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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眉之二神武衣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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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眼熟,池云心里微略浮起一丝诧异,但他的记性一向不好,到底像谁,他却说不上来。 

 一个女婢轻轻走上,在邵延屏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邵延屏挥手示意她退下,转头对唐俪辞道,“剑会有一位贵客,今夜想与唐公子一谈,不知唐公子可愿见她一面?”唐俪辞微微一笑,“既然是剑会的贵客,怎能不见?”邵延屏哈哈一笑,对众人道,“这位贵客身份特殊,恕我不能说明,还请各位见谅。” 

 席间众人纷纷颔首,宴席欢笑依旧,对消灭风流店一事信心大增,诸多谋划,各自一一细谈。
 
正文 第11章 静夜之事(一) 

 酒席过后。 

 邵延屏请唐俪辞偏房见客,池云本要跟去看热闹,却被客客气气的请了回来,一怒之下回房倒下便睡。各位江湖元老寒暄过后各自散去,有些乘月色西风往后山垂钓,有些回房练功调息,人不同,行事作风也大不相同。 

 偏房之中,点着一盏明灯,灯色不明不暗,亮得恰到好处。 

 唐俪辞推门而入的时候,只见一位青衣女子坐在灯旁,手持针线,扬起一针,正自细细绣她如意肚兜上的娃娃,见他进门,抬头微微一笑。 

 他本以为不论见到谁都不会讶异的,但他的确讶异了,“阿谁姑娘……” 

 邵延屏笑道,“看来两位确是故识,阿谁姑娘来此不易,两位慢谈,在下先告辞了。”他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不外乎是以为唐俪辞年少秀美,今夜又要平添一段鸳鸯情事。 

 阿谁将如意绣囊收回怀中,站了起来,“唐公子。” 

 唐俪辞手扶身边的檀木椅子,却是坐了下去,“咳咳……”他低声咳嗽,缓缓呼吸,平稳了几口气,才道,“你怎会来此……” 

 阿谁伸手相扶,在他身前蹲了下来,“你受了伤?” 

 唐俪辞微微一笑,“不妨事,你冒险来此,必有要事。”他的脸色并不好,宴席之后,酒意上脸,眉宇间微现疲惫痛楚之色,那红晕的脸色泛出些许病态,然而红晕的艳,在灯下就显出一种勾魂摄魄的滋味。 

 “风流店的现在的地点,就在好云山不远的避风林。”阿谁自怀里取出一方巾帕,递在唐俪辞手中,“今夜他带我出门到晚风堂喝酒,然后他喝醉了,不知去向。”她凝视唐俪辞的脸色,“所以我就来了。” 

 “你来……是想看凤凤,还是想看我?”唐俪辞柔声问,所问之事,和阿谁所言全不相干,他的吐息之中尚带微些酒气,灯光之下,熏人欲醉。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想看凤凤,但也想来看你。”她并没有看唐俪辞的脸,她看她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灯下白皙柔润,煞是好看。“我听说你……”她微微顿了一下,“近来不大好。” 

 “我……从来都不好。”唐俪辞柔声道,“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好过,那又如何?” 

 她不防他说出这句话来,微微一怔,“你……心情不好?” 

 唐俪辞眼波流动,眼神略略上抬,眼睫上扬,悄然看着她,随后轻轻一笑,笑得很放浪,“我的心情从来都不好,你不知道?”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并没有接话,温柔的灯盏之下,她以安静的神韵,等待他说下去、或者不说下去。她并没有惊诧或者畏惧的神色,只有一种专心在她眸中熠熠生辉,有一颗平静聪慧的心,或许便是这个女子持以踏遍荆棘的宝物。 

 但他并没有说下去,而是慢慢伸出手,轻轻的触到她的额头,捂住她的眼睛,缓缓往下抹……“再这样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别睁眼。” 

 她闭上眼睛,仍旧没有说话。 

 唐俪辞温热的手指缓缓离开了她的脸颊,就如一张天罗地网轻轻收走,虽然网已不在,她却仍然觉得自己尚在网中。正在这个时候,唐俪辞柔声道,“我的心情从来都不好……小的时候我想要自由,却没有半点自由……后来我抛弃父母得到了极度的自由,那种自由却几乎毁了我。我想要朋友……但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等我明白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是因为我自由得让他们恐惧——我觉得很可笑——我抛弃了那种可笑的自由,得回了我的父母和朋友,但失去后再获得的东西……你是不是总会感觉它依然不属于自己?就像一场梦……我常常怀疑再获得的感情是假的,但如果我所拥有的仅有的东西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我所得到的东西从来不多,我不想失去任何一点……”他极低沉的柔声道,“我也相信我不会失去任何一点,但我已经失去了,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唇齿轻轻一张,他温热的手又覆了上来,捂住她的嘴唇,“不要说了。”他说。 

 已经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永远也要不回来。要么,你学会忍耐、接受,然后寻觅新的代替,以一生缅怀失去的;要么,你逃避、否认,然后说服自己从来没有失去;要么——你就此疯狂,失去不失去的事,就可以永远不必再想;此外……还能如何呢?她的唇被他捂住,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他闭着眼睛,眼睫之间有物闪闪发光,微微颤抖。
 
对了……失去了……还可以哭……_ 

 房中安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缓缓收回了手,“对不起,我有些……”他以手背支额,“我有些心乱……” 

 她微微一笑,“我也没有听懂方才唐公子所言,不妨事的。”她拍了拍他另一只手的手背,“唐公子身居要位,对江湖局势影响重大,消灭风流店是何等艰难之事,势必要公子竭尽心血。公子应当明了自身所负之重,江湖中多少如阿谁这般卑微女子的性命前程,就在公子一人肩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阿谁心事亦有千百,所担忧烦恼之事无数,但……此时此刻,都应当以消灭风流店猩鬼九心丸为要。” 

 “嗯……”唐俪辞闭目片刻,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你的心事,可以告诉我么?”他方才心绪紊乱,此时神智略清,一笑之间隐隐有稳健之相。 

 “我……”她低声道,“我……”她终是没有说出,站了起来,微微一笑,“我该走了。” 

 唐俪辞站起相送,他何等眼光,从她刚才一绣肚兜他就知道……她,恐怕有了柳眼的孩子。一个不会武功的年轻女子,屡屡遭人掳掠,遭人强暴,生下两个不同父亲的孩子,一个托孤他人、另一个不知将会有什么命运……而她自己人在邪教之中,为奴为婢,遭受众人怀疑猜忌,性命岌岌可危,在这种遭遇之下,她却并没有选择去死。 

 她走了出去,走得远了。邵延屏安排得很妥帖,一名剑手将她送至左近一个热闹的城镇,让她进茶楼喝茶听戏,便自离去。风流店自会找到她,找到她也只当柳眼将她弃在途中,她迷路到此。 

 唐俪辞倚门而立,手按心口。 

 她是一个身具内媚之相,风华内敛,秀在骨中,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抗的女人。 

 但她最动人的地方,却不是她的内媚。 

 正在此时,门板之后骤然“嗡”的一声响,一支剑刃透门而过,直刺唐俪辞背心。 

 “当”的一声,一物自暗中疾弹而出,撞正剑刃,那一剑准心略偏,光芒一晃,没入黑暗之中,就此消失不见。 

 “好剑。”长廊之外有人淡淡的道,“可惜。” 

 唐俪辞依旧倚门而立,眉目丝毫未变,“可惜不如你。” 

 长廊外有人飘然跃过栏杆,“他若不是不敢露了身份,再下十剑八剑,说不定就有一两剑我拦不下来。”这人貌不惊人,正是沈郎魂,方才宴席之前他突然离去,此刻却在这里出现,仿佛已潜伏暗处许久了。 

 唐俪辞唇角略勾,似笑非笑,“他若是铁了心要杀我,这一次不成功,还有下一次、下下次……咳咳……总有机会。”他咳了两声,缓缓离开门框,“哈哈,你救我一命,我请你喝酒。” 

 沈郎魂也是涌上一层淡淡的笑意,“救你一命如此容易?方才我若不出手,你可会杀了他?”唐俪辞眉头微扬,笑得颇具狂态,“哈哈哈……一个武功全失、真气散尽的废人,难道还能杀人不成?”沈郎魂并不笑,淡淡的道,“我却以为在你武功全失的时候,只怕比真气未散之时更为心狠手辣。”唐俪辞一个转身,背袖浅笑,“哈哈、哈哈哈哈……这边喝酒。” 

 池云叫这人“白毛狐狸”,沈郎魂望着他的背影,一人身兼妖气与狂态、温雅与狠毒,他嘴角微微一勾,的确是只白毛狐狸。唐俪辞当先而行,穿过几重门户,进了屋子。沈郎魂微微一怔,眼前之处烟囱水缸、柴房在旁,岂非便是厨房?唐俪辞进了厨房,那厨房刚刚收拾干净,夜色已起,佣人们都下去了,寂静无人。他径直走到案板之旁,伸手握住那柄尤带水珠的菜刀,雪白的手指轻抚刀脊,突地一笑,“你想吃什么?” 

 “苦瓜炒鸡蛋。”沈郎魂淡淡的道。 

 “夺”的一声,唐俪辞拔起菜刀,重重剁在案板上,“苦瓜炒鸡蛋,红辣椒炒绿辣椒。” 

 一柱香时间之后,善锋堂厨房桌上摆了两叠小菜,一碟苦瓜炒鸡蛋,一碟红辣椒炒绿辣椒,颜色鲜亮,热气腾腾。沈郎魂看着桌上两只大碗,“我从不知道你喝酒是用碗的。” 

 “用碗还是用小杯子,难道不都是喝酒?”唐俪辞喝了一口,眼波流转,“就像不管你是用品的还是灌的,这酒难道不是偷的?”沈郎魂闻言大笑,“这是就是你请的酒?”唐俪辞一仰头一碗酒下肚,淡淡的道,“酒是我偷的,又不是你偷的。” 

 沈郎魂夹起苦瓜吃了一口,嚼了几下,颇为意外,“好鸡蛋好苦瓜。”唐俪辞夹起一条辣椒丝,扑鼻嗅到辣椒的气味,“咳……”沈郎魂诧然,“你不会吃辣?”唐俪辞点了点头,细细的笑,“我会喝酒,却不会吃辣。”沈郎魂道,“那你为什么要炒辣椒?”唐俪辞微微一笑,“我高兴。”沈郎魂吃了一口辣椒,“滋味绝佳,好手艺”放下筷子,他喝了口酒,话题一变,“那人换了剑,你如何认出他的身份?” 

 “他姓余。”唐俪辞道,“是一个面生的剑术高手,在剑会地位很高,特地带了一把名剑在身上……”他浅浅的笑,“我虽然不知道余泣凤有没有儿子,但是至少不会傻得以为余泣凤死后真的没有人找上门来。”沈郎魂大口嚼辣,“你说他手持青珞,就是想证明行刺你的人不是他?”唐俪辞微笑道,“这至少是他手持青珞的理由之一,不过余负人其人骨骼清明,见识不俗,并不是盲从之流,也非平庸之辈,我很欣赏。”沈郎魂喝下一碗酒,“一击不中,随即退走,他杀你之决心很足,信心也很足。”唐俪辞以筷轻拨酒杯,慢慢的道,“一个好杀手。”沈郎魂淡淡一笑,“喝酒”唐俪辞举碗以对,“喝酒。” 

 之后两个人将善锋堂厨房里那一坛酒喝了一半,天已微亮,做早饭的厨子摇摇晃晃走进厨房,两人相视一笑,沈郎魂托住唐俪辞手肘,一晃而去。那厨子定睛一看满桌狼藉,酒少了大半,呆了半晌,“这……这……邵先生、邵先生……”他转身往外奔去,沿路大叫,“有人偷酒有人偷酒”中原剑会中人从来循规蹈矩,自然从来不会有人踏进厨房,更不会有人半夜去偷酒。
 
正文 第11章 静夜之事(二) 

 沈郎魂和唐俪辞大笑回房,池云早已起了,凤凤趴在桌上正在大哭,见唐俪辞回来,破涕为笑,双手挥舞,“呜……呜呜……”唐俪辞将他抱起,他浑身酒味,凤凤却也不怕,双手将他牢牢抱住,刚长了两个牙的小嘴在他衣襟上啃啊啃的。 

 “怎么了?”唐俪辞微笑,“他又怎么惹了你了?” 

 池云冷冷的看着他,“伤还没好,你倒是敢喝酒。”唐俪辞柔声道,“若不能喝酒,活着有什么意思?”池云怒道,“你活着就为了喝酒么?”唐俪辞微笑道,“喝酒吃肉、水果蔬菜,人生大事也。”池云被他气得脸色青白,“邵延屏找你,昨夜霍家三十六路拳被灭,又是风流店的白衣女子干的。”唐俪辞往后走去,“待我洗漱过后,换件衣裳就去。” 

 前厅之中,邵延屏、蒋文博、蒲馗圣、上官飞等人都在,地上放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几人脸上都有怒色。“霍家三十六路拳在拳宗之中,也算上乘,只可惜近来传人才智并不出色,风流店杀人满门,浑然不知是为了什么。”上官飞大声道,“我等要速速查出风流店老巢所在,一举将它捣毁,这才是解决之法。” 

 “就算你查到风流店老巢所在,就凭你那九支射鼠不成,射猫不到的破箭,就能将它捣毁?”众人之中一位个头瘦小的老者凉凉的道,“不知对方底细,贸然出手,出手必被捉。”上官飞勃然大怒,但对方却是中原剑会中资格最老、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长老,“剑鄙”董狐笔,乃是不能得罪的前辈,只得含怒不语。邵延屏陪笑打圆场,“哈哈,捣毁风流店之事,自当从长计议,两位说得都十分在理。” 

 “要知道风流店的据点,并不很难。”有人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入,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唐俪辞藕色长衫,缓步而来,比之昨日却是气色好了许多。邵延屏眼光好极,一眼瞧见他脚上新鞋,心里越发稀罕——这人穿的衣裳都是寻常衣裳,脚上的鞋子却比身上的衣裳贵上十倍,那是什么道理?“唐公子有何妙法?” 

 “妙法……晚辈自是没有。”唐俪辞微微一笑,“我有一个笨法。”蒋文博道,“愿闻其详。”唐俪辞缓步走到厅中桌旁,手指一动,一件事物滑入掌中,饶是众多高手环视,竟也无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以那事物在桌上画了一个圆点,“这是好云山。” 

 他画了一点之后,蒋文博方才认出那是一截短短的墨块,质地却是绵软细腻,故而能在光滑的桌面上随意书写,暗道一声惭愧,唐俪辞出手快极,世所罕见,果然是曾经击败风流店主人的高手。只听他继续道,“近期被灭的派门,一为昨夜的霍家、一为庆家寨、一为双桥山庄,被害的武林高手共计两人,一者‘青洪神剑’商云棋、一者‘闻风狂鹿’西门奔。”他在好云山东方点了一个点,“霍家在这里,”在好云山南方再点了一个点,“庆家寨在这里,双桥山庄在这里……而商云棋住在云渊岭,距离好云山不过五十里,西门奔住得虽然不近,但是他自北而来,死在好云山十里之外,按照他的脚程,如果晚死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好云山。” 

 “你是说——风流店灭人满门,并非是滥杀无辜,而是针对好云山而来?”成缊袍冷冷的道,“根据何在?”唐俪辞温言道,“根据……这些派门或者侠客,都在好云山方圆百里之内,而一百里的距离,对武林中人而言,一个昼夜便可到达。”成缊袍冷冷的问,“一个昼夜又如何?”唐俪辞道,“一个昼夜……便是风流店预下灭好云山善锋堂的时间,”他缓缓的道,“要灭好云山,自当先剪除善锋堂的羽翼,先灭援兵,当风流店出兵来攻之时,好云山在一个昼夜时间内孤立无援,如果风流店实力当真浑厚,善锋堂战败,江湖形势定矣。” 

 众人面面相觑,各人皆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窜了上来,蒋文博道,“原来如此,风流店处心积虑,便是针对我剑会。”上官飞冷笑道,“我就不信风流店有如何实力,能将我剑会如何”邵延屏却道,“风流店若只针对我剑会,将有第三者从中得利。”唐俪辞温颜微笑,“风流店如果没有把握将碧落宫逼出局外,必定不敢贸然轻犯好云山,如果它当真杀上门来,必定对碧落宫有应对之策。否则风流店战后元气大伤,碧落宫势必先发制人,它岂有作茧自缚之理?”成缊袍冷冷的道,“要把碧落宫逼出局外,谈何容易?”唐俪辞将桌面上众多圆点缓缓画入一个圈中,“那就要看宛郁月旦在这一局上……究竟如何计算,他到底是避、还是不避。”

“避、还是不避?”成缊袍淡淡的问,“怎讲?”唐俪辞眼角略飘,伸手端起了桌上一杯茶,那是邵延屏的茶,他却端得很自在,“避……就是说碧落宫有独立称王之心,宛郁月旦先要中原剑会亡,再灭风流店……他就会和风流店合作,默许风流店杀上好云山,静待双方一战的结果。”邵延屏点了点头,“但是如果宛郁月旦这样计算,那是有风险的。”唐俪辞微微一笑,“任何赌注都有风险,做这样的选择,宛郁月旦要确定两点:其一、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一战,风流店必胜;其二、碧落宫有一举击败风流店的实力。”众人心中思索,均是颔首,如果这一战中原剑会战胜,碧落宫选择默许,便是成为剑会之敌,那对宛郁月旦称王之路十分不利。

“他如果不避呢?”邵延屏细听唐俪辞之言,心中对此人越来越感兴趣,“他若不避,岂非要先和风流店对上?宛郁月旦一向功求全功,只怕不肯做如此牺牲。”唐俪辞端起了他的茶,此时轻轻放下,“他若不避,必须相信剑会与他之间存有默契……就目前来说,没有。”他的目光自邵延屏脸上轻轻掠过,邵延屏心中不免有几分惭愧,他身为剑会智囊,居然没有看破此局的关键所在,“唐公子的意思是说……如果剑会能让宛郁月旦知晓剑会已经切中此局关键之处,有合战之心,也许……”唐俪辞对他浅浅一笑,“也许?如何?”邵延屏道,“也许他会牵制风流店一段时间。”唐俪辞一举手,将桌上所画一笔涂去,“如果我是宛郁月旦,绝对不肯因为‘也许’做如此牺牲。”邵延屏有些口干舌燥,“那——”唐俪辞涂去图画,一个转身,眼眺窗外,“除非中原剑会在风流店有所行动之前,就已先发制人,让风流店远交近攻之计破局,否则我绝不肯做出牺牲,牵制风流店的实力。” 

 众人默然沉思,成缊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如何破局?”唐俪辞却先不答他这一问,目凝远方,微微一笑,“要碧落宫牵制风流店,拖延风流店发难的时间,剑会抢夺先机之战必须要胜,毫无退路啊……”微微一顿,他并不看成缊袍,“破局……未必要剑会大费周章的去破,当所备后招被识破之后,下棋之人自然要变局,这并不难。”蒲馗圣一直凝神细听,此时突道,“只需剑会截住了他们下一次突袭,风流店就该知道它的诡计已被识破,它要么立刻发难,要么变局。”唐俪辞颔首,“好云山周遭武林派门尚有两派,剑会可排出探子试探形势。”
 
“嘿嘿,小子你却是不错。”上官飞上下看了唐俪辞几眼,“虽然有些古里古怪,人却不笨。不过我若没有记错,刚才你进门的时候,说的是要知道风流店的据点不难,如果小子你单凭猜就能猜到风流店的老巢,老子就服你。”唐俪辞缓缓端起了上官飞的茶,略揭茶盖,往杯中瞧了一眼,“风流店既然要在一昼夜时间内灭好云山善锋堂,它的据点,自然离好云山很近……”众人微微一凛,蒋文博失声道,“它就在附近?”唐俪辞放下茶杯,“好云山左近,何处有湖泊溪流,可供淡水之饮?”邵延屏道,“共有九处,云闲谷、雁归山、双骑河畔、未龙井、点星台、菩山、渊山、避风林和仙棋瀑布。”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就是避风林了。”众人面面相觑,上官飞失声道,“你如何确定是避风林?”唐俪辞对他微笑,“如前辈所言,一猜而已。”邵延屏却道,“近来避风林中确有不少神秘人物进出,人数虽少,武功奇高,一次余负人余贤侄跟踪一人至树林外,被其脱走,我也正着手调查之中。”蒲馗圣重重哼了一声,“老夫愿意一访避风林。” 

    “此事我看还需调查清楚,”邵延屏沉吟道,“今夜……”他的目光看向唐俪辞,本来就待分配人手,暗想还是一问比较妥当,“今夜不知唐公子有何打算?”唐俪辞将手中那截浓墨往桌上一搁,微微一笑,“邵先生调兵遣将远胜于我,今夜查探之举,如先生有令,唐俪辞当仁不让。”邵延屏微微一惊,好大一顶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这个……今夜让余贤侄与蒋先生走一趟即可,不必劳动众人大驾了。”唐俪辞颔首,“余公子身手不凡,为人机警,确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微微一顿,他道,“我伤势未愈,待回房休息,各位如若有事,请到我房中详谈。”成缊袍冷冷的看着他,口齿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说。邵延屏心中念头转动,只对着唐俪辞露齿一笑。众人纷纷道请他好生养息,唐俪辞缓步而去,步态安然。
 
“这块凝脂墨,恐怕也值得不少钱。”邵延屏看了一眼他弃在桌上的浓墨,叹了口气,“这位爷真是阔气。”蒲馗圣道,“有多少钱也是他自己的事,越是有钱之人,只怕越是难伺候。”上官飞却道,“我看这娃儿顺眼得很,比起那‘白发’、‘天眼’,这娃儿机灵滑头多了,尚懂得敬老尊贤。”邵延屏忍不住大笑,“哈哈,他敬老尊贤,尊得让你面子上舒服得很,却又让你明明知道他打心眼里根本看你不起,当真不知是什么滋味。”成缊袍一贯冷漠,在此时嘴角略勾,似是笑了一笑,邵延屏心中大奇:这人竟也会笑,真是乌鸦在蚂蚁窝里下蛋了。 

    “今夜之事,我要找余贤侄略为商量。”蒋文博拱手而去,“先走一步。” 

    其余各人留在厅中,继续详谈诸多杂事。 

    树木青翠,流水潺潺。 

    密林深处,有一处小木屋,一位青衣女子披发在肩,就着溪水静静浣洗衣裳。 

    水珠微溅,淡淡的阳光下有些微虹光,水中游鱼远远跳起,又复窜入水中,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在她身边稍做停留,扑翅而去,甚是恬静安详。 

    箫声幽幽,有人林中吹箫,曲调幽怨凄凉,充满复杂婉转的心情,吹至一半,吹箫人放下竹箫,低柔的叹了一声,“你……你倒是好心情。” 

    洗衣的女子停了动作,“小红,把心事想得太重,日子会很难过。求不到、望不尽的事……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再伤心也无济于事。”林中吹箫的红姑娘缓缓站起,“你尽得宠幸,又怎知别人的心情,只有一日你也被他抛弃,你才知是什么滋味。”
 
洗衣的女子自是阿谁,闻言淡淡一笑,“众人只当他千般万般好,我却……”她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我心里……”红姑娘眼神微动,“你心里另有他人?”阿谁眼望溪水,微微一叹,“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此时此刻,再提无用。”红姑娘问道,“你心里的人是谁?难道尊主竟比不上他?”阿谁将衣裳浸入水中,雪白的手指在水中粼粼如玉,右手无名指上隐隐有一道极细的刀痕,在水中突尔明显起来,“他……不是唐俪辞。”红姑娘微微一震,她确是一语道破了她心中怀疑,“我并未说是唐俪辞,他是谁?”阿谁慢慢将衣裳提起,拧干,“他不过是个厨子。”红姑娘目光闪动,“厨子?哪里的厨子?”阿谁微微一笑,“一个手艺差劲的厨子,不过虽然我常常去他那看他,他却并不识得我。”红姑娘柳眉微蹙,“他不识得你?”阿谁颔首,将衣裳拧干放入竹篮,站了起来,“他当然不识得我,他……他眼里只有他养的那只乌龟。”红姑娘奇道,“乌龟?”阿谁浅浅一笑,红姑娘与她相识近年,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欢畅,只听她道,“他养了一只很大的乌龟,没事的时候,他就看乌龟,乌龟爬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只和乌龟说话,有时候他坐在乌龟上面,乌龟到处爬,把他驼进水里他也不在乎,好玩得很。”红姑娘心中诧然,顿时兴起三分鄙夷之意,“你……你就喜欢这样的人?”在她想来,阿谁其骨内媚,风华内敛,实为百年罕见的美人,冰猭侯为她抛妻弃子,终为她而亡,柳眼轻狂放浪,手握风流店生杀之权,仍为她所苦,而唐俪辞在牡丹楼挟持阿谁,邀她一夜共饮,自也是有三分暧昧,这样的女子,心中牵挂的男人竟然是个养乌龟的厨子?实是匪夷所思。_ 

 “嗯……有些人,你看着他的时候,只会为他担忧操烦,担心自己就算为他做尽一切,仍旧不能保他平安、周全,尊主……和唐公子,都是这种人。”阿谁温言道,“他们武功都很高强、人也很聪明,手握权势,人中之龙,不过……他们只会让人担心、担心……担心之后更担心……一直到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你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今天、明天、后天会做出什么事来,会遭到什么危险,又会导致多少人的危险……”她悠悠叹了口气,“爱这样的人很累,并且永远不会快乐,不是么?”红姑娘轻轻一笑,“若不是这样的人,岂又值得人爱?”阿谁提起篮子,“但他不会,我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心情很平静,令人很愉快。”她提着篮子缓缓进入树林之中,红姑娘拾起一块小石子掷进水中,她一向自恨不如阿谁天生内媚,但此时此刻却有些看不起她,养乌龟的厨子,那有什么好?又脏又蠢。
 
“听说明天要出门了?”阿谁人在林中,忽而发问。 

 “嗯,”红姑娘淡淡的道,“碧落宫宛郁月旦,也是一个令人期待的男人,值得一会。” 

 阿谁轻轻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并没有说下去,顿了一顿,“你要小心些。” 

 红姑娘盈盈一笑,“你想说抚翠把我遣去对付宛郁月旦是不怀好意么?我知道,不过,正是因为他赌定我会死在宛郁月旦手中,我便偏偏要去,偏偏不死,我……岂是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 

 “你要为尊主保重,他虽然不善表达,心里却是极倚重你的。”阿谁温言道,之后缓步离去。 

 红姑娘独坐溪水边,未过多时,亦姗姗走回林中,进入小木屋。 

 一人倚在树后,见状悄然踏出一步,身形晃动,跟在红姑娘身后,踏着她落足之地,无声无息跟到屋后,往窗内一张,只见红姑娘进入屋中,身形一晃便失去踪迹,眼见木屋之内桌椅宛然,好似一间寻常人家的房子,其中空空如也,仿佛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悄然消失于无形了。 

 这屋里必定有通道,当然亦必定有陷阱。在屋外查探之人悄悄退出,没入树林之中,往回急奔数十丈,突见不远处有人拄剑拦路,霎时一顿。 

 “你是余泣凤的儿子?”那拄剑拦路之人沙哑的道,背影既高而长,肩骨宽阔,握剑之手上条条伤疤,望之触目惊心,十分可怖。 

 那查探之人浑身一震,“你……你……” 

 那拦路之人转过身来,只见满面是伤,左目已瞎,容貌全毁,在颈项之处有个黑黝黝的伤口,其人嘴巴紧闭,说话之声竟是从颈部的伤口发出,声音沙哑含混。“余泣凤平生从未娶妻,怎会有你这样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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