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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多姿-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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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过属于他的人生该如何渡过,现在是由不得他不思考了。再不思考他怕来不及。
夜半时分,李易到达宫墙外,就算他不进去不问里边什么情况,也能察觉出那紧绷如满弦的弓弦一般紧滞的气氛。侍卫查验再三才放他通过,马车和秦王府送他回来的侍卫自然被挡在了外头:“董先生,您这边请,我领您进去,也省得您一道道关卡查着。”
“成,殿下头前带路,我跟着您走。”董大夫心里毛毛的。要有得选谁乐意这时候来宫里,别说这时候,就搁平时他都不愿意来。怎奈天底下就皇帝大!
“董先生,您别担心,又不是中了什么阴毒手段,刀伤剑伤光明正大,您也好动手。只管治伤便是,旁的事儿有我呢。”李易这段时间被云涯道院各行各业的翘楚们震得不时要抖三抖,他虽然没本事,可对有真本事的人向来敬佩得很,所以对院儿里的先生一直很有礼。
“殿下,我倒不担心治伤的事儿。我担心的是……诶,也没什么好说的,殿下。您该小心着些才是,虽说您没想过,可备不住您也有份儿。不管怎么着,有事儿找世永,那孩子向来精明。如今也是你师兄,多问问总没有错。”董先生是担心道院。如今道院上牵着李易,下还有秦王府和李崇安,院长把道院交到李崇安手里,本来就经过很长时间的议论,后来是院长坚持,院儿里上上下下才没了反对的声音。
如果没有了道院,他们这拨人不担心日子过得不好,主要还是担心没有了道院,他们一身所学将无人可传,也担心失了道院的庇佑,日子会变得艰难。
皇帝所住的宫殿如今一片灯火通明,侍卫见了李易连忙上前行礼:“十六殿下。”
“父皇可好,我能进去见父皇吗?”李易这时却镇定自若,全看不出是哭了一路的。
“回殿下,您只管进去,陛下若醒来,想来也会盼着见到殿下。”在皇帝那儿,李易由来是个会哭会闹有糖吃的小儿子,侍卫们倒也不会去多想。
“那我和董先生一道进去。”说完李易让了让身体,侍卫上前去查验一番然后两人便迈步向大殿走去。
琉璃瓦上映着清澈如水的月光,屋檐下灯火昏昏,不时有人脚步轻轻地走过:“十六殿下您回了,这……这是董大夫吧,快些儿来,陛下伤在要处,血流得极多,到现在还没彻底止住血。那剑刃上似是带了毒,却不知是何种毒,以致太医们都没法上药。”
啧,怪不得要那么远把他找来,董大夫轻叹一声,皇帝家果然全是事儿:“您带路,我进去瞧瞧。”
董大夫在解毒和治外伤上很有心得,细细查看了伤口,又取了些血仔细查验,一番工夫下来心里更没底儿了。不是解不了毒,而是这毒太蹊跷,毒名作胭脂,不管是药末还是化作水都是胭脂一样的颜色,这毒配起来不容易,里边有味用料颇为稀贵。再说白一点儿,这是宫里才用的药,一般用来赐死内宫的贵主儿们,一般的女官宫女可用不上。宫里的太医怕也有能看出来的,胭脂虽然不好查验出来,但宫里太医院的太医里也总有几个本事高高儿的,八成儿是不敢说又不知道解药怎么配,这才把他找了来。
再一次感叹皇帝家全是事儿后,董大夫没明说,而是配一剂既可以解胭脂,又能解其他好几种毒的解药:“殿下,您跟着人去配药吧。”
李易特知趣的没问中的什么毒,这个问题留到父皇醒了让他自个儿问去:“是,先生在这稍等,一路来先生想来又累又饿,我让人备了热汤热水,先生洗漱了用一点再歇一会儿。”
“行了,去配药吧。”董大夫起初挺不待见李易的,现在想想,在宫里长成李易这样还真不容易,得了,也别多想了,以后能照料就多照料着点呗。
配得解药来,董大夫指挥着李易给皇帝清洗伤口,他自己则在一边把药按用量配好后飞水烘干,再细细研磨成粉末。李易清洗好伤口后,回头去看董先生:“先生,我这儿已经好了。”
“嗯,药粉拿去撒在陛下伤口上,我还得煎一帖药才成,药粉撒好了让太医来把绷带扎上。煎药是个细致活儿,这帖药次序时间火候一点儿错不得,你就守着令……陛下吧。”董大夫说完赶紧到院儿里煎汤药去,那药用下去皇帝很快就会醒了,到时候说点什么他可不想听。
“董先生,您出来了,里边怎么样?”张世永在外边倒是挺悠哉,他倒是一点没被紧绷着的气氛给感染。
“没大碍,不过陛下岁数在那儿,这一遭伤了元气,养怕是难养回来了,只能好好保着不变差。回头我再留个方子,平日里多吃点能升元气的药膳,不至于以后太辛苦。”董先生说完,又压低声音说:“静山让我给你说一声,看着点儿李易,别让他太冲动,静山还让你得闲了给李易卜一卦。”
卜卦?李易的卦有什么好卜的,张世永一怔,片刻后才道:“那董先生去煎药,我回钦天监去守着,等你这边好了再差个人来找我。”
半个月前,所有皇子的卦都推演过一次,张世永想李崇安总不会凭白无故让他把李易的卦盘再重新推一次,十成十卦象有变。联想到天命未定,宸宫无主,张世永现在是不推都能猜出点儿来了。一路赶回钦天监,夜深时这里只有小猫三两只,且都是道院里学卦学的弟子,打发他们到外边守着,张世永自己则坐到了现成的定盘与正盘前。
手拿用来算变盘的小,把李易的生辰八字一拨弄,再往定盘与正盘上一合:“九九之数,难怪了。但是几个月前还未定,怎么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定下了,这……天命确定没眷顾错人么?”
云涯道院里,李崇安和程帛尧也都有这样的疑问:“你让张师兄与推一卦,张师兄推出来的八成和我们推的一样。崇安师兄,如果到最后不是他,我们会不会因为乱站队而被……”
“谁说让站队,云涯道院从来不掺和这些事儿,就算真是他,在他走向那张椅子的路上,云涯道院只能保他不死,其他助力想都不要想。道院不可涉大统之争,否则既坏了规矩,也损根基。”李崇安真盼着这些事早点过去,可按着卦盘上来看,至少还得熬三年,还不算今年在内。
“我倒是觉得这样下去,李景肯定要变得更加让人难以琢磨,陛下八成都不了解他这儿子,从他的棋路就看得出来,这个人对权利永远不会死心的。陛下一手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危险他承受了,自然不会忘记伸手捞好处,陛下到最后很有可能驾驭不住他。”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心,是因为李景在这次皇帝遇刺中的表现,这绝对是个危险人物,皇帝居然把他给放了出来,真是放虎归呐!
“行了,别操心这么多了,天晚了,安置吧。”大晚上跟自家红狐狸讨论天下大势,李崇安觉得自己真是太操心家国天下事了,他只是要做院长,又不是要做全天下的家长,大晚上的自然得做大晚上该做的事。
一看崇安少年放浪的眼神儿,程帛尧就心领神会,她挑眉转身,留给李崇安一个特明媚的笑意:“妾身今日多有不便,夫君尽可自便。”
说完,半空中张开五指握成暧昧的开形状,一路播撒着笑声向着浴室走去,徒留下李崇安在原地回忆着那个握成圈圈儿的小嫩手,咳……嫩生生的,好像也蛮不错。
卷一 屠龙手 第八十九章 十万八千里那么远的距离
宫中情势未明,云涯道院里倒没有多少影响,先生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去游学也没见谁耽误下来。仅有的十几名弟子也照样被这位先生抢着教,那位先生抢着用,总之谁也不得闲。
郑进元算是最欢实的,程帛尧新官儿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他脑门儿上来了。他不是要学修房子么,云涯道院得修个百来栋屋舍,有得让他玩了。郑进元别的没有,绘画底子倒有点儿,据李崇安的说法这属于遗传,长公主在绘画上就颇有天分。
“师姐,你要求也太多了点儿,要那么大窗户,刮风下雨怎么办?什么,用玻璃,师姐知道不知道玻璃多贵,给你和师兄装了,不该给所有先生都装上。那师姐就别指望十万两银子把房子全修好,师姐你得知道,一百二十七间院子,外加两溜儿宿舍一溜杂舍,平摊下来才几百两。诚然,是书院和个人对七三开,那也不足一千两,一千两能干什么事儿。”郑进元不愧是富贵乡里出来的,一千两在他看来,就够盖他家一间下人住的院子。
“师弟啊,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一千两在乡间足够盖三进十几间的大宅子了。你说你在园子里标什么牡丹金桂西府海棠做什么,你不知道这几种花木贵得要死么,你种点儿梨树、李树、杏树、桃树不成么,又好看还又能吃。我跟你说,你不了解先生们,他们绝对宁愿你种点实惠的,牡丹海棠除能看还能干什么,劈了还做不来一顿饭。”程帛尧拨了一下算盘,把一百二十七加三都种上牡丹金桂西府海棠的价格给算了出来,比盖房子便宜不到哪儿去。
郑进元听得直跳脚:“你真是俗人,大俗特俗。先贤说愿岁岁有春来,长于群芳烂漫处居之,要真按师姐说的种,那还能有群芳烂漫吗?”
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程帛尧白他一眼说:“你倒是不俗,就是连群烂漫出自哪个典故都不清楚。山桃山杏开遍,李花梨花压枝,约略是三四五月,群芳烂漫成海,乡野无人不知。”
可怜没怎么读书的郑少年瞬间傻掉。他是真的不知道群芳烂漫出自这里,长叹一声,郑少年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用手盖着桌子不停用额头去磕:“师姐您说了算。您说种什么就种什么吧,我没意见了。”
“早该如此,没听过一句话么,出钱的才是大爷!玻璃你还是给我装上,我就喜欢玻璃窗。横竖你师姐我也不差装玻璃的这点儿钱,回头跟院儿里说一声,师姐我当是孝敬先生们了,给先生们都装上。”董丰那里现在年入个三五七万两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还不是全分成,董丰每年要留一些分成用作扩张经营。
“师姐。要不您再孝敬多一点儿,咱多少种点儿金桂成不,那可以用来作点心泡茶。好歹是有用是不是。”郑进元说完又遥想了一下,在结满桃李杏梨的园子里冒出两株结着小黄花儿的桂树,好像特不得劲:“算了,还是别种吧,不过进门那正院里得种点好的花木。这个银子可不能省,那是咱们道院的脸面。不说牡丹。总要种几株上年头的苍松翠柏吧。”
“胡说,松柏院墙外边多得是,要我说还是得种桃李,桃李满天下才是办学应有的志愿嘛。”
听着郑进元和自家红狐狸谈论修房子种树的事,李崇安差点笑趴下,红狐狸果然已经练就杀人于无形之中这一招了:“松柏乃守陵之用,不宜种在园子里。”
郑进元彻底息了声,得,他算是明白了,他修房子可以,装点园子也可以,但得本着少花钱多办事儿,还得办实在事儿的观念:“是,我知道了,桃李就桃李吧,回头把山下的孩子全招来摘果子可不干我什么事儿啊!”
“家有千株花果树,好与邻人分,乐哉。”程帛尧又回了个典故,她就不信郑进元从此之后不发奋图强。
郑进元确实被打击惨了,被先生们打击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可被程帛尧给打击了,那就不是敌军太厉害,而是我军太无能:“师姐,好好说话不会死人,真的。”
眨巴眼,程师姐特“姐”地拍拍郑进元的后脑勺说:“我知道,可我这么说也得算好好说话是吧,先生们教我教得那么辛苦,我总得让先生们看到我在他们的教导下是何等学而有术。”
那就是在指他不学无术呗,郑进元吐槽无能,把图纸一卷儿向李崇安告辞,他还是找成先生商量怎么改屋舍的图纸去吧,省得在这里被师姐活活拿话噎死。好吧,学而有术确实很重要,就为不被师姐噎死,他也得好好读几本书。
“你别把他噎得太过,小心回头扔下不干。”离春节只剩下几个月,李崇安要安排过节的事宜,所以没歇得几天又忙了起来,郑进元和张放知就只能交给红狐狸平日里管着。不过看今天这样儿,真是一物降一物,红狐狸威武啊!
“他不会,这位属越挫越勇的,偶尔给点儿甜头他能享用多半年,所以一百句话里有一句夸奖就成。张放和才是那需要拿好话儿堆着的,十句话里得有六句在夸他,剩下的四句也不能挫太狠。”她现在倒是觉得小李殿下相当不错了,不需要挥小皮鞭,也不需要给大甜枣,只需要给他摆明了事实就可以。小李殿下是个心里跟明镜儿似明晃晃的人,什么事儿一点就透,这样的人确实招人喜欢。
不过,再招人喜欢,也是相对郑进元和张放知而言,要说当皇帝,小李殿下得有差着十万八千里那么远的距离。
“你看着办便好,最近在外游学的先生们多半会相继归来,该打扫的屋舍要打扫一番,先生们归来说不得也要接风洗尘,这事我来办,你管着让他们打扫一番即可。装玻璃窗的事儿,我跟院长说一声,其实先生们里缺钱的没几个,你不出这钱,指不定多半他们自己也会装,不过你给装了先生们总会念着你的好。”其实李崇安心底里觉得自家红狐狸大手一挥,花钱如流水的样子特迷人,这么想着心肝儿直抖,他还不如红狐狸有钱呢,这种念头心里转一圈就成了,可不能倒出去。
至十月初,董先生领着李易从京城回来,问董先生,董先生说:“陛下的身子已经无碍了,这段时间调养下来,没落下大毛病。就是那那当胸一剑戳了个对穿,虽说没伤着脏腑,但损了元气,这却是一时半会儿养不回的。”
“没大碍就好,十六,怎么不说话?”李崇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易,这孩子这回一见面多少有了点不同,看着沉稳了许多。
“堂兄,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易现在也知道了皇帝对他的期许,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受不起这样大的期许。不学无术这么些年,纨绔名声响当当,他除了识几个字,别的什么也不会。连《政论》《策问》都没有读过,治理天下这样的重担,他想都不敢去想,怕吓坏自个儿。
李崇安“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他看出来了,皇帝陛下可能把想法跟他说了,这孩子心里不知道多乱呢:“去找你堂嫂吧,她指派着几个丫头做了桂花糕,香气味道都不错,你去尝尝,我和董先生还有话说,待会儿就过去。”
“好。”李易现在确实不想谈论这些,说起来,在他看来他那位堂嫂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能让人觉得轻松,成天顶着张似乎比他还嫩的脸贩卖笑颜,瞅着她就能让人觉得这天底下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哟,殿下回来了,来得正好,刚蒸出来的桂花糕,正热乎着呐,赶紧来尝尝。”程帛尧并不是很喜欢甜腻的点心,桂花糕除外,捧一块淡黄的小点心在手里,甜香四溢,不吃都能让人甜进心坎里。
李易拈了一块尝,味道果然很好,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粉糯松软入口即化,单这桂花糕做得比宫里的还好:“十分美味,比御厨做的都可口上许多。”
程帛尧示意雨露云烟四个先出去,李易这状态有点儿不对劲:“殿下,出事了对吧。”
李易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连吃点心的心情都没有了,再香甜,心情不好吃着也是苦的臭的:“堂嫂,我是不是很没本事。”
“这得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怎么说我都没本事。”
“真要是没本事的人,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没本事的。人贵自知,只要知道了这一点,什么都来得及。”程帛尧这下也猜出来了,小李殿下知道了他将要扛起整个大明江山,所以小李殿下害怕了。
“真的来及吗?”
“当然,男儿立志,三十不迟,你这才十一岁,怎么来不及了。好好跟着国师学,国师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你想学什么,国师都能帮到你。”国师,做为万能膏药,您就再为大明江山献一回身吧,来拯救一下这迷途的小羔羊。
卷一 屠龙手 第九十章 蠢得让人想揍他
国师生平有三大恨(目前),一恨冬天洗澡,二恨夏天晒太阳,三恨李崇安夫妇!
明明京城三少是李崇安的考题,他一推二六五,李易交给他,剩下的俩也各自打发了出去,更让人恼火的是院长认为这也算是通过了,做为一个院长,凡事不需要亲力亲为,要做的仅仅是找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像这种简单的问题,找你堂嫂去。”国师心里暗暗白眼,当就你们夫妻俩会推卸责任么,嘁,谁不会!
被国师打发走的李易,揣着个简单的问题转转悠悠找到正在指挥一干弟子打粟子的程帛尧,只见她头顶斗笠,双手戴着厚厚的手套,脚边放着个装了半筐刺球儿一样的粟子。雨露云烟四个在旁边剥成熟后脱壳而出的粟子,四个丫头剥着剥着不时尝一颗,像是味道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样子,四个丫头个个眉开眼笑。
“堂嫂。”李易走到程帛尧后边喊道。
程帛尧回头看他,一伸手从丫头们剥去壳的粟子堆儿里抓来一把,几个丫头叫得跟被人打劫了一样儿,她把粟子递给他说:“尝尝,刚从树下落下来的,生嫩嫩的。”
接过淡黄色儿的粟子肉,李易在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拈了一粒进嘴里,味道清甜脆嫩,咬几下就成了满嘴淡甜淡香的浆汁:“是挺好吃的,粟子糕就是这个做的吧,还是这样儿好吃。”
“那是,粟子糕、莲蓉糕之类的全是哄人的玩艺儿,有什么可吃的,粟子、莲子就是要吃新鲜的味道才好,又不是绿豆红豆。”说到吃,她虽然不擅长做。可是个满世界都吃过的主儿,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去一去特色小店,再上那米其林餐厅去尝尝味儿。在现代,她的奖金、对局费多半都花在了吃上,所以在吃上面绝对是个资深的嘴把式。
“噢,莲子新鲜的……”李易一下儿就被她给歪了楼,也跟着说起吃食来。
李易自然也是见过吃过的,两人一下就找到了共同话题,说得那叫一个口沫横飞。两条腿的人不吃,四条腿的板凳不吃。天上飞的纸鸢不吃,水里游的蜉蝣不吃。春天里来吃百花,夏天里来吃嫩叶。秋天哪坐山里都有野果子,冬天雪底下长着绿芽苗。
“知道为什么大家伙儿坐到一块儿,首先谈的就是吃吗?”程帛尧倒也不纯粹就讲吃,偶尔本着“良心”跟李易讲两句民生,别的她也不懂。她唯一懂的只有一个——广罗大众是只要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去就会基本满足。目前来说,李易只要不做昏君,顺便还能关心一下天下百姓是不是能吃饱穿暖,相对来说就是个好君王了。
“是啊,为什么。见面都先问吃了吗?”李易不像她受利了四个丫头被抢劫一样的叫闹,只好自个儿捧了一捧粟子坐一旁剥着。对于这个由吃延伸出来的问题,他也挺纳闷的。
嗷。崇安少年,为师要山寨一回鸡汤姐姐了:“因为吃是活下去的最基础条件,不管干什么事儿,都得吃饱再说是吧。你看俗语里有皇帝不差饿兵,连要砍头的罪犯都是先吃顿饱饭。做鬼都不能做饿死鬼,做鬼都不能饿着。做人就更不能饿着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易认为这句话里别有玄机,可是他一时半会儿琢磨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继续埋头剥粟子,吃了小半把后才抬起头来:“堂嫂的意思是,世上的人只要吃饱穿暖了,就不会生出其他心思来?”
小屁孩儿,明白得很快嘛!她伸手又抓了一把剥好的粟子,雨露云烟四个实在受不了她,端着筐子躲远了:“这只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对如殿下这般出身的人自然不够,但这世上到底是普通百姓多。殿下久在市井,对市井中人如何过活想来也见过,在殿下看来,他们生活得可好?”
摇摇头,李易道:“不算很好,我……我也见过有人因贫病饥寒而死的,那个时候我也想过要帮助他们,可是父皇说怜贫惜弱没有错,给他们银钱却并不是正确的做法。我还是不是很懂,后来父皇又说过一句话,救急不救贫,父皇还说世间百姓的贫病饥寒皆是为君者无能,施政者不力,堂嫂……这话你懂不懂?”
十一岁的小少年,从前一直以为自己能玩一世,不明白这些倒也在情理之中。要真是十一岁啥都懂,不是智商超人,就是跟她一样的穿越者或跟杨玉绫一样的重生者:“你把这句话反过来想一想,应该就能理解了。”
“反过来?”李易皱着眉头咂咂嘴,待嘴里的粟子浆汁咽下去后才开口说道:“如果为君者有能耐,施政之人又得力,那世间百姓就能够免于贫病饥寒。再有,如果因为怜贫惜弱而布施银钱,他们不会因为贫病饥寒而死,可是……”
“可是世上没有谁能帮谁一辈子,自助者天助,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天助自助者。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暂时想不通,都可以反着试试,如果还是不行,就从最简单的方法来解答。”就像围棋的死活题,如果局面很复杂,你执白子可以从黑子来考虑,如果还是看不清楚,暴力破解虽不可取,但通与不通总是一条路,这条路不通,下一条路说不定就通了。
反过来?
李景想了一下之前问国师的那个问题,如果一样东西我不能承受,是不是该拒绝。反过来的话——我想要拒绝的这样东西,是不是真的不能承受。呃,他只是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可至于到底能不能,他又没做过,哪知道能不能啊!
那……试试看?可这怎么试,万一试了不成怎么办?那就……有了!
“堂嫂,做了粟子烧肉记得喊我吃,我去找国师。”李景说完转身要走,路过雨露云烟时挑眉,微停下脚步,一错手就从筐子里抓了一把黄润可爱的粟子肉。看着雨露云烟个个目瞪口呆的惊讶表情,心情大好,还冲四个丫头挤了个鬼脸。
宝露就差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筐子里了:“一定要跟郡王爷说说,郡王妃再这样下去肯定要把十六殿下教坏的。”
程帛尧听着心里直吐槽:“我还能怎么把他教坏,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说。”
“殿下那么懂规矩的人,被郡王妃带得一点儿规矩也没有,那还不叫教坏叫什么。”宝云这张嘴绝对是向李崇安学的,越来越毒舌,还不时来个神补刀,让人又爱又恨呐。
国师没想到程帛尧杀伤力那么大,没点儿难度的就把李易的问题给答了,而且还答得这般……美味,更重要的是对李易的胃:“嗯,这些年的朝政大事我约略都记得,给你说倒是不难。只是十六啊,倘若到最后依然不是你,你可会因为今天曾为此努力过而悔恨,甚至于心生怨怼。”
咦,这又是个新问题,堂嫂说的如果问题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就反过来问自己:“怨恨曾经努力的自己,因为没有得到以为会得到的东西,啊……国师,那本来就不属于我,能者居之,我得不到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儿呢。诶,我如果得不到的话,是不是就可不用这么辛苦去学这些呢?”
国师血槽都要空了,看这孩子一想到可以不用辛苦学东西那高兴样儿,陛下您真的确定要选这孩子么,江山社稷不是儿戏,给这孩子玩您就不怕玩瞎了:“你堂嫂说过一句话,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她不说凡事可以反过来看嘛,有准备的人得到了机会才能打有把握之战。”
“也就是说还是得学呗,唉,国师,我好命苦啊!”程帛尧的口头禅也被小李殿下给学了来,她一忙起来就是“我好命苦”。
“去去去,你命苦什么,你若还命苦,你那些个兄长怎么算,还不得都拿豆腐砸死自个儿。”国师说罢,随手抽出一本书来扔给李易:“拿去看,看完再来找我,有什么不懂的问帛尧,横竖她什么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雁山十六篇》,国师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表示,他拿这本书当游记看过,十六篇每一篇都在雁山某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谈论诸如天气怎么样,水怎么样,花开得怎么样,今天中午吃什么,市集上肉卖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个……等等。当然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深奥的问题,更多的像是一本朋友之间相聚赏花赏景吃尽美味佳肴的小散文。
“你要是把这本书看懂了,就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国师说完赶紧把李易打发走,他一把年纪了,真不想被李易给气坏身体——这孩子多半时候蠢得让人想揍他。
看完这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雁山十六篇》又不是《策问》《政论》,话说现在后边那两本书明明有字,他看着也跟看无字天书一样。
不止国师怀疑皇帝有没有选择,李易自己都怀疑他那位父皇是不是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了,按堂嫂的说法——抽风呐!
卷一 屠龙手 第九十一章 你这样我们多伤心呀
捧着《雁山十六篇》转身出门去,李易实在不觉得这本书里有写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第一篇是《鸣琴谷烹茶》,谷雨时分,山明秀色,水动青纹……”
雁山居士的好友曾子贺来访,二人在鸣琴谷汲水烹茶,雁山用几块石头垒起煮水的灶,取来松枝烧水烹茶谈天说地。在李易看来通篇都是谈风弄月之辞,真没什么有营养的:“不对,合天地之德,合日月之明,合鬼神之吉凶,合四时之秩序……彰德宣明,太极殿那四个字难道是出自这里?”
小李殿下以前一直以为这四个字就是褒奖有德行之人,宣扬明理之人,现在看来这四个字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以为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小程七段在现代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围棋除外。在古代这些年虽说看了些书,可向来不求甚解,她像小李殿下一样认为这四个字就是奖赏德行宣传文明之类意思。
“挂在太极殿里的四个字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是按这一整句话来解释,要义应该是顺应安守。不从整句话来说就应该是德行与天地一样,宽广博大恩被万物。明应该是指智慧吧,智慧的光芒犹如日月,所照耀之处世事无所遁形。”小李殿下以为自己了悟了,说完就去看程帛尧,小模样儿颇像得了三好学生奖状回家要奖励的小学生。
是这样吗?原来这四个字不是这样理解的,小程七段“嗯啊”好一会儿才开口:“所有的事物都有正反不同的两面,你原来的理解未必就全错,你现在的理解未必就全对。这四个字,从不同的环境去看有不同的意思,最终还是要看你从什么样的位置上去看待它。”
小李殿果断被忽悠了,点点头。他现在是从他那位父皇的视角去看这四个字。先贤对明君就应该是这样要求的,有天地那样宽广博大的胸襟,有日月明光一般耀眼的智慧,这是明君必需具备的。小李殿下转念一想,我不做昏君就很对得起天下百姓了,明君这样辛苦的活儿还是留给后来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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