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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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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侃的目光停留在老丁的身上。老丁的身上伤口裹着的纱布浸透了血迹。
“老丁。你且休息。好好养伤。待他日。忠孝军必会以命相抵!”郭侃拍了拍老丁的肩膀。
“遵命!”老丁点点头。“只盼元帅不要忘了。神策军总是应奔在最前头!”
“好!”郭侃高声说道。“我等俱是国王的箭矢。不肯臣服者无论他躲在何处。我等就会射向哪里!”
“是!”众将校齐声回应道。
严实只能从这群比他年轻两轮的将士脸上。看到骄傲、坚定与不死不休的豪迈。这气势令他不敢违抗。
第七卷 朝天子
第六十五章 河北风云㈦
郭侃率领着黑甲军,并严忠济一部,渡过汶河乘胜追击。
兵败如山倒,金军拼命地狂奔,循着他们来时的路撤退,一路上丢弃的辎重、旗帜、器械无数。此前死守滕州的严实长子严忠贞听说金军大败,也引兵来助。完颜仲德与蒲察官奴无心恋战,幸亏黄河边上还留有渡船接应,这才逃回大河以来。即便是如此,金军九月渡河时有五万兵力,能全身逃回去的不足万人。
郭侃与金军的交战,可以说是秦金两国的第一次正式交战。郭侃不负宋平的期待,开了个好头,果然一战就打出了秦军的威风,大涨了在河北各地驻军的宋平等人的士气,郭侃威名又一次在数日内就传遍了燕赵大地,群豪却暗自惊心。
忠孝军虽然场面上没输,但无疑此次交战令忠孝军心有余悸,也连带着严重打击了金国朝廷的抵抗信心。完颜仲德与蒲察官奴二人遭此大败,但完颜守绪并没有下令严惩,反而宽言慰问,只是这一番较量,让完颜守绪大叹可惜,对未来更加忧虑。
同时,秦国潼关军对洛阳发动了猛烈地攻击,潼关帅郑奇并没有期待能进入洛阳城内,他调集了近百架回回炮,对着洛阳城日夜轰击。他将骑军放在乡野,利用骑军快速灵活的优势,专门袭击金军的驰援洛阳军队,战果不小。郑奇在收到东平之围已经解除的消息后,便按预定的计划,留下一个被轰得千疮百孔的洛阳城,率部退回潼关,伤亡轻微可以忽略不计。
风雪炼精神。
已是冬十一月的光景,黄河已经结冰,它终于在冬季的淫威之下低下了不屈的头颅。*/一队骑军站在黄河北岸,正临河南眺。寒风呼啸,刮得人脸上生疼。可对于郭侃这些早已经习惯北方大漠严寒的将士们来说,这算不了什么。
刚下过一场大雪,大河上下皆是一片白色的莽原。登高而眺。四野里,天高地远,一望无边,万物均在蛰伏。让人心生苍凉与豪迈之情。
郭侃地人马暂驻在东明,他还未得到到其它的命令,明是防备金军,实际上是监视河北群豪。东平一战,令群豪感受到无言的压力,摧残着他们地自信心。郭侃除了时不时地去中书令王敬诚的家乡看看。寻访王敬诚的拐了十八道关系的亲属之外,就是到黄河边上巡防。
当最寒冷日子到来地时候,黄河天堑将会变成一马平川,对岸影影绰绰,那是金军巡逻的身影,秦军的压力令金主愁眉不展,唯恐秦军越过结冰的黄河。
郭侃很有心也很细心,他早前就命人记录下天公降下第一片雪花的日子,也知道黄河首现薄冰的日子。日夜观察着黄河冬季地水文变化。因为他梦想着。能够跃马过河,杀向汴梁城。
“听说这里离汴梁最近!”副帅林岷冲着对岸金兵的身影。扬着马鞭笑着道。
“要不等冰结得更厚一些,我们偷偷过河去看看?”老丁也道。
“不必如此!”郭侃回道。“女真人不过是苟且偷安,眼下他们并非国主的目标。/*”
众人都没答话。因为他们知道郭侃是意有所指。
“禀元帅,东平派人来求见元帅!”一位亲兵奔来报告道。
“让使者过来!”郭侃命道。
时间不大,身后奔来数骑,来人正是严实的长子严忠贞,他满面尘色,像是疾驰而来的样子。
严实有七子,分别是忠贞、忠济、忠嗣、忠范、忠杰、忠裕和忠,严忠贞是长子,但其弟严忠济却是诸子中最杰出的一个。郭侃很早就与严忠贞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赵诚第一次驾临燕京之时,严忠贞当时在燕京质子营当质子,郭侃当时奉命审察这些微的名姓。
“严忠贞拜见郭元帅!”严忠贞远远地呼道。
“严兄莫要多礼!”郭侃迎了上去,抱拳道,“不知严兄远道而来,有何指教“不敢!”严忠贞恭敬地回道,“家父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昨日命在下来请郭元帅屈尊往东平一行。”
严实病了。郭侃击败了金军,替他解了围,他对郭侃或者说朝廷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庆功大会上光着膀子与郭侃等人多饮了几杯,不幸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
郭侃见严忠贞面上蒙着厚重的悲戚之意,料想严实这次怕是病得不清,毕竟岁月不饶人。
“请容郭某回东明大营,与兄弟们交待一番,再请严兄带路可好?”郭侃点头答应,心中却不知严实为何要请自己去叙话。*
“郭元帅请便!”严忠贞跟着郭侃往东明奔去。
东平城,严实躺在病床上。
病来如山倒,严实这一次彻底地服老了,此时地他如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前些日子他还逞强骑马,今日就彻底地躺下了,全身无力。
室内燃着炭火,空气中弥漫着浓浓地草药,而窗外寒风怒吼。人一旦躺在病床上,就会胡思乱想,严实也不例外。回首往事,他虽略通文墨,但也真正体会到大“河”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大气磅礴。仿佛就在昨日,他还横刀立马,刀口上舔血,小看天下英雄豪杰,又仿佛一夜之间,他有穷途末路人生悲苦去日无多地感慨。
严实陷入了悲观之中,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击破了他昔日骄傲自满之心,原来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地老人,大病来时也只能祈求上天的怜悯,身边地万贯家财与娇妻美妾他也无法享用。
“父亲,您还是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了。”次子严忠济陪在身旁。严忠济是严实选定的未来当家人,这些日子来严实总喜欢将他叫到跟前耳提面命,这令严忠济感到惶恐。
严实躺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看,脸上的表情忽紧忽松。而转动的眼神忽而绽放出激动的神采,又忽而陷入仓惶。
“为父一向身康体健,这一次却是病来如山倒。我的时日怕是不多了。”严实说道。
“父亲,您这话从何说起啊?眼下正是寒冬,不利养病,父亲只要安心静养。*明天春暖花开之时,父亲仍然可以领兵打仗。”严忠济劝道。
“病在我身,为父心里清楚得很。我以前相信生死有命,每天都在刀口上寻活命,能活到五十八,也算不错了。”
“父亲太悲观了。难不成父亲愿意抛下儿子们,让我们无依无靠?”严忠济道。
“世上总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儿已长大,总要主持家业。只是为父还有一些担心……”
“父亲担心什么?”严忠济追问道。
“为父戎马一生,以军伍起家,除了杀人的本事,便是这副头脑。择强主而事,这是乱世地生存之道。凡是那些看不明白世上诸遭事情的,逆流而上的人。只能有丢脑袋地下场。益都李的父亲李全。当年何等的不可一世,这脸皮比为父还要厚。可惜的是却不知天高地厚。为父也曾杀过许多少,也曾活人无数。其中不该死地……”
严实剧烈地咳嗽着,严忠济不得不亲自为他抚慰着胸口。
严实接着道:“死了的人就不说了。这年头谁还会计较这个?我严家看似满门荣华富贵,其实这权势不过是纸糊的窗户,你以后莫要学我!”
“父亲这是何意?”严忠济有些不明白。
“只因这天下大势变了,千万莫要以为有兵在手,就可为所欲为。*”
“父亲担心的怕是秦王吧?”严忠济疑惑地问道。
严实的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味道:“正是,你以为国王还会让我严家在这东平割据,俨然如一个小朝廷?”
“父亲要孩儿将来如何做?”
“不必刻意去做,凡事顺势而为即可。为父能活到今天,并且挣下这份基业,其实就是讲一个势字!”严实地语气之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
“此前大战,我严实几乎遭遇毁灭之灾。虽说金军处心积虑,然而本源却是因为我东平内政不靖,才让金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严忠济顿了顿道,“万一……孩儿说的是万一,万一父亲要是不在了,秦王趁此机会要削我东平大权,孩儿初掌家业,治下人心未定,恐怕无可阻挡。”
“秦王有君子之风,志在四方,有为人君之雅量,亦不缺个人勇敢与手段。只是国王还不够狠,他若是狠心动武,我等诸侯恐怕也非其敌手。那郭侃的人以你也瞧见了,国王所忧虑的是,诸侯各拥军队,各占一方州县与百姓,凡二十年来已呈枝繁叶茂之状,这让他投鼠忌器。国王心中装着百姓,他不想让河北与我山东西路重燃兵火,令百姓夹在中间受害。所以他是国王,我是诸侯。
今秋以来,河北与我东平内乱,百姓纷纷弃我等而去,这是势,这正给了国王和朝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田雄在河间,郝和尚在德州,宋平在真定驻扎,今郭侃又在我东平之侧,各踞要害,令我等不敢侧目,这也是势。但据为父的观察,国王不至于会大动干戈,武力削权,示强于我罢了,这取决于我们诸侯自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们要是铁心另起炉灶,无异于自找死路,将脑袋放在国王的刀下。老实说,为父这一次病,病的真不是时候!”
严忠济见父亲地话有些示弱,当下问道:“何为势?孩儿又如何才能顺势而为?”
“盯着真定史家,史家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严实道,“史家实力最强,家大业大,今又与国王有婚姻,史家当家人又是老于世故之辈,跟着他总不会错。”
严忠济闻言有恍然大悟之感,他见父亲有交待后事地模样,正要劝父亲安心养病,有下人来报:
“禀元帅、二公子,郭元帅到了!”
“立刻去请!”严实命道,又对着自己的儿子说,“此人有勇有谋,虽年轻却独掌一军,应是当今年轻一辈之中地佼佼者,况且其又是国王亲自栽培的心腹爱将,你亲自出去迎接,莫要轻视和怠慢。”
“遵命!”严忠济应道。他与郭侃年纪相仿,对郭侃地英名闻名已久,况且前不久郭侃对自己有助战之功,又有父亲的耳提面命,哪里不会亲自去迎接?
严实病时地模样,令郭侃大吃一惊,虽然离上一次见面不久,但是这病魔还真不是人力可以阻挡。
“郭侃拜见东平郡公!”郭侃站在严实的床前,躬着身子说道。
严实靠在软垫之上,稍抬了一下手道:“老夫重病在身,恕老夫失礼了!”
“郡公说的是哪里话,您是家父一辈的大人物,侃怎敢在您面前放肆?”郭侃回答。
“令尊大人郭副使,老夫一向尊敬,只可恨老夫如今真是老态龙钟了,不敢带一副病容见令尊大人。”严实道。
“郡公客气了,家父也对郡公一向钦佩有加。”郭侃道。他这话似是而非,他的父亲郭德海钦佩的只是严实见风转舵的本领,即便是如此,郭德海也不敢以卫道士自居,因为他这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仲和,你口口声声呼我为郡公,这倒显得太过生份了!”严实佯怒道。
“那么,侃就以侄自居了。”郭侃痛快地回道,心说这样自己也不算吃亏,“不知严叔召小侄前来,有何垂询?”
他虽然家世显赫,又有无数耀眼的光环罩在头上,但态度仍然十分谦恭,彬彬有礼,这令严实暗自点头。
“老夫怕是就要死了,家中犬子倒有几位,俱是不成器的家伙。”严实手指着严忠济道,“将来老夫留下的家室,就全托次子忠济照料,老夫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想请郭贤侄襄助,不如你们结为异姓兄弟,相互有个照应,可好?”
此言一出,不仅郭侃大吃一惊,纵是严忠济也是大感意外。
“这个……”郭侃吞吞吐吐。他表面上十分平静,心中却是汹涌澎湃,飞快地思索着这位吒咤风云二十余载的人物有何用意,害怕引火烧身。
“怎么?贤侄这是以为犬子高攀?”严实问道,面露失望之色,“若是高攀了,那就作罢吧!”
第七卷 朝天子
第六十六章 河北风云㈧
郭侃哪里是老奸巨滑的严老头对手,当着病入膏肓的严实面,无奈地与严忠济成了拜把兄弟。
远在中兴府的郭德海,不久就收到了郭侃命人送来的家书,他未读完儿子的家信,就觉得很不妥。那严实是朝廷与国主一直想收拾的对象,说不定赵诚要是想来硬的,就会将诸侯满门诛杀,岂能在这节骨眼与他的儿子结为兄弟?他郭氏不需要与诸侯们拉近关系,只要忠心办事就行,虽然国主赵诚对自己父子十分看重,但伴君如伴虎,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正在这时,就有宫里来的太监传旨,要他立刻入宫议事。郭德海一边跟着传旨太监往宫内赶,一边寻思着是否立刻向国主奏明这一件事情。
入了宫,郭德海见王敬诚、高智耀、吴礼,自己的上司何进,还有刚从河北回来的耶律楚材全在场。他这才意识到,国主召自己来,并非是为郭侃与严氏拜把子一事。行礼之后,郭德海一五一十地将此事向赵诚奏明,不料赵诚早就知道了:
“令郎已经用密函奏明此事,孤以为此事不足挂齿。这反倒是说明严实开始着手料理自己的后事了,听说严实这次病得不清,远虑近忧,他得为自己的儿子们安排好出路。”
郭侃虽然在口舌上不是严实的对手,他绝非莽撞之辈,早就将此中的详细经过写成密函向赵诚奏明。他要是不向赵诚讲明,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呵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敬诚接口道。“他之所以要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与郭仲和拉近关系,就是看准了形势,他许是感到害怕了。严实虽然屡换主人,但也曾活人无数。这一点倒是曾令东平百姓感激涕零。”
“此事不必理会,年轻人若是能够相互交好,也是一件好事。”赵诚笑道,“郭将军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孤只是对事不对人,一个人只要胸怀坦荡,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地。孤也曾听说那严忠济非是年轻一辈中的寻常人物,他与令郎结为异姓兄弟,也非辱没了令郎。”
郭德海这才将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只听赵诚又接着道:
“晋卿此次河北之行,替孤巡视河北诸州县。将朝廷的意思当面传达给河北百姓,功勋卓越,辛苦了!”
“国主言重了,臣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臣不过是借了国主地军威浩荡与仁慈之心,巡视河北,而河北士人与百姓,争相期盼朝廷的法令能够遍及河北每一片土地。”耶律楚材道。他刚从河北回来,虽然在河北期间几乎三天两头地奏报上听,未回家便来宫中求见。急切地想将河北近况当面禀报。
“晋卿不妨将你所看到的河北民情细细到来?”赵诚道。又命人奉茶。
“此次民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臣至平阳府泽州时,还见河北百姓流民拖儿带女地往河东逃离。后至怀州之时,该地的留守姚某发动叛乱。只是不得人心,一天之内便被史天泽亲自剿灭。自那以后,听闻朝廷军至,百姓就逐渐安定了下来,亦有不少乱民主动向臣及宋元帅地人马投诚。除了东平臣未至外,纵观河北诸地,以怀州、赵州最乱,此番损失也极大,史氏数年小治成果毁于一夕,尤其是那些大户,只是真定史氏力挽狂澜,敢向依附于自己的部下痛下杀手,才扭转了形势。各地开仓放粮,张榜安民,又减租减息,才让百姓安定下来。”耶律楚材道,“但以臣观之,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史氏不过是给百姓喘息之机,若是他年又遇天灾**,百姓仍会暴乱,史氏为此也极伤脑筋。”
“树大根深,史氏因此而呈尾大不掉之势,虽让朝廷忌惮,但史氏何尝也不是难以约束部下。听说史氏一向比较开明,善于审时度势,只是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史氏也不敢将大大小小依附于他的人全都得罪了,这里面的干系太复杂,国主不可不察。”高智耀道。
“史氏自不必说,顺天张柔、济南张荣、大名王珍以及山东西路严氏都是如此。”吴礼道,“臣详读各方面的奏折,这些诸侯虽然都是善于审时度势之辈,今朝廷强势,又有百姓与士人支持,他们不敢仰视。但朝廷要永绝后患,需要考虑他们盘根错节的部下。”
“这有何难?今我大军已经布置完毕,谁敢不满,儿郎们就将他砍翻在地!”何进怒道。///
武将好战,何进也不例外,这御书房中地文臣们虽然都不是迂腐之人,但听他这么说,都觉得太过简单。赵诚也曾如此想过,陈同在易水畔斩杀八百张家军,赵诚听到奏报,也没有任何表示,这正达到了部分警告的目的。
赵诚本希望有人公开反抗,让他杀鸡给猴看,却不料群豪们都很有眼色,没有给他用兵的机会。
“示人以强就够了。”赵诚摆了摆手道,“孤本想在将擒了完颜守绪之后,再向河北诸侯们动手,只是形势逼人,令孤不得不将女真人放在一边。杀人盈野,算不得真本事,古人云:止戈为武。孤却不想得到一个残破的河北或者山东。”
“臣只是发发牢骚,不敢挑起兵事,坏了国主的大计。”何进勉强承认错误,他对赵诚企图不战而屈人兵的策略不抱期望。
“国主圣明!”郭德海也道,“今日正是最有利时机,朝廷当再次主动出击,以绝后患。要知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诸位说说,这根本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赵诚忽然问道,“兵权?官吏任免权,或是其它?”
“倘若国主问的是诸侯。那便是军民大权合二为一,诸侯因兵起家,蒙古人时起就依赖诸侯治理州县,渐渐呈尾大不掉不势。各地管民官都是一同征战的弟兄袍泽,虽然相互之间也有倾轧,但还是比较齐心地。/”耶律楚材道,“要说百姓动乱。最直接地根子却出在地权不均上,百姓无地可耕,不得不成国佃户,又要忍受地方官吏的盘剥,只得造反。赵州百姓揭竿而起,反地方贪官劣绅却不反史氏。这令臣印象深刻。”
百姓只反贪官,不反史氏,这正是史氏引以为荣地地方,也是朝廷忌惮的地方。士人倒是相反,他们知道事情地本源出在像史氏这样的豪门身上,史氏若是没有私心,地方官吏也不可能肆无忌惮。
耶律楚材当下便将真定府藁城董氏兄弟们地义举详细说了一遍,对那董文炳大加称赞,赞扬之辞溢于言表。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此人分析时事倒是一针见血。只是生于诸侯之家,却胸中怜悯百姓。是个青年俊杰。只是凡事率性而为,虽然赤诚令人钦佩。但处事少了一些圆滑,这样的人往往过于刚直。会弃官而去,也不令人意外。”赵诚叹道。
“国主若是有意,不如召其入朝为官,刚直地人做个御史倒是挺合适的。”耶律楚材趁机引荐道,那董文炳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准!董氏兄弟都可以择材而用。”赵诚点点头,“董氏愿将私产拿出来分给赤贫百姓,此举虽善,然而将心比心,此举必会招致群豪反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谁会愿意将私产拿人分享?尤其这也是群豪们自以为这是他们在枪林箭雨之中,用性命换来的,分了他们的家产,不亚于割掉他们的心头肉。”
“可是百姓无地可耕,只能造反!”吴礼摊开双手道,“燕云、辽东倒是有大批田地,不过有能力开垦地,却是不多,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朝廷财力亦有限,度支司屡有奏表,言说其中困难。”
中书令王敬诚,这时从怀中掏出几页书信来,递到赵诚的面前。
赵诚接了过来阅览,旁人见赵诚的神色变化莫测,眼中泛着喜色,心中好奇。赵诚看完,好半天才道:
“这姚枢是何许人也,孤记得在哪里听过?”
“回国主,姚枢此人先祖乃后唐使者出使契丹,不知何故留居北地,落籍辽东。后,世代在金国为官,这姚枢字公茂,号雪斋,却生于汾州,曾随父迁许州,许州名士宋九嘉言其有王佐之略。当年蒙古军破河南许州,此人北逃,投靠其师宋氏,宋氏彼时在燕地为官,宋氏将其引荐给杨惟中,不料国主不久领兵入燕,杨惟中当时带着他逃亡。”
“这么说,他人在杨惟中那里?”赵诚问道。
“正是,此人现为杨惟中幕府参议,参赞省事,杨行台颇为依赖。”王敬诚道,“朝廷正是用人之时,杨行台认为其人可堪大用,故而托臣引荐。因其人也有上进之心,对此番河北之乱亦有一己看法,故而杨行台将其策论一并给臣寄来。臣见其中字里行间,颇有治世之材,故而呈给国主。”
赵诚将姚枢的策论传给众人观看。那位素不相识的姚枢倒是个有心人,他正是建议朝廷解决河北乱局之道,不应当太操之过急,而是先将问题放在平均地权之上。
那姚枢建议朝廷安排一笔钱,根据河北田亩的十年产量折算成地价,从诸侯或者大户手中赎买。一是用钱直接购买,可分数年支付完毕,二是用燕云或辽东的大量闲田或牧场置换,第三就是用盐引抵押。
这样既能让百姓得到田地,又让诸侯不至于反对,减少阻力,另外还可让朝廷减少财政压力。如果顺利,那姚枢本人没有想到的一个有利结果是,北方大量的闲田与牧场可能因此而得到开发。
众臣面面相觑,俱感后生可畏,河汾果然多贤士。但那姚枢并非是后生,年纪比赵诚大五岁,正值壮年。
“这篇策论可在《大秦新闻》上发表,一字不改。”赵诚命道,“此文一出,必会引起士林众议,我等看看再说。倘若河北诸侯们不为所动,那孤只能用强了。”
“这一次,恐怕又得掀起一番舆论浪潮。”高智耀笑道,“如今河北地士人们,怕是比朝廷还要着急,昭文馆地程亮这些日子以来忙得是脚步沾地,只因河北的士人,还有中条书院一批人,争相投书,口诛笔伐。”
“朝廷鼓励在野士人议政,士人们以天下为己任,虽屡有不敬之辞,但朝廷应学会引导舆论走向,为我所用。”赵诚笑道,“公理越辩越明!”
“那这位姚枢姚公茂,该如何对待?”王敬诚问道。
“令他来中兴府见孤!”赵诚道,“此人既然有心为朝廷效力,孤岂能视而不见?”
人生命运多变,又处乱世,运气往往是给有准备之人地,那董文炳卓尔不群,因而进入了赵诚的视野,素不相识地姚枢也是如此。他们二人虽然是有人当朝重臣引荐,自身的才学也是最重要地。
赵诚能有今日的权势,几乎是白手起家,正是善于用人,而且人员任用既往不咎,只要肯臣服于他。他身边的众心腹文武大臣们哪个不是如此,纵是耶律楚材、刘敏、杨惟中、郭德海还有李桢这一类重臣,一旦肯臣服于他,便对他死心塌地。
众臣又详议了一番,见夜色已深,纷纷告辞。四方馆的耶律文山进来奏事。
“你是说史昭容往真定寄了几封家书?”赵诚问道。
“正是!”耶律文山将抄下的书信递到赵诚面前。
史昭容便是史琴,她虽处深宫,也极爱读报,不出宫门也知天下大事。她心忧娘家,极力劝说娘家不要轻举妄动,这倒令赵诚感到高兴。
“以后不要再翻动史昭容的家书了。”赵诚命道。
“遵命!”耶律文山躬身退出,心说要不是赵诚首肯,他哪里敢私自翻动史昭容的家书。
“来人,孤今夜去广月宫!”赵诚冲着房外的亲卫与太监们呼道。
第七卷 朝天子
第六十七章 河北风云㈨
赵诚预想的没错,姚枢的文章一经刊登,立刻引起了士人及百官的热烈讨论。
不过,反对者却比赞成者稍多一些。太行山以西的士人及官员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他们基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由,不管国家拿出多少钱,总是示弱的表现,部分反对的却是从财政压力上讲。至于河北的士人们则是对当地的土地矛盾与河北长期不稳的局面更有切身的体会,他们则大多持赞成的主张,因为那样可以将战争发生的危险至少降低一半。这当中当然也有不少人纯粹是为了出风头。
“天造草昧,利用建侯。豪杰之士乘时奋兴,以取功名富贵者抑多矣。虎或鼠化,蛇非龙讳,亦奚以凭藉积累而为言?豪杰髑起,于是拥兵者万焉,建侯者万焉,甲者、戈者、骑者、徒者各万焉,鸠民者、保家者,聚而为盗贼者又各万焉,积粟帛金帛子女以为己有者,断阡陌,占屋宅,跨连州郡以为己奉者,又各万焉……”
这是大河以北甚至河南曾经的真实写照。
在此之下,文人在蒙古人的眼中甚至不如寻常百姓苦力,蒙古人不懂得养士,文人们也大多不愿为蒙古人所用,能受重用者唯耶律楚材一人。但是在汉人诸侯们的眼中,文人也是一项重要的资产,而且这种资产相当珍贵,有利于培植实力与增加自己的声望,而且他们也需要文人为他们出谋划策和招揽人心。真定史氏,顺天张柔、济南张荣与东平严实,能有今日之实力,自然都是有识见过人的缘故。
各诸侯们起于军伍。但都不约而同地养士,其中以东平严实为最,齐鲁大地本就是人文荟萃之地。又离河南最近,战乱中文人逃难,严实有心收留,在诸侯当中率先开办府学,他的幕府或者治下有宋子贞、张特立、李昶、刘肃、徐世隆等人,也包括孔子的后人孔元措。大名府冠氏地赵天锡幕府中有商挺。真定史氏有张德辉、杨果等。
丧乱之世,衣冠士人纷纷逃散,但也要寻找一个安身之地,也需要养家糊口,而诸侯们的治下相对安定。于是他们就委身在诸侯们的庇护之下,或为幕府,或为私塾先生。当然也有更多隐而不仕地,比如那些躲在中条书院中的文人们,他们如今虽然矫情,相当一部分人暂时还抹不开面子,没有接受赵诚的起用,但实际上这部分人在舆论上甚至在内心之中始终是站在赵诚一边,他们找不到一个比赵诚还要令他们钦佩的君王了。
如今是秀才不出门。也知天下事。
《大秦新闻》更是文人们了解国家大事的重要途径,因为这份报纸占尽地利之便。又是朝廷自己主办的报纸,所有地政令、时事与朝廷的一举一动都会在这份报纸上透露。其它地方办的报纸就只有跟风议论。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能在报纸上发表或者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朝廷要平均地权了。人人都从《大秦新闻》上嗅到了腥味。中兴府贺兰书院、陕西长安书院或者河东中条书院地文人们毫不留情地批判诸侯们的擅权,用安禄山、朱温来比拟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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