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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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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完颜守绪听他这么说,如怒火中烧,“朕自即位来,屡屡告试百官及边将,不要与宋人交恶,只盼两国能前嫌尽释,共对狼子野心地外敌。先有蒙古,今有秦国,如一丘之貉也奇Qīsuū。сom书!只可恨,宋人鄙陋,以为江南偏远,可以置若罔闻乎?唇齿相依的道理,小孩皆知!”
完颜守绪边说着气话,边背着手在殿中来回急走,太监们只看到玄黄的龙袍在殿中飞奔,没有人敢在震怒之中招惹他的不满。
完颜承麟的目光只能随着他地身影来回移动,而阿虎带却是暗想自己这回也算是补了过失,将一切过失都推到宋人身上。
“陛下息怒!”阿虎带抱着皇帝的腿,急呼道,“陛下若是信任臣,臣愿领一支精兵,杀到杭州城中,将他宋主擒来谢罪!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圣断,或者让宋主在陛下御前学狗叫,只要陛下能消雷霆之怒。”
阿虎带的话,将完颜守绪逗乐了,完颜守绪抬起一脚将阿虎带踢到一边,气消了大半:“凭你的本事,给你百万大军也是不成。”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因此事而与宋国开战,否则不正入秦国下怀吗?”完颜承麟急忙劝道。
“唔,卿不用担心。宋人虽有负于朕,然朕却不会因此而丧失判断,强秦虎视眈眈,岂能主动再树强敌,这不过是气话罢了。”完颜守绪挥了挥手,余怒未消,“宋人对朕无礼,朕并不以为然,朕有求于彼也。然最令朕怒火中烧的是,宋主鼠目寸光,竟然与贪婪的秦王称兄道弟,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吗?朕若是亡国,宋国必遭大祸!”
“阿虎带,你在临安时,可曾打探过宋秦两国密议细节?”完颜承麟问道,“秦宋密议,而你身在临安,若是一无所知,那就真是罪该万死了。”
“回元帅,臣哪敢尸位素餐。”阿虎带答道,“臣在临安时,也曾贿赂宋朝朝廷官员,秦、宋两国共谋我大金国江山社稷,秦国许宋以数州之地,宋人朝议对此亦心动,只是还未谈拢。”
这倒不是阿虎带乱说,秦、宋两国谋划着攻金之事,临安举城皆知,只是临安普通人并不知道其中细节罢了,所以阿虎带能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大概是秦宋两国并不认为金国知道这些,能对他们有什么坏处。
“快快奏来!”完颜守绪急切地问道,别人谋划着瓜分自己的江山,他哪里能不心急火燎?
“据说,秦国许诺,一旦占我大金,愿以唐、邓、钧、光化等地让给宋国。”
“这能让宋国答应吗?”完颜守绪感到怀疑。
“陛下圣明!”阿虎带拍着马屁,“宋人眷念故土,当然不愿,所以宋秦两国交涉来往,又有临安太学生传言,宋人欲占归德、陈、蔡、毫、颖等地,还有汴梁,却又不肯多出力。”
“哼,宋秦两国皆无耻,他们想要哪里就要哪里,以为我大金国无人?”完颜守绪又一次怒道,“我大金国虽不复当年胜景,然并非鱼腩,任人宰割!”
“陛下息怒!”完颜承麟劝道,“于今之计,秦宋两国必会结盟,欲对我朝不利。不管如何,我朝还应继续修甲整兵,训练精卒,等待将来大用,御敌于国门之外。另外,臣以为不应放弃与宋人交好,应再修国书,将其中利害说给宋主知道。”
完颜守绪虽觉得这是无用功,但是因为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当即又亲书了一封国书,还是唇齿相依的那一套说辞。尽人事,听天命。
“阿虎带,你再往临安跑一趟,将朕之国书交给宋人!”完颜守绪命道。阿虎带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接了过来,并表示一定努力不负皇命。他心中却在想,这次恐怕只会是入宋无门。
第七卷 朝天子
第五十四章 秋风紧㈠
九月九,重阳节。
人们都在这一天,呼朋唤友登高宴饮、赏菊祝寿。大秦国在这一个佳节更是举国欢庆。丹桂仍在飘香,而金菊正在盛开。登高远眺,风轻云淡,天朗气清,人们的胸怀也因为辽阔的天地而变得迂阔起来。只是秋风紧似一天,这美好的日子人们总嫌短暂。
野地里,百花开尽,唯有野菊花次第开放。它们虽无华丽的外表,又是躲在衰草与灌木之中低调地生长,几乎默默无闻,然而它们临寒绽放的姿态却令人钦佩。有诗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贺兰之巅,大秦国枢密副使、开国郡公、中将军郭德海,亲手将自己父亲郭宝玉的坟墓上的杂草除掉,用炭黑将碑文再一次上色,然后在碑前摆上果蔬以为祭奠。他恭敬地在碑前叩了三下,心中虽有淡淡的悲伤,更多的却是感慨。
他感慨陕西华州郑县郭氏的渺小,感慨乱世之中一个人总会或多或少地被命运所控制,或受愚弄以至身死异乡,或随波逐流沦为草芥,或者咸鱼翻身以至出入将相,又或者是受上天垂青,做出一番伟业来。
唯有不甘寂寞者,才能扭转乾坤,使日明同辉,令仁人志士找到归宿,违背命运的安排。然后,自古成功者鲜有,而失败者众。坟前是一片菊花地,金色的花苞迎着秋风摇摆,在深秋之中傲然挺胸。如满地的黄金。唐末时地黄巢曾狂言要令菊花与桃花一起盛开,然而他是个失败者。秦王赵诚无疑是少数成功者的一位,尽管他还未称帝,也未入主中原。
可叹东篱菊,茎疏叶且微。
虽言异兰蕙,亦自有芳菲。
未泛盈樽酒,徒沾清露辉。
当荣君不采,飘落欲何依。
郭德海没有李太白怀才不遇的忧愤与桀骜不驯,更没有陶渊明不逐俗流的高洁之志。乱世之中,他起初随波逐流。从来就没有怀才不遇过,然而内心当中的彷徨还在有的,直到他遇到了赵诚。郑县郭氏一门。又一次站了起来,堂堂正正地站了起来,封侯拜将,郭德海对此十分庆幸与感激。
郭德海跪在地上,将带来的一坛烈酒洒在父亲的碑前,一股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迅速飘散。他站起身来,回首望去,群山之间。无数的赤旗飞扬,山下更是怒马狂奔。一片欢腾,那是秦王地大驾。
赤旗迎风高高飘扬,健儿骑着健马争相攀登,更有无数的百姓跟在秦王大队人马的后面,往山上进发。人欢马叫地场景并不令郭德海感到格格不入,相反这种欢腾的场面令他感到全身心的愉悦。斯人已去多载,只与巍巍贺兰同在,而世上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追求美好的生活。
郭德海感到骄傲,他是受天青睐的人。在连年的战火与没完没了的黑暗之中。他找到了一个真正地明主,即便是恢复先祖的赫赫威名也是指日可待。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大踏步地奔往另一个山巅,混入欢呼雀跃地人群。参加秦王举办的野宴。
秋天既是丰收的季节,又是行猎的最佳季节。在这泰安八年的秋天,大秦国中兴府、各省、路及各地驻军,纷纷组队参加在贺兰山下的秋赛,既有射箭、长跑、负重、赛马,还有蹴鞠、马等比赛。所有参赛者无论胜负,均有资格伴驾秋猎,当然总少不了有人上书,称上天有好生之德,劝赵诚少生杀戒,赵诚一笑了之。
天公作美,重阳登高这一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赵诚要在贺兰之巅宴请百官与心腹们。秋色怡人,站在贺兰山上,放眼望去是贺兰山脚下的牧场与良田,远方还有一条巨龙般的黄河迤逦北去。
见此秋景,武人心生豪迈之感,而文人则会对酒临风而知雅意,王敬诚、耶律楚材、高智耀与刘翼等人纷纷开怀畅饮,唱诗应和,却个个均无古之诗家的悲意,在他们的眼里如大秦国地牧人与农夫,只有丰收与希望,无半点萧瑟之意。
秋日地阳光显得暗淡,群臣脱去了官服的浮华,各穿家居便服,席地而坐,全无上下之分,俨然如得天地纯朴之意。酒食并不华美,全是秦王与健儿行猎地野味,再添些干果与野菜,但君臣的兴致倒是极高。
“太师!”赵诚端起酒杯,“重阳敬老,孤敬您老一杯!”
梁文连忙应道:“多谢国主厚爱!臣不过是一个老家伙罢了,臣寻着着,阎罗王已经在召唤我了。”
他口中这样说,脸上却堆着无穷地美意。
“梁太师可别这么说,吾王还未称帝呢!”王敬诚笑着道。他这话倒是勾起了群臣的心思,赵诚虽有皇帝之实,却迟迟不愿称帝,虽然是因为胸有大志,不愿被现有的权势所约束之意,但是这成了臣子们心病。
耶律楚材的长须在秋风中飘动,若是远远看去,颇有道风仙骨之意。这些年他也越发显出了老态,已经年过半白,那美须早已经从乌黑变成花白,只是脸上的气色还算不错。
“今国主拥兵数十万,囊括四海,东西两万里,南北又有万里之遥,王令所至,莫敢不从,兵锋所指,莫敢阻挡。而国主怀柔天下,与民休息,兴学校,倡文学,开科举,举贤才,斥小人,修水利,奖励生产,百姓皆服,就是比起古之贤主,亦有过之而不及。试问天下,还有什么可以阻挡吾王称帝?”耶律楚材道。
他既是对赵诚说,又是对群臣说话。引得众臣纷纷说附和:“是啊、是啊!”
赵诚微微一笑,称帝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名份问题,他的志向仍未完成,华夏神州仍未统一,现在称帝总觉得不十分完美。国王地名号比起皇帝的名号当然要差了些,臣子们当然想看到赵诚在他们的面前登上帝王,开一代昌隆盛世,这既是士大夫们平生的最大愿望,也是武将们最乐意看到的。///因为帝国的强大,与他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赵诚的伟业就是他们的伟业。所谓修身、齐家、治国与平天下也。
“诸位有心了。今女真仍踞中原,不肯屈服。而蒙古大漠与辽东仍有少数人顽固不化,不服王化,孤之江山必须一统,少了一块,孤也不觉其美……”赵诚说道。
“这有何难?”陈不弃未等赵诚说完,便起身说道,“只要国主一声令下。我大秦将士就扬鞭中原,饮马汴梁城外。即便是国主欲在杭州城中检阅大军,亦有何不可?”
“哈哈,陈将军喝醉了!”何进接话题道,“我大秦与宋国乃兄弟之邦,岂能刀兵相向?”
赵诚对宋国地觊觎,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陈不弃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说,实在有些过了。何进这样说,只是劝陈不弃安份一些,以免泄露了机密。
陈不弃自知有些过了。连忙赔笑道:“末将真是喝多了。请国主恕罪!”
“孤恕你无罪!”赵诚当然不会治自己心腹的罪名,“尔等将士为国杀敌。功勋卓著,孤深知之。江山社稷。有尔等一份子!”
“臣等不敢!”照例是一片谦逊之辞,没人敢与国王共享江山。
“国主,安北军大都督萧不离上表称,其想回京师,不知国主有何圣断。”郭德海问道。
萧不离当然不是嫌大漠辛苦,他预料朝廷将要用兵中原甚至江南,当然想有机会获取功名,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别地统兵将军也都是如此想,除了萧不离,铁穆、西壁辉、罗志、郭侃、陈同、凌去非等驻守在外的将军都纷纷上表要求调到汉地,赵诚在这件事上甚至觉得很为难。
“萧不离在大漠驻守多年,劳苦功高,理由替换。”何进奏道,“况且将来攻略中原,亦非三年五载之功,不如让诸将皆有份参与?”
“好,就如此办。孤先前已经答应要让安北军将士回汉地,将士们离家别妻,本就是忍辱负重,孤不想让将士们寒心。”赵诚冲着郭德海道,“郭将军负责此事,那些久离家乡之将士皆可回归。”
“遵旨!”郭德海躬身道,“臣不知国主是欲以一军置换一军,还是仅换将、校?”
“一军换防一军。”赵诚点头道,“宋平久经沙场,为人稳重,能服众,又不冒进。就令河东军与安北军整体换防,以三年为期。”
赵诚此言一出,陈不弃等人只能寄予宋平同情之心。赵诚有意将众人的心思从军国大事之中抽出,举杯与众臣豪饮,各地参加秋赛的代表纷纷上前敬酒,赵诚也一一温言笑纳。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赵诚心情十分不错,文臣武将俱是忠贞之士,国势正蒸蒸日上,几乎没有是他不放心的事情。
贺兰之巅的豪饮,直到晌午太阳从最高点开始西沉之时才落幕,君臣这才恋恋不舍地下山回城。
在中兴府内万家***之时,赵诚骑着骏马走在城外队伍之中,有亲卫来报,此前奉命出使临安的太原郝和尚正巧赶回,正要入城见驾。
赵诚让妻子们先回宫,又令百官各自散去,自己则会同几位宰相与武将站在城外,宣郝和尚过来复命。
“臣郝和尚拜见吾王及各位大人!”郝和尚远远地跳下马匹,一路小跑地过来行礼。他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昏黄的灯笼之下,他地脸色显出倦意,这是他第三次代表秦国朝廷出使回归。
“郝元帅辛苦了,这等差事不亚于沙场拼死,快把孤的元帅给跑断了腿!”赵诚亲自将他扶起,口中亲切地说道。
“谢国主!”赵诚地姿态,令郝和尚面露感激之色。
“郝元帅,说说看,这一趟是否有所收获?”王敬诚、耶律楚材、高智耀、吴礼等人关切地问道。
“回各位大人,宋人这次不再提非份要求,答应出兵出力。不过宋人对汴梁城视为心头肉,希望得到汴梁。”郝和尚道,“为此,宋人愿出兵十万,计划分别从京湖、淮东两处挑选精兵强将助战,并输粮三十万石供应我军。”
“要夺汴梁,宋人必先攻毫、陈、归德等府州,没有我军他们能攻下吗?”何进怀疑道。
“何枢使言之有理,那宋国朝廷上下既想占尽便宜,又对我朝心怀忌惮,唯恐我朝有加害之心。”郝和尚轻笑道,“正是如此,宋国不愿太让步,只云我朝先取洛阳、汝、唐、邓等地,一旦河南西部及西南各地战事纷起,宋人才肯出兵助战。料想我朝对金国威胁最大,如此一来,金人必举兵相救,令东南毫、蔡等地兵力必虚空,让宋军得渔翁之利。”
“哈哈,宋国想得真美。”赵诚大笑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换成我方,也会如此想,并不足奇。眼下,只要宋人肯出兵出力,一切都好说。我等虽然并不依赖宋国夹攻,但是有些助力也是件好事,也可趁机观摩一下宋军的战力。”
“国主说的是,宋国以为有机可趁,却不知在我等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待宰羊羔罢了。”陈不弃冷冰冰地说道。
“请问国主,臣该当如何回复宋人?”郝和尚问道。
“郝元帅回来的晚了一些,否则今日可以陪孤痛饮。”赵诚道,“你这三次出使,劳苦功高。今日暂且先入城歇息一夜,明日孤在宫中设宴,慰劳郝元帅。至于回复宋人,还需中书与枢密诸位再详细商议一下,我方不可操之过及,反让宋人以为我朝无能!你离开妻小已经大半年,不如先回太原府探视一下,孤将会召你再使宋国。”
“多谢国主厚爱!”郝和尚闻言十分高兴。赵诚这一番话很有人情味,令郝和尚身上的疲惫与辛苦一扫而空,面上带着喜色。
“回城!”赵诚再一次跳上了马背。
众人簇拥着他入了城去,将城外的黑暗甩在身后,迎来的是城中的万家***与夜市中流动的人群。
第七卷 朝天子
第五十五章 秋风紧㈡
真定府外的官道上,数十位百姓拖儿带女地往北缓缓而行。
碧空中,一个“人”字形的雁阵正逆向而行,它们是赶在寒流到来之前,奔往南方寻找温暖的过冬地方。雁过留声,徒增一些伤感。这秋风一天紧似一天,将道路的落叶卷起又抛下,带来丝丝凉意,行人不得不紧了紧衣裳。
走在最前的是位年过半百的老汉,姓张。大概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结果,他的后背驼得厉害,身上背着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后省吃俭用攒的几吊铜钱。张老汉那壮实的儿子拉着一辆车子,车轮发出吱吱吖吖地声响,车上坐着是他的一对小儿女和所有的家当。媳妇跟在最后,推着车子。
“当家的,停下来歇口气!”媳妇开口说道。
那壮汉闻言停了下来,身后的百姓出也都各自停了下来。老汉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寻思着路程还远着呢。
“爹,您吃点干粮。”壮汉捧出一块饼子递到老汉的面前。那老汉接过面饼,却将面饼分给自己的两位孙辈。
“爹,咱们到了燕京,官家真的给分地,还给口粮?”壮汉脸上充满着疑问。
“这是你伯父托人送来的口信,你伯父总不会骗我们家。不管如何,总比在咱们赵州老家要强得多。咱穷苦人家,就盼一个奔头!”张老汉回道。他的话让他的儿子与媳妇脸上挂上了一层憧憬之色。
这些百姓都是从赵州结伴而来的,都是乡亲。*他们是赶往北方燕京,因为听说在那里官府不仅为按丁口授田,还给耕牛,另外头五年免税。这等好事,河北百姓当然不太相信,他们还没有养成信赖官府的习惯。可是经过大半年,当燕京百姓在经过去年的大战之后收起第一粒粮食之后,情势就大变。从燕京等地传来无数利好的消息让南方河北的百姓不得不相信。事实总是胜于雄辩,最有说服力。而百姓只相信眼见为实。
东边路、西边州、南边县,河北百姓生如死。
五里乡、七里村、八里户,七尺汉子穷叮当。
年相似、月相类、日相同,吾家只有三尺绳……
有人唱起了歌谣。歌谣总能说明河北诸地百姓的真实生活,没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在歌声之中,这批没有立锥之地地百姓纷纷起身,又一次踏上了遥远的路途,那看不到尽头地路寄托着他们的梦想。
前面有一关卡拦住这群赵州百姓的去路,有一队衙役拦在路中央,带着刀箭。
“尔等到哪里去?”有什官喝道。
“往北边去!”老汉回答道,这队带着兵刃的衙役让他感到胆怯。
“北边是哪里?”什官追问道。
“往……燕京。哦不,北平!”老汉道。又补充了一句,“是去投亲!”
“有路引吗?”什官扬着下巴,以致目光是向下瞄着地,不愿平视着这群在他眼里等同于“乱民”的百姓。*/
老汉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掀开里三层外三层,才取出一页纸张。那什官一把夺了过去,左看右看,未几便怒斥道:
“这并非路引,尔等若是没有凭证,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否则休怪本大爷无礼!”
“这是赵州课税使大人发的凭证。说是凭这个就可到北平。难不成这作废了吗?”老汉涨红了脸理论道。
“课税使?本大爷只看有我真定府知府大人签发的路引,其它的全不管用。”什官不屑地说道。
“你说作废就作废。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老汉那壮实的儿子看不过去,上前理论道。老汉连忙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哈哈!王法?我们元帅就是王法。我们知府大人就是王法,我就是王法!”什官肆意嘲讽。
“岂有此理,难不成元帅与知府的话比朝廷还要管用?”更多地百姓拥上前来,纷纷表示不满。
“呛!”什官见百姓拥上前来,立刻拔出了佩刀,挥舞着大喝道:“速速退回,否则别怪本大爷刀下无情。”
“大爷,您大概也是出身寻常人家。咱们穷苦人家不偷不抢,土里刨食,一年到头就是填饱肚子,碰上个收成不好的年景,就只有砸锅卖铁卖儿卖女,如今这日子更是没法过了,地主家要收加租子,官府也要征人头税。*/听说北平行省朝廷给分田地,还免税,老汉这一家子还有乡亲就是想去北边碰运气,过上有盼头地日子。军爷,您就开恩,让我等过去吧!”老汉哀求道。
“不行,不能过就不能过,若是再纠缠,本大爷就不客气了!”什官怒喝道。
“大爷,您就开恩让我等过去吧!”张老汉说着,掏出自己仅有的两吊钱,塞给什官。不料那什官收了铜钱,塞进了怀中,口中却怒骂道:
“老家伙,竟敢贿赂本官,来人,将他拿下!”
“我们都走了这么远的路,又不曾犯法,更不是盗贼。让你们知府大人过来理论!”有人见状,纷纷表示不满。
回答他们的只有鞭子,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一拥而上,举起手中的鞭子往人群中挥舞,百姓被突然的袭击给打蒙了。无论是年过半百的老者,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都被吓住了,那皮鞭打在他们的身上,更像是抽在他们柔弱地内心。
“住手、住手!”精壮地汉子们看着亲人受辱,纷纷奔上前来,将施暴的衙役拦住。
然而,他们迎来地只有冰冷的箭矢与冷酷地眼神,汉子们被击倒在地,挣扎着死去,如同这秋日里的落叶,四处零落。
鲜血让百姓们目瞪口呆,在短暂失神之后。大部分人惊慌着逃散,而死者的亲人纷纷抱着尸体。//*/放声痛哭。
“让你们反抗,让你们与官府作对!这就是暴民的下场!”什官仍在痛骂着,将面前地死亡视若无睹。
驼背老汉望着惨死当场的儿子,还有一对仍徒劳地唤着父亲地孙辈。他的媳妇已经哭晕了过去。悲怆的心中更多的是愤怒,这愤怒令一辈子没有违抗过官府地老汉凭空增加了无穷的勇气。他的驼背像是挺直了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锄头,冲向了沾着自己儿子鲜血的衙役们。
老汉毕竟是老了,他的勇气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带给他的只有灾难。一把刀砍在他的腹中,剧烈地疼痛让他跪在了地上,当那把刀拔出时。体内的鲜血立刻飞溅而出,老汉在地上挣扎着。带着一声叹息死去。在他最后地意识中,他看到衙役们举着刀走向自己那对孙辈,死不瞑目!
这不过是泰安八年秋天,河北大地的一个缩影,无数的不公与流血事件频频爆发,无数控诉的民谣在百姓中流传:
孤雁知秋向南飞,寻得向阳好水住。西风一叶易水寒,流民千里燕赵路。
都说南边穷苦,都说南边穷苦,雁儿飞错了去处。坐拥良田十万顷。令百姓纳租。朝廷远,酷吏多。黎民怨。租上租,赋加赋。赛隋炀。贼为侯,侯为贼,衣紫衫,侯贼一家!地是一切财富的根基,土地凭空不能创造财富,没有人侍弄的田地,就是荒野,只能用来放牧。即便是放牧,也需要有人来放牧。*/所以,人口就是地主们不可缺少的财富来源,将人口固定在土地之上,是地主最希望看到的事情,百姓就是鱼肉。
河中大大小小的豪绅们,不仅拥有军队,占着所有官府要职,还各拥大小不等的田地,无数地百姓只能沦为他们地佃户,为他们耕作,忍受着盘剥与压榨。没有人不想发家致富,而普通百姓只想着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梦想着安居乐业,交纳了皇粮,剩下都是自家地余粮,然而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田地,不仅要忍受越来越重地租子,官府也要派征,每年还要承受各种苛捐杂税,添一个人口要征税,娶妻也要征税,过桥要征税,入城要交税,出城也要交税。
豪强的财富来自于掠夺,如果没有对外征战掠夺的机会,那就有眼睛朝内,视百姓如奴隶。
贪婪的官吏令百姓生活无以为继,所以当大秦国朝廷颁布实施均田令后,并经过大半年的实践,无数河北无地的百姓自发地往北方迁徙。这无疑触动了河北大小豪绅们的利益,河北经过数十年的大战人口本就不足,一向作威作福的官吏们能够武力阻挡,不惜杀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无论是保州张柔的治下,还真定府,到处都发生了或大或小的骚乱,尤其是东平严实的治下更甚。因为东平直接在金国与山东李夹击之中,战事从来就没有停歇过,因此东平的百姓流亡更多。
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河北百姓闲下来计算了一下家当,发现自己忙了一年,余粮不够裹腹。想北迁,却被官府层层设卡挡住,百姓的不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沸腾起来。保州、真定、大名、东平等地,几乎同时群“盗”并起,少则数十人,多则几百人,席卷河北各地。各地告急的军报,向各地帅府飞传,这令张柔、史天泽们头疼。这些年来他们也曾采取许多惠农之策,他们深知百姓也是他们依旧把持地方大权的根本,然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下属们却不会替他们这样想,贪婪令下属们变本加厉,以致民怨在泰安八年的秋天总爆发。
各地诸侯们不约而同地采取镇压的方式,试图在秦国震怒之前,稳住局势。因为他们害怕这让秦王找到一个收拾他们的借口,然而赵诚要真想找一个借口,那是极容易的。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
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
《中条见闻》上刊登着这么一首唐诗,明是评论唐诗,实际上是借古讽今。秦王赵诚将份报纸“啪”地扔在御案之上,早在东平任城(济宁)的小商贩们杀死税官时,他不久就得知了消息。每一天都会有大量第一手的消息传到他的面前。
“这纯属咎由自取,与孤何干?”赵诚怒斥道。
“国主息怒,百姓揭竿而起,风起云涌,河北群雄震动。长此以往,恐不利于朝廷稳固。况且,金主虎视眈眈,怕会趁此机会北攻河北,壮大力量。”王敬诚劝道。“那又如何,百姓反的不是朝廷,他们反的是地方豪门大户,与朝廷无关。”何进不屑地说道,“河北各地民情焦虑,而豪绅们却知而不报,以为可以弹压得住,殊不知这无异于自找死路。”
“何枢使这是什么话?”耶律楚材激动地说道,“恁的无情,无论是陕西、河东或是北平、大同,还是河北、山东,百姓俱是我大秦国的子民,百姓所忧即是吾王所忧,国主岂能坐等黎民百姓死于刀兵之下?”
这个局势归根到底,赵诚本人是脱不了干系的,那些豪强们如今都是他的臣子,臣子有不对的地方,他这个国主当然要负最后的责任。然而,颁布均田令的是他,向百姓许诺重利的也是他,而默认大大小小豪绅作威作福的也是他。
换名话说,河北百姓的受苦和群情鼎沸是赵诚希望看到的,失去了百姓支持的豪强只能是外强中干。只是这个局势比他预料的要早得多,这让他不得不将攻灭金国暂时放在了一边。
“臣以为,河北情势不明,等情势稍明,再作计较。”郭德海道,他这是活着稀泥。
“晋卿,卿代孤往河北跑一趟,就说孤很关注河北的局势。”赵诚命道。他是打着既然耶律楚材焦急,就让他去费心的主意,堵上耶律楚材的几位文官们觉得有些心寒,河北百姓的生死此时此刻成了赵诚操弄的棋子。他们相信赵诚不会不管不顾到底的,只是赵诚并不太着急采取严厉措施的姿态,让他们只能感叹这是帝王心术。
没有什么是帝王不能放弃的,赵诚在等待一个他认为最恰当的时机,众人只觉得秋风肃杀之意日甚一日。
第七卷 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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