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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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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我那四个儿子,当然很了解。可那只是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的了解,选一个做蒙古人的大汗,自然要知道他们当中哪一个在百姓当中最有威望,最能服众!”铁木真道,“不儿罕,就从你开始!”

“我不是大汗,我怎么知道?”赵诚小声地嘀咕道。大概是此时大帐之内实在太空荡了,这嘀咕声还是被铁木真听到了。

“这很简单!”铁木真站起身来,一指自己的宝座,“今天就让你这少年坐一坐我这个位置,我看你还能找出什么借口。”

“大汗恕罪啊,我哪敢乱了上下主次,坐您的位置?”赵诚额头冒着汗,口中惶恐地说道。

铁木真却没放过他,手一挥,两位怯薛壮汉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扯着赵诚的膀子,往那汗位上拖。赵诚被两大汉架在半空中,双腿腾空四处乱踢,口中大叫道:

“大汗,不要害我、不要害我!我知错了、知错了!”

第二卷 不儿罕山下 

第三十三章 我不是刘备㈢ 

“大汗,我来这大斡耳朵不过五个月,跟几位殿下交往不多,我平时都跟您的孙子们待在一起,这是您都知道的。我可不想在您的面前说谎,胡乱揣测。”赵诚辩解道,“您不如问问您的将军们,他们是最了解您的儿子们的。”

“他们我自然会去问的,我的千户们跟我的儿子们朝夕相处,共同行军打仗,正因为太了解了,看法难免不带有自己的喜好。”铁木真对赵诚的焦急的表情相当满意,“正是因为你刚来不久,交往不多,所以才要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意见能有那么重要吗?”赵诚自然表示怀疑。

“少说废话!”铁木真不悦,又说道,“那花剌子模远在万里之外,你小小年纪仅凭商人的言谈,就能一语切中关节,所言与事实并无二致。我这帐里的事情你又岂能丝毫不知?”

赵诚半个屁股挨着软座,心中暗骂这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欺我也。他被两个壮汉按在属于铁木真的独一无二的软座上动弹不得,惶恐不安的表情充分地展露在他年轻的脸上,而他的大脑却是在飞快地运转着,思索着如何回答才能让铁木真既不觉得自己是敷衍,又不会将铁木真所有的儿子都得罪了一遍,更重要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大汗,若是您觉得难以取舍,不妨先考虑一下您的孙子。”赵诚道。

“咦?此话怎讲?”铁木真觉得这话很奇怪。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您觉得您哪一个孙子是他们同辈当中最贤明的,那么您就立哪一个孙子的父亲为新的汗!”赵诚道,“这样,至少您能保证下面两代人的平安!”

“你这个说法听上去挺新鲜,全蒙古恐怕也只有你能想出这个办法!”铁木真赞赏道,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办法不可取,我的孙子们都还年纪小,在我眼里都是好孙儿。我想问的是我的儿子们!”

“大汗,这是您让我说的,我若是说错了,您不要责怪与我!”赵诚道。

“你这少年倒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敢与我提条件?我本来是想打你几鞭的,以训诫一下你。今天你若说的让我满意,我便免了你这几鞭!”铁木真威胁道。

耶律楚材看着赵诚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对他表示很同情,也很为自己庆幸。这祸从赵诚这个少年人的口中出来,跟从他这个成年人嘴中出来,后果绝不是一样的。就怕赵诚万一说不上来,或者不能令铁木真满意,还得让他耶律楚材接着回答这个得罪人的问题,那样就不妙了。

“大汗,孛儿帖可贺敦为您生了四个如猛虎般的儿子,个个都争相为您作战,愿作领军的前锋,您应该感到自豪,这是您的福份!”赵诚一边将所有人都赞美一番,一边硬着头皮说道,“术赤大殿下作为您的长子,最先独立领军作战,在战场上勇猛无前,他当然有资格继承您的汗位,二殿下察合台那颜作战也不比术赤大殿下差,还精通札撒,熟悉必里克(即成吉思汗的训言),当然……您的另两位儿子也不比他们差,总之……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继承您的汗位。”

赵诚这一番评论,当然并不令铁木真满意,有敷衍奉承之嫌,他见势不妙,又咬了咬牙道:“我听说术赤与察合台两位殿下一贯不和,大汗恕罪,这是我听无耻小人传言的,不是我诽谤。若是这传言是真的,我说的是假如……那么他们俩当中任何一个成了大汗,另一个人恐怕就会……”

赵诚张口欲言又止,却说到了铁木真心底里去了。铁木真示意他接着说,赵诚只得又道:

“所以,您只能从您另两位儿子当中选一个做蒙古人的汗。嗯,这只是我胡言乱语,大汗千万不要当真啊……我又听说大汗您曾有口谕,要让智勇双全者,为你领兵;活泼跷捷者,为你看守辎重;愚钝之人,就给他一根鞭子,让他为你牧羊;能治国者让他治国,能管十个人就让他管十个人。小子我斗胆试言,若是让这些人换个职位,恐怕就不妥了吧?但是身处大汗这个最高位者,需要的不是箭术超过者别,也不是勇猛超过木华黎,甚或文采超过吾图撒合里或者塔塔统阿两位大人的,更不是一个同时拥有多种才能的人。身处高位,统御万民,最需要是一个能够服众的,庄严、谨慎、善断、老成持重,还要如大汗您一样宽宏大量和公正!因为身为一位大汗,并不需要自己冲锋在前,只要在打仗时,调遣善战的将军去争战就行了,当需要有人管理姓清查财产的时候,只要派有精通文书和计数之人去清查就行了,而不是亲自去清查。所谓知人善用的道理,就是为人君者,善于将命令传达给合适的人,并且有足够的威望和个人品德让接到命令的人愿意拼命执行。”

赵诚这话让铁木真听了直点头,可是这话所指的对象已经昭然若揭了,赵诚连忙又补充道:“拖雷四殿下作为您的幼子,若是继承您的大位,也是天经地义的,我又听说大汗经常各种大事和他商议,他的才干也是众人可以看到的,也曾为您争战过。”

赵诚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偷偷地观察着铁木真的表情,心说:伴君如伴虎啊。那耶律楚材还是眼观鼻鼻观口,不动如山。

“我本以为你会推荐术赤来做蒙古的大汗,原来你是这么想到的。你这一番说辞,也算是秉公而断,说得也很明白,看来我应该替你找件事情来做做。现在,从我的坐位上滚下来吧!”铁木真笑骂道。

赵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跳下来。

“吾图撒合里,你对不儿罕这番说辞有什么看法?”铁木真坐到了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问耶律楚材道。

“此乃大汗家事,小臣谨尊大汗的谕旨,效忠于我汗,并无私自的看法!”耶律楚材还是同样的一番借口。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爽快。”铁木真指着耶律楚材和赵诚两人道,“不儿罕小小年纪,生在蒙古,长在蒙古,也是不够爽快,非要逼着才肯说真话,这大概是书看得太多了!”

赵诚和耶律楚材不自觉地又眼神交流了一番,心中俱都想到:这等事,有谁敢胡言乱语?只是今天赵诚当了那胆大的。

铁木真看上去像是有了决断,挥挥手让耶律楚材和赵诚两人退下。

大帐之外,耶律楚材道:“不儿罕,你怎能对大汗的家事妄加非议呢?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耶律大人,这我就不明白了,刚才在大帐之中,你的良心哪里去了?就这么看着我被杀头?”赵诚表示抗议,“大汗虚心请教与你时,你怎么就不‘仗义执言’一二?做那缩头乌龟,乌龟你见过吧?”

“这个……”耶律楚材一时语塞,语重心长地说道,“总之,这等大事,能不多言,就不要多言,守拙为好!不过,评心而论,你说的话还挺有道理!”

“本少爷不敢承您耶律大人的夸奖!”赵诚道,“你以为我所说的,大汗就没想到过?你以为四位殿下,我比大汗还要了解?我只不过把大汗心底里所想的,说出来罢了。大汗也只不过在某两个儿子之间举棋不定,需要有人给他一个决断的理由罢了。耶律大人精通佛法,应听说过,佛法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看来,在你这个圆滑之人面前,这个恶人我是当定了,我要是不再当一回恶人,大汗恐怕也不会放过我的!”

“不儿罕不必担心。”耶律楚材干笑道,“若是将来选出了新的大汗,我想必不出你所料之人,将来新的大汗应当不会不袒护与你!”

“但愿如此!这么说,我是说对了?你倒是藏拙了。”赵诚叹道,“耶律大人,你要记着,将来若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你要给我做个见证,今天这事是大汗非要我评述一番的,可不是我心有所图的!”

“不儿罕,我寻思你这话好似我欠你个人情一般?”耶律楚材道。

“那你说呢?”赵诚不依不饶地反问道,“这不是人情,而是人头!”

“你这个小无赖!”耶律楚材气急,拂袖而别。

看着耶律楚材高大的背影,赵诚比划了一下中指,发泄了心中一口恶气,学着耶律楚材的样子,也是“拂袖”而归。

第二卷 不儿罕山下 

第三十四章 立储㈠ 

春天终于到来,怯绿连河的河水早已暴涨起来,不儿罕山融化的雪水浇灌着沿岸草原的大地,滋养着各种植物疯长。站在高岗上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尽的绿色,和点缀其间的白色的羊羔,远远望去如碧空中的白云。就是最懒惰的动物也早已走出了自己过冬的巢穴,在大草原中肆无忌惮地啃食着青草,瘦削的身体渐渐变得丰腴起来。

这是兔儿年(1219)的农历三月,真正的春天。赵诚骑着赤兔马在大斡耳朵附近遛达,经过一个冬天,赤免马和身后的乌骓马瘦了一圈。赵诚跳下马背,将两匹心爱的马儿身上的马具卸下,让它们在天地间畅快地嬉戏。

赤兔马和乌骓马在空荡的大草原中尽情地欢腾,围在赵诚四周不停地奔驰,撒泼似地跳跃、嘶鸣,时而停下来啃着一年当中最嫩绿的草儿,或者伸出粗糙的舌头偶尔舔舔一下赵诚年轻的脸颊。两匹马儿精力十足,一边还时不时肆无忌惮地交配。赵诚自己则寻了个向阳的地方晒着太阳。

正当他被温暖的阳光晒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不儿罕,你这个小家伙真会找地方享福啊!”

赵诚正在做着美梦,他慢慢地睁开双眼,口中有些不耐烦地喝道:“是谁,打扰本少爷休息!”

待他张开双眼,瞅清了来者是何方神圣之时,“腾”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告罪道:“原来是三殿下啊,真是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我下人呢,真是失礼至极!”

“无妨!”窝阔台大方地挥了挥手,口中笑吟吟地道:“是我扰了你的好梦,你就躺着吧。”

“殿下客气了,殿下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啊,是遇到了什么喜事?”窝阔台不以为意的表示,让赵诚“受宠若惊”。

“我没什么喜事,不过,你今天倒是有一件喜事!”窝阔台道。

“我能有什么喜事?”赵诚讶道,“是不是我昨天丢了钱财,被人给捡到了?”

窝阔台听了这话,笑骂道:“你还真是见钱眼开啊。我今天来找你是我父汗今天有旨,让你做札里赤!”

札里赤,就是书写圣旨者,这个官位不大不小,但却是极显贵,因为绝对算得上是成吉思汗的近臣。只是赵诚十分奇怪,按说这个职位的职责,通常塔塔统阿和耶律楚材都承担着一部分,要让自己这个刚满十四岁的少年来做,恐怕只是个虚衔。

“殿下,我才十四岁呢,这个官我可当不了!”赵诚惊讶地说道。

“这是我父汗的旨意。不儿罕,你若是推辞,我父汗恐怕就要治罪了,如今谁还把你当成一少年,这个职位你能当得!”窝阔台道。

“可是殿下,为何非要我当这个札里赤,只要会书写文字的,都完全可以胜任的。”赵诚问道。

“你这个家伙怎么如此不爽快,莫非你要抗旨不成?”窝阔台威胁道。

“殿下,我冤啊,我哪敢抗旨呢?”赵诚道,“只是,我得弄明白大汗的旨意,好为大汗办事,对吧?”

“大汗今天召集我们议事时,说起花剌子模国时,顺口说的,说要你随驾西征,就让你做了札里赤!”窝阔台今天看来心情很不错,很耐心地解释道,“我讨了这个差事,来传旨与你。”

“啊?”赵诚大惊,这已成事实,他只好接受,“能得大汗看重,也是我不儿罕的福份,我定当效犬马之劳。只是三殿下亲自来传旨,让不儿罕实在过意不去!”

“呵呵!”窝阔台对赵诚的表态很满意,“应该、应该!”

窝阔台眼神中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他平时跟赵诚交往并不多,毕竟年纪和地位相差太大,今天这无比亲切的表现,让赵诚心思飞转起来,这种传旨的事情,刘仲禄或者别的随便什么人完全可以胜任。

“殿下,今天心情似乎真不错啊?”赵诚试探地问道。

“这是春天嘛,草原上的草长势喜人,我蒙古的牛羊越来越多,战马也越来越雄壮,儿郎们都擦亮了钢刀,准备驰骋沙场,获取自己的荣耀。眼前此等美景景,怎么不叫人欢喜呢?”窝阔台指着眼前的牧场,高声说道。

赵诚干笑着道:“那是、那是!”

他心里却很不以为然,窝阔台此时的心思,他也猜到了,只是这天下还真没有不透风的墙,前几日他被铁木真逼着说出的那一番言辞,看来被窝阔台知道了。

“忽图勒把阿秃儿的孙子是你的安答?”窝阔台忽然问道。

“殿下说的是曲律和莫日根吧?”赵诚对这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忽然提到他们俩充满了警惕,“他们确实是我的安答,您知道,忽图勒一家是我的恩人,曲律与莫日根也和我一起长大,我们天生就是安答。现在他们俩是拔都小殿下的那可儿。”

“忽图勒把阿秃儿我只见过一次,那还是我父汗刚得到‘成吉思’称号的第二年,那一年我大哥刚刚征服了谦谦州和腾汲思海西岸的‘林中百姓’。他只身一人替二十姓秃马惕部来刺杀我父汗,虽然未遂,但这份忠于旧主和这份勇气,就当得我孛儿只斤氏的尊重。我父汗最尊敬的是像忽图勒这样的勇士,所以赦免于他。”窝阔台回忆道。

“这个嘛,我也听说过。”赵诚对窝阔台提到这个感到有些奇怪,“大汗是公正之人,这令人钦佩!”

“既然忽图勒把阿秃儿的孙子都来到了大斡耳朵,我想我应该有所表示。那曲律我见过,是个好胚子,他已经十六岁了吧?”窝阔台问道。

“是的,殿下,他比我年长两岁。”赵诚答道。

“我蒙古儿郎,凡年满十五岁,就要跟随本部那颜参战。他跟在我那侄儿拔都身边,也是浪费时日,不如跟在我身边,好早日获取自己的功业!”窝阔台道。

赵诚心中大惊,口中却道:“曲律虽然已满十六岁,但是从未见过大阵仗,我恐他会给殿下惹事。再说拔都殿下也挺喜欢他,若是殿下将他纳入自己的帐下,恐怕您的侄儿拔都殿下心中有所不满。”

“不儿罕,这就不用过虑了,你以为这少年人当中,除了你,别人都是顽劣不堪。我当年第一次跟我父汗上了战场,不比你大多少,我蒙古男儿天生就是猎人和战士!”窝阔台不以为意,“至于我那侄儿拔都,你就不用疑虑了,我跟我兄长商议一下,就可以了,还轮不到拔都反对!你放心,他是你的安答,我自然会照顾他的!”

“那太谢谢殿下了,我的安答曲律能够得到殿下的赏识,也是他的福份!”赵诚无奈,只得装作十分欢喜的模样。

“好说!”窝阔台见赵诚很恭顺,心里很满意,又道,“我那儿子贵由跟你处得不太好,是吧?你能跟拔都和蒙哥相处愉快,为何就不能跟贵由交朋友?”

“殿下冤枉哪,贵由殿下不是每天都跟我们在一起吗?”赵诚叫唤道,“殿下既然有所不满,不儿罕一定改正。”

“如此甚好。”窝阔台笑着道,“不儿罕,你是位名副其实的必勒格(智者),贵由若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我定当严惩他,绝不手软!”

“殿下太言重了,我跟各位小殿下们即使有所争执,那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敢劳烦殿下百忙之中关心。”赵诚连忙道。

“那很好。”窝阔台很满意,“忽邻勒台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父汗交待了我许多事情,我这就要忙去了!”

“殿下好走!”赵诚道。

他看着窝阔台离开的背影,心中却是感慨一番,这个窝阔台做事做得漂亮,给他亲和的感觉,若是换作他人,一定会感激涕零得无以复加。

赵诚重新躺到了地上,窝阔台这一出,让他再也没了心情享受这春天美好的阳光。曲律被窝阔台亲自收为自己帐下的一员,赵诚真不知道这是喜事,还是一件祸事。

正当他沉思之间,如雷的马蹄声响起,遥远的天边,来自不同方向的数支人马奔驰而来,密集的铁蹄践踏着春天柔嫩的青草,越来越近。当他们行到大斡耳朵的外缘,放慢了脚步,并汇成一支巨大的洪流,沿着怯绿连河,和着奔腾的哗哗河水,向大斡耳朵的深处行去……

第二卷 不儿罕山下 

第三十五章 立储㈡ 

兔儿年(1219)的农历四月初,蒙古怯绿连河畔的大斡耳朵汗帐的所在,“车帐如云,将士如雨,马牛被野,兵甲赫天,烟火相望,连营万里”①。

蒙古所有的兵马皆聚于此,这当中不仅有成吉思汗自己直接掌握的一万中军,还有与他一起争战的功臣们的军队,包括部分担负后勤与攻占坚固城池或者说炮灰的仆从军。经略中原的木华黎也亲自从中原来到了大斡耳朵,不过当所有人聚齐了的时候,成吉思汗却提出了关于自己的继承权之事。

大帐内一时有些安静了下来。赵诚作为新任的札里赤,他在大帐之中也有一个位置,而且是靠近铁木真的身侧。他本身就在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千户将军们的一个焦点。成了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赵诚得到的好处就是,人人见到他不因为他的年纪而轻视于他,都给予了足够地尊敬,坏处就是,他不得不每天都列班站在帐中,以致好几次都走了神,半个月下来,一个圣旨的字也没写过。

铁木真见帐内太安静了,便对着诸弟诸子及诸将说:“也遂虽是妇人,但曾说即使是最凶猛的老虎也有老了的时候,人之将死如大树骤倾,我的弟弟们,还有木华黎、博尔术这些我最忠诚的那可儿,也都未曾提出这样的建议。而我这个汗位也不是继承而来,而是我与诸位共同打下来,所以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因而忽略了这个大事。”

铁木真的目光在自己的四个嫡亲儿子中一一扫过,停留在术赤的脸上:“术赤,我的儿子当中,你年纪最长,你先说说看?”

术赤还未张口接言,铁木真的次子察合台抢先站了出来:“父汗,您先问术赤,难道您莫不是将汗位托付于他?他是蔑儿乞人的野种,这如何能让我听他命令?要选一个人继承您的汗位,也只有真正的孛儿只斤氏才能担当,我第一个不服!”

察合台的话,立刻如同在一个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大石头,引起了喧然大波,大帐之内嗡嗡之声不绝。关于术赤血统的问题,是个敏感的话题,不管怎么说,他即使真的是所谓的“野种”,这种事情也只能在私下里讨论,察合台这话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公开提出来,不仅关系到铁木真的面子问题,也同时关系察合台自己母亲的声誉问题。

铁木真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而术赤在察合台的话音未落,便跳将起来,一把揪住察合台的衣领,怒火中烧,双目欲夺眶而出,他气愤地说道:

“我从来没有听到父汗有什么异言,有了命令,第一个想起我,有了功劳也从不会忘了赏赐于我,在你们当中,我是第一个领兵,第一个有了自己的封地和百姓。母亲也从未对我另眼相待,你察合台凭什么这样胡说八道!”

“凭什么?就凭你的名字!你不过是一个占据了孛儿只斤姓氏的外人罢了,凭什么,什么事你占先,凭什么你非要排在我和窝阔台、拖雷的前面?”察合台针锋相对。“术赤”这个词在蒙古语当中是“客人”的意思。

“哼,你有什么本事战胜我?你只不过是一个脾气暴烈、行为专横胜我一筹罢了!你若不服,有没有胆量跟我比赛射箭,我若败在你的手里,我就砍断我的拇指;假如进行决斗,我若败在你的脚下,我就倒在地上永远不再起来。”术赤不甘示弱。

这两人互相揪着衣领,相互推搡,谁也不让谁。帐下诸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出声,不知所措。博尔术和木华黎身为诸将之首,只好站了出来,博尔术拉开术赤的手,木华黎架开察合台的胳膊,但这两位兄弟仍然像是脱缰的烈马一样,挣扎着扑向对方,怒目而视。

铁木真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默然而坐。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砍了敌人的头颅,如同秋日里割下用来过冬的草料一般轻而易举,他可以面对从对面射来的万只箭羽,而面不改色,但这家事,却让他感到心力交瘁。他忽然想起赵诚曾经预言过,他的长子和次子两人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可以继承自己的,从今天看来,确是如此。铁木真真正打定了主意。

铁木真稍打量了一下赵诚,见赵诚眼观鼻,鼻观口地正如木头一般沉默无语。

正在这时,察合台的师傅阔阔搠思从东厢的诸将群中走了出来,他是当初皇子们受封之时,被铁木真派出辅佐察合台的师傅,这些辅佐之人都是大功臣,而且德高望重。

阔阔搠思当场毫不客气地严厉地批评了察合台:“你何必如此如此性急,大汗只是先从术赤问起罢了,谁能继承汗位,全凭你们的父汗做主,轮不到你来决定。当你们还未出生之时,星天旋回,大地翻转,各部落相争,没有一天不打仗,没有一天不死人。你们的母亲孛儿帖可贺敦当初不幸被蔑儿乞人掳了去,她不是有意相思离家而奔,而不是不幸的遭遇所致;不是偷偷地去私下约会,而是战争造成的分离。你怎么可以这样胡言乱语,将你自己的仁慈、纯洁的母亲说得如此不堪,败坏她的名誉呢?这岂不令你那含辛茹苦将你各你兄弟们养大的母亲心寒?你就是如此报答你的母亲,让你的母亲将来抱恨终身?你还有一点良心在吗?”

阔阔搠思这一番说辞,让察合台和术赤两人平静了下来,于是他继续说:“当你们的父汗建立这个自古以来最伟大的兀鲁思的时候,你们的母亲与大汗一样辛苦,他们同生死,从来就没有贰心,相依为命,以衣袖为枕,衣襟为由,涎水为饮,矢吉(牙缝中的肉)为食,额上流到足底,足底的汗直上额头。你们的母亲紧裹固姑冠,严束衣带,宁肯自己忍饥挨饿,也要让你们吃饱穿暖,无非是希望你们都能长大成人,不断上进,成为一个贤明勇敢之人。圣后之心,像太阳一样明亮,又如腾汲思海一样宽广。如今,你们都锦衣玉食,手下有无数的人服侍你们,有无数的儿郎供你们驱使,怎么你们都忘了本,忘了这都是你们父亲与母亲带给你们的,忘了你们那辛苦的母亲的恩宠吗?”

赵诚站在西厢,看着这个老人一番有理有力的驳斥,心里暗自赞叹不已,这个老头口才真的不错。那察合台满头大汗,羞愧不已。阔阔搠思这一番对孛儿帖的辩护和美化,事实上对术赤有利,术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铁木真见自己的两个儿子平静了下来,对着察合台说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术赤,我的儿子当中,他最长,今后不可如此说他!”

这等于他在众人面前,公开承认术赤是自己的亲生子。察合台听了这话,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表态道:“父汗,我以后不会如此说他!术赤的气力、箭法,自然很不错,用不着与我比试,我的兄弟当中,术赤与我最年长,我愿意与他一起在父汗帐前效力,打破那些躲避者的脑袋,砍断那些落后者的脚跟。窝阔台最敦厚,父汗是否可以选他,让他站在父汗最近旁,聆听父汗的教诲?”

铁木真又转向术赤:“你有什么看法?”

赵诚曾跟术赤有过一次比今天这个议题比较接近的谈话,术赤很有自知之明,对汗位并没有太多奢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姑且不论他的出身疑问,他本身并没有什么政治才能或者手段,更适合做一个武将和王爷。

果然术赤道:“察合台都说了,我们二人愿意出力气,让斡歌歹(指窝阔台)做继承者!”

铁木真的目光又转向窝阔台,问道:“你的哥哥们都推举你,你有何话说?”

窝阔台脸色平静,在这个场合当中,丝毫没有上次跟赵诚单独相处时的那根本不曾掩饰的得意:

“父汗降恩让我说话,我怎能说不行呢?我以后会尽力去做好。我只是担心一事,将来我的子孙当中如果出现了一些无能之辈,裹在草里牛不食,涂上脂膏狗不理,野兽敢在他面前横越,鼠类也敢在他后头穿行,这样的不肖之辈如何付以重任呢?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件事,其他的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窝阔台既然如此说,那就是同意了你的兄长的提议了。”铁木真道,又问拖雷:“你是我最幼的一个儿子,你有什么意见?”

拖雷刚才在帐中一直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一直在铁木真的脸上打转,术赤与察合台争执的时候,他那嘴角的一丝笑意被赵诚看得一清二楚。

“父汗既然要让我三兄窝阔台做汗,我愿站在他的身侧,他若是忘了什么,我警示与他,好让他记起,他若有事吩咐,我愿做他应声而行的随从,做他策马的长鞭,不空占他帐下的序班,愿为他进行长途的征战,两军交锋的排头!”拖雷站出来表态道。

铁木真听完四个儿子的表态,脸色立刻好看起来,于是赵诚就有了第一份差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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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引自耶律楚材《西游录》。

第二卷 不儿罕山下 

第三十六章 立储㈢ 

赵诚身为札里赤,就是书写圣旨的活计,平时啥事也没有,因为铁木真的大多数命令都是口头宣达,只有特别重要或者有特别意义的旨音,才会用文字来记载,传达给各地的诸侯或部属。

铁木真在1219年,即宋嘉定十二年,金兴定三年,蒙古兔儿年的四月一日,颁下旨意:“我指定我的三子窝阔台将来做全体蒙古人的汗!诸王弟合撒儿、阿勒赤歹、斡惕赤斤、别勒古台的子孙中各报一人,四个王弟的位子里,各教一人管着。我的位子教一人管着,若诸子孙不违我的旨意,则尔等子孙将无罪,若窝阔台的子孙中假如真生了那种藏在草中牛不食,涂上脂膏狗不理的不才之辈,难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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