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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犹奏别离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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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可笑,这些幼稚的手段,后世电视剧里搬演了千万遍的。于是又与和子疏远了一层。她也许感觉到我的疏离,却什么也没有说。
病榻上的玄宗要和子唱歌。和子抿嘴一笑,哼唱那些低回缠绵的故乡小调给他听。
“桃李花开三月三,哥哥划船过河湾……”
玄宗笑了,额上皱纹舒展:“和子,你们家乡是不是果真有这么美呢?桃李花开,少年划着船去见心上的姑娘。”
和子言语间带了几丝撒娇的意味:“当然碍…”
玄宗笑了,和子继续哼唱。幽寂的寝宫铺进一片斜阳,玄宗的呼吸渐渐平和安详。他竟睡了,嘴角还有一痕微笑。
和子长吁一口气,缓缓退出来,软软伏在我怀里:“妹妹,我只是觉得累。”
隔着屏风,我瞥见杨妃对和子怨毒鄙夷的目光。“姐姐,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劝道。
“不。不行。”她骤然来了精神,“我要陪在皇上身边的。皇上要听我唱小曲儿的。”
我只有无奈,先行离开。
和子很晚才回来,一脸憔悴。
“怎么了?”我捧上一碗银耳莲子汤。
“贵妃娘娘不在,他拉着我的手,要我到上阳宫给梅妃送一首诗。”她语气恹恹。
这个情节让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央求晴雯给黛玉送两块帕子。
原来他心里还是挂念着梅妃的。
“你去了吗?”
她神色一凛:“妹妹不是觉得这些事没有意思的么,又何必多管。”
原本是寻常一句问话,她却这样回答,气氛骤然冷了。宫女在一旁小心地递着眼色。我又重新打叠地微笑:“姐姐,晚膳已经传了。”
“我没有胃口。”她眉心一攒。
我火气也来了,只是压抑着,用力展平眉间的怒色,回身对宫女吩咐说:“良媛娘娘身子乏了,你们且伺候她歇息吧。”
那么晚膳,自然还是要摆的。红烧鹿肉,熏鸡茄丝,冰糖燕窝,樱桃煮肉……何必拒绝珍馐佳肴,凭空跟自己过不去。
我一个人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吃得很认真很香甜。
喝燕窝粥时,怜悯与悲伤漫上来。于是停箸,到和子房内,轻轻拉她的衣袖:“姐姐,吃一点吧……”
她不理睬我,但肩膀动了一动。
宫女们悄然退下。
“姐姐,我刚刚惹你不高兴了。”我小声认错,“起来吃一些吧,你累了一天。”
她冷冷说:“并不碍事。妹妹快去吃吧,菜都凉了。我歇一歇便好。”话虽如此,但分明藏不住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喟然叹息。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掠过一丝悲戚。她朝床内蜷了蜷,将锦被裹得愈紧。
夜便这样深了。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位年轻公子呢1车行于长安的街道,我听见车窗外有人议论。厚重的帘子搭下来,被风轻轻一掀,一截儿街景闪过,没来得及细看,帘子又盖上了。
我们到芙蓉园设宴去。
对这些繁复吵闹的宴会越来越厌恶,但,身不由己。
车窗外依旧有议论传来。
“听说那公子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人才1
“是啊,叫崔思贤1
崔思贤。
我心轰然崩塌。纠缠我的头痛再度袭来。
“妹妹,怎么了?”和子急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用力咳出一口血沫,强撑住身子,笑着告诉她,没有事。但和子早急慌慌跟人报告说苏才人病了。于是又一辆马车折回来,将我送回宫内。
太医过来开了药方,不久药就煎上来。宫女扶我喝药。我本就不喜欢中药,刚吃一口就吐出来。心火愈盛,眼泪跟着落下。
“苏才人,身子养好了,才能去芙蓉园侍宴……快将这药喝了吧。”宫女小心揣测。我不由失笑,还以为是我为无法出席皇上的宴会而伤神呢。
沉沉睡了半晌,起身时只觉头重脚轻,又想起那个名字:崔思贤。
我突然挣扎着对宫女说:“请禀告管事公公,我要回宜春院拿曲谱。”
管事公公不久便躬身而入:“苏才人,您身体虚弱,理当静养,何必劳神。有什么要拿取的,吩咐奴才们便是。”
我淡淡一笑:“不碍事的。烦请公公准许。”
我素日在宫里寡言少语,不争不娇,亦无一张令人嫉妒的容颜,更没有君王特殊的恩宠。他们既不恨我亦不惧我,行动间反有一丝敬畏与怜悯。于是,我被准许回宜春院。
昔日姐妹,而今都疏离了,见我回来,皆恭顺垂首,拜见如仪。反正我也不记得从前跟她们有什么交往,如此并没什么不妥。
倒是玉儿与棠儿格外欣喜,真心真意地关切:“你身子好些了么?”
我进内苑时原本也要携她们入宫,但想到宫人生活没有自由,便把她们留在了宜春院。现在她们已经被分拨给其他姑娘了。
我并不是要回来拿曲谱,我是要去花房,看一看婆婆,看一看薰衣草,看一看,那小金铃下坠着的木牌。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于是又想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的思贤哥哥。
这是他送给我的么?
我握着檀木片,眼泪渐渐逼出眼眶。幻觉升起来,有一段记忆突然浮出——
崔思贤,那个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
他负笈远行,要去长安赶考。虞山的秋景妩媚姿丽,红叶醉染,露冷霜寒。我坐在马车里,怀抱琵琶,眼神里是千丝万缕的怨。
他跳上马车,刮了我一个鼻子:“傻瓜,怎么哭丧着脸?”
我小嘴儿一扁,眼睛却先红了:“讨厌……你要记得早点回来。”
他哈哈大笑:“不回来了!长安烟花繁盛,我不回来啦1
虽知晓这是他故意说笑,我的心却被狠狠揪起来,几乎透不过气,眼泪随之滚落。他慌了,取出丝绢为我拭泪。我摔开他的手,丝绢飘然落地。他索性用温暖的手掌覆住我冰凉的脸颊:“傻瓜,我怎么会不回来呢?我一考好就回来,然后娶你……我们烹茶听琴,做一对逍遥夫妻,不好么?”
“谁要和你做夫妻了1我啐他一口,泪犹在颊上,心却早软下。他又刮我一个鼻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红丝线系着的檀木牌,轻轻挂在我颈上。那木牌精致小巧,镌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这是我们的盟誓。
婆婆愈见衰老,而眼神依旧清澈冷静:“静儿,你是想起了什么吧。”
她依旧叫我静儿。我心一热,喉头哽住:“婆婆,我……却总有一段,想不起来。”
婆婆抚着我的额头,我却心头一凛,眼波徐徐上挑,触到了婆婆悲悯的目光:“婆婆,你知道那些事么……”
婆婆却又将眼神徐徐收拢,她将那枚木牌重新系于我颈上,木牌恰停在我锁骨的交汇处。
她缓缓说:“你不要再执著于从前的事了,记不起来,就算了。”
我眼泪忽又落下,非是我执著,只是我已将我回去的路阻断,我想知道静娘来时的路。即便我不去想,那一个又一个漫长迷乱的梦,却一次次来扰我的心神。
管事公公却在外面催道,酉时已到,苏才人该回宫了。
婆婆剪了一束菖蒲给我:“这花虽是不香,却叫人安静。”
我感觉颈下微凉,是那枚木牌在。蓦然多出几分笃定,而步履间却透出决绝。我回不去了。
2.
夜凉如水。不知不觉,又是暮春。寂寞空庭晚,芍药都已开败。琉璃宫灯一盏盏点起。和子细细梳妆。这一夜,她要去侍寝。
“妹妹,你也可以的。”她粉面含春,又夹杂着一丝骄矜与羞涩,“妹妹,为什么不为自己多做筹谋。自你进宫,还不曾侍过寝吧?”
我微微一笑:“姐姐,我不曾有这样的福分。”我其实想说,何必委身于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况且,这太平盛世就要到尽头。我的清高亦是我的自私。但,这一切又是秘而不宣。
“妹妹。”她哂笑,“或许你并不将这一切当做福分。你心里,还在想着他么?”
我心一疼。他,是指谁?芜夜?思贤,抑或是,大公子?
她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慰我:“妹妹,你也记得,我当初与阮哥哥的种种。恨不得生死相依,如今,不也都过去了么。”她喝了一口茶,却被呛住,脸是尴尬的红。
我默默上前,将一枚四蝶银步摇插入她丰厚漆黑的发髻,静静道:“那一位以奢华攫得圣上垂青。姐姐不妨清简雅丽,别有一番风姿。”
她神色渐平,哀哀握住我的手:“妹妹……”
我拍拍她的肩,无须多言。她亦听了我的话,除去发间的金丝八宝钗与诸多配饰,单留了那枚步遥又在葱白色襦裙外披一身藕色纱衣,的确清雅脱俗。
而就在次日凌晨,突然有宫女禀报,宜春院琴师陈芜夜求见。
我一时慌神,他过来做什么。
但还是起身梳洗,细细妆点。该挽什么样的髻,该配什么样的簪,该着什么样的衣,我一一斟酌,心里有了一丝薄凉暖意。
忽而又失笑,他看不见。我纵然梳妆得再严整在端庄,他终究是看不见的。即使他看得见又是如何,他心里,也只有良卿。她死了,于是他会永生永世记着她的好,她的美。
“宣他进来吧。”我幽幽吩咐,眼看屏风后,宫人将他徐徐引入。他虽眼盲,却不需人搀扶。
他容颜依旧清瘦,一袭白色交领长衣,风骨朗落。蓦然记起那个黄昏,他喊我,静。
而此刻,他只是淡淡说:“苏才人,我来看你有没有制成新曲。”
这断然不是他真正要跟我说的。晨光熹微,和子暂时还不会回来。我摒退众人,轻声问他:“芜夜,什么事?”
“南诏王阁逻凤派世子凤迦异与大将段俭魏据险守太和城,避而不战。唐军水土不服,军中瘟疫蔓延,粮草耗尽,未战而死者十之七八。”
浑身的血即往头上涌,原来,原来芜夜也是知道的!
他微笑:“也是花房婆婆要我来告诉你的,不要担心。”
“婆婆知道你在牵挂这些,忧心成玻”芜夜静静说,“大公子已回南诏,或许,马上会有一场大乱。”
我扶着额,淡淡问他:“这些,又与我何干。”
“与你无干,最好。我们毕竟都是汉人,与南诏不该有甚瓜葛。”他言语亦是冷淡。顿了顿,却又说出一句:“只是不忍见你憔悴瘦损。”
眼泪顷刻涌出,所幸他看不见,我用平缓的语调转开话题:“近日我并未作新曲,想是人惫懒了,你要原谅。”
“制曲最是劳心,你要保重。”他叹道,“我要告辞了。”
他绕过屏风,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的心却一点一点落下去。芜夜在怪我么。他以为,我的憔悴瘦损,是因为大公子么。
可说到底,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因为谁。心头缠了太多迷乱心绪,每一点都放不下舍不开,那么,注定是不能安心,不能幸福了。
突然急躁起来,竟隐隐希望安史之乱快点到来,那么就可以离开宫廷,到自由的地方去。
到那时,我又会和谁在一起呢?
3.
又过了几日,有人送来一只小小的玉瓶。我拧开玉塞,一阵彻骨清香汹涌而来。
是薰衣草的香油呵。
宫女说,是芜夜琴师要交给才人的。他说才人可以用此泡茶盥沐,对平神静气极有效。
心里一阵复杂滋味。大公子赠的花种,芜夜制的香油,他们的情分,我到底是欠下了。
抱起琵琶,闲闲拨了几个音,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却听屏风后一阵拊掌叫好。
“卿真乃内苑第一才人也1
我吓了一跳,起身,看见一身明黄家常圆领袍的玄宗正含笑走来。宫女纷纷叩拜,他只挥一挥手,她们退下了。
“朕爱听你的琵琶,亦爱你的琴。”他在绣榻上坐下,眉目慈祥。
“皇上,你想听奴婢弹哪一支曲子呢?”见他神色中有难掩的疲惫,我心一软。盛年时励精图治、知人善用、创下“开元盛世”的玄宗,而今却要面对外重内轻、尾大不掉的情势,定是有诸般颓丧罢。
我始终不相信历史书上说,玄宗沉溺女色,任用奸臣,昏庸无度。
他风骨朗朗,眉目冷峻,断不是昏庸之君。只是,他或许累了。想到这里,心里竟涌起一丝柔情与怜悯。
我为他取来一只明黄靠枕,他笑了,徐徐歪下身子:“朕最喜你那曲《青梅》。”
这支曲子是我旖旎烂漫的少女时光,春衫薄媚,真纯无比。我自己,也是最喜欢的。
小指勾出最后一个尾音,他怔了怔,面部的棱角柔和起来:“苏才人,我喜你的安静与淡泊。如你这样的女子,后宫里太过难得。”
我被夸得惶恐万分,心却泛起一丝丝的骄傲,觉得君王亦是常人,无甚畏惧,竟将在历史书上学来的点滴知识在他面前卖弄起来:“皇上,您是不是觉得寂寞了……当初,您开立屯田,充实防务,设立了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四镇﹑伊西北庭﹑剑南等九个节度使与一个岭南五府经略使。还收复了辽西二十一州,重置营州都督府,漠北拔也古、同罗、回纥等都重新归顺我朝。并又收复了碎叶城,败吐蕃、小勃律。那是怎样的宏阔气象!而今,皇上想歇一歇,却又停不下来。而要去做一些什么,却又觉得无味……”
我居然将忌讳忘得一干二净,仗了那些稀薄的知识滔滔不绝,丝毫不记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训导。
直到他渐渐从榻上起身,眼神渐渐变得复杂,我才遽然一惊,背上沁出一片冷汗——不'奇‘书‘网‘整。理提。供'要命了么!
我放下琵琶,伏地告罪。
长时间的沉寂。我脑海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这次死定了。
“你起来吧。”他淡淡吩咐,我怔住了,缓然抬头,却触见他疲惫枯萎的眼色,心别地一跳。
“朕还未曾想过,区区一名制曲娘子竟也有这番见识。”我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赞许还是猜疑。只有谨慎地垂下眼帘,静听后文。
“你过来。”他扬了扬手。见我犹豫,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你过来,不要惊怕。”
于是趋前。他深深望着我,我亦不躲开。他竟握住我的手:“静娘,你无根无系,不会有其他心思罢。”这句话又吓了我一跳,刚准备表明清白时,他又笑道:“朕心里清楚。你不过是个冰雪玲珑的姑娘罢了。那些话,跟朕说说就好,千万不要跟别人说了。”他微微一眯眼,仿佛是要与我共守秘密一般。
我心一舒,脸色亦活了过来。我读出他眼里的几分宠溺,却不敢再多言。只有眉眼婉顺地问他:“皇上还想听什么曲子么?”
他笑了,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弹琵琶太累,你就陪朕说说话吧。就说一说……你家乡的事?”
我一愣,眼泪却出来了:“皇上……奴婢,不记得家乡的事了。”神情定是楚楚可怜吧,藏住了所有的做作。
他果然悯恤我,将我手拉得愈紧。沉香缭绕,我心急急乱跳,或许马上就是一段缱绻风光吧。但,偏偏,管事太监却慌忙来报:“陛下,贵妃娘娘说身子不适,想要陛下去看一看。”
又是她惯用的一招。
玄宗脸竟略微一红,似乎对我心怀歉疚。我倒并不在意,叩跪着送他离开。
“朕会来听你做的新曲。”末了他回头说,算是给我的安慰罢。
4.
那些日子,那些未曾浮出水面的记忆仍是模模糊糊,朦胧无比。宛如一块琥珀,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飘忽无形。影子涌过来,退过去。却总不能构成画面。那些藕断丝连的感情,却总是连不成一片。我总觉得,这些场景与形象都是在梦里见过的,但,却仅仅是梦了。
冬天就这样来了。唐宫内盛行画九九消寒图。还有消寒帖,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每字九画,每日一笔,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开春了。古人消遣时光的方法的确很多,我倒没这耐性一日一笔画八十一天,描了两笔便丢开了。
芜夜到内苑来过几次,一次是尚仪宫的娘娘嘱咐他来与我排练新曲,一次是送了几盆含苞的水仙过来,还有几次是送草药茶来。
草药茶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盛在香木屉子里,一格一份,每日取一份,用清泉水冲泡了喝。
“你要保重。”每每,他都是这样轻声嘱咐,言语间不见一丝情感。而我,终究是内心暖然,隔了屏风,有话对他说,却不知说什么。
“苏才人,告辞了。”他转身离开时,我却往往要唤住他。屏风那边的他停了步子,却没有回身。我心蓦然提起,又蓦然落下,只有静静说:“没有什么了,你也保重。”
草药茶快泡完的时节,春已暮了。
我在窗前看芍药花,和子在内间小憩。四月里她曾日日倦懒,恶心呕吐,太医诊出来说她怀有龙种。众人皆惊,连和子自己也不知所措。然而几天后太医又说是误诊,不过是和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原本受人瞩目的歌飞楼一下子冷清了。和子也无端端惹来流言蜚语,叫人暗地取笑。她心中郁结,却又不能外露,强撑了几日,便缠绵病榻。玄宗来看他的辰光也少了,后来索性连派内侍问候也省了。人情薄凉,和子只有默默吞咽。有时候以泪洗面,人愈憔悴。我只劝她说,如此并不值得。她失声痛哭,哽咽难忍。
于是亦陪她垂泪,毕竟是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却要来承受这一切,实在残忍。
就这样,她一直病到如今。
“妹妹,我怕是连上阳宫的那位都不如了……”和子轻声唤我,泪水又滚出来。
我心里也觉得她太过脆弱,又有些好笑,论姿容才华,和子自然比不上梅妃,她却要将自己和她比较。
但还是好心劝她不要劳心费神。
“若是我们现在依旧留在宜春院,也罢了。”她凄凄道,“谁有知道,在宫里的每一日,都是这般煎熬。”
我忍不住道:“姐姐亦曾风光无限,占尽圣宠。如今不过是病倒数日,不必伤感至此。”
她却冷笑:“妹妹此话怎讲,我何曾占尽圣宠,又何曾风光无限,不过是低贱卑微,仰人鼻息……”最后几句生生咽了下去,逼得泪盈于睫。
我也不再多说,由她去吧。
抬头看一看天色,这暮春的黄昏最是动人,花香薰暖,禽鸟翩然。只可惜,战事已近、太平不久了罢。
想起四月里韦青进宫说,南诏大灭唐军,李宓将军身死敌手,他自己勉强留得一命……无奈杨国忠李林甫一干人还向皇上隐瞒军情,十万大军尽数覆灭的消息被封锁得极死。
“若是说出去,就是杀头的命。”韦青苦笑,“如今我回来了,竟还要被当作打了胜仗的大英雄,庆贺祝酒……”
彼时和子正是情绪低落,不愿待见韦青。韦青悄声吩咐我,要我好好开解她。
“韦将军放心。”当时我这样许诺。
后来我又问:“韦将军,若有一日和子姐姐落难他乡,你会不会拉她一把。”
他面色一凛,警惕道:“苏才人怎么这样说。”
我只有截断话头,微笑不语。
漫长的辰光,我靠制曲养花打发消磨。有时候恍惚着想,会不会没有安史之乱呢,如此就在唐宫里清清净净地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但,该来的,却是无法逆转。
5.
……缚在背后的手,那么疼。手腕仿佛要被折断一般。浑身骨头散架一般。刺鼻气味汹涌而来。
然后,我醒了。
也只是想挪一挪身子,缓一缓浑身的疼痛与酸胀,却发现动弹不得。
再一定神,发现身边东倒西歪着许多个姑娘。她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扑地晕倒。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装束,大多来自长安。
我们在颠簸。
我费力支起身子,将头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看到了一扇窄窄的窗,破旧的竹帘扑答扑答。原来,我们都在一辆马车上。
我身后是一个白衫蓝裙的姑娘,有一张玲珑的脸。她亦被反缚着手,眼神却无比坚定,示意我们互相解开对方手腕上的绳索。
我们挣扎了许久,一次次抓住了绳结,又因为一个不小心松开。如此反复,几乎绝望。这个姑娘却不愿放弃,狠狠瞪我一眼,继续努力。
终于,我解开了她的绳结。她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但马上便抖擞起来,迅速为我松绑。马车里一阵混乱,姑娘们纷纷互相松绑。大家长吁一口气,总算,总算获得了片刻的解放。
但,马上又有人嘤嘤哭泣:“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不想离开长安……”
哭声很快感染了马车里的每一个人。前途未卜的姑娘们眼圈都红了,有几个已哭成一团。马车恰好在这里狠狠颠簸了一下。一个姑娘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车厢一角,沁出血来,又很快肿成一大片。
马车里混乱一片。
我暗暗观察情境,用力回想,回想我们是如何来到了这辆马车上。
天宝十四年冬,平卢节度使,兼范阳节度使,又兼河东节度使的安禄山称“奉命讨伐杨国忠”,发所部三镇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兵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起于范阳,大张旗鼓,南下直趋两京。
甫听这消息,宫内倒没有我想象得那样混乱。皇上照样夜夜笙歌,杨妃依旧千娇百媚。大病初愈的和子争强好胜的心少了许多,每日随我一起看花看草,倒添了一段平静安和的美好时光。
皇上一直在杨妃那里脱不开身,他竟能体恤我的寂寞心境,允许芜夜出入内苑,来与我练习新曲,打发辰光。
年关将近,我却猝然病倒,昏迷中口出谵语。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与悲哀。我竭尽全力,似乎要抓住一样东西,费力挣扎了许久,手中却空空如也。这般反复,死去活来。
静娘,静娘,她心中究竟牵挂着什么,这力量如此强大,叫我愈来愈执著,叫我愈来愈美丽,然后,渐渐憔悴,渐渐枯萎。
仿佛,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低沉的,喑哑的,徐徐在我耳畔呢喃。我用力捕捉,灵光闪现,豁然明朗。
那一年的春季,虞山的芍药花全部盛开了。思贤从长安回来。我换了一条春绸刺绣蝴蝶缠枝纹的裙子,裹了彩虹双色罗纱帛巾,梳了盈盈的飞仙髻,坐着马车去见他。
崔府人来人往,纷纷祝贺他中举。他含笑应酬,眉眼间衔住一丝沉稳与端庄。一路仆仆风尘的他定是累了吧,我默默心疼,隔得远远的看他。丫鬟说,小姐,快进去埃
我优柔寡断,偏偏不愿进去。
内心深处,却蓦然生起一段幽怨。思贤哥哥,你回来了,怎么能不先来见我?你知不知道你去长安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在想你。算着你的归期,看月满月亏,痴痴愣着,长安的月,会不会有虞山的月这般清澈妩媚?你去了长安,一切可还习惯?有没有长高?会不会时常想起你的静妹妹?会不会喜欢上其他姑娘?……
终于又看到你了,你却有心思在这里忙着应酬,却想不起我来。
我犹疑着转身,心里又是不甘又是委屈。
“静妹妹1呵,你终于见到了我。我并不回身,依旧朝外走,赌气一般。而丫鬟已先抿嘴笑了,牵着我的衣袖笑嘻嘻使眼色。我又恼又羞,轻声斥她:“越来越没规矩了1而自己,却已先回了头,看见他炯炯的眼神,心顷刻化了,眼泪抛滚而下:“思贤哥哥……”
“妹妹,我正要去看你。”他眉宇间含着从前不曾有的温默与安宁,然后,缓然绽出陶醉般的宠溺,“妹妹,你长高了,比从前更漂亮了。”
我不再羞怯,而是直直望着他的眼。
崔、苏两家决定,择吉日即为两个孩子成亲。
我记得,分明记得,那是陌上柔桑初破芽的季节。
虞山郊外,无垠的桑田,铺展出大片大片温柔喜丽的嫩碧。他驾着流苏璎珞马车,我在马车内偷眼望他。
车行至桑田中央,他唤我出来。我把手交给他,他瞬时一揽,竟能将我全部抱在怀里。我惊了慌了,挣扎着捶他胸膛,他轻松握住我的拳,细细摩挲。
挽好的发髻盈盈欲坠,我不再挣踊,他亦将我放下。我只是,轻轻,轻轻,伏倒在他怀里。只希望,这一刻,这一时,我与他,连同这虞山的大片桑田大片湖泊,统统凝固在时光的琥珀里,光影寂灭。
我徐徐抬起手腕,玉镯与雕银臂环铮铮碰撞有声,仿佛是最温柔的召唤。软缎衣袖悄然褪至肘边。
柔软衣衫宛如蝶蜕。
眼泪落下来。却是少年时欢喜羞怯的泪。他的唇轻轻贴上来,一点点吮干那些温暖清凉的液体。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这一生,亦不会有这样清澈暖然的泪了。
一面躲藏,一面抗拒,而,又一面狠狠,用力攥紧他,在他耳畔呓语呢喃。
三月缱绻的风,在幽深的桑林内缠绵。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那一日,带给我有多少欢乐,就会在以后的记忆里,填注多少悲伤。
这是一段精致且美丽的回忆。我小心翼翼捧住它。一切,又戛然而止。为了它,我再次缠绵病榻,而与完整的记忆,却始终相差了微妙而致命的、令人伤感迷茫以至绝望的距离。
那些日子,芜夜都会进宫来。开始,只是隔着屏风与帘子为我弹琴。百合香的气息让我恍在梦中。
“芜夜,芜夜,礼部尚书崔思贤,你认得么?他是不是虞山人?”我勉强撑起身子,突然问他。琴声猝然中断。
“芜夜,我记起来,我和虞山的崔思贤有过婚约。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礼部尚书。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故事里那个崔思贤。”我轻轻说,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
宫灯摇曳。琴声又起。
他没有回答我。
琴声幽幽而止。他笃定地说:“你不该想这些了,于静养无益。”
终归,是把一切话都咽下了。
“喂!滚出来1伴随着一真颠簸,咆哮亦穿入车帘。我收回思绪,身边那白衣蓝裙的姑娘正看着我。
“滚出来滚出来,别磨蹭1车帘掀开,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拉扯出一个瘦弱的姑娘。她扑到于地,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嘿嘿笑着,轻松将她拎起,又摔了下去。
“到底是长安来的小娘子,都是水嫩嫩的1
唉,我想起来了,这是天宝十五年的秋季。玄宗已携杨妃出逃长安,而我们这群人,则是被乱军劫出来的可怜人了。
被人群裹缠着跳下马车,我抬头望一望黯蓝天色,原来,天已暮了。再看一看四周,山峦重叠,风景倒算迷人。只可惜我无心流连。
“今儿晚上爷几个有鲜儿尝了1又一个男人大笑起来。我心一凉,天,怎么这么命苦,好端端的回到唐朝,竟赶上乱世,还遇见歹人!
怎么办?要是在现代社会被绑架了,还会有警察来救你。现在呢……来不及掉眼泪,我又随人群被推搡入一间破旧草房。
那几个男人踢了我们几脚:“你们还敢自己把绳子解了?哼,解吧解吧,解了不还是逃不掉。”其中一个头目扫了我们几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被点中的姑娘出来。那个姑娘一身水红衫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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