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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谋:后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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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你还不懂呀,俗语说‘前栽桑栽后不植柳’,就是这个理儿,你看林归来住之前,这屋里住的是小香,也是因为得罪了主上,被主上给赐死了。我看那屋里的冤魂不少,就因为那棵桑树的关系。”

    “桑树不吉利么?”

    “你真是笨,前院栽桑,就是丧事在前,后院植柳,就是香火不继。”

    “香火不继又是怎么说的?”

    “你说柳树结籽儿吗?”

    “当然不会啦。”

    “那就是了,后院要结,当然不能种柳树。”

    “有这么多说法哪。”

    “还有呢,柏树也是不能种的,这前院后院都不能种,柏树是种坟前的,俗名叫‘鬼树’。你们进宫早,都没听说过民间这些传说。”

    “还有什么?快教教我们。”

    “还有哪,杨树也是不能种的,杨树大片叶的,风一吹噼里啪啦地响,叫鬼拍手,半夜鬼拍手你怕不怕……怕不怕,怕不怕……”

    “哎呀,别痒我,讨厌!”

    ……

    宫素衣听着门外院里玩闹的声音,体内的血仿佛才慢慢流动起来,心想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想到这里,她将弓箭挂到墙上,锁上门,匆匆忙忙走出掖庭,回到咏兴殿,她知道,他一定会再来咏兴殿找她的。

    身后那些宫女好奇地望着宫素衣的背影,待宫素衣一走,便纷纷议论起来。

    “她好像挺神秘的,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的。”

    “跟她一起住的蓝采芹可不一样,跟我聊得可好了。”

    “听说在咏兴殿当差呢?谁都知道灵蕴公主不是省油的灯,对下人最刻薄了,她一定是得罪了青姑了。”

    ……

    宫素衣来到咏兴殿,曲萦果然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听说你去了抔雪楼?”曲萦尖声尖气地问道。

    “是的。”

    “看来你还不习惯跪着说话。”

    宫素衣知她故意针对自己,其他奴婢都没有跪着说话,偏她就要受这个罪。

    “来我这的,都要重新规矩。”

    宫素衣只得跪了下来。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宫素衣很不习惯没有蓝采芹在身边的日,睡觉总是睡得不踏实,总怕蓝采芹哪一天突然就被秦王给“吃”掉了。

    而她担心的正好就要发生了——

    就在今天早上,在秦王的安排下,宫素衣与蓝采芹又见面了。

    蓝采芹难掩兴奋和羞涩地告诉她:“今天晚上,秦王要我‘侍寝’。”

    宫素衣说不上是喜是悲,两眼湿润,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来。

    “……采芹,我真不知道应该替你高兴还是伤心。”

    “有什么好伤心的,这是我愿意的……”蓝采芹甜中带酸地说道。

    “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好吗?”

    “嗯,好,我答应你。你也不用为我担心。”

    宫素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既然蓝采芹一开始就什么不知道,那么,就让她继续糊涂下去吧,难得糊涂也是一种幸福。

    她总不能告诉采芹,她只是秦王用来牵制自己的棋而已——

    蓝采芹擦去眼角的泪水,“素衣,我就快成为一个女人了,我将来还会有孩的吧……”

    宫素衣点点头:“当然了,当然了……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的。”

    “那我一定会好好爱我们的孩的,不会让他像他们小时候那样,过得那么痛苦。”蓝采芹红着脸说道,心思早已飞出千里万里。

    “不会的。”

    “我们能够长大起来,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我以为我这辈也就那样了,养完春蚕养秋蚕,一年又一年,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了。没想到命运还是带给我一些惊喜的。”

    “我应该为你准备一份嫁妆的。”宫素衣感到难过,蓝采芹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为自己筹备一份嫁妆,可惜都被宫素衣给“胡乱花出去”了。

    。。。

 ;。。。 ; ;    东宫西界宫,南接皇城,东抵宫城东墙,北临西内苑,十分之大,若没有桐花带着,宫素衣即便来过几次,怕也要迷。

    以往来的都是明德殿,此刻她们却绕过了明德殿,经过光天殿、丽正殿等等,大大小小的宫殿放眼望去估计有二十多处,目可见西林、内湖等等景色,仿佛别有洞天。

    桐花领着宫素衣往前面的崇馆走去,宫素衣不无小民思想地想道:一个就住这么多、这么大的宫殿,多少姓一辈累死累活都求不来一片遮瓦呢。想想躲在破庙里的日,宫素衣忽然就知足了。

    兜兜转转,终于来到抔雪楼,小楼正入秋风,清凉一片。

    宫素衣沿着楼梯向上,这里景致十分雅静,几乎可以将大半个皇宫都眺望在内,远处林苑深深,近处碧波浅浅,宫殿栉比鳞次,高低不平,宫门开合,次第有序。

    宫素衣往下看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在众多宫女和宦官中显得那么傲然,手上还搭着一个大弓。

    宫素衣定睛一瞧,竟然是秦王!

    秦王走在宫道上,正是朝着她的方向走来,那碧玉大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宫素衣心里一骇,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正在东宫一个僻远的小阁楼上呢,他怎么可能发现自己,想到这里,宫素衣淡定了些。

    她注目着秦王的身影,不知为何,每次看见他,总是一个人,而且都是那么深沉,哪怕远到看不见他的脸,都能感觉到他那无时不刻一模一样的心情。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就像一只离群的狮,孤独而霸道!

    但见他停下脚步,不知在踟蹰着什么,目光似乎有点不安。

    突然,那目光冷箭一般射过来,宫素衣退之不及,差点一个踉跄从阁楼上摔下去!

    宫素衣一颗心跳个不停,秦王的目光仿佛骤然把她冰封了一般,让她死死地动不了,脸色霎时苍白到没有一丝血气。

    秦王高高仰视着阁楼上的宫素衣,此时他与宫素衣相隔只有一道栏杆,那栏杆仿佛随时可能断折一般,让宫素衣魂飞天外。

    宫素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就没有逃跑的理由,她迎上秦王的目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突然,秦王拉开手中大弓,有如满月,直逼宫素衣的双眼。

    宫素衣一颗心早已飞出身体,两脚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住了身体。

    只要他手指轻轻一松,只要下面传来“嗒”地一声轻响,她就立刻鲜血飞溅,魂飞魄散,坠下抔雪楼。

    宫素衣紧紧握着栏杆,指骨间青筋突出……

    “李御史。”

    突然身后传来桐花的声音,宫素衣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但见桐花关上门窗,转身下了阁楼。

    宫素衣看看李溯立,又看看栏杆下的宫道,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仿佛根本不曾来过。

    像噩梦一般消散。

    宫素衣转过身去,但见李溯立一身官袍,站在她身后。

    “怎么是你?!”宫素衣仍旧惊魂未定。

    李溯立手里拿着几本书,冷着脸看了她几眼,将书本扔到桌上。“着我和你一并修订大唐律法。”

    宫素衣像在听,又仿佛不在听,看了看阁楼下的宫道,只见那里宫殿千重,独不见秦王的影。宫素衣又跑到另一边的栏杆上往下眺望,仍旧不见秦王,按理说他肯定会从另一边出现的,然而等了好一会,仍旧没有见到。

    “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

    宫素衣不敢正视李溯立,坐到椅上,接过他递来的本,但听他说道:“这是前隋律法,很多条已经不适用了,我们要做的便是将不适用的律法条挑出来,进行纠正。”

    宫素衣有点不明白,贸贸然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李溯立居然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是恨不得马上报仇雪恨,一洗前耻似的,让宫素衣觉得有点好笑,堂堂一个朝廷命官,竟然也会瞪眼。

    “你在民间累积了不少断案经验,这恰恰是我们朝廷命官所缺乏的,我们制定的律法不一定适用官府审案的真实情况。宫素衣,请你端正态,对案审之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

    李溯立努力让自己做到目不斜视,第一次跟一个女人同事,感觉却是十分奇妙,很难做到目不斜视。

    宫素衣坐下来,越是沉默心里累积的话就越多,“男女授受不亲”,抔雪楼已经够窄小的了,几乎小到没有躲避一根箭的位置,而他,似乎已经扣动了那根箭弦,冷不丁地射进了她的心里。

    抔雪楼里安静到几乎能听见一朵雪花飘落的声音,两人的呼吸来回传递着,偶尔伴随着他的一两声干咳,宫素衣一边回忆一边写着案,倒也心安了,只是回想前两天的事,心里还是有点尴尬。

    李溯立忽然哗啦啦地翻起书来,“啪”一下不耐烦地打在桌上,说道:“宫素衣,既然你有多年听审的经验,那么就回去好好写一篇关于如何禁止私刑的稿来,明天这个时候把稿带来给我。本官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宫素衣放下笔,随着李溯立一并起身,“是。”

    李溯立冷哼一声,扔下手里的毛笔,气呼呼地下了抔雪楼。

    宫素衣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或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对律法的修订有帮助,或许他想利用自己抓住李溯立的心。

    宫素衣再无力提起那根毛笔,心里满满都是李溯立的影,他的声音他的咳嗽他的温……一点点地融进她的身体。

    宫素衣坐了一会,一阵风穿过阁楼,凉透两边秋。

    “他现在应该走出去了吧。”宫素衣心里想着,又来到栏杆前,只要这样远远眺望着他,就已经足够了。

    等了一会,果然看见他走出小楼,然而,此刻的他,却没有了刚刚那会的气愤劲儿,倒是多了几分惆怅。他顿了顿脚步,有点消沉地向东宫外走去。

    辗转过几条宫道后,他的影又出现在宫素衣的眼帘里,宫素衣会心地露出一丝心酸的笑意,突然,就在李溯立身后,宫道的转弯处又闪出一把弓箭!

    宫素衣惊得差点大叫起来,不……!

    一颗心陡然被箍紧,死死扎住……

    不要……!

    宫素衣身往前一倾,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不要……”

    。。。

 ;。。。 ; ;    蓝采芹失落地看着地板,“你们看我每天好像很容易快乐一样,其实,我一点也不乐观,我真的觉得下一个死的会是我,我们活得卑微了,就像蚂蚁那样,指不定哪天就被踩死了………就像今天这样。不过你放心,今天是秦王救了我,我会一直感激着,还会带着念想活下去。”

    宫素衣痛苦地闭上眼睛,她越来越相信这是命中注定,不管她怎么开口,都无法说动采芹半分,就算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能改变她的心意,与其改变她的心意,毋宁让她去死。

    宫素衣难过地点了点头,在蓝采芹眼里,秦王简直就是天神,是她最后的救赎。宫素衣再一次不忍打破她的念想,那已经是她所剩不多的幸福了……

    宫素衣只好隐藏了所有的真相,“那么,就好好活下去吧。”

    “还是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为了他做出什么傻事,你也不要阻止我去送死。”

    宫素衣喉咙哽咽了,千万句“这是何苦呢”吞进了肚里。

    千言万语只能换做沉默,“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我千方计都要护你周全。”宫素衣淡淡地说着,话虽淡,情却浓,只怕为了这句话,日后便要拼尽性命……

    见过面之后,宫素衣回到咏兴殿,曲萦正在正殿里着糕点呢。

    宫素衣一走进去,立马感觉气氛不对。

    “可回来了。”小青椒尖着嗓责问道。

    宫素衣弯腰点点头。

    “见了主上也不跪了?”

    宫素衣只得屈膝。

    曲萦放下糕点,“你到底是什么人?”

    宫素衣愣了一愣,曲萦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奴婢不解,请公主明示。”

    曲萦身软软地靠下来,看样是打算好好地演说一番。

    “你倒是挺有手段的。父皇给我赏赐的这么多奴婢中,十个有八个都滚蛋了,剩下的两个呢,都被本宫当做自己人了。至于你,却有不同的命运。本宫不打算让你滚蛋,也没有本事收服你为心腹,我就看看你怎么勾引秦王和!”

    宫素衣整个身躯为之一震,这,这是曲萦说出来的话吗?在她眼里,自己就是勾引秦王和的狐狸精吗?!

    宫素衣还不知道,就在晌午刚过的时候,便着人来访,说是要带她新进的那个奴婢去明德殿,有要事交代。

    曲萦吃惊不小,宫素衣前前后后来咏兴殿不过两天,便有秦王登门,派人过来询问,这架端的比皇上还大了!

    也难怪她这么气乎。

    “奴婢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曲萦脸都气白了,“向本宫要你呢?你一个刚刚进宫的奴婢,怎么会连秦王和都认识你,一个让我多担待你,一个直接向本宫要人,你好大的来历!好大的架啊!”

    原来如此,向灵蕴公主要人来了?可这是为什么?宫素衣暂时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只得由着公主发火。

    “我这咏兴殿里竟然还养了一只到处勾引皇家弟的狐狸精了?”

    曲萦越说越难听,宫素衣沉着气,真是没想到曲萦的脾气会这样,看来秦王是她的心尖,是她的靠山,对她而言,两人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大概过去的十几年里,都不会有人像自己那样挑战她的权威,剥夺她的宠爱吧……宫素衣仍旧不愿意把曲萦想得那么坏,尽管她骂的话越来越难听。

    小青椒连忙在旁边扇扇风,“公主,注意身,您这身气不得……”

    宫素衣一颗心冷了冷,早前已经听李溯立说过,灵蕴公主多病,秦王也叫她好好养身,眼下自己除了忍耐还能做什么。

    “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奴才!凭着一张小脸就想勾引我的哥哥们,也不知你这贱人是从哪里冒出来!脂粉擦多了吧,涂得你两眼都看不清主了!……”曲萦忘情地说着,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公主的身份,就连身边服侍多年的丫鬟也从未见过曲萦这么暴怒过。又是想看戏,又是劝不住。

    “……请问公主,不知传召奴婢是为何事?”宫素衣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这话犹如在曲萦心里扔下一块大石头,气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你、你、你这小贱人,竟然还敢质问本宫,还敢打断本宫的话,你活得不耐烦呢!仗着秦王和给你架了!让你跪着你还委屈了,你瞧不起本宫了!?……”

    宫素衣连连舒出口气,心里难受得要命,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曲萦,我们还有相认的一天吗!

    曲萦气得发抖,忽然挥手一打,整盘糕点摔在宫素衣脸上,宫素衣看着满地的糕屑,一颗心有如被放在火上煎烤着,难受了,心痛了。

    难道你真的彻底忘记了以前是怎么在大街上乞讨的日了吗?难道你真的忘记张杰那高高扬起的鞭了吗?难道你真的忘记“苟富贵勿相忘”的诺言了吗?

    宫素衣苦笑一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奴婢,岂敢有偷天摘日的心,奴婢虽与秦王、有过数面之缘,但自知身份有别,并不曾心存妄想。奴婢永远都记得,自己只是一个贱人,一个在乱世里颠沛流离、苟延残喘的乞丐。为了一顿饭,见谁都磕一个头,为了一个馒头,不惜豁出性命,为了一件衣服,不惜到乱葬坑里跟疯狗争抢……这些日奴婢永远都不会忘记,也请公主宽心,奴婢自惜贱命,只求餐温饱,不敢有任何逾越行为。”

    曲萦心口起伏着,下巴微微发颤,小青椒重新扶着她坐下来,适时地道:“公主请息怒。”

    曲萦抓着桌角,盯着宫素衣许久才说道:“但愿你真的记住才好!”

    “带她去见!”

    曲萦撑着腰站起来:“扶我到亭里坐坐,都给气出一身汗来了。”

    曲萦摆摆手帕,摇身离开。

    宫素衣兀自起身,望着曲萦那孱弱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还不走,让你去见呢!”曲萦身后的奴婢桐花催道。

    待曲萦离开后,宫素衣跟在桐花身后,起步走向了东宫。

    (金羚读者群:258186536)

    。。。

 ;。。。 ; ;    “回公主,当年晋阳饱受战火,姓颠沛流离,他们心里渴望着盛世平的到来。灵犀楼是来往晋阳的人骚客必然要去的地方,皇上与秦王当年在晋阳起兵,凭的就是一身傲骨,当时的当政者昏庸无道,秦王不甘屈于人下,不愿将‘铁血宝马’送入皇宫以讨好先帝,于是便发生了秦王千里追宝马的故事。这事后来为晋阳的人们津津乐道,几乎所有来往晋阳的人骚客都知道这个故事,都知道秦王的一身傲骨。

    回顾晋阳起兵,秦王感慨万千,于是在灵犀楼墙上留下‘傲骨无香’的宝墨,为来往之人所瞻仰。”

    曲萦听着这些,脸色千变万化,忽晴忽阴,一颗心就像她手上的丝帕一般不安地搅动着,许久才道:“……好会狡辩的一张嘴。”

    宫素衣叩头说道:“奴婢不敢狡辩。”

    “……这么说,你见过那副字了?”

    “奴婢进宫之前曾经见过。”

    “哦?”

    “写得怎样?”

    “盘龙飞凤。”

    “盘龙飞凤?”

    宫素衣听着曲萦的口气,想来危险已经过去了。

    “好一句盘龙飞凤。”曲萦暗暗笑着,深有用意。

    宫素衣感到汗颜,看来曲萦心目中的是“秦王”!

    曲萦冷冷地审视着宫素衣,过了许久才说道:“把荼蘼白锦裙收起来。”

    宫素衣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锦裙被托回去了,然而宫素衣的目光却跟着那裙走,不是因为自己画下的荼蘼,而是因为那段被隐藏了的身世,那段素锦,到底来自哪里?

    ——宫素衣心说:“这是我留在皇宫的第个理由,对不起,李御史……”

    曲萦拿起书本,才看了几眼,便抬起眼眸,殷红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忽然说道:“你转过去。”

    宫素衣背过身,曲萦又拿着书指道:“不对,脸转过去,身体不要转,过了过了,转回来,对,就是这个角……”

    曲萦重新坐直起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宫素衣转过脸来,正好对上了曲萦的脸。

    那胭脂粉末雕刻出来的水一般的女,真是她吗?宫素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喊不出那声曲萦来。

    她是那么好看,那么白净,那么优雅,那么……陌生……

    两弯细眉像是明媚的新月,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的嫩青色,吹弹可破的肌肤明艳靓丽,桃红色的嘴唇像是被花粉糖蜜滋润过,身上没有一处雕刻得不仔细,不完美。

    一根根整齐而柔滑的发丝像瀑布一般泄在两肩,高挺而丰腴的胸口上露出一寸寸白皙的肌肤,她的着装清雅而精致,每一针每一线都那么彰显高贵。

    还有那眼神,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怯弱,那泪珠涟涟、寻求保护的曲萦已经不见了。

    她长大了。

    只是长大了。

    宫素衣抑制不住心潮的澎湃,像走过去抱住她,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亲近的理由,潸然间,泪珠差点滑落。

    “我问你呢,在哪里见过你?”

    宫素衣不知如何回答,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只是别过脸去,近乡情怯般站着。

    “没听见吗?还有,秦王什么时候见过你,为什么他一眼便认出你来,连我都觉得怪熟眼的,你倒是说话啊?”

    宫素衣平息着内心的激动,“是……秦王班师回朝那天……”

    “我想起来了,当时被我二哥抱上马的宫女就是你吧?哼,我以为你已经被处死了呢!怎么其他宫女都死了,就你没死?分明是仗着秦王的权威……长得倒是挺标致的,但本宫警告你,你若敢打秦王的主意,一个死不够你试的!”

    宫素衣张张口,完全无法辩驳,也不想辩驳,只能硬生生地吞进肚里。

    曲萦又打量了她几眼,自觉无趣了,才别过脸去。

    一阵风吹来,梧桐沙沙作响,宫素衣听着那风声,心情更加失落了。

    耳边传来曲萦慵懒的声音:

    “过几天就是立秋了,把窗纱都系好了,别让秋风渗进来。”

    “公主,今年的暖香膏已经准备好了,照例是送过来的。”

    “他心思比我还细腻。”曲萦有点谴责地说道,剔了剔指甲:“去,先弄点枇杷膏来,今年这秋怕是不好过。”

    ……

    宫素衣默默地听着曲萦跟她们的对话,不一会,便见曲萦打赏了她们每人一匹彩帛,那些人欢欣雀跃地跳开了,宫素衣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自觉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或许我真的不应该来。”——宫素衣心想道。

    ——这天,秦王专门安排宫素衣与蓝采芹见了一个面,宫素衣立刻赶过去。

    在承庆殿侧殿里,宫素衣终于见到了蓝采芹,确定她没事之后宫素衣差点又掉下泪来。

    蓝采芹见她心事重重,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不为我高兴吗?我终于能够服侍秦王了,你知道这是我多么渴望的事。”

    宫素衣叹息着说:“采芹,听我一个劝,你还是离秦王远一点吧。”

    蓝采芹不解地看着她:“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要管我的,就算有一天我去送死你也不要拉着我……”

    宫素衣眼眶湿润了,“采芹,你……你这是何苦?”

    “没办法,这辈活得苦了。”采芹的眼神忽然黯淡到不见一点星辰,“逃亡了一辈,吃惯了冷羹剩菜,看惯了他人幸福,习惯了这种自卑,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总不能盼着像曲萦那样吧,这辈是奴婢,嫁了人还是奴婢,生了孩还是奴婢,能从乞丐变身为奴婢已经是我最大的福分了,只要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你就不能想想我,至少还有我啊。”

    “素衣,不要天真了,自从雪情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一天安心过,每天都过得担惊受怕的,而你却每每冲动,又惹官府又惹官差的,现在终于惹到皇宫里来了……雪情死后,我总觉得下一个死的一定是我。”

    “对不起,采芹,我让你受惊了。”

    “不,是我忘不了雪情临死那眼神,她让我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这种每天逃亡的日……总觉得,下一个死的一定是我……”

    “采芹,你怎么能那么想?”

    。。。

 ;。。。 ; ;    天色一点点澄明,栖霞殿迎来第一道霞光。

    宫素衣努力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向咏兴殿走去。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相信,秦王如果是有勇有谋的人,那就一定会在咏兴殿等她。

    当她跑到咏兴殿,一脚踏进前院,突然马失前蹄一般刹住,差点跌倒,她惊恐地发现一个华衣女跟一个锦衣男走在一起,正在院里赏花呢。

    宫素衣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她感到一股威压正在接近,不一会,一双男人的靴和一双女人的绣花鞋走到她面前。

    “哪来的宫女?”宫素衣听出是二皇秦王的声音。

    “新来的,好没规矩,昨天见了主人不跪,才跪了一天便又忘了,二哥,你说拿这种贱婢怎么办才好,你在军中有的是治人的方法。”

    宫素衣心里一寒,这,真是从曲萦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秦王命令道:“抬起头来。”

    宫素衣抬起头,正视着秦王,眼神间难掩内心的不忿。

    秦王露出一丝胜利的笑意,“是你。”

    “怎么了?二哥你认识她?”

    “嘿。”秦王托起宫素衣的脸,宫素衣低下眉睫,然而长长的睫毛仍然无法掩盖她眼里如水的智慧,秦王直盯着她的眼睛,抓得她下巴有点发痛。

    “继续看着本王。”秦王命令道。

    宫素衣扬起眉睫,眼帘里出现一个英俊挺拔,气势压人的男人,这张脸竟然那么熟悉!时隔十年,这个男人的脸庞几乎没有怎么改变过,就连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

    ……“这都多少回了,何必为了讨得皇上的信任就什么都往宫里送,他皇帝怎么了,还不得靠我们去镇压那些农民军,送别的也罢了,偏我的铁血白马不能丢!”

    ……“都是哪里捡来的?……你这丫头懂不懂尊卑贵贱,奴婢见了主人,就应该低眉顺耳,你竟然还敢抬着头。”

    ……“你,敢看看本公吗?”

    宫素衣遵照命令一动不动地看着秦王,目光相触的瞬间,秦王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然而,终究还是想不起是谁。

    “秦王班师回朝那天,奴婢曾见过秦王。”宫素衣连忙说道。

    秦王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说不清是惊是喜的感觉一溜不见。

    “原来是你。”秦王终于放开宫素衣的脸颊。

    宫素衣低下头去,只是那长长的眉睫更加清晰地落进秦王的眼眸里。

    灵蕴公主一直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脸色变得越来越厉害,但在秦王看过去的瞬间,那脸色又顿时变好了。

    “这就是你新来的奴婢?父皇赏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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