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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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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孩子就是张焕。

此刻,林德隆正好结束一个诊治,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案台,从早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二十几名病人,着实有些累了,天色近午,店堂外阳光刺眼,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点了点头,回头对药童道:“给下一个病人说声抱歉,请他等我一刻钟。”

来人正是张焕,林平平不敢见爹爹,已从后门先溜回家,他只得独自一人来见师傅。

林芝堂大门狭小,里面却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一架长长的屏风将大堂分割成两半,左面是一溜半圆形柜台,柜台安有一排木栅栏,柜台里面摆着十几排高高的药柜,直顶屋梁,药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地小药屉,几个药童正站在梯子上手脚麻利地按方取药。

“下一个!”黑黑胖胖的掌柜唤了一声,立刻走上来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将方子递进木栅栏,掌柜一眼瞥见是红色药方,原本灿烂的笑脸立刻变得阴云密布,“又是一个免费的!”

他低声嘟囔一句,极不耐烦地将药方胡乱塞给一个药童,命他去抓药,自己却恨恨地自言自语道:“今天一半都是免费,照这样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吧!”

“林二叔,又在愁钱了吗?”张焕见他满面愁苦之色,便向他拱拱手笑道:“我听说救十人命便可在阴间得一库金,林二叔现在虽无钱,等到了阴间可是金山银山,愁的却是钱太多。”

药柜的掌柜便是林平平的二叔,名叫林德利,故名思义,万事以利为先,大哥林德隆只看病不管事,三弟林德奇又游手好闲,所以,林芝堂的实际运作便由他来负责。

林芝堂虽然远近闻名,每天门前都排了长队,但做的却是亏本买卖,对贫苦百姓基本上都是免费诊治,实在穷困之人甚至还免费赠药,多亏张家免了他们的房租,才勉强维持林芝堂不关门倒闭。

林德利见张焕过来,顿时笑逐颜开,他急将张焕拉到一边,软语求道:“十八郎,我有事求你帮忙。”

张焕吓了一跳,“林二叔,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求我?你有事就吩咐。”

“这事恐怕有点难,所以才求你。”林德利干笑了一声,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在乾运坊有一座空置的独院有意出售,就靠近你们张府,想问问你们张府要不要,而且分文不收。”

‘分文不收!’林德利把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他偷偷地看了看张焕的脸色,张焕却笑而不语,等待着他后续的话。

林德利见他不露声色,只得吞吞吐吐继续道:“当然,我这个朋友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在南市做粮食生意,吞吐量太大,便想在市河边上那块空地上建个仓库,按市价付钱,希望你们张家能优先考虑他。”

张焕微微一声冷笑,“林二叔说的就是丰盛米行的裘东主吧!市河边上那块空地至少有二十亩,多少人眼红而不得,他送给张家一栋老宅便能把那块地拿到手,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

林德利脸一红,呐呐地道:“如果贤侄不肯,就算了。”

当然,林德利从来不做无利之事,若他能玉成此事,至少可得二百贯的佣金,二百贯啊!在蜀郡可买几十亩上田。

张焕见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拍拍他的手背歉然道:“并非我不愿意,林二叔也知道我虽是张家人,说话却不管用,实在是帮不上忙。”

“不妨!不妨!”林德利见他答应,突然兴奋起来,他急忙道:“昨天下午,你们张家的家主竟然来拜访我大哥,就是为了你,可见他很看重你,你去求求家主,此事定成。”

“家主来拜访师傅?”

张焕一愣神,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今早自己一提到林家那块地的事,家主就毫不犹豫下了定论,原来他昨天下午已经来过了。

“林二叔放心,我一定帮忙,不过此事我要找到机会才行,恐怕马上办不到。”

林德利心中大喜,他的手摇得跟风扇一般,“不急!不急!只要在你们家主回京之前办成便行。”

这时,一名小药童跑来,拉了拉张焕的衣襟道:“十八郎,大东主等你半天了,你再不去他可生气了。”

张焕抬眼向店堂的另一边望去,只见师傅眉头紧皱地望着自己,他急忙向林德利拱拱手,“林二叔,那我先去了!”

“你去!你去!”林德利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想着黄灿灿的两百贯钱要入口袋,不知不觉,眼珠都变成了方形。

……

张焕快步走到师傅面前,恭敬施了一礼,“师傅,你找我吗?”

“本来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你的近况,只是件小事,可是昨天你大伯来过,我找你就变成了大事。”

说罢,林德隆长叹一声,向他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

“什么!师傅想离开太原回蜀?”饶是张焕冷静,但仍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十几年来,他见自己的父亲少之又少,而师傅对他却悉心教导,不知不觉中他已视师傅为父,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们分开。

张焕出身名门,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和自己的内伤抗衡,每日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挑战自己体能的极限,行过弱冠礼后,他的身体渐渐康复,而且愈加强壮,再加上从小读书明事理,他也和其他张家子弟一样有了对未来的追求,为一方父母官继而入卿拜相,实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政治抱负。

但他是庶出,因为母亲的缘故在家族中极无地位,从小便处处受人脸色,少年时他在学堂和族人讲到天下之志,却反而遭所有人耻笑,在这个极讲究出身地位的时代里,一个庶子说出和他身份不符的话,不是妄言无知就是不懂自爱,但只有他的师傅却时时鼓励他,男儿不做大事就枉来世间一趟,使他对自己信心百倍,可现在师傅竟然要走了。

“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焕已经冷静下来,师傅突然提出要走,极可能和家主昨天来有关,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也不随意猜测。

“去病,你知道我为何要迁到太原吗?虽然说是为了治疗你这个病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林德隆慢慢走到窗前,眼睛里充满了对往事的追忆,他徐徐道:“我是隐姓埋名来太原避祸。”

他回过头来瞥了张焕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大伯是我旧时的同僚,虽然我面目大变,但看得出他依然起了疑心,罢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张焕默默地看着师傅,一声不语。

第八章 闻母讯

“那师傅准备什么时候走?”

“也不急,过几日我先送你师母和平平回乡,置些田产,再回来整理一下林芝堂,还有一些病人要把他们的病诊治完成,等忙完这些,恐怕要半年之后了,那时你也该进京赶考,我最大的一个病人也终于治好了。”

林德隆重重地在张焕肩头拍了一掌,微微一笑道:“你考中进士以后,最好也来蜀中做官,这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还可以关照我们林家。”

张焕点点头,“一定的,我一定会来蜀中。”

林德隆却摇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蜀中太过于闲适,会把人养懒,我不希望你来蜀中,我希望你去西域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彻底扫灭回纥大患,为我大唐国建立不世功勋。”

师傅的话让张焕热血沸腾,一股少年时曾有过的雄心再次在他心中沛然腾起,他竟忍不住脱口而出,“师傅,若真有那一天,你会来帮我吗?”

林德隆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他凝视着张焕,半晌才缓缓说道:“我从你七岁起便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性格很复杂,有善良助人的一面,可骨子又藏着一丝阴狠毒辣,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若你所作所为是利国利民之事,我会来帮你,可若你做得是祸害百姓之事……”

林德隆眼一瞪,厉声喝道:“那我一定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凝固了,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嗔怨:“大郎,你这样凶会吓着孩子的。”

虽然是埋怨,但声音温柔,仿佛三月的春风,顿时将房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光,门帘一挑,进来一个荆衣布裙的中年妇人,她虽衣着简朴,但姿态温婉大气,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难掩她年轻时的绝丽容颜,她便是林德隆的妻子杨玉娘。

师母姓杨,林平平说过她母亲出身望族,张焕便曾怀疑她是出身于蜀郡杨氏,可自己的师傅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医师,这怎么可能?这个想法也就罢了,不过现在既然师傅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张焕不及细想,急忙起身长施一礼,“师母!”

杨玉娘向张焕笑着点点头,又回头对丈夫道:“大郎,店堂那边已经有病人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德隆这才省悟,自己让病人等一刻钟,可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他心中歉然,便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快步去了。

“师母请坐!”张焕急忙取来一张坐垫给师母坐下,杨玉娘坐了,随手将一个小包放在案台上,看了看张焕道:“我早上去看过你母亲了。”

杨玉娘和张焕的母亲关系最密切,早在她未出家前,二人便经常在一起,张焕的母亲出家后,她也常去探视。

“我娘现在好吗?”提到娘,张焕鼻子有一点儿酸,行过弱冠礼后,他的母亲便下了严令,若他不考中进士就绝不见他,现在他们母子已经两年未见了。

杨玉娘微微叹口气,“你娘的咳嗽病又犯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焕的心象被刀猛戳一下,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了,站起身便向杨玉娘一拱手,“师母,我想先告辞了。”

“等一等!”杨玉娘拦住他,“我已经叫你林二叔配药,还缺一味,他到别处去借了。”

“是!”张焕渐渐平静下来,他母亲每到夏末秋初,气喘病就容易发作,虽然师傅帮她治过,但一直未能去根,几乎每年就犯一次。

“来!你坐下,师母还有话要说。”

杨玉娘命张焕坐下,一指那个小包,眉头皱了皱道:“这是我准备的一点冰糖,刚才让平平给你娘带去,她人倒是去了,可东西却忘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道:“这孩子从小他爹就不让我管,说是任她的性子,可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就丢三纳四,而且疯疯颠颠的,太原城无人不晓,将来她怎么嫁得出去,哎!若及她姐姐半点我就放心了。”

林平平的姐姐叫林巧巧,长得姿容秀丽、温柔贤淑,去年出阁嫁给太原赵县尉之子,名叫赵严,是官办太原书院的生员,也是明年进京赶考,和张焕关系颇好。

张焕却摇摇头道:“师母,平平虽然大大咧咧一点,可她率真可爱,尤其心地善良,娶到她的人才是福气,师母不用为她担心。”

“你真是这样想吗?”杨玉娘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她急忙转过脸去取冰糖,以掩饰她嘴角的笑意。

“我从小和平平一起长大,我自然了解她。”张焕知道师母的想法,不由暗暗一叹,这是不可能的,他和林平平一起长大,虽然也很喜欢她,但这种喜欢却不是那种喜欢,他梦想中的妻子不是林平平这样。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一名药童在门外道:“主母,掌柜把药配好了,命我送来。”

“好了,药就在门口,你去看你娘吧!”杨玉娘站起身将冰糖递给他,“你娘其实很想见你,中进士的话只是对你的激励,你也别把它放在心上了。”

“多谢师母!”张焕深施一礼,拿着冰糖和药匆匆去了……

张焕母亲出家的地方叫静心观,位于城东惠师坊,道观占地颇大,但只有二十几个女道士在这里出家,她们都是来自名门望族,有的是因为年老失宠,有的是因为年轻守寡而无心再嫁,由于出家者都身份高贵,太原府尹特地派了几个衙役日夜在周围巡逻,防止闲人骚扰她们。

张焕匆匆赶到道观,却正好看见林平平迎面垂头丧气走来,知道她是想起了冰糖,便一闪身躲到一棵树后。

“平平!”张焕一步跳出,将一包冰糖托在她面前,笑道:“你可是在为它烦恼?”

林平平一阵惊喜,一把将冰糖抢了过来,上下仔细看了一下,见它完好无损,这才拍拍胸口道:“我以为它掉了,没想到被你拣到了,真是运气,要不然娘问起,我又无法回答了。”

张焕忍住笑道:“我若是拣到的,怎么会知道是你丢的呢?”

林平平一呆,脸上蓦地红了,口里期期地道:“原来我把它忘在家里了。”

“你见到我娘了吗?”

张焕一想到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略略有点紧张问道:“她好点了吗?”

“恩!伯母听我唠唠叨叨半天,还笑呢!”

林平平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伯母是我遇到的女人中气质最高贵的,她永远是那么轻言细语,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好舒服,她的笑容就象、就象……”

林平平睁开眼睛,她咬了咬唇,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张焕心思已经不她的身上,他听母亲身体好转,心放了下来,一挥手打断她的话道:“好了,你先回家吧!那五贯钱我明天拿给你。”

林平平见他对自己有些冷淡,便默默地将冰糖递给他,勉强笑了笑道:“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可刚走出几十步,她忽然回头,弯腰着大声喊道:“张焕,伯母的笑容就象水,春天的溪水,天下没有一个女人的笑容象她那样温柔,我喜欢她!”

喊着,她的眼睛里竟隐隐有了泪意,转头飞似的跑了,张焕望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怔住了。

第九章 掌财权

张焕跪在道观里一个幽静的小院内,小院布置简朴,一丛毛竹青翠欲滴,院角种着一畦蔬菜,旁边搭了个竹棚,几棵豆秧已经爬到了棚上,正探头探脑向四周张望。

“孩儿不孝,竟不知道娘病了!”尽管他渴望能进屋看一眼母亲,可母亲两年前的严令依然使她不敢逾越半步,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你可是考中了进士?”母亲声音的异常轻柔,但语气中却透着严厉。

“孩儿要明年春天才进京参加省试。”张焕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孩儿听说母亲重病,特来探望。”

屋里没有了声音,半晌,屋内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仿佛一根随时要断的琴弦,“娘!”张焕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便要向屋内走去。

“站住!”咳嗽声忽然消失,屋内传来一声轻斥,一个清晰决然的声音在张焕耳畔响起,“我的病生死由天,但你未中进士,我绝不见你!”

“娘!”

张焕‘扑通!’跪倒,他浑身颤栗,泪水从他的眼里汹涌而出,他的母亲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十几年来,没有人呵护他的冷暖,也没有人关心他的伤痛,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但母亲却离去了,每天夜里他拉上冰凉的被子,总要流着泪轻轻唤几声娘,才能沉沉睡去,有时在半夜惊怖而醒,可醒来后却只有无尽的孤独和黑暗陪伴着他。

一阵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张焕慢慢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拭去了泪水,将冰糖和药小心地放在台阶上,后退几步,恋恋不舍地转身而去。

正当他走出院门之时,他却不知道,在屋内一幅竹帘之后,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了,忽然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谁又知道她心中的痛苦和无奈呢!

……

张焕沿着河边快步而行,母亲的决然让他的心饱受刺激,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书院读书,疯狂地读书,不惜通宵达旦,此时只有读书才是一剂良药,才能让他发泄心中痛苦。

“去病兄!”张焕刚台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胖乎乎的郑清明正拼着老命向他跑来。

“我们、我们……”郑清明满头大汗,他跑到张焕面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我们在到处找你,你快回去,刚才张府传来消息,你们家主要见你,有重要之事。”

‘家主要见自己?’张焕心中略略有些诧异,早上才刚刚见过他,下午怎么又要见他,他不由想起林二叔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难道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吗?’

“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喝酒!”张焕刚跑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住脚回头对郑清明道:“我想问你借五贯钱,手头上可有?”

“自己兄弟就别说借字。”郑清明伸手进衣袋里摸了摸,里面只有一把铜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钱都堆在床下,现在身上没有。”

“不妨事!你把钱给平平就行了。”张焕说完,转身便跑了。

“平平?”郑清明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他猛然反应过来,‘平平不就是平底锅吗?’

“去病!十八郎!张焕!我不要见她……”郑清明拼命追赶,可张焕早已没有了影儿。

……

“你长这么大,我一共才见过你三次,可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见你四次了。”

在张府的正厅内,家主张若镐温和地望着张焕,他微微一笑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付于你。”

张府的正厅很宽阔,足以容纳数百人在此聚会,正对大门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屏风,用名贵的紫檀木做底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四角各放置一只一人多高的越郡青瓷,釉色温润细腻,为瓷中极品,而在正厅内整齐地摆放着近百张低矮的坐榻,上面铺有用蒲草编织的坐垫。

此时厅内坐着数十人,表情各异,家主张若镐坐在正中,左边是他的正妻王氏,正端着一杯茶打量张焕;右边是代理家主张若锋,他目光阴沉,一声不语;在他们身后则坐着张煊等一些嫡子,皆表情疑虑;再向后靠墙则坐着几十个庶出长辈,还有大管家、大帐房等十几个高级别的下人,他们也眼光复杂,不时附耳窃窃私语。

张焕就仿佛一个求职的应聘者,和他们相对而坐,他目光平静、神态自若,仿佛来应聘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我想让你执掌张府的财权半年!”

张若镐见张焕波澜不惊,在赞叹之余也忍不住起了一丝好胜之心,他不信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不到震惊之色,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件大事,随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企图从他眼里搜寻到自己想见的神情,但他还是失望了,张焕的眼瞳深沉似海,里面什么也看不出。

他不知道,张焕无论寒暑病痛,每天四更不到便起床到河里劈波斩浪,十二年来从未间断,在一次又一次挑战体能极限的过程中,他曾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心志早已练得坚韧无比。

‘咣当!’

茶杯打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刺耳,所有的目光一齐向左边看去,只见主母王夫人正慌乱地拾起打翻的茶杯,可连捡了三次都没有拾起,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王夫人是天下排名第六、山南王氏的嫡女,身份高贵,作为政治交易,她十六岁时便嫁给了当时张家的嫡长子张若镐,但张若镐不肯休去发妻,她一直委身为平妻,十五年前,张若镐发妻死后她便被扶正。

王夫人年纪约四十出头,脸色雪白,因涂了厚厚的脂粉而看不出本色,不过她眉目倒也秀丽,只是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显得有些刻薄。

今天她被丈夫叫来,说有事宣布,不料竟是将张府财权移交给一名庶子,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惟独她比别人更多地感到了一份恐惧。

在沉寂片刻后,众人的眼光从她身上移走,不约而同地盯向张焕,嫉妒、憎恨、疑虑、担忧,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仿佛织成一张大网,向张焕迎面扑来,可张焕却无视这一切,他只低头想了一想,便默默地向张若镐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夫人悄悄地和张若锋交换了一个眼色。

……

夜很深了,一轮弯月挂在空中,默默审视着人间的一切,张府中人早已沉沉睡去,王夫人却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中异常烦闷,不时朝窗户望去,窗户没有关实,留了一条缝,在窗缝里插着一枝檀香,香火一闪一闪,缭绕着青烟。

王夫人今年四十出头岁,生理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可丈夫早在十五年前便不和她同房,寂寞一直便是她的坐上常客。

‘咔!’地一声轻响,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王夫人一翻身坐起来,紧张而又激动地盯着窗户,一个瘦小的黑影出现了,他灭掉檀香,熟练地按着窗台一跃而进,正好落在一床软褥上,无声无息,仿佛已是这房中的常客。

“烟萝,我来晚了。”他的脸在月光下一晃,映出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带着淫邪的笑意。

王夫人却没有说话,上前一把将他拉到榻上,急切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良久,两人的身体分开了,房间里只听见低低的喘息声。

“你为何不阻止他,财权怎么能给别人!”声音恼怒,这是王夫人。

“我已经反对,甚至还提起张破天之事,可他坚持己见我也没办法,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对一个庶子感兴趣?我现在有点怀疑那个庶子的真实身份,当年他来历不明”

“他的身份以后再说,现在那笔帐怎么办?”

“你放心!帐本我中午时便从杨管事的手中要来,已经毁了,他无迹可查。”

“那人呢?”王夫人忽然坐起来,盯着他眼睛道:“你有没有把杨管事杀掉!”

“杨管事一天都在帐房里,叫我怎么动手?我晚上已经派人去找他,明天一早应该就有结果。”

……

第十章 查旧帐(上)

第二天一早,张焕便赶到了帐房,张家的帐房位于张府中间,这个位置既方便住在外宅的张家偏房们来领月钱,也方便内院的嫡子前来报帐,十分便利,帐房占地也不大,由五、六间屋子和一个储钱的地下室组成。

“我们帐房一共有十三人,除我之外,还有三个管事,其他的都是一般帐房。”

领张焕参观帐房室的帐房总管姓钱,长得肥头大耳,十分富态,穿着一件长长的排扣袍,就象将面口袋直接套在身上一般,他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很难见他发火,从祖上三代起钱帐房便为张府效力,也算是个仆从世家了,不过他虽是仆从,但就算是张煊这样的嫡长子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这就是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惹恼了他,就算有三老爷的批条,他一句‘没钱’,就可拖你十天半月。

不过他对张焕却十分客气,从今天开始,他就要根据张焕的签字来支付铜钱了,算是他的顶头上司。

帐房室里很宽敞,所有的帐房都集中在一起做事,房间里整整齐齐放置着三排十二张罗汉床,每张床上坐有一人,都是背对着他。

“这是赵管事!”

钱总管指着中间一名长有一张茄子般脸庞的男子道:“他负责张府田庄里的收入,不仅是铜钱,粮食、布匹、野味、杂物统统都得记帐。”

赵管事点头哈腰地向张焕谄笑一下,想坐却又不敢坐。

张焕向他点点头,忽然感到一股热切从身后袭来,一回头,却见背后站着一名笑得几乎要将他融化的小个子男人,不等钱帐房开口,他便立刻自我介绍道:“鄙人姓孙,主管南市的收入。”

听到这里张焕已经渐渐有些懂了,他对钱总管笑道:“适才钱大帐房说自己负责勾判汇总,那还有一个管事应该就是负责支出,我说得可对?”

“十八郎说得不错!杨管事就是负责支出。”

钱总管呵呵一笑,他手指一个墙角,忽然眉头一皱,向旁边一人不悦地问道:“杨管事到哪里去了?”

“杨管事今天早上就没来,听说他父亲这几天脚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

“叫他赶快来!”

就算是发火,钱帐房的声音也是轻言细语,但手下的小帐房们却心里有数,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恐怕不同寻常,早有两个杨管事的手下飞奔出去。

张焕连忙摆摆手笑道:“来日方长,大帐房不必这样客气。”

钱总管心中十分不悦,这杨管事仗着是三老爷的心腹,平时对自己阴奉阳违也就罢了,今天居然也不给面子,自己昨日还特地为此事叮嘱过他呢!

想到此,钱总管冷冷道:“十八郎有所不知,现在已是月底结帐期,我还等着他的支出汇总帐呢!这两天大老爷正好在家,若他要看帐目,让我怎么回答。”

钱总管的话音刚落,便见一名家人慌慌张张跑来,“大帐房,大老爷叫你呢!”

钱总管一呆,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却又想起张焕,便回头指了指杨管事桌上的帐簿笑道:“我去去就回来,十八郎若有兴趣,不妨先看看杨管事桌上的帐薄。”

……

钱总管匆匆赶到张若镐住的小楼,候了片刻,看门的小厮出来道:“老爷请你进去!”

一个‘请’字使钱总管心里颤了一下,在他记忆中老爷用‘请’字唤他,实在是鲜见之极,不过他心也松了下来,看来老爷不是要过问九月的帐。

“老爷,你找我有事?”钱总管声音低微,不敢太惊动了正伏案草书的张若镐。

张若镐又写了几个字,这才将笔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钱总管,微微笑道:“老钱,听说你终于抱孙子了?”

钱总管心中一阵酸楚,他和张若镐同岁,少年时曾是他的书童,曾和他一起掏鸟蛋、抓小鱼,后来张若镐做了家主,他也就跟着升迁,做了帐房管事,渐渐地张若镐威严日重,也就很难再和他说上话,今天突然叫他老钱,又说抱孙子,使钱总管陡然觉得数十年光阴不过是白马过隙,当年的顽童现在已是须发斑白。

但他不敢放纵自己的感情,依然必恭必敬道:“回老爷话,是今年六月得孙,还等老爷赐名。”

“呵呵!孩子的名字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张若镐从桌上拿起一张白色的信笺,递给钱帐房,钱帐房展开,只见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你子孙单薄,须要用川来蓄水,故起名为‘钱川’。”

“多谢老爷赐名!”钱总管‘扑通!’跪了下来,重重地给张若镐磕了两个头。

张若镐双眼微合,淡淡一笑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交代你去做!”

……

钱总管走后,张焕又去各处逛了一大圈,这才回到帐房,他一踏进房间,便感觉到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众人似乎都在低头忙碌自己的事情,但每个人的后背都很僵硬,耳朵竖得老高,虽说在做帐,但帐未翻动一页,笔也没落下一字。

张焕笑了笑,慢慢走到杨管事的位子前,却忽然发现杨管事的坐垫似乎在移动,原来又薄又旧的坐垫正向桌案下收缩,而旁边另一张松软簇新的坐垫却从桌案下慢慢冒出头来。

又走几步,张焕的目光越过桌案,他看见了一张茄子般的脸庞,脸上的谄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厚。

张焕感激地向他笑了笑,也委实不客气坐了下来,他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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