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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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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恐怕是金人当年故意如此戏弄宋国地,因为金人一向是无比的丑恶、阴险与残虐。不少宋国大臣和士人宁愿这么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

但无论如何,史天泽搞出这事情来,却再一次激发起宋国君臣对金国的满腔怒火。

“我朝欲与宋国联手灭金嘛?”严实诧异道,“以我军现有力量及国势、民心、财力、物力,饮马汴梁城外,并不是一件难事。倘若国主欲与宋主联手,则宋主必会要求恢复故土,到时国主将何以自处?”

“是啊,臣以为此事何必联手宋人?”王珍也说道,他伸出手掌猛得翻了过来,“易如反掌!”

“臣以为,金国则完颜陈和尚以来,再无良将。现在为金主所倚重者唯忠孝军蒲察官奴一人耳,此人勇则勇也,然过于专横,却不足为虑。”张荣道,“事不宜迟,不如明年春播之时兴兵灭金。”

方才一直安静坐在楼阁一角的枢密都承旨李桢,这时站出来道:“诸位元帅不将金国放在眼里,并不令在下意外,金国不过是吾王囊中之物耳。可诸位又说不让宋国参战,此策令在下不敢苟同。”

众人都知道此人是枢密院中人物,虽名声不显,但秦军征辽每每都有此人参与其中,不可小觑。

“哦?请李承旨详言!”史天泽抱拳问道。

“如今,秦、金、宋三家并立,以我大秦国最强,宋国占地较广,钱粮精足,而金国不过是垂死挣扎。但宋金若是真能联手抵抗我王师,则于我朝不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被人知晓我朝小看宋国,则宋国必有所忧,无异于将宋国推向金国一方吗?”

“李大人这是欲联手宋国共灭金国,方才严元帅亦道,宋人图谋故土,我朝岂能让他人渔利?为他人做衣裳?”史天安道。

“呵呵,即便是答应宋人,宋人愿出兵助粮,我朝愿以河南地相让,亦有何妨?”李桢见众人纳闷,遂道,“宋人若愿意出兵,可让我朝将士少流血,宋人愿出粮,则可令我朝百姓少摊派,何乐而不为?若是宋国在河南做出令吾王愤怒的祸事,失信在先,则……”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李桢真是毒辣,却不料赵诚说道:

“何必非要一鼓而下?若是战事拖上个一年三载,也是不怕的,听闻宋国兵多粮丰将广,宋国想让我朝拱手让出河南地,自然要出大力气。彼等若是不肯出力,那么我大秦将士流血打下汴梁,就容不得宋人说话了!”

第七卷 朝天子 

第二十九章 运筹帷幄㈡

李桢与赵诚这一臣一主先后的论断,令楼阁内失声良久。

唯有史琴的琴声在短暂停顿之后,再一次悠扬起来。赵诚在谈笑之间就定下了这么一条极其阴险的计策,所谓运筹帷幄亦不过如此了。史、严、张、王等人从赵诚的脸上看到只有自信的力量。

事情会依照赵诚的意愿发生吗?众人在心中掂量着,发觉这并不是赵诚的异想天开,暗忖之余,他们又一次见识了赵诚的高瞻远瞩,而且相当阴险,想到万一赵诚要是想对付自己,怕也会是让自己自投罗网。

想到此处,这楼阁内君臣欢聚,品茗听琴的美好气氛显得更加珍贵,而他们对赵诚的恭敬之情愈发重了起来。

宋嘉熙二年,秦泰安七年(1238)二月甲申,大宋国大宗正贾似道上表宋主奏言:“秦使将至,地界、名称、岁例,宜有成说。”

诏曰:依前例,不可怠慢。

三月,秦使称金国近来乖舛,有侵宋之图,宜早防备。宋主赵昀谓秦使曰:“我朝朝纲清明,上下同心协力,兵多将广,钱粮充足,边关戒备森严,稳如泰山,不劳贵主心忧。但念及贵朝好意,朕知之焉。”

赐秦使金器、布帛放还,并遣苟梦玉充送伴使。苟梦玉至秦境即返,得秦报数份,方知秦王欲北征金源之地。

五月,金国邓州流寇数百人窜入宋境作乱,京西路将士清剿之。宋帝诏史嵩之以参知政事督视京西荆湖南北路、江西军马,戒备边事,以备无患。又以孟珙为京湖安抚制置副使。置司随县。

五月辛巳,太白昼见。癸未,宋以李鸣复知枢密院事,李宗勉参知政事。余天锡签书枢密院事。甲申,宋肃国公乔行简请“以兵事委李鸣复,财用委李宗勉,楮币委余天锡,当会议者,臣则参酌行之”。宋主诏允所请。诏严州布衣钱时、成忠郎吴如愚以隐居著书,并选为秘阁校勘。丙戌诏崔与之提举洞霄宫,任便居住,李鸣复复参知政事。壬寅,岁星犯壁垒阵。

六月甲辰朔。流星昼陨。戊申,宋臣吴渊知太平州、措置采石江防。宋主以吴潜为淮东总领财赋、知镇江府。

山东李伪称金人犯境,索要钱粮各二十万,宋主因其欲壑难填。又屡番不听朝廷调令,诏仅给付钱粮十分之三,加授李鲁国公。又密诏淮东安抚制置使兼知扬州赵葵等戒备淮东。余因御边、屯田、练兵有功,知招信军(盱眙)兼淮东制置司参议官,进三秩。

秋七月壬午,以霖雨不止,烈风大作。诏避殿、减膳、彻乐,宋主令中外之臣极言阙失。辛卯,有流星大如太白。壬寅,荧惑犯鬼,积尸气。宋国朝野惶恐。以为大凶。

八月辛酉,太白昼见,经天。癸亥,流星昼陨。

九月壬午,荧惑犯权星。宋帝赵昀子维生。甲申,封宫人谢氏为永宁郡夫人。乙未,有流星大如太白。子维不久薨,追封祁王,谥冲昭。

十一月朔,秦国国主赵诚征辽大胜而还。遣使至临安。称奉徽、钦二帝遣骸归宋。宋肃国公乔行简上表称:“昔年南渡时之旧事,至今隐晦难明。宁可信其有也。况秦主言辞谦卑,我朝不可等闲视之,否则于公于私于情皆授中外以柄。”

宋主深以为然,遂以朱扬祖为迎柩使迎柩而还,并依先例以苟梦玉为通好使留中兴府,以贺秦王正旦,陈时臣、钱佑、李舫等为副使。几天,等来了赵诚的诏令,令他一行人赶往河北真定府。这虽然让使团一行人多辛苦一些,然而正是苟梦玉求之不得的,一来他可以多游历一下大秦国他没有到过的地方,观察秦国国情、民情。

另一方面河北又是宋国故土,如今又隔了个金国,寻常宋人近二十年来对燕赵大地的实际情势只是道听途说,这一次能有机会亲眼一观河北,正是身为宋国使者求之不得地事情。

苟梦玉算是赵诚的老熟人,赵诚虽然对宋国有企图,但他犯不着跟一个使者过不去。苟梦玉一行人一路上受到优待,越横山、过陕西、渡黄河、入河东,他本以为陕西已经十分富庶了,却不料河北行省更是繁华无比。

陈时臣、钱佑、李舫也是赵诚的老熟人,不过距他们第一次出使秦国,已经过了六年。因出使辛劳有加,都在馆阁或者临安府内做了末流的小官,这六年过去了还是末流,这次仍因苟梦玉提名而加入使团。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秦国可以说是日新月异,尤其对于这些宋国使者而言,大概是因为他们并非生于斯长于斯之人,局外人看得会更清楚。而他们地大宋国仍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权相史弥远死后,宋帝赵昀又是改年号,又是想做出一番伟业来,慎选宰相,亲擢台谏,澄清吏治,整顿财政,一时号称“小元”。然而时人却私议:“非是端平君子无益于国人,乃是朝廷任用不笃,未能使君子展尽所长。”

现在大宋国又有了一个新的年号:嘉熙。

陕西的官道修建得极好,平坦大道,夯实而成,路侧有水渠疏通,路铺以石灰、炭渣,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四通八达。坐着秦国朝廷安排的马车,既快又舒适。已经抵达了平阳府,苟梦玉向秦国礼部派出的陪同官员问明路途远近,心中盘算,料想可以在正旦前两日抵达真定府,也就不再催着伴使赶路。

即便是寒冬,平阳府南来北往的商人络绎不绝。而此地的百姓殷实,在除夕与正旦就要到来之时,纷纷携子扶老,采办着各色衣裳。品尝着各种美食。喧闹的街头洋溢着对生活的憧憬。

“此番觐见秦王,尔等万万不可造次,多看多听多想,唯少说耳。秦王若未露心机谋划,我等亦不可表明来意。”苟梦玉再一次对自己地副使们面授机宜。

三位副使心中觉得郁闷,六年前他们来秦国时还是太学生,当然也是贯彻着多看多听多想的原则。如今他们早就不是初出茅庐之辈,并非莽撞之人,这正使苟大人还当他们会惹事,他们暗想苟梦玉要是真害怕他们会做出有辱国格或是泄露军机的事情来。那为何还非得拉上他们三个无名之辈呢?

“一切事宜,下官全凭大人作主!”三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苟梦玉见这三位“年轻人”十分有眼色,心中十分高兴。

钱佑掀起马车的窗帘,打量着平阳府地街市。繁华的街市和人声鼎沸,令他想起了杭州城的情形。

“秦国国势近来大涨,秦国士人鼓动秦王一统天下,而今我朝欲与秦国联手灭金,这恐怕并非长久之计。”钱佑担忧地说道。

“是啊,朝中宰执们如何想?金国若存,即为我朝北方屏障。则我朝边关无事也。”李舫也道。

“这是陛下与宰执们的定策,我等只须遵照执行罢了,何必多事?”苟梦玉一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坐佑铭,“难不成诸位想与金人联手以制秦?”

“哼,朝臣们心忧天下。纷纷上表称要恢复旧土,何等的志存高远?”陈时臣叹道,“他们若是有雄心,为何不言恢复燕云呢?”

“将心比心,宰执们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秦国势大,却非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也,倘若我朝与秦国交恶,必遭其嫉恨在心。而女真与我朝有刻骨铭心大仇,岂能摒弃前嫌共修盟好?况且我朝若是能从中分一杯羹。将边关北移。可获得兵事缓冲之地。”苟梦玉耐心地解释道,“除非尔等能让秦主放下刀枪。将金国置之不理?”

“大人们说话总是很有道理,咱们只好卖些辛苦的力气。”陈时臣张了张口,瞪着车外,好半天才道。他这话不知在批评朝中大臣,还是在说苟梦玉,苟梦玉从没认为自己是大官,他将这几位年轻人地牢骚视作是骂朝中重臣。

“依在下之成见,秦主素有大志,又极有智谋,岂能如我朝心愿?”钱佑道,“须小心探其虚实心意,方才是此番出使之目的。”

“尽人事吧!”苟梦玉觉得多说无益,遂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目养神。马车中又恢复了宁静,只听到外面的商贩叫卖地喧闹声。

而三位副使,各捧着一份刚买的《中条见闻》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这诗真不错,犹如杜工部复生也。只是不知这元好问是何等人物?这人地名号看着有些耳熟。”钱佑突然道。那元好问虽在北方鼎鼎大名,但是宋国文人却知之甚少,正巧这期报纸上有元好问的一篇大作,满纸忧郁地气味。

“陈某倒是记得此人,此人当年不是在贺兰书院中教书吗?”陈时臣笑道,“元某人是金国之臣,被秦王请到了中兴府奉为上宾,然而其人却屡诏不就。”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上次出使秦国,他们几人在中兴府游历,也都听说过元好问的大名,但毕竟是“外国人”,印象并不深刻,这次再使秦国,方才想起这号身份特殊的人物。“瞧这模样,此人已得自由之身,他一向自诩为金国人,身为金国文坛领袖为何不逃回汴梁?自家皇帝仍在,却在敌国发着故国不堪回首的牢骚,看来,此人也不过是怯懦好名之辈。”钱佑自顾自地评价道,“秦王倒很有气量,不与其计较。”

“管他作甚?”李舫道,扬了扬手中报纸,赞道,“要说这报纸才是秦国最令李某最心仪之物。上至朝纲大事,下至贩夫走卒,皆有议论,分析简明扼要,评说精彩恰当。事理越辩越明,我朝若是也有这样的报纸那就再好不过了,省得我等胸有万千怨言却无处发泄,更不致于谣言四起。”

“要不,我等此番出使回临安,上表请设报纸?”钱佑问道。

众人眼前一亮,纷纷对着正假装闭目养神的苟梦玉行注目礼,苟梦玉嘴中好半天才蹦出四个字:“乐观其成!”

苟梦玉可没他们这么有干劲,他摆明是不支持不反对,只要别给他引火上身就成。他心里想的却是见到赵诚该如何如何办,想到地是种种可能地情境,正事要紧!

“这办报朝廷是否愿出钱?”陈时臣道,“人家这报纸多半靠地是收商贾出的广告钱,什么时候士大夫地文章跟商贾地买卖并列了?”

“秦国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这重商求利之风虽令我等不齿,但人家秦国安之若素,我等何必过问呢?”钱佑笑着道,“不过,这木活字可比我们临安府的印书铺里的强得多了。想当年秦王还向我朝求书,如今秦国的书籍价钱却是极廉,寒士亦可易得。如此一来,这弘扬文字教化百姓,事半功倍也。”

宋使一行人过平阳府,顺着汾水北上,然后东折平定,过太行娘子关,进入真定府的地界。

与此同时,赵诚的另一位熟人,金国大臣乌古孙仲端已经到了灯枯油尽之时。当年十一月,金帝完颜守绪亲自探视他,并向其问国家大计。

乌古孙仲端提出要尽力与宋国交好,并派使节出使秦国,恢复岁币。他这一立场在金国朝廷并不占多数,给秦国的岁币是不可能的,因为秦国武力征服金国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给秦国岁币不就是羊入虎口吗?至于与宋国交好则是大多数人赞成的。当年十二月,金使完颜阿虎带出使宋国,口称:

“朕自即位以来,屡告诫边关莫要南下侵宋。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朕若亡于秦国之手,则宋国必有大祸。”

然而宋国君臣当场斥责金使,下了逐客令。乌古孙仲端听到快驿传来的消息,哀叹一声,与世长辞。完颜守绪感念乌古孙仲端昔日地功劳,下令厚葬,至于出使秦国地事情,就让乌古孙仲端之子乌古孙爱实出使秦国。

泰安九年的正旦节,因为秦王赵诚驻骅在此,真定府车水马龙,比以往更加喧闹繁华。高丽、畏兀儿、于阗,以及打着各种旗号前来地辽东、蒙古部族,还有西域商人前来觐见秦王。

当然宋、金两国使者最受重视,但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第七卷 朝天子 

第三十章 运筹帷幄㈢

史家的宅第,秦王赵诚驻骅处,在正旦节这一天张灯结彩,***通明。

少傅、中书右丞吴礼赶赴真定府,代王后及中书、台谏二院及三司,向赵诚庆贺佳节。

“克己请起,你我之间不用多礼。”赵诚见到吴礼十分开心。吴礼吴克己是赵诚任命并倚重的第一位原河西官员,凡能让赵诚以表字称呼的都是他信任的臣子。

“君臣有别,臣不敢废礼!”吴礼恭敬地回答道,“况臣不令身负王后娘娘与王子殿下旨意,又身负朝中诸大人的嘱咐而来,向吾王敬贺正旦佳节,愿国家昌盛,百姓咸安。”

“嗯,孤离开京师已经半年之久,克己在真定稍等数日,陪孤一道返回京师可好?”赵诚道。

“遵旨。”吴礼道。

厅堂内济济一堂,河北二张、严、王,及史家,真定府官员皆在座,又有伴驾的何进、陈不弃、古哥、叶三郎、曹纲、刘郁、李桢等人,赵诚特旨让地主史家子弟皆可在这厅堂中有一个座位。

“德玄今日能来,孤十分高兴。”赵诚又对另一位风尘仆仆而来的臣子说道。

跪在赵诚面前的这个人物却是个极有来头的家伙,此人名刘敏,字德玄。这个人的身世在这个世界上极为典型,当年蒙古兴起并南下攻金,刘敏一家避难德兴禅房山(今涿鹿),不料蒙古军来攻,混乱之中,正如赵诚一直十分欣赏的完颜陈和尚一样。12岁的刘敏被蒙古人掳去,成了某位蒙古那颜的家奴,然后被蒙古人尤其是铁木真地赏识。王敬诚、刘翼、何进、陈同这些人物也都是如此,不同的是,他们不肯屈服罢了。

赵诚第一次见了铁木真后便认识了刘敏,那时刘敏是铁木真的侍卫,比赵诚大五岁。相互之间却没有深交。后来,刘敏为蒙古人西征立下不小的功劳,又曾同耶律楚材一起治理燕京,赵诚才重视到这个人物的存在。那时候,赵诚本人已经不是令刘敏之辈可以轻视的人物。

赵诚起事时,刘敏正在大漠为窝阔台建筑宫阙,不料先锋叶三郎追着铁木儿痛击。混乱之中,刘敏意识到这是赵诚的军队,他自己手中无兵,只好趁赵诚主力未到之前,混在蒙古人当中往北逃跑。赵诚后来才想起这个人,却未找到任何踪迹。及至萧不离奉命出镇蒙古,此人见赵诚真成了大事,便找到萧不离自报家门。

刘敏是蒙古人养地臣子,赵诚起初并不信任他,只让他帮助萧不离处理蒙古诸部族的事务。刘敏办事很用心,大概是为了向赵诚表明心迹,杀起那些不肯臣服的部族来也从不手软。

泰安八年的正旦节。赵诚点名要刘敏来觐见,这是要大用的。耶律楚材他都重用,其他人更是如此,如果没有这种胸襟,赵诚也没有今日地权势。

“听闻国主相召。臣日夜兼程,不敢耽误。”刘敏道,“并代安北军大都督萧将军向吾王祝贺正旦。”

刘敏有一付好皮囊,既有武人的气势,又有文人的气质,这两种形象在他身上得到集中体现,令人过目难忘。

但此时的刘敏,看向背北面南而坐的赵诚,只有敬服。想起往事,他不禁感慨万端。心道这世上真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当年的他可没有想到在成吉思汗面前十分乖巧的赵诚竟是成吉思汗家族地最大死敌。

“听说德玄最近爱上绘画,不知可有成就?”赵诚笑着问道。

“恰逢佳节。臣拜见国主,特献上一幅拙作以为贺礼。”刘敏有备而来,呈上自己的大作。赵诚当地命刘郁当众展示,画的是一幅墨竹。

翰林学士承旨刘郁当众评论说这画技虽有些笨拙,念及刘敏这是刚入门道,还算是很不错的画,值得嘉许。众臣纷纷点头附和,人云亦云。赵诚起身观瞻,却摇头道:

“德玄见过竹子吗?”

赵诚此言一出,厅堂内一时噤声,刘敏的脸蛋立刻红了起来,他是居庸关外德兴人,虽然大河以北也有竹子,毕竟不太常见,何况他自少时起又长居漠北。即便是刘郁也感到有些尴尬。

“孤虽不懂画作,但也知实践出真知,倘若没有见过实物,全凭臆想或者他人之作,却不是什么佳作。譬如治理一方百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燕京方下,大臣们纷纷上表称要安抚百姓,调粮接济乱民,这不过是泛泛而谈,却无人知道中都路有口多少,余粮多少,还需接济多少?”赵诚意有所指。

“臣知罪!”刘敏无以辩驳,赵诚这一通话令他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才好。

“你眼中有竹,胸中方才有竹,然后绘画则笔下有竹。”赵诚道,“身处庙堂之高,不光要心中有国家、百姓,更要亲身躬察,方才不令政令国策偏颇!而为一方治臣,则更要体察乡野,因时因地因事因人制宜,不可泛泛而治,更不可万事唯上,纸上得来终觉浅!”

所谓胸有成竹,并非赵诚的自创,苏轼早有定论。赵诚不过是借此训导臣子们一番。

“燕京拟改称北平,中都路拟改称北平行省,取北征平复之意,需要能臣代孤治理,孤以为卿早年曾治燕京,对燕地地理民情皆较为熟悉,因中书提议,故孤委任卿为北平行中书省事。孤今日这一席话,送于卿自勉!”赵诚道。

“臣铭记在胸,必不令国主失望。”刘敏道。他这才知道赵诚这是要重用自己,说明他已经得到赵诚的信任,方才那一番教训,只是提醒自己。

“彦诚以为这画如何?”赵诚却问另一位与他年纪相仿地男子。这名也是被赵诚以表字相称的名叫杨惟中。身世经历与刘敏相似,也是因为少时战乱被蒙古人掳了去,然后依靠自身地聪明才干才为蒙古人所赏识。

蒙古这棵大树一倒,猕猴四散。杨惟中本是窝阔台将要大用之人,地位在刘敏之上。赵诚起事后,此人跑回家乡西京大同府弘州(今张家口阳原)隐姓埋名,害怕赵诚找他算帐。耶律楚材归附赵诚后。也对他念念不忘,屡次督促赵诚下令寻找此人,杨惟中见赵诚对耶律楚材尚且重用,对自己又极为自负,这才归附了赵诚。

所以人们评价说。赵诚重用耶律楚材,并得到其全心辅佐,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更得河北士人之心。耶律楚材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如今这个日渐明朗的形势之下更是如此。

“古人劈竹为简,是为书简,方才有今日之教化。圣人亦倚重也。竹有数十节,直上去天,内中虚空,是为虚心向上也!竹又超然独立,卓尔不群,临寒而不知畏缩,正有松、竹、梅。岁寒三友!”杨惟中道,“刘大人喜画墨竹,自有爱慕竹之高洁虚怀之意。今国主授其大任,又谆谆告诫,臣料想刘大人将来必会画出一手好竹来。”

杨惟中很会说话。既说出了赵诚地期望,又不得罪同僚,果然令赵诚很高兴。杨惟中没有说的是,赵诚之王后有一子一女,其中赵松当然是赵诚的长子,赵松的同母之妹名唤赵菊;贵妃柳玉儿也生一子一女,次子就叫做赵竹,年纪最幼,而柳玉儿地第一胎是位公主,则是长公主。名叫赵梅。每一个子女的名字。都寄托赵诚的期望。

“彦诚自归附我朝以来,代孤抚慰西部边疆。多有建树。西京路东西千里,亦多部族,中书拟改西京路为大同行省,亦需精干之臣代孤治理,孤这次想委任卿为大同行中书省事,望卿不令孤失望。”赵诚道。这杨惟中早年曾出使过西域数十国,有极强的语言天赋,归附赵诚后,赵诚命他在丝绸之路上招抚诸族,令商道日益焕发出蓬勃生机。

“吾王有所令,臣哪敢不尽职尽责,为国主及朝廷效命?”杨惟中躬身道,他也算是真正得到赵诚的信任赵诚今天极为高兴,又命人上酒。河北地文武官员们这次亲眼看到如今地大秦国真正成了贤士争相效命地国家,纷纷向赵诚拍马。

这个正旦节不太寂寞,早有蒙古、辽东、辽西及西京等地的部族前来进贡,而高丽、畏兀儿与于阗地使节也轮流入内觐见。赵诚分别表示出不同的态度来,有温言宽慰,也有武力逼迫,或者兼而有之。

而宋、金两国的使者却放在最后。

“大宋国使者奉大宋皇帝陛下钦命,附国书相贺,盼国主召其入内。”有人高声奏报道。

“宣!”赵诚点头道。苟梦玉一行人是前两日抵达真定府的,赵诚早就在苟梦玉从蜀地入秦地时候就得知了消息。

苟梦玉身着正式的朝服来见赵诚,微一躬上半身,高声呼道:“大宋国使者苟梦玉奉吾皇钦命,特来向大秦国国王贺正旦之礼。”

赵诚点头笑道:“哈哈,苟大人别来无恙乎?”

“不劳国主挂念,外臣身体一向很好。”苟梦玉道,捧着手中的国书道,“今有我朝陛下亲书之国书,愿呈国主御览。”

早有人将国书呈到赵诚的案前,那国书里写的不过是赵诚可以想像得到的虚话,大意是说两国睦邻友好之类的空话。宋国皇帝赵昀亲书,可见赵昀用意是极为重视与秦国现在地关系,他的字写得比赵诚强多了。

“贵国皇帝陛下的心意,孤知道了。”赵诚道,“孤听说金人有南扰宋国之举,不知可有宋国百姓伤亡?”

“不过是金国流寇罢了,我边军将士围而歼之,易如反掌,岂会容其窜入作乱?不敢劳国主费心。”苟梦玉不卑不亢地说道,仿佛不如此说就显得大宋国官兵不强悍。

“来人,赐座!”赵诚道,见李桢远远地冲他使了个眼色,连忙补充了一句,“大宋国是我大秦国之友邦,使臣苟大人又是孤的老朋友,就在孤的左手边腾出个位置,挨近说话。”

“多谢国主厚谊!”苟梦玉见赵诚如此尊重自己,连忙表示感谢道。而何进、严实等人却相互对着眼色,却在心中暗笑。

“苟大人,副使可是陈、李、钱三位?”赵诚道,“昔日孤作客临安府,他们三人可是殷勤倍至,来我地界,为何不进来见孤?这倒显得生份了。”

“回国主,我朝副使正是此三人。”苟梦玉道,“外臣之副使未得国主宣,不敢入内侵扰,况三人因旅途劳累,又受了些风寒,虽无大碍,但不敢以病容相见。”

“真地吗?”赵诚心说苟梦玉都没事,三位年轻人却病倒了,他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强求,“贵使团远来,风尘仆仆前来通好,实属不易,孤会有赏赐送到。”

“多谢国主。”苟梦玉又道,“国主直捣黄龙府,又百忙之中将先帝遗骸送归临安,吾皇深表感激。次番小使前来,吾皇降旨,要小使当面向国主表示感激。”

赵诚故意挥了挥手,表示全不放在心上:“秦宋为邻邦,南北相望,向无刀兵之害,能为盟友办些事情,何足挂齿?”

赵诚又道:“只是女真一向骄奢淫逸,又残虐无道,视百姓为粪土。女真一日不亡,河南百姓一日不得安居乐业。我等今日在此地欢饮一堂,丰衣足食,却不能对处水深火热之河南百姓视若无睹。不知贵朝有何意见?”

“小使只是前来相贺,未有其它使命。况小使在我朝朝堂之上不过一末流小臣,不敢妄论朝事。”苟梦玉心说这正事很快就来了,可见秦国急不可耐,他口中却轻描淡写,并不直言相告。

“苟大人真是谦虚啊!”赵诚哑然失笑。这苟梦玉一向如此,一方面自家口风极紧,谨守门户,一方面却是千方百计地想了解秦国如何想。

这时,枢密使何进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来奏道:“禀国主,臣以为宋人南渡已百年,河南之地早在完颜氏治下百年,宋人以为河南之地乃外邦,这并不令臣等稀奇。如此一来,我朝何必看宋国眼色行事?”

何进这一起头,众人早就得到暗示,纷纷进言道:“进兵汴梁城,活捉完颜氏!”

第七卷 朝天子 

第三十一章 运筹帷幄㈣

秦国君臣的嘴脸令苟梦玉感到愤怒。

宋国虽然无力北复中原,但一向视中原为故都旧土,只是力有不逮罢了。秦国这明摆着是要举兵攻金,怎能不令苟梦玉感到愤怒。宋国持何立场?

一是不闻不问,视故疆旧土为外邦,由着别人去折腾;二便是反对秦国攻金,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秦国得到。前一种对于宋国来说却是耻辱,后一种要么是公开与金国站在一起,或者暗中支持金国,却要是冒着得罪秦国甚至爆发战争的危险,因为只有用战争才能阻止秦国南下或东进,这需要勇气的,结果很可能会让宋国成为秦国的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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