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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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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其实很多奏折都不必送来给他亲自批阅,大唐百年来一直就有一套完整而严密的呈报和审核制度,各地方及各部门报上的重大事项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一般先通过尚书省汇到门下省,由门下省审核同意后再交中书省呈请皇帝批阅,如果事情不大也可由中书省直接批复。不必呈送皇帝。但中书省批答还必须再交门下省审议后才可下发,这种呈报制度其实就是一种权力监控体系的具体表现。从这个制度就可以看出,其实皇帝是相当被动的,事情决定上报与否是由中书省决定,很多事情皇帝并不知晓,当然,为了防止有重大事件隐瞒,又特地设置了御史台,以弹劾失职的官员。
而在张焕以强势登位之初,相国的权力相对而言就十分薄弱,许多事情裴佑都不敢擅自作主,索性大事小事都统统上报给张焕,使得他不堪重负。
奏折目录是由中书舍人韩愈草拟,考虑得非常细致,按六部一一分类,张焕随手在副联上签了字,由小宦官交还给中书省。
一百二十六本奏折又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三叠,放置在旁边的一张小几上,张焕瞥了一眼,不由暗暗苦笑一声,看来今天又要熬夜了。
“东方爱卿,朕今天晚上恐怕无法结束了,爱卿早点回去休息吧!”
在他隔壁地小间里,起居郎东方云也已早早地在位就坐了,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和皇上的关系倒处得相当融洽,皇上早晨休憩吃点心时,都会命人给他也送一盘,但这并不表示皇上是在干涉他的记录,东方云知道,这其实是皇上对他的一种关心。
虽然每日他十分辛苦,但他的心里却十分畅快,能记录一个勤奋皇帝地言行,对一个史官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听到皇上又要熬夜了,东方云十分感动,他当即朗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不敢渎职,愿陪陛下一同渡到天明。”
这边张焕也同情地摇了摇头,看来明天要和崔寓商量,再设两名起居郎了。
两名宦官已经将奏折码好,随手又从匣里取出一本折子呈给张焕,“陛下,这是御史台下午递上的折子。”
御史台地折子是直接呈给张焕。故不在韩愈的目录表中,这也是张焕最感兴趣的折子,虽然不一定天天有,但他每天都期盼,今天直到现在才来了一本,张焕立刻接过,折子左下角有杜梅的落款。看来这定是监察室发现了什么?
张焕饶有兴致地打开了奏折,奏折里讲述的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一件事情。兵部司郎中孙进芳今天迟到了半个时辰,在兵部大门口时被员外郎武元衡抓住,孙进芳求情被拒绝,正好光禄寺少卿裴明耀路过此地,便以国舅的身份替孙进芳求情,结果同样被武元衡所拒,裴明耀恼羞成怒。不仅辱骂武元衡,还动手打人,结果武元衡被打断一根肋骨,并且在兵部前狂妄叫嚣,他可是堂堂地国舅……
“浑蛋!”张焕还没有看完便将奏折狠狠摔了出去,胸中地怒火霎时熊熊燃起,他最痛恨有人依仗他地关系仗势欺人,从前他地家规森严。严禁家人在陇右横行,若有人敢犯将直接被赶出家门,是以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现在他登基还不到一个月,这样的事情就发生了,而且还是裴明耀。他一直就不喜欢的内兄。
“请陛下息怒!”在一旁侍候的安忠顺从未见过张焕发如此大的火,吓得他连忙跪下。
张焕缓缓坐了下来,他强烈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他慢慢意识到了自己地身份已不同往昔,他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后世子孙的楷模,他的一次发怒甚至一次感情用事都会引发大唐的一次灾难,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字上:‘慎怒’,那是裴莹外公颜真卿当年送给他一幅字,那时他没把这个忠告放在心上,但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颜真卿的一份深意。
“把奏折替朕拾起来吧!”
安忠顺见皇上地怒火有些平息。连忙上前将奏折拾起。放回御案之上,张焕再一次打开奏折。又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这次他看的是武元衡,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让武元衡做兵部监察一事,可他依然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惜得罪上司和势力极大的权贵,正是裴明耀的丑映衬出了武元衡的忠直,从这一点上他还应该感谢裴明耀,是他让自己看到了一个可堪大用地正直之士。
张焕提朱笔在杜梅的弹劾章上写下‘照章严办’四字,随手放在一边,按照大唐例制,裴明耀在皇城辱骂朝官、并打伤人,而且还涉嫌妨碍公务,如果张焕不问,或许吏部真看在他为国舅的身份上不了了之,但现在张焕直接过问,吏部就将不折不扣地执行问责制,裴明耀将被吏部考定为失德和徇私舞弊,不仅要罚俸,还要降一级,若性质严重还会直接丢官。
张焕刚将此事放下,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宦官快步进来禀报道:“陛下,御史颜中丞紧急求见。”
张焕一怔,这么晚颜九度来找他,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诧异只在一念之间,他当即命道:“宣他觐见!”
“遵旨!”
片刻,颜九度在小宦官的引导下匆匆走进了张焕的内书房,躬身施礼道:“臣颜九度参见陛下!”
颜九度是裴莹的舅父,也算张焕的长辈,张焕笑了笑便和颜悦色对他道:“颜中丞这么晚来找朕,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臣要弹劾中书侍郎裴伽。”颜九度取出弹劾章高声道:“裴伽擅自带押密奏折回府批阅,又私下给侍妾阅读,导致朝廷重大机密泄露,现在已造成严重后果。”
说罢,他高举弹劾章双手递了上去,小宦官接过,转呈给了张焕,‘又是裴家!’不等看折子,张焕的脸色便已经先冷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弹劾章,细细地翻看,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目光仿佛凝冻了冰霜,且不说裴伽泄露了重大的机密,将严重损害他发行宝钞地计划,单单擅自带奏折回府这件事就使他深恶痛绝,一个无故迟到或缺勤、一个带公文回府处理,这两件事都是从前裴俊主政时留下地两个官场恶习。极可能会造成暗箱操作,这是他决不能容忍之事,在他登基地第三天便宣布了将严格朝纪,现在才半个多月裴伽便顶风作案,也不能说他是故意而为,应该说裴伽根本就没将他张焕地圣谕当回事。
“这件事情况可属实?朕的意思有没有确切证据?”张焕将奏折一合冷冷问道。
颜九度已经感受到了张焕对此事的重视,他心中暗喜。连忙答道:“回禀陛下,此事臣借助了监察室的力量。已经查到泄露机密的源头是裴伽爱妾的弟弟陈四郎,他目前已经被监察室控制,证据确凿。”
“做得好!”张焕点了点头,“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明日一早朕再来处理此事,颜中丞辛苦了。”
张焕随手取过御案上地一方玉貔貅镇纸,递给颜九度道:“这个玉貔貅镇纸朕就赏给你了。”
颜九度大惊。连忙摆手道:“陛下,这是臣份内之事,安敢受赏!”
“朕知道,朕赞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你不惧权贵、铁面无私地精神,朕是为这个而赏你,希望你就象这只貔貅一样,为朕压住朝中的邪气。”
颜九度鼻子一酸。他缓缓跪下,双手接过张焕所赏赐的玉貔貅,声音哽咽道:“臣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圣恩!”
……
麟德殿御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张焕身影不时在纱窗上出现,他时而低头沉吟、时而仰头长思,一直到东天际呈现一丝青明。他才终于批阅完全部奏折,伏案小睡了半个时辰。
当东窗上映出一缕彩霞,老宦官朱光辉才不得不将他叫醒,“陛下,卯时已经到了,该准备上朝。”
张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问道:“皇后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
“皇后娘娘确实有话要老奴带给陛下,她希望陛下能爱惜身子,来日方长。”
“朕知道了。”张焕忽然又想起一事。他立即快步走到隔壁小间。推开一条门缝,只见东方云仰头倒在地上。腰斜扭着、一只手还拿着笔,嘴张得老大,露出黄澄澄的一对大板牙,就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也不动。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又慢慢地把门关上了,回头吩咐安忠顺道:“让他再睡一会儿,等会用马车送到朕地御书房去。”
“多谢陛下关心,臣不碍事。”房间里传来了一点动静,东方云已经醒了。
很快,几个宫女打来洗脸水,今天时间还早,张焕便在书房里稍微梳洗了一下,又换了衣服,这才乘车向紫宸阁而去,东方云也乘坐另一辆便车跟随在后面。
马车里张焕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再一次细看颜九度的弹劾章,应该说现在还不到大动裴家的时候,他的皇位还不牢固,很多事情都还要依仗裴家全力支持,但裴伽擅自带奏折回府批阅导致朝廷机密外泄,这件事又必须要严惩,要借这件事坚决刹住这种事再次发生,那怎样做才能两全呢?
张焕拉开车帘,一股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想起了裴明远,算起来他应该归来了,他的归来也就意味着裴家的家主之争即将白热化。
张焕将奏折合了起来,闭上眼躺靠在软垫上,脑海里在思考着那个鹤蚌相争的古老故事。
进了御书房,安忠顺正安排几个小宦官准备将张焕昨夜批得奏折送到中书省去,张焕立刻将他叫上来,“你去一趟中书省,替朕把这个交给裴相国。”
张焕把颜九度地弹劾章递了过去,嘱咐他道:“记住了,一定要交到他本人的手中,就直接告诉他是朕给他的。”
安忠顺答应一声,接过奏折刚要走,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你回来时,随便将兵部段侍郎给朕宣来。”
兵部侍郎段升云便是段秀实的儿子,在这次被屠杀的李勉集团中,段秀实是唯一被饶过之人,张焕念在当年的旧情特赦了他,没有追究他提供亲兵地罪责,但同时也罢免了他安北大都护一职,命他在京养病。
但张焕对他的两个儿子段升云和段知云却照样重用,段升云由工部侍郎转为兵部侍郎,段知云升为沙州都督兼敦煌刺史,率领五千豆卢军戍边。
安忠顺领了皇上的口谕匆匆去了,此事张焕的御案上又堆了一百多本奏折,他只得苦笑一声,刚拿起一本,这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禀报,“启禀陛下,前相国崔圆在宫外求见!”
第三百九十六章 项庄舞剑
“崔圆?”听到这个名字,张焕的眼睛里霎时间迸出一道凛冽的杀机,但立刻又消失无踪,恢复了他一贯的平和和沉静。
他立刻吩咐身边侍卫道:“崔阁老腿脚不便,你们快去帮忙。”
几名侍卫领命,撒腿便向殿外跑去,片刻,崔圆坐在一张藤床上被抬了进来,他一进门便高声道:“陛下,老臣不能叩拜,请陛下恕罪!”
张焕连忙上前,拉着崔圆的手歉然道:“应该是朕去拜访阁老,是朕失礼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日夜为国事操劳,臣是一个快入土的老人,也没什么作用,怎么让陛下放弃国事来探望。”崔圆说这句话时中气十足,他一洗原先病态怏怏的样子,现在气色红润,身子也胖了很多,除了站不起来外,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哪是什么快入土的老人。
张焕淡淡一笑,随即命人给崔圆上茶,他又坐回了位子,指了指桌案上的奏折苦笑一声道:“朕每天都要批阅四五百本奏折,许多该由相国处理之事都统统扔给了朕,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看折子,实在是劳累不堪,朕有时就在想,若崔阁老能复出,那朕也可以轻松地去打打猎、多陪一陪家人了。”
崔圆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黯淡下来,随着身体的好转,重新为相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他身子有残疾。总不能让他坐在藤床上列于朝堂之中吧!所以他的相国之梦也真地只能在梦中出现,现在张焕提此事也只是说说罢了。
“陛下,自古勤政之帝都是无比辛劳,所以需要一个完善的政务制度以减轻皇帝的辛劳,相国其实就是辅弼,我大唐自太宗起就设立了多相制,一是防独相专权、二是集思广益以减少一相专断的失误。皇帝只管大事、掌握国之方向,事必躬亲未必是国家之福。尽管如此,皇帝陛下也是极为辛劳,而且国之大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需要再设翰林以备皇帝顾问,现在陛下可辛劳一时,但决不能辛劳一世,老臣希望陛下以社稷为重。适当放权于相国,再设翰林院,以选天下英才入内,那时的陛下不仅轻松很多,甚至可以巡视天下以亲闻苍生民意,老臣诤言,望陛下三思。”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崔圆虽然为家族利益而不择手段。但他现在所言确实是金玉良言,他的谏言也是张焕一直在考虑之事,之所以有贞观之治,就是因为有一个心胸博大、从谏如流的太宗皇帝,但若追本溯源,隋文帝地高瞻远瞩更是功不可没。若要成为一个能与太宗比肩的皇帝,仅仅靠勤政是远远不够,甚至正如崔圆所言,事必躬亲反是国家之祸,一个完善地权力制衡体系才是第一重要,这就意味着要敢于放权,敢于让相权制衡君权,要以千秋万代的社稷为重,要考虑到后代子孙中可能会出现的昏君,皇帝权力绝不能无限制地膨胀。反过来。只要紧紧握住军权,也不用担心会出现奸相篡位的可能。
想到这。张焕微微一笑道:“崔阁老的劝谏朕接受,其实朕已经在考虑此事,翰林院朕也在命人修缮,很快开制科后,朕就要着手人才的选拔,现在朕还有一件事要请教阁老。”
“老臣不敢,请陛下尽管吩咐。”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朕决定废除门荫制,不知阁老以为现在时机是否成熟?”
崔圆沉默了,虽然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张焕并不是几个利益集团平衡地结果,他是靠自己强大的实力一步步登位,自然,削除世家的利益他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如果说限制土地是他在剥夺世家的血肉,那取消门荫制就是抽掉世家的骨,从国之考虑,他是赞成张焕的决定,但从家族考虑,他又希望这一天来得慢一点。
崔圆犹豫了半天没有说话,张焕在这件事上必然是已经决定了,问自己只是想试探自己反对的程度而已,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实靠门荫制上来的官宦子弟也大都是才俊之士,即使参加科举也未必不能中榜,老臣支持陛下地决定,关键不在谁能中榜,而是要建立一个公平的制度。”
张焕抚掌大笑,连连赞道:“阁老果然是字字金玉,朕受教了。”
御书房的气氛十分轻松,张焕看了看铜漏,估算着裴佑和段升云也该到了,便微微一笑道:“阁老今天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吧!”
“老臣是特地来说亲。”崔圆轻轻捋须笑道:“陛下可是亲口答应过,娶崔雪竹为妃,陛下是一国之君,婚姻大事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张焕望着崔圆笑而不言,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娶崔雪竹也可以,但条件呢?他相信崔圆是一个聪明人,果然,崔圆似乎早有准备,他见张焕笑而不言,知道张焕在等他的条件,沉思片刻,他终于徐徐说出了考虑已久的决定。
“陛下如果肯纳雪竹为妃,崔家愿出九万顷土地作为她的嫁妆。”
……
崔圆已经走了,张焕若有所思地望着御案上崔雪竹地八字帖,尽管崔圆的目的是极为明显,但如果能由此解决崔家遗留的土地问题,这未必不能考虑,帝王心术的核心在于权力平衡,对百官如此,对后宫也是如此……
这时,安忠顺在门口禀报,“陛下,裴相国和段侍郎来了。”
张焕一下子从沉思中醒来,他立刻摆摆手道:“请段侍郎稍等片刻,先请裴相国进来。”
“陛下有旨,宣右相国裴佑觐见!”
……
“陛下有旨,宣右相国裴佑觐见!”
宦官的高喝一声声传了出去,紫宸阁外,裴佑忧心忡忡地拾阶而上,张焕给他的弹劾章用意很明显,就是要他自己看着办,这不仅仅是要借裴伽之事来肃整朝纲,更重要是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都在裴家手中,张焕已经不能容忍了。
这次裴伽肯定是保不住了,裴佑叹了一口气,他早就劝过裴伽辞掉中书侍郎一职,但裴伽却冷哼一声,根本就不睬他,自裴俊死后,家主一事造成的后患流毒至今,河北之战后,由于他擅自答应张焕的条件,交出了军队,却仅得上田一万顷,而崔家却得了十万顷,这就使得裴家族人普遍对他严重不满,所以尽管裴俊遗命裴明远为家主,但反对的族人众多,相反支持裴伽、裴明耀地族人却大有人在,正是家主一事久拖不决,裴家便已隐隐分成了势均力敌地两派,一派是他,另一派就是裴伽,两派互不买帐。
现在,张焕又将这份弹劾裴伽的奏章推给他,让他来做决定,摆明了是要激化裴家地内部矛盾,裴佑心里很清楚,稍有不慎裴家就会走当年张家的老路。
还有裴明耀,昨天做的蠢事已经被弹劾,这两件事合二为一,事情就真的严重了。
裴佑快步走到张焕的御书房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臣裴佑向陛下请罪!”裴佑一进房间,便跪了下来。
张焕诧异地问道:“相国这是何意,为何向朕请罪?”
“昨日两桩弹劾,皆是剑指裴家人,臣不胜惶恐、特向陛下请罪!”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冷冷道:“朕听不懂相国的意思,御史弹劾的是大唐朝臣而不是裴家子弟,若连相国也要连带请罪,那朕就真糊涂了,这朝廷究竟是大唐的朝廷还是裴家的朝廷?”
裴佑额头上的汗水刷地下来了,他一时情急,稍欠考虑,竟然触犯了帝王的大忌,他心中更加惶恐,连连磕头道:“臣不是那个意思,臣身为右相,更是应约束好裴家官员,现在他们却连犯两罪,臣责不可卸,特来请罪!”
书房里很静,半天才听见张焕冰冷的声音,“相国起来吧!朕不喜欢弯腰屈膝的大臣。”
裴佑站了起来,他浑身大汗淋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狼狈到了极点,张焕瞥了他一眼,暗暗摇了摇头,裴佑无论是气度还是内涵都相差裴俊太远,作为右相着实不称职。
“那相国准备怎样处置此二人?”
裴佑身子一震,他知道如果由他来处置裴伽和裴明耀,裴家的矛盾必然激化,极可能就由此走向分裂,这是他万万不能做的事情,他一咬牙将两本奏折递还了张焕,“臣愿意秉承陛下的旨意来办!”
“哼!你身为百官之长,却把事情推给朕,那好,这件事就由朕来决定。”
中午时分,紫宸阁传出张焕的旨意,中书侍郎裴伽擅自带押密奏折回府批阅,造成朝廷重大机密外泄,其罪当责,罚俸一年,免去其中书侍郎一职,并不再担任实职,改任正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在皇城中辱骂并殴打官员,有失官德,罚俸一年,贬为东宫左赞善大夫;中书令裴佑管理中书省不严,导致押密奏折外带,当负次责,免去其中书令右相一职,改任吏部尚书,保留中书门下平章事及执政事笔资格。
泄密事件导致裴家三人被贬,一时轰动了朝野。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明远归来
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街小巷皆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这时,大明宫丹凤门却忽然开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浩浩荡荡护送着张焕的龙辇从宫中出来,也无须士兵开道,骑兵大队在空旷的大街疾速奔驰。
一直行了一刻钟,大队人马一转弯,进了开明坊内,开明坊只是一个小坊,不到千户人家,大多是普通平民和一些中低层官员府第,大唐皇帝的突然到来显然成为了这个坊内最爆炸性的新闻,而且这可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出宫,不是祭祀天地和先祖,竟然是来长安一个最普通的居民坊,只瞬间,皇帝到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坊内,尽管坊街两边已经戒严,但还是有成群结队的百姓冒着烈日的暴晒在远处观望。
“陛下,这里就是武元衡的家。”
大队人马停在一处极为狭小的房宅前,这和长安的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前面有几间显得陈旧的瓦房,后面则是四五间正房,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或许是感受到了外面紧张的气氛,院子里的狗突然凶猛地叫了起来。
武元衡是武则天的曾侄孙,父亲在世时家道就已经败落,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贫寒度日,在五年前考中进士后因家世的缘故被选进兵部做了主事,一直到两个月前才累功升为员外郎,不料在昨天上午竟被裴明耀暴打,并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带张焕来武元衡家里的是兵部侍郎段升云。大唐皇帝竟然亲自登门来探望一个小小员外郎,他克制住内心地震惊,上前去叫门,或许是因为院里的狗叫得厉害,他拍两下,门‘吱嘎!’一声开了,门内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手中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顽童。
外面的盛况使老妇人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急关门。段升云却一把将门摁住,压低声音恶道:“你不得无礼,皇帝陛下来了。”
老妇人虽然贫寒,但武家毕竟曾是高门大户,只略略一愣神,她立刻便反应过来,一眼便看见了张焕。连忙拉着孙儿来到张焕面前跪下,“贱民武氏,叩见皇帝陛下。”
“不用客气!”张焕温和地摆了摆手问道:“武元衡是否在家?”
“在!他正躺在榻上,有伤在身,他不能来迎接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朕就是来看他伤势。”张焕背着手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的狗已经被武元衡的妻子牵走了,房舍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整洁,房子狭小,进不了多少人,数十名贴身侍卫簇拥着张焕进了内宅,在外房和内宅间有一个小小地天井,种了一颗银杏。树高五丈,正枝繁叶茂,浓浓的树荫遮住了整个内宅,天井里还有一些石桌石凳,石桌上刻满了经文,看得出是武元衡从小读书之处。
这时,居中地一间屋子里传来了武元衡哽咽的声音,“陛下,微臣怎敢劳动陛下来亲自探望,臣粉身碎骨亦不能报矣!”
张焕微微一笑。走进了武元衡的病室。房间不大,充满了浓浓的药味。四周摆满了一圈书架,看得出这是武元衡的书房,桌凳都已经搬走,正中间摆了一张床榻,武元衡正躺在榻上,身上缠着不少纱布,他正挣扎着要坐起来,段升云却牢牢地按住了他。
“听说裴明耀打伤了朕的兵部监察,朕忿不过,便特来看看爱卿。”张焕走到他面前坐下,关切地问道:“伤势如何,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武元衡今年约三十岁,长相极为白净斯文,性子温雅沉静,从来不曾发怒,但今天他却被深深地感动了,皇上居然还没有忘记他是兵部监察,他噙着泪水道:“感谢陛下关怀,微臣只是断了一根肋骨,医生说只要将养一月便可痊愈,别的都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张焕微微点了点头,“朕当时让你为兵部监察,只是出于一时激愤,兵部监察只是临时设置地差役,并无一文一米的俸禄,还容易得罪人,朕都已经忘了此事,难为你还坚持至今,而且不畏权贵,这样的官员才是我大唐的脊梁,好好疗伤,朕以后会重用于你。”
旁边的段升云满眼羡慕,恨不得自己也被打断几根肋骨才好,他连忙接口笑道:“我们兵部有两根骨头,一个是驾部郎中牛僧孺,另一个就是武元衡,都是刚直不阿之人,而且诗文都写得极好,”
段升云原本是想用牛僧孺来衬托武元衡,却一下子提醒了张焕,这段时间他一直为看四匦的投书而烦恼,正想寻一个文书郎处理,牛僧孺不就是最合适之人吗?
当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安抚了武元衡几句,这才离开了他的家,登龙辇回宫,开明坊的百姓们早已夹道两旁,热闹欢送皇帝陛下地离去。
三千军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疾驰,张焕忽然命队伍停下,片刻,段升云飞马上前道:“请陛下吩咐!”
张焕拉开车帘微微笑道:“朕向问你要两人,你可舍得给朕?”
“陛下可是想要武元衡和牛僧孺?”
张焕点了点头,“正是他们二人,把他们给朕,八月的制科考试朕准兵部可优先选人。”
段升云躬身施礼道:“能得陛下的垂青,实在是他们的造化,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就是。”
车马继续前行,行至朱雀门前,张焕远远望着守卫四匦的军士,忽然,他看见了一人,立刻命道:“停车!”
大队骑兵立刻停在朱雀门前。张焕指着远方一人对侍卫道:“去将他带到朕这里来。”
几名侍卫飞奔上前,将张焕所指地男子带到龙辇前,他身着一件有些破旧地官服,看见张焕十分拘谨,半天才扑通跪下道:“臣李须贺参见皇帝陛下。”
李须贺就是当年建议张焕设四匦的那个华籍日本人,他去年随裴明远出使大食,他的出现也就意味着裴明远的归来。去时张焕只是兵部尚书,率领大军在安西作战。可回来时张焕却成为了大唐皇帝,李须贺就仿佛做梦一般。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裴明远可曾归来?”张焕十分兴奋地问道。
“回禀陛下,臣等是一个时辰前才回到长安,裴司马回府祭祀父亲去了,臣放心不下四匦,特跑来看一看。”
张焕见远远地站着四名须发斑白的男子,似乎是和李须贺一起之人。他们的目光里均闪烁着一种莫名地激动,张焕心中微微诧异,便问道:“你们在大食是否顺利,见到了他们的哈里发吗?”
李须贺神色黯然,低声道:“先是很顺利,但大食内部发生了王位争夺,形势急变,我们九死一生。多亏了唐人地帮助,我们才最终能回到大唐,具体情况陛下可直接问裴司马。”
说完,李须贺一指远处地四名男子,“就是得到他们的帮助,这几人都是当年怛罗斯之战中被俘地唐军士兵。”
张焕一怔。立刻吩咐左右道:“速领他们四人来见朕。”
片刻,四名中年男子被领到张焕面前,这四名老兵从天宝十年被俘往大食,离开故国已近三十年,他们皆是京兆人,回到长安还不到一个时辰,望着阔别三十余年的故乡,他们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却正好在朱雀门遇到了大唐皇帝。
侍卫已经将张焕的身份告诉他们,四人闻皇帝要召见他们。在激动之余更多了几分匪夷所思。四人上前一齐跪下参拜,“失国之人参见皇帝陛下。”
“四名义士快快请起!”
张焕望着四名年近花甲地老人。又想起了当年怛罗斯那场惨烈的大战,他更因为亲身指挥了安西的战役,故能深刻地体会这些士兵远离故国的孤苦,他不由感到一阵心酸,摆(文*冇*人-冇…书-屋-W-Γ-S-H-U)了摆手又道:“请问四位义士之名,当年任何职?”
他们之中一名身材高大老者率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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