”众人都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还不错,那么你们所有人欠我东西的,都可以减一件,算是我对你们的奖励。”赵诚很满意,只是他对这来找忽图勒老人的蒙古士兵感到很好奇,他很少见到陌生人来此处,更何况是一队全副武装的蒙古士兵。
这个问题,在傍晚的时候就有了答案。当夕阳仅存的余辉洒在河边的时候,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这支队伍除了数百人的军队,还夹杂着没有配马具的马匹和一批牛、羊,令人好奇的是,还有数十位汉人奴隶赶着牲畜。为首的是一位将军模样的人。
忽图勒老人早就得到了通报,远远地迎了过来:“在下忽图勒,不知将军从何处而来?”
“哦?您老就是忽图勒把阿秃儿?久仰您老的大名!”那位将军翻身下马,颇客气地自我介绍道,“在下怯薛中军千户长阿儿孩。”
成吉思汗的护卫军,又称怯薛军,即中军,由一万人组成,其中宿卫一千人、箭筒士一千人、散班八千人。散班是由万户、千户、百户、十户和白身人子弟中符合条件之人组成,这是各级那颜(官人)和白身人向成吉思汗提供的一项特殊兵役,事实上,也具有“质子”的性质,这无疑有助于成吉思汗更牢固地联系和控制分布各地的那颜阶层。这些充当护卫的怯薛,也享受各种优待,除了可免除各种差役,他们的社会地位甚至是其他外地千户之上,他们的家人也居于在外的百户、十户那颜之上,如果他们与在外的千户那颜发生争执,罪在千户那颜。这是一条通往高官厚禄的“终南捷径”。
而这位阿儿孩却是在成吉思汗的护卫军任千户长,可以想象,他的官职着实不小,他是最早跟随铁木真的忠臣之一,有着“老勇士”的称号。所以,忽图勒老人不敢托大,连忙低身便拜。
“不知千户那颜来我处有何吩咐?”忽图勒问道。
“我奉大汗的命令而来。”阿儿孩四处张望着,见面前的老人有些惶恐,笑着道,“是好事,那乃蛮的屈出律不是在这里被杀的吗?大汗十分高兴,故而对那位小英雄有所赏赐。”
赵诚与耶律文山,躲在一班牧民的身后,那莫日根却高兴地跳了起来:“哦,不儿罕要做千户长了,我要做不儿罕的第一个部下!”
“小孩,叫什么叫,再叫我就活剐了你!”一名军官威胁道,正是那位被赵诚骗过之人。他的脸上有一道鞭痕,恐怕是被他的长官给教训了一番。
阿儿孩脸色变了变,对着忽图勒道:“请问那位少年英雄在何处?我要宣读大汗的嘉奖令!”
赵诚被人给推到前面,阿儿孩及他的手下纷纷将目光对准了他,阿儿孩愣了半天,才尴尬地说道:
“你叫不儿罕,嗯,这是个蒙古好名字。大汗欣闻你射杀了屈出律,也保护了我数百蒙古人的性命,特赐骏马三百匹、牛羊各三百头及奴隶五十名,以作嘉奖!另有唐兀惕公主一名,充作你的侍女。”
“谢千户大人!”赵诚面无表情地答谢道。
“应该谢我蒙古的大汗!”阿儿孩纠正道。
“是!谢大汗!”赵诚努力地挤出一点笑容。
“你是否对大汗的赏赐有异议?”阿儿孩不悦地说道。
“千万大人说笑了,不儿罕能有机会效劳蒙古效忠大汗,也是他的福份。”忽图勒连忙赔笑道,“大人远来辛苦了,不如到我的毡帐喝几杯酒,解解乏?”
阿儿孩面色稍霁,随着忽图勒走开。
莫日根仍然很不满地埋怨道:“蒙古人谁不知道,大汗早有言在先,谁若杀了屈出律,就封谁做千户那颜,那屈出律明明死在不儿罕的箭下,者别将军都可以作证,为何只赏赐这么点东西。”
曲律道:“不儿罕,我父亲刚才查看验了一下,那三百匹马,有十匹是独眼,还有十匹老得都跑不起来,估计都是别人不要的,要么都是在战场上受过伤的,才赐与你。还有几只羊大概病了,我父亲担心会带来瘟疫,叫人宰了病羊埋了。”
“这些也很不错啊!”赵诚却没那么多怨言。那千户长的头衔,对自己来说没什么意义,也许是一件祸事。
“你们还是少说两句为妙。”耶律文山提醒道。
赵诚被曲律兄弟俩的父亲忽都给叫进了毡帐,对眼前的这位高级蒙古军官,赵诚不敢怠慢,恭敬地献上马奶子酒:
“千户大人远道而来,仅仅是为了传达成吉思汗的旨意,在下感激不尽。千户大人请满饮此杯,略表在下心意。我的仆人已经在准备一场晚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脸。”
阿儿孩见赵诚表现得十分诚恳,也有些高兴,接过一杯马奶子酒,一饮而尽。
“我对你是闻名已久啊,今日一见,真是……果然长的不太一样。”阿儿孩大慨是已经豪饮了不少酒,有了几分酒意。
“大人此言差矣,我长相虽跟蒙古人不同,但是却也是吃羊肉长大的,说的也是蒙古语,忽图勒爷爷一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此生难以回报。”赵诚道,又接连为阿儿孩倒了几杯酒。
“其实也有很多人关心你。比如术赤大殿下就曾为你力争那千户之职,据说是二殿下有所异议,所有大汗就赏赐与你牛羊和奴隶。那唐兀惕公主原是大汗赐予术赤大殿下的侍女,这次也一同赏赐与你,你可知道?”阿儿孩道。他的话让赵诚心下有些疑惑,因为他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这阿儿孩明显是对术赤很有好感。
“那太谢谢术赤大殿下了!”赵诚佯装感谢道。
“对了,大汗还有令,让你今年秋天的时候,赶往大斡耳朵①,大汗另有问话。”阿儿孩道。
“在下年幼无知,虽也曾学过骑马射箭,但不及蒙古勇士万一,平时也只知和一般少年胡闹,没什么才学。我也听说大汗帐下不仅武有木华黎、博尔术、者别,文有失吉忽都忽②、塔塔统阿③,人才济济,犹如天上的繁星地上的羊群。我若是去了大斡耳朵,不仅无用,又恐会冒犯大汗龙颜。”赵诚心中大吃了一惊,有些恐惧。现在的生活,他还算满意,至少不会轻易招来杀身之祸,若是去了成吉思汗的身边,稍不留神就会惹上麻烦,任何一个稍有权势之人都可以杀死自己。
阿儿孩眼睛闪动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说道:“你要是真的年幼无知,还能说出如此一套利索的说辞?”
赵诚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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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大斡耳朵】斡耳朵,是“宫帐”的意思,大斡耳朵就是蒙古早期最高统治者宫帐所在地,古代蒙古族政治的核心之地象征,在今克鲁伦河畔。而历史上蒙古帝国的首都——哈喇和林具体存在的时间,有不同说法,《元史》说是在1220年,另一说是在后来窝阔台时期1235年修建,本文采用后一种说法。
注②:【失吉忽都忽】此人为成吉思汗母亲收养的四养子之一,成吉思汗拜其为大断事官,掌管司法与财政,相当于宰相。
注③:【塔塔统阿】此人是畏兀儿人,博学多才,原为乃蛮部太阳汗的掌印书记官,成吉思汗俘获后,让他做了自己的下属。塔塔统阿利用畏兀儿文来拼写蒙古语,首次创制了畏兀儿式蒙古文,为蒙古国初步引入了较为先进的行政制度。
第一卷 阿勒坛山以北
第二十二章 奴隶㈡
阿儿孩停留了几天,就回去复命去了。
赵诚很不明白,那铁木真是怎么想的,非要自己万里迢迢地赶赴帐下,自己能会干什么?他为自己的结局设想了种种可能,包括那天晚上跟耶律文山所说的做个旅行家或者当一个巨富的商贾,可从没想过让自己跟蒙古的大汗或者贵族靠得太近。他所处的境地让他对那些权力交错纵横的地方,有着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排斥感。
那位千户大人阿儿孩亲自出马,可谓是足够地重视。但是赵诚认为自己身上的那个神秘的光环,才是最主要的,才让自己如今还活得很滋润。成吉思汗派他过来颁发赏赐,只不过是因为对追讨屈出律许下的诺言的反悔,而做出的一种补偿。那三百匹歪瓜烂枣的马,据阿儿孩“一不留神”透露,是二殿下指定的,赵诚对阿儿孩似乎是故意透露出的一些信息很是惊异,他可不想跟成吉思汗家族内部成员的关系扯上任何联系。
赵诚可不会认为是什么长生天之子,更不认为自己跟铁木真家族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联系,要不是术赤出于某种目的大发善心救了自己,他早就没命了。那仅有一点的联系是自己突然出现在铁木真的卧榻之下。
蒙古人的宗教是萨满教,这个宗教相信,天、地、山、川、草木、火等万物都有神灵存在。因为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人们所看到的只是无边无际、一望无垠的茫茫草原,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无法产生冥想宗教的。“萨满”蒙古语“布克”的意思,据说是掌管神与人的关系,传达神的意志,根除病症的很原始的东西。在蒙古草原,不论天还是神都叫“腾格里”,是最高的神。游牧民族里,无论是贵族、属民还是奴隶都是按神的意志来行事;“无事不归于天”。因此。“长生天”、“永恒的天”、“永恒的天力”等语句经常挂在蒙古人的嘴边一切都归于天命或神意的思想,使历代可汗在统治和领导部众等许多方面有了凭藉。其号令一出,便具有无比的号召力和不可抗拒性。无论是进行争战还是政策的推行,都如顺水行舟,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让迷信的蒙古人给予自己一些尊重,这同时也是很脆弱的一个生命保障,要是成吉思汗或者某个大人物哪天不高兴了,自己的小命就不保了。古往今来,君王们可以相信某些神秘现象,也可以随时否认它们,甚至也可以去捏造种种神奇的事件,完全凭自己的需要。那个名叫阔阔出的自称是天神在人间的使者的大巫师,曾经以天神的名义认可铁木真统治的合法性,并以天神的名义赐铁木真“成吉思汗”的称号,最后还不是因为威胁到铁木真的权威,被铁木真杀死。也是从那时起,蒙古的王权开始优先于宗教。
所以,赵诚对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感到十分困惑。这个问题直到九年后,他才弄明白,那是另一段也很离奇的故事。
赵诚骑着自己的黑骏马巡视着自己的财产。它的前主人是屈出律,自然十分神骏,这是一匹十分漂亮的黑色小母马,乌黑油亮的毛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亮晶晶的神采,精壮的四肢充满着爆发力,性子却很温顺。它的四只蹄子却白得赛雪,显得卓尔不群。这匹小母马,赵诚给她起名曰:乌骓。
乌骓很显然对自己的前主人是忠诚的,但这种忠诚是可以改变的。赵诚为了驯服它,用自己发明的土办法,饿了它三天,让它有气无力,稍有不服,就是马鞭伺候,弄得这匹小母马最后低声下气,不得不服。
呈现在赵诚眼前的是一幅壮美的画面:广袤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弯弯曲曲的一条小河从不远处的阿勒坛山山脚的密林中奔腾而出,气势倒是惊人。河流的拐弯处,往往形成大小不一的沼泽地,雁雀和和野鸭在芦苇荡中欢叫。牧民们赶着马、牛和羊在岸边最丰美的草地上放牧,牲畜正欢快地吃着它们最爱吃的狗舌根草。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本来是一个挺诗情画意的场景,但是赵诚相信眼前这些牧民们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是奴隶,是赵诚的奴隶。赵诚现在已经正式自立门户了,当他向忽图勒一家提出要搬到不远处的地方时,忽图勒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年过六十的忽图勒知道赵诚在想什么,赵诚所想的,他也曾经想过并且做过,只是当他单枪匹马刺杀铁木真失败被俘的同时,他的族人却向术赤缴械投降,孙辈们如今对先辈们的血统和姓氏界限已经淡忘了,只记得自己是蒙古人,只记得自己是属于哪个千户大人的属民。
耶律文山也许是最开心的一个人,因为随着这些汉人奴隶和牲畜的到来,他不再是一个空头的管家。他起初认为必须雇些人来看管这些奴隶,以防他们逃跑或者反抗,这在他看来是司空见惯之事。但是赵诚没有答应,因为他内心之中把这些所谓奴隶看作是自己人。
逃跑?那只有死路一条。沙漠、野兽、劫匪、疾病和恶劣的气候让人畏缩不前,即使越过千山万水,行程两万里,还要面对南方捉对厮杀的战场,然后才能回到已经家破人亡的家乡,再筹措如何生存下去。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赵诚早就离开这里了。
赵诚打量着这些汉人,却是感同身受,这些人家破人亡,被蒙古人抓到这里从事着最繁重的工作,从内体到精神上都已经麻木了,自然是令人同情的。但是另一方面,赵诚又觉得自己其实更可怜,至少这些人心中还有期盼,而他却没有,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本就是个多余之人。
赵诚在打量这些汉人的同时,他们也在小心地打量他自己,无论如何,他们本来对自己的命运已经认命了,在他们看来,换个主人就如同换只羊一样简单。只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新主人是个汉人少年时,内心之中却是充满着惊奇。
这个主人是什么身份?他真的是汉人吗?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且似乎还很有地位?他们切实地感受到这位汉人主人对他们的善意,因为他们到来第二天,每人都得到一件可以蔽体的衣服,年老之人分配了最轻的活计,每天两顿饭都管饱。即使是身体最虚弱的人,脸上也有了生气。据说,这位汉人少年主人本来是要大家都跟他一样一天三顿饭的,那位管家出言制止了,因为即使是中原殷实之家,也没有一天吃三顿的。
“主人,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了!”耶律文山抱怨道。
“又怎么了?”赵诚问道。
“主人,奴隶就是就您的财产,我知道他们都是汉人,您也是汉人,可是您好吃好喝地这样对待他们,咱们吃不消啊。”耶律文山道。
“这无妨,我有二百匹大宛良马,三百匹蒙古马,三百头牛和三百只羊,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母马可以产驹,大宛马也很名贵,而牛羊明年春天的时候也可以为我增加一笔财产。只要他们都活着,也不至于坐吃山空。”赵诚道,“再说,我还有不少金银。”
“话虽如此,可是您难道不觉得您对他们实在太好了吗?”耶律文山道。
“在你的眼里是如此,这也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可是在我眼里并不一样,我虽生在蒙古长在蒙古,忽图勒一家对我也大恩,但我从没忘记我是汉人!”赵诚转过头来,对着耶律文山认真地说道,“所以你既然心甘情愿地当我的管家,服从于我,你永远要记住这一点。”
“是的,主人。您当自己是汉人,可是他们这些人并不一定这么想。”耶律文山一指面前那些正在偷偷打量着赵诚的仆人们。
“尽人事听天命吧,只要我有能力,我自然会让他们好过一点。”赵诚道。
“主人,您是个高尚的人。可是您这样做,也不过救了五十个人而已,全蒙古的汉人奴隶何止数万,更不必说中原和西夏治下的汉人,在蒙古军的铁骑之下,岂有活命?”耶律文山很不以为然。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赵诚被耶律文山戳到了痛处,没好气地反问道。
“文山不知道!”耶律文山回答得很干脆,补充道,“蒙古人以前不也是被女真人欺负吗?就是他们自己不也是相互厮杀吗?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蒙古人抱成了团,反过来去杀别人,抢劫别人的财物,占有别人的妻女如同自家的财产。”
“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这当然是至理。难道你想鼓动我去和蒙古人厮杀?”赵诚道,“蒙古人跟你恐怕没什么仇吧?”
“主人说笑了,蒙古人跟我是没什么仇,可是主人不要忘了。西夏和金国早晚会成为蒙古人的牧场,到时候宋国就在蒙古人的眼皮底子下了。真到了那时,您将如何自处?”
“那……大概……还早着呢!”赵诚左右而言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第一卷 阿勒坛山以北
第二十三章 奴隶㈢
赵诚练习了一会马术,便返回自己的毡帐。
如今这里真正算得上是自己的天地,他甚至有种“家”的感觉,看着井井有条的内部家什,和外面马厩羊圈里渐渐肥壮起来的牲畜,还有一夜之间人丁兴旺起来的景象,他还是有些满意的。
如今,他成了“上等人”,有为他放牧的仆人,有一个细致的管家,还有一个小侍女。这位小侍女,名叫梁诗若,今年只有十一岁,却是西夏人。此梁氏非西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梁氏家族。那个梁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就是曾经把持西夏朝政三十年梁太后,“梁”是番姓,跟历朝历代所有的外戚一样,由盛而衰是主旋律。而梁诗若只不过是一个西夏汉人梁氏一个小官僚的小妾生的女儿,当去年蒙古军围中兴府,夏神宋出奔,遣使请降,并送走300童女和大量的财物以示顺服,她是其中之一。按理说她好歹也是官家女子,本摊不上她。奈何她不久前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到皇宫之中,充当宫女,作为西夏公主和皇子们的玩伴,期望将来能一步登天。
结果就沦落到了蒙古,然后又被抬高了身份,冒充西夏公主送给了赵诚。起初赵诚第一次看到她,却是担心她会死掉,因为她明显是营养不良,骨瘦如柴,脸上怯生生的,一付逆来顺受的样子。草原上有时候会刮狂风,赵诚觉得她绝对可能会被一阵怪风刮走。
所以,赵诚就她做了自己的侍女,负责自己的起居。半个月下来,这位梁诗若的小脸上逐渐有了红光,多了几分生气,面容倒愈见她本来就具有的清秀之色。
“若若啊。”赵诚亲切地唤着小侍女的名字。
起初每当他人五人六地分配着下人的工作,总觉得怪怪的,这奴隶主的感觉让他觉得实在是不习惯。可是时间长了,他就不觉得怪了,看来人是极容易变化的,尤其是“由俭入奢易”。
“主人有何吩咐?”梁诗若放下手中的活计,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叫我哥哥。”赵诚纠正道。
“主人,奴婢不敢!”梁诗若口中答道。她还是适应不了“哥哥”的称呼。
“那么你叫声听听?”赵诚心中希冀道。
“哥……哥哥!”梁诗若口中小声地叫道,声音比蚊子还要低不可闻。
“你这个名字挺不错,看来你父亲倒不是太俗。你读过书吗?”赵诚问道。
“是的,主人。家父管教甚严,故奴婢读过两年书,在宫中也陪公主读过几个月书!”若若答道,声音果然很“弱弱”。
赵诚十分气馁,眼前的这位小姑娘似乎已经认命了,他口中却说道:“书还是要读的。”
那梁诗若虽低着头,那眼神却飞快地瞥了赵诚一眼,却被一直盯着她看的赵诚给逮个正着。她那一瞥的眼神所隐含的意思,赵诚在那一刹那间却是读懂了。他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用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教育别人,对于别人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占着优势地位的“上等人”的臆想而已。
“可惜,这里没有先生可以教你。”赵诚叹道,“陪陪我谈天说地,那也是很不错的。”
没想的,梁诗若却道:“秦公子和刘公子均是饱读诗书之人,奴婢的意思是说,他们可以为主人解忧。”
“他们是谁?”赵诚奇道。他猜这两位一定对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多有照抚,故而她为了报恩,趁此机会向自己推荐他们。
“他们均是主人的下人,秦公子被管家安排牧羊,刘公子体弱,被管家安排值夜看守马厩。”
“哦?原来我这里还有这样的人物?”赵态将目光投向侍候在旁的耶律文山。
“文山只知他们俩一个姓秦,一个姓刘,您知道,他们刚来,我还来不及了解他们出身,只知他们来自金国。”耶律文山惭愧地回答道。
“若若,你去把他们叫来,我倒是想考察一番他们是怎样的人物!”赵诚吩咐道。梁诗若转身变出去了。
耶律文山大概是听多了赵诚经常在夜话中,跟他瞎侃的种种历史人物的风流韵事,以为赵诚年纪轻轻就早熟,又见赵诚对这位侍女颇为关心,便拍着赵诚的马屁道:
“此女体态优美,假以时日,必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
赵诚歪着头盯着耶律文山上下打量着,把耶律文山盯着不好意思。
“那你告诉我,她全身上下,哪一点是沉鱼落雁?”赵诚大笑,“你心里龌龊,可别拉上我。在外人面前,可千万别说是我的管家,我丢不起那个人!”
耶律文山仔细琢磨着赵诚的笑容,没有一点伪装的痕迹,正要顺势夸奖一番。却听赵诚似乎是自言自语道:
“不过,俗话说的好,女大十八变嘛,她以后要是长得不那么太对不起我,我也勉为其难地收了她!”
耶律文山目瞪口呆,干笑道:“主人说的是、说的是!”
……
时间不大,梁诗若便领着两位年轻人进来面见赵诚。这两位一见心中便有了计较,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这两人躲在一边,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当先那人身高七尺,体态修长,自有一股凛然正气,这跟他目前的身份相差十万八千里,他站在赵诚面前,毫不畏缩地平视着赵诚。身后那人,却是个文弱地年轻书生,比赵诚大不了多少,满脸的书卷气,低垂的眼神中却有不甘与愤世嫉俗之慨。
尽管梁诗若有言在先,两人进来,俱都不发一言,只等着赵诚发落。
“在主人面前,为何不发一言?”耶律文山喝道,“还不跪下!”
“身为汉人,上跪皇帝下跪父母师长。蛮夷之地,不知礼仪,为何要跪?”那位年长者当先答道。
“你既是汉人,请问你向哪一族的皇帝行跪拜之礼?”赵诚却抓住他话中的漏洞反讥道,“世间岂有只反蒙古不反女真之汉夷大防?”
“这……”那人未防赵诚居然直指其中要害,口中一时理亏,强自辩解道,“女真人虽曾是异族,然立国近百年,习汉字,服汉化,行汉制,定汉礼……”
“所以,你们身为汉人,跪拜女真皇帝,就是天经地义了?”赵诚讥笑道,“换句话说,只要是谁给予你们这些读书人礼仪,你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跪拜谁了?”
“非也!”那位年轻者站了出来,“读圣贤书,当知义之所在,礼之所倚,虽千万人我往矣。此生心中但有清明,便誓不罢休!”
赵诚发现自己认识了两位愤青,初次相识,也不便深谈。
“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边,我想知道,你们两位‘忠诚’之士如何落得这个地步,又是如何能活命之今?”赵诚道。这个问题在他们大谈贞洁之时,他就认为这两位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一个奇迹。
年长者名王敬诚,字从之。曹州东明县(今山东省东明县,位菏泽县西)人士,少时便有才名,与同乡才子王鹗合称“东明二王”。只是他的运气稍差点,家中双亲皆殁,他于是投奔中都族叔,在京城也小有声名,不料蒙古军攻陷中都,他做了俘虏,幸亏一个名叫耶律楚材的人担保,才保住幸命。
年轻者,名刘翼,字明远,年方十六,乃西京大同府浑源县人,出自诗书门第。与有“神童”之称的刘祁、刘郁兄弟乃族亲,号称“刘氏三少”。当然他也很不走运,那刘祁兄弟跟随他们在汴京做官的父亲离开浑源,因此避开了蒙古军,而他却落入了蒙古军的手里。按理说,在蒙古人的手中,只有工匠才是最易存活之人,幸亏他的才气,那位耶律楚材也有所闻,故而也保全了性命。
只是这两人大概是很不给耶律楚材的面子,数次冒犯了蒙古人,那耶律楚材怜惜两人的才气,故而借故将他们打发给了赵诚,远离是非。
“管家,你们耶律家怎么总是出这样的人物?”赵诚询问耶律文山道。
“主人,此耶律非彼耶律也。”耶律文山道,“文山早年行商,到过中都,也曾听过他的大名,但无缘相识。这位本家的身世显赫,乃先祖皇帝的十世孙,自幼博览群书,精通天文、地理、算数、历法、医术,三教九流,无不精通。却没想到,他如今也降了蒙古人,可惜我耶律氏如今只能仰仗他人鼻息。”
“自古寡妇守贞前赴后继,儒生卖国争先恐后。他若是没甚才学,降便降了,也没多大用处。我现在发现了,这人要是太有才了,那就更危险。所以孟子曰:民可由使之而不可使知之。”
“若是没用,蒙古人又为何会纳降于他?”耶律文山道,“我想耶律楚材看大势所趋,不得不降,若是能救得了几人,倒也是功德一件。”
“跟蒙古人谈仁义礼仪,不啻为沙滩筑高楼,所谓大势所趋,也不过是胆怯之人的托词之言。有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赵诚不屑地说道,“没有牺牲,哪有荣登史册的英名?”
不料,有人却喝彩道:“好句!”
第一卷 阿勒坛山以北
第二十四章 奴隶㈣
赵诚和耶律文山这主仆二人这才注意到刚才两人议论蒙古人的不是,忘了眼前还有王敬诚、刘翼和梁诗若三人。喝彩的正是王敬诚和刘翼两人。
赵诚随口这么一念诗,倒不是故意显摆,只不过是有感而发,不料却说到了这两人心里去了,无意中倒是让两人打消了不少敌意。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十多年之后,一位幼童口中也念出这同样一句诗来,却叫天下文武英雄无不汗颜。
“那么,耶律楚材大人为何将尔等送至我处?”赵诚问道,既然耶律楚材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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