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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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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遥远也很渺茫的目标,对于如何促使朝廷开海,李彦直至今为止都还制定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这次他考到了举人后便想北上松江府去见徐阶,除了叙旧之外,也是想就这个问题与他交换意见,希望能从徐阶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可是现在,李介的失陷、王牧民的冲动,却让事情有可能朝万劫不复的方向发展。
在码头登上海沧舟的那一刻,李彦直忽然冒出那个十五岁那年曾经有过的想法来:“如果不顾一切冲进大海,以强硬的手段叩关要求朝廷开海……”想到这里他忽然摇了摇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当代最大的海上走私集团,至今也还在偷偷摸摸地赚钱以壮大实力,哪怕只是面对地方士绅,许栋等人也都还个个都哈着腰装孙子。中央政府一时还没顾及到这里,而地方政府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尚处于幼苗状态的武装走私集团在这个阶段能够生存的原因。
吴平深悉水性,亲自操舟,把船驾到镇海卫的巡逻范围边缘,拦在双屿北下必经的海路上。海沧舟黄昏出海,在这片海面上停到半夜,东北面才陡然出现一支船队,共有三桅帆船三艘,双桅帆船四艘,各色小船不知其数。船上不点灯火,所以等走到很近了李彦直和吴平才发觉。
见了这支船队的气势,吴平道:“看来王牧民这回是要玩真的!现在才二更,算算这里到镇海卫附近海面的距离,约四更就能到达那里——王牧民这小子,他是想玩夜袭!”
吴平亮出灯火,灯上挂着一个“李”字!在黑暗的海面上陡然出现这么一处明亮,那是份外的显眼!
对面的船队先派出两艘八桨船来,这是一种每侧有四支桨的轻便小型海船,常用于探哨。两艘八桨船逼近,每艘船上各有四五人张着硬弓,都已经拉满了弦,看来只要这边一个应答不对,对方马上就要攻击灭口了!
看看已到能说话的距离,吴平喝道:“不许妄动!同利的大掌柜在此!”他也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身份,因此不敢就说是李彦直来了,但同利商号的大掌柜已是十分高的品级,若对方果是王牧民的部下,料来不敢轻易冒犯。
果然其中一艘八桨船的船头便有一个头目喝道:“不要妄动!是自家人!”两船靠近,那头目又问:“是陈大掌柜?”
在李彦直所建立的同利商号中,是以李大树为当家,号总掌柜,总摄同利内内外外之商务。总掌柜以下,设大掌柜,大掌柜者总摄一商路之商务或某方面之大权。大掌柜以下,设掌柜,总管一大店面之运转,包括入货、销售与结算。掌柜以下设店头,店头为大店面部分业务之主管,或分店之店长。店头以下设店目,为同利的商务组织里最小最基本的单位。自总掌柜至店头均有副职,其职位、权限介乎两正职之间,如副大掌柜便是权力大于掌柜,而尚不能独掌一商路之贸易者,其余副职依此类推。
李彦直是副总掌柜,至于大掌柜,眼下只有三个,一个是负责苍峡以西业务的陈风笑,一个是负责苍峡以东业务的李介,还有一个是负责商号会计事务的苏眉。苏眉是个女子,足不出尤溪,李介出事那个头目是知道的,所以就问是否是陈大掌柜到了。
吴平一听就知道对方果然是自己人,这时才道:“是三公子来了!”
那头目啊了一声,道:“三公子不是还在省城大比吗?”
同利虽然是李大树挂名当家,但在内部谁都知道李彦直才是这个集团的灵魂人物,而他要参加今科大比的事更是无人不晓!
吴平道:“早考上了,第一名,解元!”
两艘八桨船上的水手闻言忍不住欢呼起来,吴平道:“别废话了!快领我们去见王牧民!”
那头目不敢怠慢,赶紧回船领行,直奔主舰,一边打旗号让主舰接应,这时船队的行走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海沧舟靠近主舰时,一个面目黝黑、体型高胖、三十岁左右的水手走近船舷,凌空下指,对八桨船上那头目喝道:“刘老八,你干什么!”
这人便是这支船队的总指挥王牧民了。他是海南人,十年前出海遇难垂死,被李介从鬼门关边捞了上来,带到了尤溪,进过止戈馆,登上了六艺堂,因李光头处缺少一些文事人才,虽然王牧民只是粗通文墨,但他在海洋事务上颇有天赋,李彦直便把他和另外一个六艺堂弟子叫张岳的派了去,不一二年间二人便成为李光头的左膀右臂。王牧民虽然长年呆在李光头身边,但在李家所有人里头,他还是对李介感情最深,这时一听二公子出事,多方营救无果,竟不顾一切地赶了来,要搞一场硬的救人!
吴平是一以室诸弟子中下海最频繁的一个,常和王牧民打交道,虽在昏暗之中还是很快就把他认了出来,喝道:“王胖子,你干什么!”
王牧民也听出是吴平,暗道:“不好!怎么他也来了!这家伙可比姓陈那小子难对付!”便叫道:“吴平,你我各有职司,你管不得我!今晚的事我来作主!你快快回岸上去吧。别误了我的大事。”
原来一以室诸弟子在同利系统、机兵系统都还没有固定职位,平时是到各处实习,有巡察过问之权,但真要管事,却得领有中枢的命令。
吴平叫道:“我管不得你,有一个人管得你!”
王牧民叫道:“现在除非是大管带从日本回来,否则我谁的话都不听!”他说的大管带,便是李彦直的叔叔李光头。
李彦直哼了一声,走到海沧舟船头叫道:“王牧民!我的话你也不听么!”
王牧民见到他一怔,道:“你是谁?”
原来他离开尤溪已有五年,这五年里李彦直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他一时之间如何认得?
八桨船上刘老八小声道:“王管带,难道他不是三公子么?”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点灯,点灯!”下属慌忙多点了几把火把,用绳子吊着往海沧舟一照,这才看清了李彦直的容貌。在尤溪时李彦直曾给王牧民讲过地理课的,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短,这时先入为主再去认人,便依稀认出是三公子,慌忙道:“真是三公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哎哟!快上船,快上船!”
才把李彦直接了上去,前方放哨的小船传回消息,说镇海卫那边似有异动,王牧民踩着甲板叫道:“可惜!可惜!多半是望见了灯火才派人来巡视!这回可没法奇袭了!”他手下虽然精锐不少,又有枪有炮,但毕竟才八九百人,若不奇袭,要攻下镇海卫就难了。
李彦直哼道:“就算能够奇袭,也不许你打!你这就给我把船队拉到浯屿去,好好呆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王牧民虽然不乐意,却还是道:“既然三公子来了,那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当下就去下令船队掉头,要到浯屿去停泊。
李彦直又问:“对了,羽霆呢?他应该来找过你的吧?怎么不见他?”
王牧民五大三粗的一条汉子,听到这个问题却显得有些忸怩,半晌不肯回答,李彦直追问道:“怎么了!你把他怎么样了?”王牧民无法,只得道:“我没把他怎么样……他在船上,不过我把他……我把他供起来了。嗯,我这就去放了他,这就去放了他。”
第二卷 孝廉蹈海 之十五 双管齐下先备战
陈羽霆哪里是被“供”了起来?他分明是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一条臭袜子!东海水手在船上没人穿袜子的,就是穿鞋的都不多,所以这只袜子还是陈羽霆自己的。
原来他得到消息后也如李彦直一般赶来拦截,要对王牧民晓以利害,希望能劝阻他。可惜他论资历不如王牧民深,论职位也管不得对方,更要命的是年纪!
李彦直曾说陈羽霆是少年老成,可那也只是指他在行事上有老成之风,实际上这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少年由于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王牧民虽在止戈馆、六艺堂受过训练,但入海日久,深染匪气,哪里会把一个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陈羽霆在那里费尽口舌,他却只是想:“三公子毕竟年纪小,就喜欢玩儿,建了六艺堂也就算了,里面毕竟有不少人才,可又弄个什么一以室,把这样一个孩子也搞了进去算什么事!”
陈羽霆见王牧民不顾自己的劝阻继续我行我素,就跑去对王牧民的部下陈说大义,要他们别跟着王管带“胡闹”,还真有几个大队长被他说动了。这一来王牧民就火了,说陈羽霆是动摇军心,若不是顾忌着他是三公子的爱徒,非宰了他不可,人虽然没杀,但却不再容他说话,命人一条绳子绑了丢在舶主舱里关起来,还不忘塞住了他的嘴!李彦直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像一条搁浅的鱼儿一般在舱内挣扎蹦跃呢。
吴平赶紧过去给他松绑,这事若是换了蒋逸凡,一松了绑非马上破口大骂王牧民不可,但陈羽霆吐出自己的袜子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三公子,还没打吧?”
李彦直笑了笑,道:“放心,还没打。”
陈羽霆舒了一口气,道:“那还好。”这才狠狠地瞪了王牧民一眼。
李彦直道:“牧民这件事做得不对,回头我会跟二叔说,让二叔决定怎么处置他。现在这事就先搁下吧。”
陈羽霆叫道:“对,对!现在应该先设法救出二公子再说!”
当下李彦直便带了吴平、陈羽霆坐小船先回月港,王牧民带着船队到浯屿停泊待命。路上李彦直问起陈羽霆镇海卫那边的情况,陈羽霆道:“他们的指挥使田大可很看不起我,简直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来耍。不过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对我们的情况很熟悉一般。”
李彦直奇道:“这是怎么说?”
陈羽霆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这么觉得。”
李彦直沉思了许久,道:“还是先走正大程序,由我去拜访拜访他。”对吴平道:“你把这次我们从各地调来的人马,并月港已有人马拉到浯屿训练。咱们的队伍,上山打贼的经历不少,下海打仗的经历却不多,也不知能否适应。”
吴平道:“月港本有一百二十余人,二公子的副船回来的有七十四人,这些都是能直接下海的。我们带来的这两百人经过挑选,就算没下过海,至少也懂水性。几方面凑起来,人数接近四百。我的想法是,不如再从王牧民那里挑出二百人来,打入到这四百人里。王牧民手下的那些人,对航海、海战比我们的人精熟得多,不过纪律不如我们。若是混合了训练,多半就能合二者之长,三公子你看如何?”
李彦直点头道:“好!就这么办!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却对陈羽霆道:“你先跟我去一趟镇海卫,若能接回二哥,那此事就算大功告成,若是还没能接到二哥,你就先回月港,筹集粮食,再设法多买些船只备用。”
陈羽霆有些紧张,问:“还要打?”
“能不打,最好是不打。”李彦直道:“虽然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不过我有个预感,这次的事情是没法善了的,只是看怎么打、跟谁打罢了。”
“不过,”陈羽霆道:“三舍你才考上举人,犯禁出海也就算了,要是还在海上斗殴甚至杀人,传了出去,只怕会影响你的前程。”
李彦直笑了笑道:“这个你放心,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到都指挥使司那里求了个下海击贼的名义。”便将孙泰和的许诺说了。
陈羽霆问道:“可有公文?”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有公文!孙泰和又不是傻瓜!他能给我一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李彦直道:“在通番、下海的事情上,若是按照朝廷的规章严查下来,闽浙两省沿海州县的官员乡绅,十有八九都不干净。不过除非出什么大事把朝廷给刺激了,否则没人会查的。现在整个东南的士民官商,聪明一点的其实都在掩耳盗铃。”
“这个我懂!”陈羽霆愤愤然道:“不掩耳就直接盗铃的,便是海盗,便是贼寇。掩耳而盗铃的,便是君子,便是良人!对吧?”陈羽霆办事实在,却也不妨碍他情感丰富,愤世嫉俗。
李彦直笑道:“是这样。不过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咱们自己也在掩耳盗铃啊,而且还是此事的获益者啊。”
“我知道,这是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不得已而顺应现实!”陈羽霆不悦道:“但这终究不是正途!国家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啊!还有,三舍,你当初给我们描述的那个理想社会,也不是这样子的!”
李彦直哦了一声,举目远眺,道:“我给你们描述的那个理想社会……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陈羽霆叫道:“不但记得,而且无时或忘!我们正是因为那个理想,才愿意跟随你!因为你要带领我们去实现它的,对吗?”
“你想得太多了。”吴平伸手摸了摸陈羽霆的头,道:“我们眼下要考虑的,是如何救出二公子。其它事情,以后再说吧。”
陈羽霆一把拍开吴平的手,叫道:“不对!这是两件并行不悖的事!二公子当然要救!但是……”
“但是天下大同的伟业,也不是朝夕所能成功的。”李彦直道:“路还长着呢,就算我们是跳,甚至是飞,也没法一步跨进天下大同的。身处哪一个阶段,就该用适合那个阶段的步伐走路。若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那不叫有志,那叫好高骛远!”
陈羽霆默然半晌,终于道:“对不起。我还是太急了。”
第二卷 孝廉蹈海 之十六 虎狐含笑佯应承
镇海卫卫城地处太武山之南,鸿儒江之滨,名合文韬武略;下临东海,内收五山,兼得山海之胜!明初大将周德兴至此,一见倾心,乃以条石、鹅卵石依山海之险,垒砌成城,其城墙长八百七十三丈,厚一十三尺,高两丈二尺,女墙一千六百六十个,窝铺二十,垛口七百二,有东西南北四门以及水门,门各有楼,以山为基,以海为壕,其绝险令人望之而不敢仰攻,其胸襟令人念念而自然叹服。非八闽灵秀之所钟,安能有此雄峻?非洪武皇帝之魄力,安能有此巨制!正是:
壮哉镇海卫!威哉大明朝!
李彦直与林文贞陈羽霆从南门步入,一路经练兵场、演武亭、点将台、望高楼,一路石径适足,巨榕荫顶,不免暗叫侥幸,心想如此威武城防,王牧民以八百之众就妄想攻破,真是不知死活!
正自感叹,人已入卫城,进城后噗一声,李彦直先踩到一窝家禽之遗——也不知是鸡屎还是鸭屎,耳际但听猪声嚎嚎,又闻犬吠旺旺,几个光屁股小孩跑跑跳跳从林文贞身边经过,一个老妇操着闽南乡音呼叫着“知观钵着”。又有妇人在七星井边淘米,又有闺女在柳树井旁洗衣。城隍庙旁,一个年老军户铺开竹席睡午觉,被他老婆嚷嚷着小心着凉;福德祠边,两名世袭将领摆开架势下象棋,有旁观者吵闹着此着下错。一眼望去,两耳所闻,全是闽南乡村的生活气象。
李彦直触景生情,回忆起幼年时在尤溪的平宁日子,心中泛起一阵温馨,但转念想起这里本该是一个军事重地,怎么却搞成这副模样?又不免暗暗叹息,心道:“这镇海卫城虽然绝险,但那晚若被王牧民夜袭成功,冲了进来,城内这帮懈兵怠将未必能够抵挡!”
按明初建制,镇海卫城内设卫指挥使司以及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士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五个千户所的兵力加起来当在五千开外,但因空饷吃得厉害,此时卫城内的正规军竟不满两千,且多老弱油滑,战斗力十分可疑。
李彦直早递上了拜帖,田大可不敢怠慢,早已派人迎进来礼貌款待,与接待陈羽霆时的傲慢判若天渊。
按理,镇海卫指挥使是正三品,品级甚高,李彦直不过是一个举人,都还没做官呢!若按照这个逻辑,双方的地位悬殊,田大可本来可以不鸟李彦直才对——可惜这个逻辑是明初的逻辑,而不是嘉靖年间的社会现状。
明代自仁、宣以降,武将地位日贬,尤其到了正德年间,因皇帝好大喜功,多用宵小之徒充以军职,高级军官一时尽是土匪无赖,因此便连都指挥使都为世所轻,更遑论指挥使、千户、百户了。
与武将地位日贬相反,文官则地位日尊,而科举出身的文官更是尊中之尊。若能考得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人家的敬重,至于做武官的却不为社会舆论所重视,若在没仗打的时节,他们在民众眼中也就是一群混饭吃的文盲莽汉罢了。李彦直十八岁就中了解元,把这个衔头一亮出来,满省的人便都道他前途无量,所以田大可虽是镇海卫的指挥使,却不大敢得罪他。
双方依礼见罢,李彦直也不废话,就直接道破来意,说:“晚生有个兄长,姓李名介,行二,今年上半年到闽南经商,不幸被倭寇劫掠入海,据同行所言,或者这伙倭已被沿海卫所官兵所破,家兄或者也被误当倭寇下狱。晚生大比之后始惊闻此事,日夜忧心,幸得都指挥使大人眷顾,许晚生南下沿途探访各卫所,希望能找到家兄的下落。一路来已拜访过平海卫、永宁卫,都无消息,如今到得孙指挥使大人辖境,还盼大人看都指挥使大人面皮,念晚生一片孝悌之心,行个方便。”他这几句话用词谦卑,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差不多是以平等地位来说话,说完就把孙泰和的手书递了过去。
中国官场之中,有一种叫做字条的东西,其定义是:某高官在某张纸条上写下的关于某事的一些字。一般有签名,但署名而不落职位官衔,其性质是一种私信,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与行政效力,不过通常却比有法律效力、行政效力的公文还好用!因为公文一般是按程序办事,只能推动一些法制框架内的事务;而字条却是不按程序办事,所以连一些超越法律甚至不合情理的事情都可能实现!
田大可先将字条交给他的一个幕僚,那个幕僚认明了确实是田大可的顶头上司都指挥使孙泰和的字迹,便向座主点了点头,示意没错。田大可接回纸条,用他那几只又短又肥的手指在字条上摩挲了一会,便将之交还李彦直——孙泰和这字条是写给福建沿海诸卫所官兵的,不是给他一个人,所以他不能收下。见到这张字条以后,田大可脸上讨好的笑容就更明显了,说:“这等小事,李孝廉就是自己来我也非开这个方便之门不可,何况还有孙大人的令谕!”
李彦直问:“田大人的意思是……”
田大可笑道:“只要李孝廉有需要,本卫上上下下,尽管找去!就是下属的六鳌、铜山、诏安三所,李孝廉若想寻找,我也会派人知会。一定不让李孝廉犯难。”
陈羽霆前几次来虽然送上了厚礼,却还是受尽了田大可的百般刁难,而且还只是第一次见到了田大可,之后再来田大可就只派个千户来打发他,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看!不想李彦直一到,孙泰和的手书一拿出来,田大可马上就点头答应,事情如此顺利,倒也大出陈羽霆意料之外。李彦直便要去寻人,田大可道:“这么着急干什么?不如先喝上几杯,再去不迟。”
李彦直道:“多谢大人眷顾。若是别的事情,晚生自该先陪大人尽兴,但家兄安危未卜,晚生心急如焚。若不先寻到家兄,这杯酒晚生恐怕难以下咽。”
田大可笑道:“有理,有理。”
便派了个千户带李彦直一行去找人,那千户道:“近来倭寇也捉了一些,都关在牢里呢。”便带了他们到牢里去,里头关着二三十人,林文贞捂着鼻子在牢门口不肯进去,李彦直进去后只扫了一眼,见牢里关着的这些人像闽省贫民多过像倭寇,再联想刚才田大可的态度,心道:“不对!这个田大可的态度大有问题!他既让我来寻找,那这牢里就一定没有二哥!”
第二卷 孝廉蹈海 之十七 高官有养贼之嫌
李彦直既猜李介不在牢内,寻找时便不甚积极。
倒是陈羽霆进了大牢后便一间间地看,一个个地问,看得仔细,问得详尽,果然没李介的踪影,甚至连一点和李介有关的消息也没问到,来来去去只是听这些“倭寇”叫嚷着:“冤枉啊,冤枉啊!阮迷倭寇,阮迷倭寇!阮个某处人!”
陈羽霆听得多了,便忍不住问那千户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那千户有些尴尬,只好道:“这些倭奴狡猾得很,上岸没多久就学会闽南话了,李孝廉别听他们胡说,千万别叫他们给骗了。”
陈羽霆哪里肯信,李彦直暗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因问陈羽霆:“找到没?”见陈羽霆摇头,便道:“那就到外头瞧瞧,若还没有时,就到别处寻去吧。”
他说着就真个就与那千户到卫城各处观看,却哪里像在找人,倒像是来观光,把镇海卫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走到水门附近时,陈羽霆看个空隙,见那千户落后了几步,就跑上来与李彦直耳语道:“三舍,牢里关的那些人不对!都不是倭寇,怕都是些贫民。”
李彦直道:“我也看出来了。”
陈羽霆道:“这些人也许真有冤枉,你看我们是不是……”
李彦直却摇了摇头,道:“这虽是一件不平事,却非你我今日所能管。忍忍吧,先救出二哥再说。”
陈羽霆见困不救,心中不安,却也知道李彦直的话没错,很压抑地叹了一口气,便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了。
后面那千户赶了上来,问道:“李孝廉,还要去哪里寻找不?”
李彦直一瞥眼见水门内停泊着三四艘三桅大船,款式甚新,心道:“东南诸卫所大多器械不修,舟楫不整,就是永宁卫的船也是破破烂烂的,得了我们的孝敬钱都不拿来投资武备,全拿去花天酒地了。怎么这镇海卫却有如斯好船?”心中起疑,便指着那几艘船只道:“不知可否容我等上船一看?”
那千户面有难色,道:“这得先请示指挥使大人。”就派人去请命,过了好久才回报说可以,李彦直便与陈羽霆到码头登船,船里却没什么可疑的人与物,李彦直这时对船的学问还甚是一般,却也看得出这几艘船价值不菲,便赞叹了两句,道:“我走遍平海、永宁诸卫所,没见过这般好船。”
那千户嘻嘻笑道:“这是我们田大人的私船啊,自然比公家的船好。”
李彦直道:“朝廷有令:片板不许下海,田大人造这些私船,不怕犯禁被御史弹劾么?”
那千户嗨了一声,道:“片板不许下海,那是禁小民的,哪里是禁我们军官、士绅的。李孝廉,你说对吗?”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有理,有理!这次我在孙大人处哭诉家兄被倭寇所掠一事,他也是许我招募海滨乡勇,下海击贼,拯救家兄。如今走遍诸卫也寻不得家兄下落,看来我迟早也得下海走一遭了。”
走了大半天毫无所获,一行人便回到田大可处,田大可问找到人没有,李彦直叹道:“没找到,或许还在他处,或许还在海上倭寇手里。”
田大可道:“别灰心,再到六鳌、铜山、诏安走走,或许会有消息。”
李彦直道:“我是担心家兄不在岸上,而在倭寇手中,若迟了去救,家兄不免多受苦难。”顿了顿,道:“说起来,却有一件事要请求田大人!”
田大可便问道:“什么事情?”
李彦直道:“大人威震闽海,陆上海上、官私两道,闻大人之命无不凛遵。晚生斗胆,想请大人代晚生传一句话:不管扣留了晚生家兄的是山贼还是倭寇,都请他们好好照管好家兄的起居。他日山水相逢之时,彼此也好留条退路。”
陈羽霆一听,心道:“三舍是怀疑二公子出事与这姓田的有关,只是一时没证据,奈何不了他。这几句话话里藏话,其实是要姓田的别让二公子受苦!”
田大可似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却皱了皱眉,道:“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我怎么传得了这话!”
李彦直一听,嘿的一声笑了起来,却不接口。
田大可也觉得方才那句“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有失言之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过了一会,忽道:“李孝廉,话既然说开了,有件与此事或者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却可以和你商量商量。”
李彦直道:“大人请说。”
田大可道:“令兄所主持的同利商号,经年在永宁卫辖境下海,那边倭寇众多,盗贼如毛,令兄之所以会出意外,只怕与他出海选错了地点大有关系!若李孝廉在家中作得主,不如且将贵号出海之地点南移,若是贵号商船在我镇海卫辖境之内出入,则我老田可以拍胸口保证,令兄和贵号的商船都能确保无恙!”
最后这句话虽是一语双关,其实已经点得极明,陈羽霆听了心中一动,李彦直微微一笑,却是双手连摇,道:“下海通番乃是重罪,我李家一门无失贞之女,三代无犯法之男,如何敢做这等事?同利的生意,向来只是做到海边即止,断断不敢越雷池一步。田将军说我家有商船下海,不知从何听来?再则,晚生素以读书为业,生意上的事情很少过问。若是将军有心在经营之道上加以指点,最好还是等找到家兄之后,再由将军与家兄亲自说吧。”
田大可以为他拒绝,不悦渐上眉梢。
不想李彦直语气一转,却又道:“不过嘛,我在家中虽然做不得主,但家父家兄素来听我的主意,若是我说了话,要将商路往南移一移,他们多半会同意的。”
田大可转不悦为欣然,道:“李孝廉,这样说话才对嘛!”
李彦直道:“那么家兄的事情……”
田大可犹豫了一下,道:“李孝廉,这件事情,我也有为难处。方才你让我传言,叫那些倭寇善待令兄,这个我能办到。但其它的事情,就要李孝廉自己再想想办法了。”
李彦直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还请大人指条明路。”
田大可道:“听说李孝廉已得都指挥使面许,有意招募滨海民壮,下海击贼救兄?”
李彦直道:“是有这个打算,但大海茫茫,我们就是要击贼救兄,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击,该去哪里救。”
田大可呵呵一笑,道:“李孝廉若如此胆色手段,出海之后,不妨往澎湖方向走走,或者会有所斩获。”
李彦直眼睛一亮,微微一笑,道:“李哲代李家上下,谢过田大人指点。”
从镇海卫出来以后,陈羽霆问李彦直道:“三舍,此事如何?”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这个田大可肯定有问题。他和那群倭寇定有勾结!不过二哥似乎不在他手上!”
陈羽霆道:“那我们……”
“马上回月港!”李彦直望着澎湖的方向,一字字道:“练乡勇,买船只,下澎湖,打倭寇!”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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