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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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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暗号酒吧里不多的几个孤独者,其它几个独坐酒吧一隅的人看上去都那么与众不同,我想,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前抱着杯廉价啤酒喝的样子一定也很酷。但我是来查案的,就算摆酷也不该选择这样的地方。传说这里是海城同性恋者出没最多的地方,我身处其中,却没办法揪出一个来。

我总不能逮谁都问你是不是同性恋吧。

后来,我注意到了吧台后面的狮王。狮王是调酒师,二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耳朵上戴两只金属耳环。戴耳环也不老实戴,两只全戴左耳朵上。我跟他搭上话后,他说他姓左,所以耳环才戴左耳朵上。瞧瞧这理由,现在的年轻人,你不能用常规的逻辑去看待他。

我挑中了狮王,因为他在这里工作,肯定熟悉酒吧里的常客,如果这里真有同性恋者,他不会不知道。但怎样把这小子拿下也是个问题,在酒吧里混的,都不是凡人,他们就像蛇,你不拿住他们七寸,他们不会跟你说实话。

我最后一次在酒吧里呆到很晚,直到酒吧打烊。然后,我跟踪了狮王。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欲亲母畜,先近其犊”的说法,没想到我会把这一招用在寻找同性恋者这件事上。

我的运气不错,只一次,我便抓住了狮王的把柄。

原来这家伙是个小偷,那天半道上经过一座公厕,他进去完事出来,便钻到公厕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骑车下夜班的小青年把车停在公厕边,车也不锁便往公厕里钻,看样子憋得够呛。这时候,狮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小树林里钻出来,跑到公厕边,毫不客气地骑上小青年的自行车,扬长而去。

这家伙骑车的速度很快,我开车追了他将近十分钟,才在一条小街上追上他。我的车身蹭了他一下,他连人带车都摔倒在路边。起来后,这小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脏话,我下车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都按倒在我的车前盖上。

我给了狮王两条路,要么送他去派出所,要么向我提供情报。这小子很识事务,根本没有多想,便选择了后者。这样,他就成了我在暗号酒吧的眼线。

我取出最近死在估衣巷那死者的照片,狮王一眼就认出他是酒吧的常客。

“这不骆老板吗,有钱人也犯事?我说他怎么好长时间没到酒吧来呢,你们现在已经通辑他了吧。”狮王说。

死者叫骆春生,生前是一家酒店的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赚了不少钱。他是个性格内向的人,除了每天在酒店里打理,很少外出应酬,也基本上没什么嗜好。死者的妻子向我们反映,他惟一的喜好就是隔上几天就出去泡一次吧,至于去哪家酒吧,她却说不上来。由此我判断骆春生与妻子的感情应该不会太好,如果她能对丈夫多关心一点,这样简单的问题她不会不知道。后来通过调查,发现骆春元的妻子才是酒店真正的老板,骆春元实际上只是替她在打工。骆春元的妻子颇有些来头,父亲是市府要员,几个哥哥也都身居高位,她自己,也在一家清闲且油水颇多的机关单位挂职。开酒店需要关系,这些都由她出面应酬,骆春元只负责酒店日常管理工作。

我们跟骆春元的妻子问起她与骆春元的生活情况,她坦言与骆春元分床而睡已有多年。我们问及原委,她先是说各人工作都忙,接着便坦言骆春元的生理上出现了点问题,虽经多方治疗,但这些年,均无效果。

按照侦破学的路数,我们对骆春元的妻子进行了调查,她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案发当天,她在自家的酒店里招待工商税务的一帮领导,然后开车送几位局长回家,与最后一位局长分开已经是零晨一点。她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

骆春元的妻子对我们的调查非常配合,态度也很友善。这个把自己打扮得跟一个花瓶似的女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与我们接触举止大方,谈吐得体,一瞅就是见过大场面,擅长应酬的人。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一朵交际残花。

后来,我们在骆春元的房间中取证,从抽屉里找到了两只一次性打火机,打火机上印着暗号酒吧的字样。[小说下载网—wWw。QiSuu。cOm]

以上种种情况,基本上可以确认骆春元是名同性恋者,他常去暗号酒吧,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那里,幽会他的“情人”。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情人”是谁了。

“骆老板每次到酒吧来,都和一个叫小宇的人呆在一起。小宇说他在一家发廊做美发师,自己打扮得不男不女,看着就像同性恋。”

海城到底有多少家美容院谁也说不清楚,队里的同志排查了一个星期,结果一无所获。小宇可能是化名,他也许并不是真的在哪家美容院工作。现在找到他惟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在酒吧里主动出现。

小宇并没有让我失望,也许他还不知道骆春元的死讯,仅仅过了不到两星期时间,狮王便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我驱车赶去暗号酒吧。

酒吧里照例是人满为患,我在吧台前要了瓶啤酒,给我开酒的狮王面无表情,一只手向着右侧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不远处的小宇。小宇的模样狮王向我描述过,眉清目秀,身材匀称,穿着新潮,举手投足优雅得体,一看就是那种生活富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狮王向我描述时表现出些酸不啦叽的嫉妒,他最后说:“但那小子我怎么瞅怎么觉得身上有种妖气。”

狮王的感觉很正确,那小子肯定是个同性恋者。

现在,我朝着名叫小宇的人走去了。跟小宇同桌的是一个中年人,虽然穿着考究的休闲衫,但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举手投足间,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气。由此,我断定他在生活里一定是个有些来头的人。

他们俩人此刻都正襟端坐,但我在走近他们的时候,还是看到那中年人的一根手指,在小宇搭在桌上的手上来回游动。

到了跟前,我毫不客气地坐到小宇的边上,不说话,只盯着那中年人看。那中年人目光中颇有些凌厉的气势。但我不惧,不管这中年人有多大的来头,但在这里,他永远不敢显山露水。今夜,他将是一个隐形的人。

果然,那些凌厉的气势渐渐消散,对方的目光开始游移不定。我又取出证件,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警察办案。如果你不想惹什么麻烦,最好赶快离开。”我说。

中年人毫不犹豫,起身便走。边上的小宇也站起来,却被我伸手拉住。我旋即便松了手,心里想到他是个同性恋者,我不一定非得鄙视他,但却不想跟他有任何的肌肤接触。

“我专程为你而来,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子满脸慌张,没有了适才的优雅。他站在我边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大哥,我没做什么犯法的事,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他说。

原来同性恋者跟街边的混混说话也没什么分别,这样的话我一年里要听无数次。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再怔了怔,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到我身边,但身子却离得我很远。

“你放心,你既然没做犯法的事,我就不会抓你。我找你只是想向你了解点情况,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否则,我就只好带你换个地方谈了。”

“大哥你放心,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全告诉你。”小宇稍稍镇定了些。

我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你一定认识一个叫骆春生的人吧?”

小宇立刻又开始慌张起来,他怔怔地盯着我,有些犹豫地说:“你不是警察。”

我又笑了笑:“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你是骆老板派来的。”他不待我回话,有些结巴地道,“刚才那人只是我一个朋友,好久没见了,我们聊两句。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还想笑,但想想一个警察笑太多就没了威严,所以忍住了。我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你们争风吃醋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却知道,如果今天你不配合我,你的麻烦肯定不会小。”

我从兜里取出案发当天在现场拍摄的照片,推到小宇的面前。小宇抱着照片仔细看,接着双手剧烈地抖动,神色也变得愈发慌乱。

“这跟我没关系,我没杀人!”他大声道,“我真的没杀人!”

我皱眉,做个手势示意他小声些,别惊忧了边上的其它人:“如果是你杀了人,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了。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你除了跟我说实话,已经没了第二条路可走。”

小宇惊魂未定,斗大的汗珠不停地从脑门上渗出来。

“你和骆春元的关系我就不明说了,现在,我想先听听你七月十四号那天都干了些什么。你一定要跟我详细地说,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大哥,骆春元真不是我杀的,我要有杀人那本事,就不会等到今天了。”小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话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骆春元不是我杀的,但他现在死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骆春元是个人渣,他们几个都是人渣,是他们毁了我的一生,如果没有他们,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宇的话是我没想到的,我怔一下,接着说:“你不要怕,把你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我们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小宇不住地点头,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那杯酒好像给了他力量,他目光不再回避我的,压低声音但却斩钉截铁地道:“他们强奸了我!”

“强奸?”我一时语塞,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强奸了我!”小宇重复了一遍,接着再重重地道,“骆春元他们一帮畜牲强奸了我。”

你们瞧瞧,我办的是谋杀案,现在又跑出来件强奸案。

强奸案发生在一帮男人身上,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滑稽?

第十一章 对准父亲的剪刀
 
“后来呢,福伯的女儿就再也没到海城来?”安晓惠问。

京舒沉默了一下,这才道:“是的,她再也没有机会来海城了。”

福伯扛着女儿,站在马路中央,拦下了一辆夜行的卡车。福婶上前,对司机说:“我们的女儿病了,我们要带她回家,求求你捎我们一段路吧。”

卡车行在旷野中,福伯一家人坐在后面的车厢里。那晚天上的月亮过半,却晶滢得像璀璨的水晶,那些漫天散布的星星,静静地将幽冷的光茫落到他们身上。福伯与福婶对视,发现对方的眼中都含着光影。

老俩口在车上一直默默地落泪。

朵云醒过来了,车子的颠簸让她有些恍惑,接着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痛让她想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事。父亲为什么要那么大力地打自己?现在自己置身何处?为什么身边会这么寂静?那随风招展的红旗呢?那人流汇聚的绿色海洋呢?那震天动力的呐喊呢?它们都到哪里去了?

朵云想坐起来,但随即便发现母亲正死死地抱着自己,任她怎么挣扎,都不能摆脱母亲的束缚。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我的战友身边!”她声嘶力竭地叫着。

福伯福婶不发一言,那目光甚至都不与朵云的接触。他们只是死死地按住女儿,使出浑身的力气。他们要带女儿回家,回那个荒僻且寂静的小山村,那里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却可以让人活得坦然。

 福伯福婶带朵云回家的过程一定不像京柏年对京舒说得那样简单,要知道从海城到福伯的家,足足有一百多公里,中间还有一大片地方没有公路,得靠两条腿步行走回去。朵云对于自己被带离海城一肚子愤慨,她不是迷途的羔羊,她是一头不知道走错路的小兽,她已经深深陷入到城市里那种混乱无序的生活当中,她还想着站在台上,高举语录,带领台下众多的战友们高喊口号。弄潮儿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那是多么豪迈的场面,这样的人生才算真正有了意义。所以,她在途中一定奋力挣扎,试图摆脱福伯福婶对她的控制。

福伯福婶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把朵云带回老家已经不很重要了,重要的是朵云回到家后,每时每刻都在试图重新回到海城。福伯福婶见女儿已经走火入魔,虽然心痛,但还是找村里的铁匠做了一副锁链,把朵云锁在一家空房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朵云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每天都在空房子里嘶心裂肺地呼叫,到后来甚至开始大声咒骂羁押她的父亲和母亲。

福伯福婶打开房门,站在门边看着女儿默默地哭泣。

福婶说:“云哎,不是做爹娘的狠心,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再不能到城里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朵云赤红的眼睛瞪着母亲,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吼。她已经不愿与父母说什么了,这对她眼中的老顽固,已经成了她的仇人。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仇恨,她已经忘记了福伯福婶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抚养她成人。

“云啊,你是中了邪,京老爷子那样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就能恩将仇报,做出那种畜牲都不如的事情来。我们一辈子都是乡下人,我们没什么文化,但还知道这天底下是有报应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算你不怕死后下地狱,我们死了也没脸去见地下的京老爷子。”福伯声泪俱下地道。

“滚!你们不让我回海城,就杀了我,否则,就别再我面前假惺惺装好人。我恨你们,我要跟你们脱离父母关系!”

福伯福婶不知道世上还有脱离父母关系的事情,但女儿的话还是像尖刀样刺进他们的心中。女儿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她进城不过才两年多的光景,怎么就完全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福伯福婶继续把朵云关在空房子里,每天一日三餐拣好的做给女儿送去。朵云不到饿得实在不行了,坚决不吃他们送来的食物。她每天也不梳洗,大小便都在锁链长度的范围之内完成,那间不大的空房子里气味扑鼻,恶臭难当。一个月过去了,朵云蓬头垢面,嗓子已经喊坏了,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她没有了力气再叫喊咒骂,每天只趴在空地上,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房门,只要福伯福婶进来,她便会用手边抓得着的任何东西向他们砸过去。

晚上,福婶对福伯说:“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锁女儿一辈子。”

“如果她还想着到城里去害京老爷子,我宁愿锁她一辈子。”福伯说。

母亲的心总是最软弱的,想起女儿现在独自呆在空房子里的情景,福婶的眼泪便要止不住落下来。这一个月里,她不知道究竟落了多少泪,她多么希望女儿能回到进城前的样子,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在这小山村里,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现在,那种生活对她已经成为一种梦想,女儿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福婶仍然心疼,朵云不管变成什么样,还是她的女儿,如果可能,她宁愿用自己的死来换取朵云的醒悟。女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这样的日子,哪天才是个头呢?

“不知道京老爷子怎么样了,那天我们只顾着要带女儿回家,也没顾得上去看看京老爷子。”福伯说。

福婶不说话,她的心思现在全都放在了女儿的身上。

“京家在海城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现在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呢?城里的人都中了邪,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看这城里还不如我们乡下。”福伯继续自言自语,他说,“我想我明天还是得到城里去看看,那天京老爷子从台上栽下来,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家朵云的罪孽可就大了。”

听到提及朵云,福婶回过神来,她点头说:“去吧,是该去见见京老爷子了,你就代表咱们家朵云,给京老爷子赔罪。如果京老爷子不肯原谅朵云,你就给老爷子跪下,就说朵云这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事。”

“嗯。京老爷子要打要罚,我全担下来。我现在真巴不得老爷子能打我一顿,这样,我的心里也能好受点。”

第二天,福伯真的进城了。离家之前,他想到关押朵云的房里去看看朵云,再跟朵云说几句话,但是站在屋外好半天,他还是悻悻地转身,黯然地离家而去。

到了海城,他站在京家老宅的外面,几乎已经认不出这里就是京家老宅了。满墙的大字报,大门也被打烂丢在一边,从门洞里望进去,满目疮痍,院子里到处都是被打烂的物品。

福伯进入京家,京家所有的门窗洞开,却没有一个人在。

那一天,福伯在海城的街道上奔走,他拉住每一个路人询问去哪里可以找到京家的人。没有人能告诉他,但他却很快知道了京家人现在的处境。京老爷子一个月前便已死去,据说是在批斗会现场,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太阳穴。京家的三个儿子现在全被关了起来,就连最小的儿子京柏年也不例外。

傍晚的时候,福伯失神落魄地离开海城。天已经晚了,回家的路还很漫长,但找不到京家的人,他一刻都不愿呆在这城里。城市让他觉得陌生,城里的人让他觉得恐惧。

福伯走走歇歇,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远。反正有的是时间,再长的路也会走到终点。京家的变故让福伯满心都是愧疚,好像京家的厄运都是他们家朵云的罪孽一般。

一百多公里地,福伯整整走了一夜,天将薄暮之际,他看见远方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轻柔的薄雾之中。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福伯便去关押朵云的空房子里,他要把京家发生的事都告诉女儿,企图以此唤醒她变得冷酷的心。

房门虚掩让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拉开门进去,看不到女儿,更是让他大惊失色。自己才出门一天,莫非家里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嘴里高叫着福婶的名字,急步冲回自己住的房子。撞开房门,他恰好看到朵云一把推开福婶,正往门口冲来。看情形,是自己叫喊的声音惊动了朵云,她才飞快地推开福婶想要逃走。

事情其实并不像福伯想的那样复杂,他走后,福婶独自去看朵云,告诉她福伯去了海城的事。这一天朵云表现得异常安静,福婶走近她,替她梳洗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拼命挣扎。福婶只当是这些日子她心里有了悔意,心里顿时生出许多希望来。后来朵云虚弱地说:“我想洗个澡了。”福婶几乎没有过多考虑,便替朵云打开了锁链,去灶间烧了水,帮着女儿脱去衣服,细心地替她清洗。

洗完澡的朵去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她太虚弱了,她需要休息。

朵云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这天早晨,她早早地穿衣起来,福婶问她是不是肚子饿了,她盯着福婶,忽然轻蔑地笑笑。她说:“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吃你们的饭了,我要和你们脱离父母关系,我要回海城去找我的战友。”

福婶大惊失色,没想到女儿如此工与心计。她趁着福伯不在,骗自己替她开了锁链。如今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恐怕很难再留住她了。

朵云眼见自由在向她招手,也不着急,她想就算福伯今天回来,那也得是晚上才能到家。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福伯的声音,朵云大惊,正在思谋对策,福婶不顾一切上前抱住了她。

朵云奋力挣脱开母亲,转身就往外跑,但这时,福伯已经挡在了门口。

朵云在房间里四处转了一圈,见无路可走,眼中又现出困兽般的绝望来。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嘶哑的低吼,顺手绰起桌上簸箕里的一把剪刀,向着福伯直冲过去。

福伯眼见女儿握着剪刀冲过来,满眼都是无法言喻的仇恨,他的整个心在瞬间都冷了下来。女儿不仅不能悔悟,而且还变本加厉,拿着剪刀对准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的女儿真叫人寒心。

福伯已经不想动了,他想就让女儿插死他好了,这样,他就不用背负那么深的罪孽了。但是剪刀刺到了跟前,他又想到,如果自己让朵云给刺死了,就没人可以阻止她回海城,而她到了海城,一定又会做出许多不利于京家的事情来。要真这样,他就算死,也不能抵消朵云的罪孽。

福伯闪了闪身,便让过了剪刀。他的手伸出去,准确地握住了朵云的手腕。

“云啊,刺死了你爹没什么关系,但你再不能回海城去害京家了。”

说话间,福伯又已是泪流满面。

没有人可以确切知道那天早晨,父女俩之间的对恃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那个早晨在后来成为福伯的梦靥,他需要用一生来与之作抗争。

朵云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那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与绝望。她所有的动作也在瞬间停止,生命的气息飞快地从她身体里溜走。

福伯随即更加愕然地停止动作,他看到剪刀插在朵云的胸膛上,朵云新换上的衣服,前胸殷红的范围正在不断扩散。

“福伯的女儿就这样死了?”安晓惠紧张地抓住京舒的胳膊问。

京舒点头:“当三叔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想象福伯福婶当时心里的感受。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就死在他们的面前,女儿临死时心里对他们还充满了仇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是否善恶观念,福伯福婶认为他们那样做是在挽救女儿,但从朵云的角度看,他们却是在害她,她至死都不会原谅生养她的父母。”

“后来呢?后来福伯福婶怎么又到了海城,还在京家?”

“后来。”京舒沉吟了一下,“福伯福婶真的是一对善良的夫妇,他们埋葬了女儿,一年过后,在还没有消却丧女之痛的时候,又惦记我们京家的事,福伯便又偷偷去了海城。这一次,他在海城找到了三叔。三叔那时,已经疯了。”

成了疯子的京柏年渐渐被人遗忘,在一些人眼中,他也失去了被批斗的价值。于是,福伯便带着京柏年回到了老家。

京柏年在福伯家一住就是三年,这三年,他每天虽然疯疯颠颠的,吃的是粗茶淡饭,但却终能衣食无忧,平安度过。文革结束,京柏年被送进了医院,京家重新崛起海城,出院后的京柏年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了福伯福婶到京家。

那三年疯疯颠颠的日子留给京柏年的记忆实在不多,但福伯福婶在其中却占据了绝对的份量。京柏年把福伯福婶接到海城来,其实是想替朵去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是没想到,他自己却再次病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朵云的故事是京柏年讲给京舒听的,京柏年的意思是要让京舒充份尊重这一对善良的老人。所以,这些年,京舒也确实把福伯福婶当成了长辈。现在,他把这故事说给安晓惠听,是要让她明白,福伯福婶不是京家的下人,而是恩人。

第十二章 福伯之死
 
这天夜里,福伯又坐起来抽烟了。七十岁的人了要想再多活几年,本不应该再抽烟,但是一个人醒在这夜里,总得找点事做吧,要不,心里空空落落的,那种滋味,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何况,现在福伯还面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极了女儿的一幅画。

今天傍晚,福伯看见福婶拉着安晓惠的手,俩人又坐在回廊下的长石椅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后来,福伯再看到安晓惠时,见她的腕上多了一只青玉的镯子。那镯子让福伯激动起来,眼前渐渐变得浑浊。那是女儿的镯子,现在福婶把它送给了安晓惠。这是福婶把安晓惠当作了女儿,但另一方面,也显露了福婶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福伯跟福婶大限之期都已不远,虽说京家的人这些年对他们不薄,但总不能到他们死后,让京家的人给他们送终吧。按照老家的习俗,替亡者下葬之前,需要亡者的子女来摔老盆。现在,他们连摔老盆的人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谁的过错呢?

福伯想到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女儿,身体忍不住瑟瑟抖个不停。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来他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原谅自己。女儿的过错在这时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先于父母而故去,留下一对老人,痛苦地在余生里挣扎。

这天夜里,连月光都变得有了温度。福伯从有空调的房间里走到庭院中,身上立刻溢出一层微汗。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变成了暗红色,似乎它也耐不住高温而要燃烧起来。古语说天有异象人间必有大事发生,这年夏天这么热,莫非真的是老天要降灾难下来?

福伯坐在回廊下的石椅上,忍不住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点声音,不很真切,但却让福伯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声音来自一株栀子花树的后面,那株栀子花树还是福伯初来京家那年从老家带来的,十几年过去了,它枝繁味茂,每年夏天,都会生出数以百计的白色花朵,那时满院都是栀子花的清香,福伯闻着,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老家一般。

现在,暗红色月光下,栀子花树后面影影绰绰有东西在移动,福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还是站起来,慢慢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那株栀子花树后面去。

院里的植物在白天被阳光烤得焉了,只有深夜才能焕发一些生机。那种绿色的味道和生长的气息,让福伯紧张的心情稍稍得到些舒缓。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生活里的风风雨雨见得多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慌张呢?

栀子花树就在眼前,它浓密的枝叶让福伯看不清背后有些什么。福伯在花前站了站,正要往树后面转,忽然,他耳中又听到了些声音,而且,声音就发自栀子花树的后面。

那声音这回他听清了,像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声。

福伯的心揪了起来,他还无法猜出那究竟是种什么声音,但莫名的,一些恐惧瞬间在他身体里奔涌。恐惧之中还夹杂着些痛,福伯的心痛得开始抽搐起来。

但他还是坚持转到了树的后面。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

那女孩已不知多少日子没梳洗了,脸庞上积满了污渍,头发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块儿,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斑。她身上的衣服,是现在已没多少人穿的绿军装,此时亦是沾满了泥巴与水渍,还破了好几个地方。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女孩赤着双脚,脚脖子上系着一条圆环铁链。铁链很长,不知道另一头系在什么地方。被铁链拴住的女孩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福伯,好象她已这样一来等待了很久。

福伯眼前一黑,需要费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只觉一股热流飞快地溢到脑海里,全身变得躁热难当,耳边亦同时响起轰然巨响。

眼前的女孩,赫然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女儿朵云。

窗外飘过一朵云。

福伯至今还记得那朵云的样子,软绵绵雪白雪白的,像是一大块棉花糖。

有一朵栀子花在夜里调谢了,它轻飘飘地从福伯的眼前落过,落在朵云的脚下。朵云的头抬了抬,让福伯可以更清晰地看清她眼里的仇恨。

“放我出去,我要回海城,去找我的战友。”她说。

福伯疑惑了,他想告诉女儿,现在她就在海城里,过了这么多年,海城里已经没有她的战友了。但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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