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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7卷 朝天子-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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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卷 天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定西凉

  寒冷的天空中,一只苍鹰正在飞舞,它并不惧怕下方那些人类的箭羽,无畏地向下滑掠,滑过绵连数里的战场,它清楚地看到了那些死在敌人刀枪弩箭下的胡族儿郎的尸体,那些渐渐沁入沙砾红土中的鲜血,以及十分刺激的铁血味道。在红山口设伏的庆军开始打扫战场,整理编队,与草原主力一场大战,纵使是最精锐的定州大军,依然付出了极为极为惨烈的代价。

  苍鹰振动双翅,飞的更高了一些,然后警惧地发现从东北方向的什图海草甸方向,悄无声息地袭来了一支庆国的轻骑部队,这支部队人数至少在四千人以上,顺着沙丘与草甸天然起伏的下缘,默默地向着草原深处进发。

  一声怪鸣,苍鹰似乎感受到了那支轻骑兵的肃杀与恐怖,往更高的冷云中飞去,不知道飞了多久,它终于破开了冷云,向着一方湖泊旁边的小丘低掠而去。

  在这小丘上有数千名草原西胡将士,中间夹杂着一部分自北方雪原迁过来的北方勇士,只是这一批将士很明显是先前从红山口大战中辛苦逃脱的人,士气十分低落,而且有很多人已经受伤了。

  单于速必达的嘴唇有些干枯,身上却没有什么血渍,他冷漠地看着远方红山口的方向,知道那里的定州军在收整,无法在短时间内赶过来,想必那些庆人也不敢深入草原进行追击。

  他看了一眼身周的王庭勇士们,看着这些儿郎们身上地伤。想到先前在红山口处的那一场大战,他地眼眸寒冷了起来。

  草原上一入冬日。便极少用兵,这是西胡和庆国都已经习惯了的事情,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天寒地冻,粮草无措,胡人来如风去如电的手段难以施展。而今年冬天,这位单于却听从了胡歌一部的建议,筹集了手中最精锐的骑士,开始向西凉路发动进攻,看上去委实是一件不智的选择,尤其是眼下这种凄凉的局面。似乎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然而单于速必达是何许人?三十年前日渐衰落的单于王庭就出了他这样一个人物,能够在左右贤王的夹缝之中生存壮大,并且极为明智地接纳了来自北方冰雪之中地蛮骑,开阔了自己的心胸,吸收中原人进入自己的庭帐……

  若不是在这样一个年代,若东方的大陆上不是有那样几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单于速必达毫无疑问将成长成为草原上的明主。威震四方的人物。

  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地错误?速必达的目光穿掠山丘,落在了山丘顶端那个骑在马上的胡女身上,神情变得极为复杂低落。

  之所以今次选择在寒冬冒险进攻庆国西凉路,单于速必达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因为他知道南庆朝廷现在内乱,那位皇帝陛下和他最宠爱的权臣之间在进行冷战,而胡歌……

  单于的眼角微眯,像一只鹰一般地望向远处红山口的方向,在心里想着,那个胆敢背叛草原。与监察院勾结的胡歌,应该已经死了吧,真是一个愚蠢的人,和监察院打交道的人,又有几个能顺顺当当地活下去?

  这一年里胡歌在草原之上崛起,暗中究竟倚靠地是什么,单于已经调查到了一些风声,所以他也猜到了为什么胡歌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冬天进犯西凉路。单于速必达对于庆国京都里的政治风声极为在意,只需要稍微一算,便算到了一定与那位失势的小范大人有关。

  范闲上次入草原。清洗了西凉路里的大部分密谍与草原派出去的眼线,王庭的实力受损严重,而且最后范闲还在单于的眼皮子下面带着几百黑骑施施然逃了,这个事实让速必达感到了无穷的屈辱,尤其是每次他看着松芝仙令的时候。这种屈辱更加难以承受。

  今年冬天胡歌对西凉路的伪攻。对于单于来说是一个机会,在与松芝仙令一番长谈之后。他拒绝了王女要求自己谨慎地建议,而想借此良机,将计就计,借着范闲想用外兵助定州大将军地位的势头,拢齐草原上的力量,以绝决之势,进攻西凉!

  这本是一个妙策,想必定州里那位大将军李弘成也得了范闲的消息,只会以为胡歌是假意进犯,哪里会料到单于借势而为,大举进攻,攻其不备!

  谁能料到,红山口左右竟是集结了超过十万的庆国精锐!此一役,胡歌被伏身死,王庭及右贤王部死伤惨重,至少两万余名草原青壮丧身于红土之上!

  想及先前那一役地惨痛,单于的双眼便眯地愈加厉害,心情也愈加寒冷。s他一夹马腹,来到了松芝仙令的身边,寒声说道:“你说过,他只是借我草原之兵来帮助李弘成稳定地位。”

  海棠朵朵没有转身,她身上的皮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身为单于,这般冒险的赌博本来就不应该做,我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他……不过我想这一次和他无关,他也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被人算死了的棋子。”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起来,能够将范闲的应对,将草原胡人将计就计的策略全部算的清清楚楚,并且早已谋划,从而成就草原三十年未有的一次惨败,如此高瞻远瞩,眼观天下的人物,庆国只能有一个。

  在那位庆国皇帝陛下的面前,似乎一切的阴谋诡计,都只不过是他棋盘里的杀招的前戏。苍鹰终于降落了下来,落到了速必达冷漠伸出的手臂上。天寒地冻,这畜生在冷云里飞了片刻。便冻地瑟瑟发抖,身体上的毛羽颜色显得格外黯淡。

  速必达地双瞳一缩,沉声说道:“东北方有数千轻骑正掩了过来……”他寒声说道:“庆人此次所谋极大,不知是哪位将领,竟然在这场大战之后,还敢另遣强军深入草原,这般冷的天气,难道这些庆人还敢奢望将王庭一网打尽?”

  话虽如此说,但单于心底也极为震惊于庆军的强悍,以及所表现出来的毁灭一切的决心。此时湖泊周边虽然还有数千草原儿郎,然而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正是疲乏低沉之际,再和那蓄势已久的四千轻骑正面冲锋,胜负不问而知。

  速必达心里恶毒地骂了一声庆人卑鄙,竟是不给自己丝毫休息的机会,但身为王者。哪里敢放任自己愤怒的情绪冲毁理智,在第一时间内,已经向山坡下方的部属们发出了警告,顿时湖泊四周的王庭勇士们顿时行动了起来,动作速度极快,完全看不出先前地伤损和低落的情绪。

  “跟本王走?”单于扭转马首,回头看了一眼丘上的那位胡族女子。

  “我去南庆。”海棠朵朵微低着头,双眼一直没有离开红山口的方向,面色恬静,而声音里却流露出一丝自责与反省。

  她能够看到无数的怨魂正在那处升腾而起。因为胡歌对某人的信任,因为自己对某人的信任,因为单于对自己地信任,草原上数万将士陷入了庆国铁骑的包围,死伤惨重,断肢离首若腐朽沼泽里的枯木一样铺阵于地面。

  这一幕地狱般的沙场景象,纵使是她,也不禁心神摇晃,在那一刻,这位天一道的现任掌门才发现。原来在千军万马之中,一个人的力量,其实真的很渺小,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要一个说法,如果不能。我总得给你。以及给这些死去的人们一个说法。”海棠说完这句话,轻夹马腹。化作一道轻烟,驰下山丘,向着与日头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范闲让洪亦青带话给她,这话已经带到了,只是因为西凉与草原间的事情,海棠一时不得脱身,而此时此刻,她必须去京都了。

  单于速必达没有回身再去看那道烟尘一眼,一声厉喝,带领着属下地残兵剩将,向着草原深处进发,他相信只要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乡,那些在身后像狼崽子一样扑过来的庆国轻骑兵,对自己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而在草原西方,只听命于松芝仙令王女的那一万北蛮铁骑还有七千人活着,正在等待着自己。与大陆中北方那场莫名其妙的战事相比,发生在庆国西凉路的这次与胡人间的战争,在历史上的影响地位毫无疑问更加深远和重要。这次战争的发端,其实只是庆国京都某间一百多两银子买的小院里,范闲让启年小组发出地那一道道命令。

  正是因为有这些命令,胡歌带领着左贤王的旧属,假意向西凉路发动攻势,而单于速必达鹰隼般的双眼,却瞧出了胡歌与监察院范闲之间的关系,借势而发,不料所有的这一切,却都在定州军方地意料之中。

  红山口地那一张大网,不知道收割了多少胡人的性命,经此一役,左贤王部全丧,王庭及右贤王部损伤惨重,威信全失,草原上各部族开始蠢蠢欲动,单于速必达在那位叫松芝仙令地王女,在北齐天一道帮助下初始萌芽的建国雄心,就此破碎,数十年内,草原上一片混乱,再也无法出现一统的契机。

  此一役,大败西胡,影响深远,史称青州大捷。

  而造成草原上不停动荡的成因,除了红山口一役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则是被苍鹰发现的那四千轻骑兵。一位年青的将领,全盘筹划了此次定州军伏击西胡精锐的战役,并且这位将领极其突兀地战斗打响之际便脱离了红山口战场,以统帅之位,带领着隐于东方侧的四千轻骑,向着王庭的残兵,发起了连绵整整半年地追击。

  这一场追击在冰雪之中进行。在荒原之上纵驰,不论是追兵还是逃兵。都过着异常残酷的生活,这一次追击终究是将单于速必达打地丧尽了胆魄,怎样也无法与那撒在遥远西方的七千北蛮铁骑联系上。

  走过冬天,走过春天,走过风雪与长草,这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追击行动,一共维持了五个月,当单于王庭最后仅存的实力,终于联系到了海棠朵朵留在草原上的最后七千铁骑后,庆国那些支勇敢而壮烈的轻骑兵。终于撤出了草原。

  在草原中的五个月,这支人数只有四千人的轻骑兵一路烧杀劫掠,不知毁了多少胡人部落,用铁血般的手段和纪律,维持着在草原中的艰难追击,待第二年春天他们退回青州城时,四千人也仅仅只剩了八百。

  彻底改变了庆国西方局势。完全打消了草原西胡进犯中原心思地这支铁骑,他们的统帅其实正是这次青州大捷的指挥官。身为一名本应在营帐之中指点江山的高级将领,却悍勇地自主降阶进入草原追击,青州之捷,除了庆国皇帝陛下算无遗策的谋划之外,这位年青将领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单于速必达败在此人手上,一点也不冤枉。

  这名年轻将领叫叶完,南庆枢密院正使叶重大帅长子,二王妃叶灵儿之兄。正是那个十七岁时离开定州军,赴南诏前线,已经渐渐被京都人们遗忘,也被范闲遗忘的人物。

  当叶完坐镇青州,指挥布署红山口一役,杀地胡人喊天喊地之际,庆国西凉路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大将军李弘成,却被软禁在定州的大将军府里。

  与他同在府中的,还有离开禁军统领位置。前来定州接任的宫典。青州方面的军报连绵不断地送到了大将军府中,宫典与李弘成分坐两方,沉默地看着这些军情,一言不发。

  在青州附近投入作战的部队,基本上是西凉路定州军本部。都是些土生土长的边军。叶家在此经营数十年,除了大皇子当年西征。在此地犹能留下些影响力之外,叶家便等若是定州军的皇帝。如今皇帝陛下将叶家长子调回定州,率领这些定州老军凶悍出击,配合起来当然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令范闲心悸的那半部南诏边军,其实并没有如他想像那般涌入定州城,而只是在京都西向苍山北部停驻,然后择其中一属入了定州城,人数并不多,但足以控制住大将军府。

  此次定州军权地交接,其实并不是军士的交接,而只是将领的交接,叶府长子入了定州,在宫典所领禁军等力量的配合下,很轻易地便将军权从李弘成的手里夺了过来。

  如果一切如范闲安排,如果世间不是突然多出一个用兵如神,定州军视如己出的年青将领叶完,那么当胡歌率众假意来袭,李弘成大可以趁此战机,将自己留任的时间,再拖个一年半年。

  大将军府里十分安静,沉默许久后,李弘成平静说道:“行军打仗,我不如叶完。”

  宫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沙声应道:“叶完自幼在定州军内长大,从三岁起便在马上习武,操持战阵,只是少年气盛,不忿其父强压其功,所以弃了定州城,投了南诏。”

  “难怪在京中很少听到此人的消息。”李弘成点了点头。

  宫典叹了口气,说道:“叶帅当年压其功勋,也是想着他年纪太小,军功太盛,只怕会引人忌惮,毕竟当年秦老爷子长子便是横死营中。”

  “秦恒也不如他。”李弘成看着面前的军报,摇头说道:“叶帅深知和光同尘之术,难怪能将这么出色的儿子藏了这么久。”

  “我定州军此生所念,便是平定西胡。”宫典亦是出身自定州军地将领,他望着李弘成说道:“忠于陛下是理所应当之义,不论这天下对我定州军有何评价,但为了陛下和庆国的利益,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李弘成苦笑一声,知道这句话说的是当年叶灵儿嫁给二皇子,结果定州军最后在京都叛乱一事中临阵倒戈,给了二皇子最沉重的一击。

  “我不知道范闲私底下对你说过些什么,但如果此次引外贼进犯,只是想保你这个大将军的位置……”宫典地双眼眯了起来,寒意大作说道:“我极为不耻范闲此举。”

  李弘成抬起脸眼,平静地望着宫典,说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范闲又是什么人?我既然敢让胡歌来,自然是有我地手段,就算叶完不来,难道你以为我就会让胡人占半点便宜?”

  “终究是没有发生的事情,还有可以回转地余地。”宫典说道:“但我想,陛下对小范大人一定是失望到了极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世子回京都后,烦请替本将带句话给小范大人,本将一向欣赏他,然而这一次却有些失望,男儿生于天地间,怎可拿将士们的鲜血当筹码?”

  李弘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望着宫典,沉默半晌后平静说道:“你终究还是不了解范闲,若他真是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角色,若他真的不将庆国将士们的性命当作一回事,如今这大庆……只怕早已变成千疮百孔的一件破衣衫,陛下再如何雄才伟略,却哪里拦得住他从内部将这衣衫撕破?你低估了他的能力,你也小瞧了他的品性。”

  宫典沉默不语,心里却隐有寒意,他不知道在陛下的面前,那位小范大人已经受此大创,难道还能有什么反手之力?战,然而面对的是如狼似虎的数万草原骑兵,庆国朝廷,更准确地说是庆国皇帝陛下,为此下了极大的心力。一道密旨除了李弘成的军权,另一道密旨赋予了叶府长子叶完全权指挥的权力,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帝陛下对那位年青将领的信心或者说赌博,在最后终究是取得了全盘的胜利。

  胜利需要基础,需要兵士,为了战胜草原上的胡人,定州城内外数大军营里的士兵全部被调空了,定州军全员出击,再加上青州一属,最后才获得了如此战果,而如今的定州城内,则是由宫典亲自带来的那批军人以及叶完留下的少部分南诏边军,在维持着秩序和治安。

  李弘成沉默地回到了府中,在书房里看着那张大大的地图发呆,然后对一直陪在身后的那名门客说道:“我马上就要回京都了,我送你出定州,至于以后怎样逃走,那就要看你的本事。这名门客沉默片刻后说道:“子越替大人谢过将军大恩。”此人正是范闲亲信邓子越,全权负责监察院四处驻西凉事宜,只是京都剧变之后,邓子越成了朝廷必须要抓获的角色,谁也没有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大胆,居然就躲在了大将军府里。

  “此次青州大捷,除了陛下圣目如炬,小叶将军用兵如神外,监察院也是全数启动,言冰云一直在定州城内,想必京都都不知道。”邓子越叹息了一声后说道:“小范大人的谋划,全数落在了陛下的算中,事到临头,我总不可能背弃大庆的利益,去通知那些胡人……相信小范大人和属下应该也是一般想法。”

  李弘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忽然觉得宫典的话有道理,范闲再怎么折腾,终究不是陛下的对手,他又舍不得让大庆百姓陷入悲惨境地之中,既然如此,何苦来哉?”

  第七卷 天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乱江南

  庆历十年深冬,青州大捷,大将军李弘成功在天下,奉召归京,将将而立之年,出任枢密院副使,荣耀无比。然而那些在京都里歌颂伟大的大庆王朝的人们,自然很清楚地看出,枢密院副使的位置,其实只是个闲职罢了,在叶重的压制下,世子李弘成再也无法可能像在定州城中那般,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武力。而也没有人忘记,前一任如此年轻便登上枢密院副使崇高职位的,是秦恒,而那位的下场并不如何光彩。

  李弘成回京之后,自然在第一时间内进皇宫见驾,御书房内皇帝陛下并未向他发泄一丝怒气,而只是很平静地谈论着西凉的风光,然而世子看着陛下身旁的范若若,心情却是低落到了谷底。出了皇宫,前去枢密院交接了差使,定好了归院的日期,李弘成回了王府,见到了被软禁在皇宫许多日子,刚刚被放出来的靖王爷,还有自己那柔弱可怜的妹妹,一家三口相坐无言,老王爷叹息连连,在李弘成的肩膀拍了拍,说道:“好在没出什么乱子,你能坚持到今天才回京都,也算是给那边一个交代了。”

  话虽如此,可是当天夜里李弘成还是亲自去了一趟范府,他知道范闲对自己的期望有多深,虽然他很顽强地定州抗衡着陛下的旨意和宫典的压力,硬生生多拖了些天数,可是终究还是很狼狈地被召了回来,他总是要亲自给范闲一个交代。

  这一对友人在范府后园书房里的对话没有人知晓,想来也不过是彼此表达着对彼此的歉意,宫里对这一次谈话似乎也并不怎么感兴趣,因为没有人阻止世子弘成进府。

  “我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种模样。”范闲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与他拥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送出了书房。

  李弘成出书房之间,转过身来,忧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邓子越应该逃走了。不过你启年小组的人,只怕在西凉路死了好几个,毕竟这是你们院内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内情,希望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背叛者是谁,也许只是三次接头中地一次,被院里的人查到了风声,毕竟……这次是言冰云亲自去坐镇,面对着这个人,我也没有太多的自信。”范闲的表情有些阴郁。说道:“不过放心吧,对于报仇这种事情,我一向兴趣不是太大,我只是感到有些慌乱。”

  “如果连你都感觉到慌乱,那我劝你最近还是老实一些。”李弘成摇了摇头,拒绝了范闲送他出府的意思,像父亲安慰自己一样。用力地拍了拍他地肩膀,一撩衣襟,往府外走去。看着李弘成略显寂廖的身影消失在冬园之中,范闲沉默许久才回过头来,重新坐到了书房中的那把太师椅上。弘成先前转述了宫典对他的评价,那个评价让范闲也禁不住感到了口中的那一抹苦涩,挟蛮自重?如果真要深究的话,范闲在东夷城,在西凉的布置,还确实有些这种意思。而这种意思毫无疑问在道德层面上是战不住脚的。

  男儿郎当快意恩仇,岂可用将士的鲜血性命为筹码!然而谁又能真的明白范闲地所思所想,他正是不想让天下太多的无辜者,因为自己与皇帝陛下之间的战争而丧命,所以才会选择了眼下的这一种布置。

  青州大捷,是皇帝陛下深谋远虑的一次完美体现,不论是胡歌的佯攻,还是单于的反应,这一切都是监察院或者说范闲花了很大精力,才打下地基础。而这个基础却被皇帝陛下无情又平静的利用了。

  范闲对于草原上的胡人没有丝毫亲近感觉,西凉路屯田上的死尸和被焚烧后的房屋,只会让他对青州大捷拍手称赞,问题在于,这一次大捷很轻松地撕毁了范闲在西凉路的所有布置。李弘成在此局势下。若还想拖延时间不回京,那等若是在找死。

  范闲对于皇帝陛下的手段和能力深感寒意。深感佩服,心头竟是生出了一种难以抵抗的怯弱念头。

  “你都听见了,这件事情与我无关。”范闲双手按在书桌之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中原,重新穿上了那件花布棉袄的海棠朵朵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红山口一役后,她和定州城里地那一拔差不多同时动身,李弘成回京极快,却依然比她晚了一天。如今宫里对范府的监视已经放松了许多,又怎么可能拦住北齐圣女悄然入府。

  已是一年未见,海棠沉默地看着太师椅里的那个年轻人,心里想着其实算来对方的年纪并不大,但为什么如今看上去却变得有些老气沉沉了,脸上带着一抹怎样也拂之不去的疲惫。想到这些日子里南庆发生的事情,想到那个死去的监察院院长,海棠忽然明白了范闲为什么显得如此疲惫。

  “可是因为你让洪亦青带给我的话,草原上死了很多人。”海棠说道。

  范闲睁开双眼,冷笑一声说道:“我只是让王庭同意胡歌的出兵,可没有想到那位单于居然想趁机占个大便宜。”

  海棠微微一怔,没有向他解释自己曾经试图压制速必达的野心,淡淡说道:“可最终依然是你们南庆占了大便宜。”

  范闲沉默了,半晌后说道:“消息是如何走漏风声地可以不用再去管,我往西凉路派了两个人,洪亦青那边一直还没有办法收拢原四处的人手,很明显是子越在交接的时候,被院里盯上了……”

  说到此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情报上提到的那位叶家少将军,据闻那位少将军如今领着四千轻骑兵就杀入草原去追单于王庭残部,范闲也不禁有些佩服此人的勇气,然而想到冬日寒冷。又深在草原之中,只怕这四千骑兵再也没有活着回来地可能。

  “那些从北方迁到草原上地蛮骑……如今还听不听你的指令?”他抬头看了一眼海棠,说道:“你毕竟是雪原王女,在草原上又受单于尊敬,地位崇高。想必能有些力量。”

  海棠眉头微皱,那双明亮若北海地眸子泛过一丝怒意,冷冷说道:“这时节,你还担心那四千轻骑的死活?真不愧是南庆王朝的权臣……你怎么不想想草原上那些青壮全损,无抵抗之力的部族?”

  “我是庆人,然后我是中原人,最后我才是人。”范闲低头应道:“如你所言,速必达此次野心太大,带走了各部族大量青壮,草原上的力量已然空虚。青州大后,四千轻骑杀入草原,只要留在草原西方地那些雪原蛮骑与他们保持距离,说不定他们还真的可能回来。”

  “西胡已经完了,如果时机恰当,你们从北边迁移到草原上的那些族人,说不定可以借势而起。”范闲淡淡地诱惑着海棠。“你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利用这个现实。”

  “我和你不一样,有很多事情明知道是符合利益的,但是与我心中准则不一,我就无法去做。”海棠微垂眼帘,轻声应道:“倒是你此时的话真让我有些吃惊,你明明是个挟蛮自重,不以庆国利益为优先考虑的狠人,为什么却偏偏有这种要求?”

  “若我真的不考虑庆国乃至整个天下的利益,我何苦如今还在这府里熬着?不论是去抛热血。还是去隐天下,我早就去做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圣人了?”

  “我不是圣人,只不过人生到了某种阶段,当权力欲这种最高级的欲望都已经得到了满足之后,我便会比较偏重精神方面的考虑……而且我不喜欢被人看成一个冷血无情,只知道利用将士们鲜血地败类。”

  “终究你还是一个虚伪而自私的人。”海棠看着他说道,然后将怀中那柄小刀放到了他的面前。

  范闲面无表情应道:“若这算虚伪与自私,我想全天下的百姓都会很感谢我的虚荣民……我知道你们家皇帝陛下是个女儿身,就算是我要挟你吧。”

  海棠身子微微一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范闲也保着沉默。整间书房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许久之后,他有些难过地开口问道:“其实有很多时候,我是需要有人帮助给些意见的,原来是言冰云和王启年充当这种角色。如今言冰云做他地纯臣去了。老王头被我安排走了,都没处去问去……我又不是神仙。面对着他,根本没有一丝信心,又无人帮助自己,着实有些无奈。”

  “这是在我面前扮可怜?”海棠反讽出口,却是微微一怔,叹了口气后说道:“你想问些什么呢?”

  范闲轻轻地拍拍双手,很认真地请海棠在书桌一旁坐下,然后喝了口冷茶润了润嗓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正色说道:“我亲妹妹在皇宫里,我一家大小在京都里,那些依附于我,信仰于我的忠诚下属们在这个国家的阴影里,我有力量却难以动摇这个朝廷的基石,我也不想动摇这个基石,从而让上面的苔藓蚂蚁晒太阳的兔子全部摔死,而我的对手却拥有强大的力量,冷漠的理性,超凡的谋划能力,他拥有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地效忠……最关键的是,虽然从初秋那场雨后,宫里传出来的些微消息里知道,他渐渐从神坛上走了下来,逐渐开始变得像个凡人,留下了些许情绪上的空门,可是我依然相信,他的血足够冷,他的心足够强,一旦我真的出手了,我想保护的这些人,也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我以前很怕死,现如今却不怎么怕死。”范闲说了一长段话后继续认真地做着总结,“可是我却很怕自己爱的人,自己保护地人死,这个问题,你能不能帮我解决?”

  海棠并没有沉默太久,很直接地说道:“不能。”

  范闲摊开了双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看看,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人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你说他走下神坛是什么意思?”海棠明显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她不知道范闲对庆帝这个判断从何而来。

  范闲将右手轻轻地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似笑非笑说道:“毕竟父子连心,有些小地方的改变。你们察觉不到,但我能察觉到……他让我留在府里做这些手脚,然后一件一件地击碎给我看,虽然展现了一位君王的强大,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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