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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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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负义,又叫过河拆桥!严嵩素来不得士林的好,你一骂,一定会有一大帮人帮着护着你,把你当自己人。但你这骂,却又要骂得恰到好处,要让士林觉得痛快淋漓,却又不能骂到严嵩想杀你,同时你却暗中指使些商户给严世蕃塞钱,帮他办事,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叫他杀又杀不得你,亲又亲不得你!反正李郎你有钱,不怕清苦官,又有能耐,不怕干累活,更不怕他贬你到地方去。你有这三不怕,再加上士林的清议,我爹爹的暗中回护,严嵩便奈何不了你!咱就这样,拖到严嵩老死,拖到朝局有变,拖到李郎地资历够了,机会来了,那时便是李郎腾飞展志之时了。”
李彦直听的胸怀大畅,心想若在福建,哪能听到这样一番道理?陆小姐的这一番宦途秘策,说到精奇微妙之处,实不亚于破山在樱岛上所泄露的之陆海策,虽偏于阴曲,非阳刚正直之道,可在这个混沌的北京城里,纯以正道又哪里行得通?虽然,此秘策亦非全无破绽,但李彦直将之与自己平生之志、手中实力印证互补,便得出一条大致清晰的宦海之途来!
他来北京已一个多月了,却到此时方才算心中有底,不再彷徨了。
冬去春来,数月之间,李彦直却就在这西山之内深居读书,日本之事,福建之事,海商之事,南海之事,乃至尽在咫尺的夏严争战也一概不理,日间读书,夜里茗茶,渐渐有提前到达京城的举子闻说西山某寺有一读书种子,便结伴来访,李彦直依礼接待,却从不肯浪费超过半柱香地时间,更不与他们高谈时局,阔论政务,凡来过的举子,都以“淳”“纯”二字许之。
蒋逸凡听到这两个字的评价哭笑不得,对风启道:“他们可没见过三舍杀人时的狠辣呢!”
“他们不会知道的。”风启淡淡道:“不远万里来到北京的人,哪个不是追利禄逐大名而来?人人眼睛都盯着金銮殿,又有谁会去注意山野海上之事?人人都在琢磨着天子与首辅地心思,想着怎么唱爱国爱民的高调,又有几个会真正关心蚁民们的死活!”
虽然如此,但西山这座偏僻小寺,竟然就在赶考举子中有了一点名气,但凡赴京的举人,自许清高有才又心性好事者,多会来这里踩踏踩踏。不过大家慢慢地也就掌握了这个叫李哲的读书种子的脾性,知道此人每日晨起读书,夜里挑灯,中午过后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会到山上各处走动,或者在寺中会友,但要是过了这两个时辰,就算来的是一品高官,世袭侯爵,或者举子中惊采绝艳的名士,他也不会理会,连江南大才子王世贞都吃过李彦直的闭门羹。不过王世贞非但没有因此见怪,背后反而大赞他有品有格,有坚有持,不为世俗所动。
这一天下午,李彦直辞别诸友闭门后,一场南风送来了一阵绵绵雨,打得一个举子奔入寺中。李彦直关门前随眼瞥了一下那举子,但见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身材颀长,面目清秀,躲雨入寺,衣服裤子都湿透了,又溅满了山路上地泥巴。李彦直便命义久取自己地一套干净衣服来,借给那举子换去。
过了一会李义久回来,说那举子已经换了衣服,又要来向公子道谢,李彦直说:“不用了。”便继续读书。李义久便出去跟那举子说不用了,旁边的寺僧也在旁述说这位李公子地习惯,道:“未时以后,这位李公子便不见客人的了,这是他的习惯。前几日南京有位侍郎老爷来上香,李公子也是闭门不出。”
这座小庙寂寥已久,幸亏是李彦直来,寺里才多了许多香油钱,因李彦直而被引来的骚人墨客又给这座小庙增加了一些人气,渐渐竟有了生机,所以自主持以下,寺中僧侣对李彦直都是既敬重且感激。
那举子感叹了一番,道:“不意今时今日,真的还有这般读书种子。”也就不敢相强,免得打扰了人家,只是向寺僧借了笔墨,留了一封尺牍,等雨一停他便离开了。
李彦直在屋里挑灯读到晚饭,出来和寺僧一起用斋时,义久才呈上那举子留下的尺牍,李彦直道:“吃完再看。”
用完了斋饭,于佛前灯下浏览那举子的信件,却是一番客气的言语,既对李彦直借衣表示谢意,又激赏他能不从流俗,安心读书,且寓互勉之意。这类的言语李彦直也不知听过了多少,看过了多少,心下也不以为意,最后溜了一眼署名,就让义久把信存好,义久才要将信放进那上百封举子之间相互通问的书信里时,李彦直忽道:“!”便命将信取来,细细再看那署名,登时大吃一惊,急移到灯下辨明无误,才急唤来义久问:“那人姓张?”
“是啊。”义久说,“他说他叫张居正。”
李彦直啊了一声,有些忘形地追了出去,但寺外一片漆黑,却哪里有半个人影?只有寂寂空谷,雨后鸟叫,叽哫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山林琐事。
《陆海巨宦》第四卷《南海移民》完,敬请关注第五卷《京华乱局》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一 猜题
又是会试时节,本来就冠盖云集的北京城半月之间就多了几千赶考举子,京师的饮食、住宿乃至娱乐行业全面开动起来,迎接这三年等一回的盛会。
蒋逸凡本是登堂入室弟子中最懒散的一个,但从去年秋天到至今的半年多里,他却变成最忙碌的一人!去年秋天急急忙忙赶回福建去考了个举人,跟着又拼了命一般赶回北京,继续协助风启处理京师的事情。眼看会试就要开始了,他又忙着帮李彦直猜题!
考进士的题目也能猜?能!不过有机率和条件。
明代的会试与乡试相似,分为三场,一般是二月初九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考试与批卷的流程基本都和乡试类似,不过监考更严、难度更大、竞争更激烈而已。
而在会试的前几天,皇帝就会钦点考官,一经点中,考官便不得回家,立刻要住进试院里坐光荣牢,等到考试之前一天,才由考官临时翻书拟定题目,并召集工匠,在内帘刻印,当场出卷子。
这么严密的流程,这样随机的出题,也能作弊?可以的。
李彦直在西山读书的这段期间,陆炳那边的关系由风启在维护着,严世蕃这边则是蒋逸凡在走动。蒋逸凡能说会唱,论到生活情趣和享受功夫比李彦直高了不止一筹,与严世蕃正是臭味相投。一开始严世蕃只当他是李彦直的跟班,让他作陪而已。不想一来二去便见识到他地好处来,自此他的私宴上常少不了他!
在钦点主考官之前的几日,严世蕃忽对蒋逸凡道:“明天后天会有几个要紧客人来,你万不可迟到!”蒋逸凡问事谁,严世蕃却笑而不答。
蒋逸凡就留了心,第二日开始,果然就陆续有五位兼衔各部侍郎、太常卿的翰林院学士驾到。蒋逸凡一见之下心中便有数,有什么数?往年科考的主考官。必至少有一人是从这种身份的人里选出来的!所以蒋逸凡便猜这五人必是今年主考官地后备人选!两日一夜,一连五场聚会,或酒会,或茶会,或只是游园,或只是“恰巧”郊游遇到,但蒋逸凡总是设法逗这些人多说话。回到家后又将他们说的所有话都记下了,记了足足有二百余句“话屎”,同时还让风启派人去打探这五个人地喜好脾气,分类记录在案。
结果不出所料,两日之后,大内传出旨意,命大臣孙承恩、张治速速入宫候旨,二人听到消息后马上让家人收拾日用诸物。当天下午就直接搬到试院去住,那些消息灵通点的举子便知这二位便是本科会试的总裁官了!这两人,却正是那五个“要紧客人”中的两位!
蒋逸凡大喜,忙把孙、张二人的“话屎”调出来,其他三个扔一边去,又细细琢磨他们的诗文、个性、爱好。拟出六个题目来。
为了这次的会试,蒋逸凡在过去几个月里就做了大量地准备,花了大量金钱,派人搜罗了许多乡试、会试的程文——什么是程文?程文就是主考官在各房考官改卷之前自己拟作的标准文,也就是俗称的标准答案!而蒋逸凡所搜集到的程文里,恰恰就有张治六年前在山东主持乡试时所拟的程文一篇!乡试会试,考试题目和文章作法其实一理相通,主考官出的题目虽然肯定会不同,但有了张治这篇程文,蒋逸凡对这一科录取的文风风向标就有了七八分地把握!
虽说背后有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着他。但眼前堆着这么多的材料。要在一两日间看完也绝非易事,要看完了还能从中撮取提炼更是难能!也亏了蒋逸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将这些材料一扫而过,跟着以孙、张很可能会喜欢的文风,按照自己猜出的六个题目,连夜拟成文章。
他拟成一篇,就让人给已经回城、住在隔壁地李彦直送去一篇,到离会试进场还有两个时辰时,才算把最后一篇拟完,李彦直通读了一遍之后,便来邀他一起去应试。蒋逸凡瘫痪在那里,无力地摇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两日我脑汁都绞尽了,进场也没力气提笔。三舍你去吧,我等下一科再说。”
李彦直心中对手下的前程出路另有一番安排,蒋逸凡考不考得上进士他认为都无妨碍,就不相强,独自应试去了,他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定力远非常人可比,临场十分镇定,心神丝毫不乱,宛若平时,光是这一点已压倒绝大多数举子了。
打开试卷一看,首艺的题目却正好与蒋逸凡所猜测的第六个题目极近,那可真是新鲜热辣得紧!李彦直记性虽不如蒋逸凡,却也不差,因此不用夹带了范式文章进考场。他也没法完全把蒋逸凡所拟的程文默写出来,但大致的布局却是照搬,又加上自己的临场发挥,一篇漂漂亮亮的首艺就成了。这也是李彦直本身有这个底子,否则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他背后地“会试后援团”衔接上!
到第二场做一篇诰文,第三场做一篇试策,那就全靠李彦直自己平时地功底了。不过按会试的惯例,这第二场第三场只要保持在水平线上就可以,真正见高下地还是第一场的首艺。
李彦直、张居正等人在考场努力着,蒋逸凡在补睡大觉,陆尔容在寺里拜佛,但除了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围绕着会试转。东南、西北,许多与会试无关的事情在继续进行着。
在浙江,有一艘来自日本的船进入了双屿,是来做生意的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船上走下一个和尚。不久又走进了王直地院子里。
当然,这是天下人都不会去注意的“小事”,更别说远在朝堂的大人物们。在国防事务上,大明皇朝无论是天子还是首辅最关注的都肯定不是东南,而是西北!
赫赫大明,以驱逐鞑虏而得天下!因此对蒙古人的防范亦最严!明初太祖、成祖直杀到罕难河边,仁、宣以后势力南缩。到英宗天顺年间鞑靼人开始侵入河套,并以之作为给养地窥伺山西、陕西。这些鞑靼人即为“套寇”!到孝宗弘治十年,大明乃专设总制(到嘉靖年间改为总督),总领陕西三边军务。所谓三边者,乃陕西之甘肃、延绥、宁夏三边,一切的布置,目的都是为了对付“套寇”。
套寇之患,自英宗以降百年不绝。河套不清,三边永无宁日,三边不宁,国家便要背负沉重地国防负担。所以从第一任三边总制开始,如何解决河套问题便成为历代有志向大臣心中的一个重要议题,到了正德年间名臣杨一清任三边总制时又明确提出了“夺回河套”地主张!
可惜,杨一清的计划历三十年未能进行,而套寇也就越来越是猖獗。到了近年终于有两个人站了出来,准备勇敢地推行这一项阻力重重的国防计划!这两个人,便是眼下的三边总督曾曾铣与内阁首辅大学士夏言!
会试,是国家的伦才大典,复套,是大明的国防要务。北京城里,不知有多少要事正并行不悖地在进行着,而陆尔容在上香回来的轿子中却正微笑着想着另外一件事情——她地人生大事。
她一回到家中,就听张管家说严世蕃又悄悄跑来了,心想:“不知会不会与李郎有关。”偷偷蹑步走到后面偷听,便闻父亲陆炳道:“复套复套,哪有那么容易的?要动兵,钱从何来?若真有这么容易,也不会拖到今日了!前日我也听说曾铣上书,主张收复河套。陛下已将曾铣奏疏交复兵部议复。兵部尚书陈经的议复似乎十分审慎!看来此事多半又要胎死腹中了。”
严世蕃哈哈一笑。道:“陆老哥,你这消息。可就过时了!陈经虽然主持因循,可是今天陛下已降下诏书,斥责兵部!这诏书的大意我读了之后恰巧还记得,要我给你念一遍不?”
陆炳道:“请!”
严世蕃便默念道:“寇据河套,为中国患久矣,连岁关隘横被荼毒,朕宵旰念之,而边臣无分主忧者。今铣能倡复套之谋,甚见壮猷,本兵乃久之始复,迄无定见,何也?其令铣更与诸边臣悉心图议,务求长算。若边境千里沙漠,与宣大地异,但可就要害修筑,兵部其发银三十万两与铣,听其修边饷兵造器,便宜调度支用,备明年防御计!”跟着嘿了一声,道:“这文采不错吧?”
陆炳嗯了一声,道:“这诏书是谁拟的?”
严世蕃道:“还能有谁?你认为现在我家老头子还有机会拟诏书么?当然是夏二愣子!”
陆炳哼了一声,说:“他们倒是将相一心啊!”
严世蕃叹道:“一心是一心,不过他们之间可没什么联系,只能说是一心,毕竟不同体。间无由入啊。”
陆炳哈哈一笑,道:“这你就差了!你可知道夏言的岳父,和曾铣乃是老乡么?”
严世蕃动容道:“真有此事!”
陆炳又是哈哈一笑,道:“不止如此!”
室内沉默良久,跟着便是听不清楚的声音,陆尔容知道这是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此屋已是内室,室内二人居然还把声音压得有如耳语,其秘可知!陆尔容心中猜到了几分,忖道:“此事应该与李郎关系不大。”
便不再听,转到外头去,打听会试的消息。却听一个小厮道:“伊儿姐姐从香料铺回来了!”
陆尔容大喜,忙道:“快去帮我唤她过来!”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 抢亲
“中了,中了!”
福州城的一幕,似乎又在北京城重演。
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夜二鼓,会试填榜结束,正榜盖上礼部印章,张挂于礼部,礼部官差出门驰出,遍京寻中式举子,满城骚动!
第一个奔出的官差走出大门十余步,便受到了伏击!却是一伙市井无赖将之掐下马来,夺了喜报去讨赏钱——此事甚是恶劣,但历年多有此事,所以只要没伤了人命,顺天府衙门便不理会!那伙无赖以为得计,不意这次却杀出了一伙卫兵来,将他们逐散,竟就抢了喜报而去!
同利的京师分店内灯火明亮,李彦直仍与蒋逸凡对局,这次却是被蒋逸凡杀得大败,蒋逸凡笑道:“三舍,今天却是你的心乱了!”
李彦直也不否认:“最近变故甚多,我等不得三年了!若此科不中,许多事情都得推倒重来。”随即又自嘲道:“不过我居然被这么个门槛就扰乱了心神,修为却还是不够。来,再下一盘!”
却听满城报喜之声不断,跟着东边响起了锣鼓,西边燃起了鞭炮,等了约有半个时辰,喜报未到,蒋逸凡顿足烦恼,这一局竟乱了分寸,被李彦直逼和了!
风启奇道:“你干嘛这么激动?比三公子还激动。”
蒋逸凡闷闷不乐道:“看来前三名是没有了!”
风启更奇:“又不是你去考,三公子都还没急呢。”
“虽然不是我去考。”蒋逸凡道:“但那题目是我猜出来的,首艺也是我草拟地,中不了前三,我多没面子!”
李彦直却道:“不靠前最好!我可不想去翰林院做修撰、编修。”
便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风启急迎出去,接进来的却是一个小二,自称是青云客栈的伙计。李彦直一听就问:“是叔大中了么?”
那小二道:“是!张老爷中式之后便派小人过来报喜,并让小人打听李老爷……”说到这里看看门庭冷落。估计对方没中,就说不下去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还没人报喜,不过你且回去替我恭喜叔大,就说我守过了这一夜,不管中或不中,都会来给他道喜。”
那小二就去了。不久王世贞也派了家人来报喜问讯——凡赶考举人中,若是互相闻名,或者气味相投者往往彼此关注,在会试开始之前,张居正、王世贞等本科的杰出人物都曾到西山的那座冷僻寺院中走动过,亦得李彦直青眼相加,因此交情与别个不同。
自二更等到破晓,竟无报喜之人上门!蒋逸凡便知凶多吉少。心下既是懊恼,又是伤心,问李彦直道:“三舍,你在试卷上,不会是一不小心写下了什么犯忌讳的言语了吧?”
“这怎么可能!”李彦直道:“我写完之后曾细细看过,并无不妥……”
“那么就是我的问题了!”蒋逸凡掩面含羞。道:“是我累了三舍,我这人肯定是天生霉运,要是三舍不用我拟作地程文,就自己去胡乱应付,说不定反而能中……”说到这里连连叹气,却想不明白自己拟作的程文究竟哪里出错。
看看天也快亮了,李彦直就道:“把大门关了吧。大家睡觉去。”
忽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风启等又泛起了希望,然而很快希望又破灭。门外冲进来地不是报喜官差。而是一伙卫兵!冲进来后就问李彦直:“你就是李举人?”
李彦直愕然道:“我是,怎么了?”
那领头的道:“请到我们北镇抚司走一趟!请吧!”
风启惊道:“北镇抚司?锦衣卫!”
“不错!”那伙人还带来了一顶轿子。不由分说,拥了李彦直就要上轿,装扮成护院的周文豹、付远等就要冲出,看看就要起冲突,风启以眼神阻止,便问他们是否有令牌,那头领便取出令牌来,晃了一晃,风启又道:“我们认得陆府的张管家,这事能否……”那人笑道:“张管家现在正忙呢!”便拥李彦直走了。
风启一边命刘洗跟去,一边急派人到陆家给陆小姐报信,蒋逸凡在人后连连顿足,道:“这回是糟糕了!”风启问:“什么糟糕?”蒋逸凡附在他耳边道:“陆家一定是听说没中,就翻脸不认人了!”风启连连摇头说:“不像!要是那样,就连轿子都没有了!”
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门外又有人拥来,纷纷扰扰,约有数十人,为首的却是七八个与李彦直交好的中式举人,张居正、王世贞都在其中,进门后纷纷问:“李兄呢?李兄呢?”
风启连忙迎出,奇道:“诸位怎么来了?”
王世贞上前笑道:“快叫彦直出来,我们要罚他酒!”
蒋逸凡奇道:“罚他酒?”
张居正笑道:“他明明中了,却骗我们说没中,这不该罚么!”
蒋逸凡又惊又喜:“中了?钜……三公子中了?”
“中了,中了!”王世贞笑道:“我们互通消息,凡知交好友中了都互道喜讯,又排名次,数来数去,却就少了个会元,就跑到礼部大堂看榜,才知道原来是李兄!大家因此都恼了,恨他欺骗好友,便相约来找他算账!”
蒋逸凡听得愣了,又问:“中了?会元?”
另一个举子殷正茂道:“是啊。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不成?”
蒋逸凡扯着同来的中式举子李春芳问:“真地中了?会元?”
“那还有假?”李春芳道:“我们是亲眼在礼部看过才来的啊。”
蒋逸凡蓦地仰天狂笑,道:“我就知道!我拟的程文。怎么会不……”还没说完,早被风启狠命掩住了嘴。
王世贞问:“蒋兄说什么?说起来,他这次怎么没去赴考?”
风启忙道:“他那天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句话破绽颇多,但众人这时也没空穷究这个,纷纷问:“李会元到底在哪里?”
蒋逸凡忽然跳了起来,叫道:“不好!不好!”
众举子问:“怎么?”
蒋逸凡叫道:“三公子叫锦衣卫给抓去了!”
众人一听无不骇然。张居正忙问风启:“真的如此?还是蒋兄醉后未醒?”
风启苦笑道:“这确实是真的。刚刚来了一伙锦衣卫硬把人架走了。”
“荒唐!荒唐!”殷正茂怒道:“他们锦衣卫就算势力再大,也不该如此无法无天!放榜之日。就抓了本科会元,还把满天下的读书人放在眼里吗!”
众中式举子纷纷称是,王世贞道:“咱们这就去北镇抚司要人!若他们胆敢横蛮乱来,不给我们个合理解释,咱们便去敲登闻鼓!请陛下作主!”
这帮准进士方才中式,真是个个意气风发,这会只觉得天大地大就我们这伙人最大。小小锦衣卫哪里放在他们眼里!
风启心想:“若三公子未中,陆家那边也许就有变,但三公子既然中了,事情就应该不是坏事。还是先看看刘洗的回报再说。”便道:“各位,各位,请听我一言。”但这一科乃是龙虎榜,中式地个个非同小可,他哪里拦得住?
当下殷正茂做做先锋。王世贞做右先锋,张居正李春芳紧跟其后,沿途又有中式举子听说赶来会合。明朝科举地规矩,会试通过以后还有殿试,但殿试只排名次,不会黜落会试已取中式举子。所以这帮人乃是铁定地进士,只是尚未正名而已。走到中途,已会合了中式举子一十八人,后面帮闲的,凑热闹的,不知多少!真个是威势非凡!
风启当时要跟上去,却被蒋逸凡拉住笑道:“别走那么快,咱们跟在后面就好,这一出多半是笑闹收尾。”
中式举子们走到途中,岔路中闪出刘洗来。禀告道:“轿子没去北镇抚司。直接奔陆府去了!”
殷正茂大怒道:“去北镇抚司也就算了!却把人劫去府邸,要私设刑罚么!”
急急赶去救人。到了陆府,却见门前张灯结彩,披挂着大红花绸,竟像是要办喜事,众中式举子一愣,蒋逸凡在外头大笑起来,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锦衣卫不是要抓人,他们是来抢亲!”
众中式举子均是一愕,张居正道:“既然来到,那便进去看看再说!若是抓人,我们就据理力争!若是抢亲!咱们……咱们就顺便道喜吧。”
便见陆府的管家踱了出来,见到了众中式举子,含笑道:“哎呀!来了这么多姑爷的同年啊!是来给姑爷道喜地么?”原来锦衣卫耳目众多,许多中式举子奔陆府而来的事早被侦知,所以张管家便出府来迎。
众中式举子一听,便知果然是抢亲,进士被抢亲那是常有地事,会元状元更是其中的抢手货,不过一般权贵人家也都会等到殿试完了之后再来抢,罕有在殿试之前就动手的。殷正茂嘿然道:“真是抢亲,这位陆大人可真是性急了!”
王世贞笑道:“不是性急!这叫先下手为强!要是等到殿试之后,说不得就有首辅、次辅来抢,或是在殿试上直接被圣上点为驸马,陆家虽然势大,怕也抢不过这三家!”
众人一起大笑,张管家亦知他们是说笑,拱手相迎,道:“这位说的是,可见我家老爷亦有先见之明!”又道:“诸位与其在门前说笑,不如一起入府一贺,闹一闹我家姑爷的新房,如何?”
众人都说好,正要进去,门内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赶出来,对张管家道:“不好!张管家,你快去看看!新姑爷……他不肯拜堂!和老爷犟了起来,现在里头正打雷呢!”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 殿试
众中式举子赶紧入内,却听陆炳果然在大发雷霆:“你个福建子!中得个会元便来跟我整这套虚文!我告诉你,莫说是会元!便过几天让你中了状元,进了陆府也得给我低头走路!”
陆炳说的倒也是实情,按惯例,中了状元所授官职也不过是从六品编撰,和陆炳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呢!但众中式举子一听,心下登时不平!只是还没弄清楚状况,一时不好插话。
却听李彦直从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哲父母兄长俱在,未曾禀告,不敢妄言婚娶。”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
新科进士或中式举子以父母之命作为拒绝之词,这也是常事,不过有时候这父母之命是真心话,有时候这父母之命却是托词,李彦直究竟是真这么孝顺,还是不想做陆炳的女婿,这便见仁见智了。
内中李春芳就想:“彦直果然至孝。”王世贞却忖道:“陆炳以近幸而登高位,李兄已中会元,进士在手,状元在望,他素性清高,怕还不肯做他女婿呢!”殷正茂则心想:“莫非彦直另有打算?或者有更好的亲事等着?”
不过众人对李彦直能忍住诱惑、敢拒绝陆炳都是一致的佩服。
几个和李彦直比较疏远、又想讨好陆炳的中式举子便上前来劝,李彦直却说什么也不答应,张管家甚是尴尬。问他的主人:“老爷,你看这该怎么办?”
陆炳冷笑道:“我陆炳嫁女儿,还能半途而废不成?”盯着李彦直冷冷道:“你今天成亲也得成亲,不成亲也得成亲!”手一挥道:“拉他下去换衣服!”
便有家丁拥了上来,王世贞等赶紧护住李彦直,道:“陆大人,不可用强!”
陆炳笑道:“我就是用强。那又怎么样!”
正闹腾时,外面来报。说是本科会试总裁官孙承恩、张治到了,这两人官爵权力都低于陆炳,宠幸亦有所不如,但如今正是会试殿试期间,这二人身份便大显特殊,陆炳听说慌忙亲自出迎,众中式举子也都磕头拜见。口称“宗师”。
孙承恩入内,看了众中式举子一眼,笑道:“你们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因对陆炳道:“我听说这帮小子成群结队跑到陆府来,怕他们是来闹事,所以赶来看看,不想贵府张灯结彩,莫非是有喜事?”
陆炳嘿了一声,便有个中式举子上前。将事情一一禀报,孙承恩听得暗暗点头,都觉得李彦直有骨气,张治却劝李彦直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常礼。但事有经权之分。大小登科乃是人生幸事,难得陆大人看得起你。这门亲事我看也做得,不如你就从权答应了,世人也不会因此指责你不孝地。”
李彦直在他们二人面前执礼虽恭,但仍道:“启禀宗师,非是学生狂悖,只是不告而娶,于礼不合!学生斗胆,恳请陆大人宽限几日,待学生派人将泥金书帖送回家中,同时像父母禀明此事。若得家父家母同意。那时再向陆家下聘求娶,岂非两全其美?”
陆炳一听。放声冷笑,拂袖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真道自己多矜贵了?我陆炳还求着你娶我女儿不成?这里这许多中式举子,我便任挑一个入赘,也强似招你!”
这句话实是将所有中式举子都看作无物了!孙承恩张治听了心里也不舒服,王世贞少年气盛,大声道:“陆大人!我敢保证,你便想招,本科中式举子也不会有人答应!”
陆炳双眉竖起,就要发作,孙承恩张治都有些怕他乱来,忙一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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