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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兵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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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找不出。
  侦察员祁顺的感觉也是一样,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就连驼蹄也不放过,明明知道这支驼队露出了破绽,但就是找不出破绽在哪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盯在那位大肚子妇女身上。那位妇女浅笑着,眼里是少有的镇定与从容,见罗正雄他们盯住自己不放,缓缓往下推了推毛毡,露出她裹在衣裙里的高挺的肚子。罗正雄跟祁顺不得不收回目光,没有理由盯住人家一个妇女不放。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点儿沮丧,有点儿不甘心,可又确实没更好的法子,就算这时候不顾原则去搜,也绝对搜不出什么。
  头人的微笑还是很明亮,夕阳染在他脸上,那张脸越发具有光泽,而其他人显然已经不耐烦,罗正雄不敢僵持下去,只好抱拳说:“打扰了,一路顺风啊。”
  头人长长舒口气,跃上驼,摇晃着远去了。
  大漠无声。就连驼铃声,也忽然间听不到了。
  僵了好长一阵,罗正雄才说:“你得跟着他们。”
  祁顺重重点头,他心里也这么想。罗正雄很快向祁顺做了一番交代,要他务必跟牢这支驼队,查清他们出了漠后朝哪儿去;罗正雄还要求祁顺,如果发现意外情况,可就近向兵团其他部队请求支援。说完,他将身上的水取下,递到祁顺手中,满含期望地说:“一路艰险,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祁顺没说话,他用眼神回答了罗正雄。这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同志,罗正雄相信他会有办法度过沙漠里的日子。
  牵着两匹马回到营地,罗正雄一言不发,那支神秘驼队带给他的疑惑始终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政委于海走进来,跟他汇报当天的工作,罗正雄忽然问:“哈萨克人会不会带着临产的老婆到处跑?”
  于海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末了,警觉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事,我只是好奇,想多了解些民族习俗。”
  两人接着谈工作,于海汇报说,今天他把秀才吴一鹏批了。
  “为啥事?”
  “我怀疑他对阿哈尔古丽目的不纯。”
  “哦?”罗正雄抬起头,诧异的目光搁在于海脸上。
  于海这才说,上午第二组测到一半,有架仪器坏了,仪器手维修半天,没弄好,组里又没其他更懂仪器的人,于是就让吴一鹏带着仪器往第一组那边去,想让第一组的仪器师尽快维修好。谁知他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天黑收工,他才懒洋洋地回来。问他仪器呢,他说交第一组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问他这么长时间哪儿去了,他不回答,后来追问下去才知道,他跟向导阿哈尔古丽在一起,两人还违反纪律,跑到红海子深处的灌木丛去了。
  

大兵团 第五节(4)
“他跑那儿做什么?”罗正雄猛地警觉起来,那儿不正是小林发现可疑情况的地儿吗?
  “他不说,我问过阿哈尔古丽,她说两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
  “太不像话了!”罗正雄猛地起身,要找吴一鹏问个明白。
  于海拦住他,说:“算了,我已经批评了。他毕竟来自师部,我看这次就这么着吧,让他写个检讨,在干部会议上检讨一次。”
  于海走了很久,罗正雄还在沉思着。这个吴一鹏到底是什么人?他跟阿哈尔古丽到野猪井,是无意还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进来,罗正雄从怔想中回过神儿,意外地发现万月站在他面前。“快坐。”罗正雄脸上涌出一层惊喜,客气地说。
  “谢谢。”万月边说边在对面的小土台上落座。罗正雄拧亮马灯,摇曳的灯光下,万月一脸凝重,像是被什么心事困扰着。
  “我要向你提个建议。”万月捋捋头发说。
  “说,快说,有啥好的意见尽管提出来。”这是到红海子后,第一次有战士主动提建议,罗正雄内心当然很高兴。
  “我建议把营地跟工作地适当分开。测量点越来越远,这么来来回回跑,不但浪费时间,路途上也容易出事。”
  “哦?”罗正雄很感兴趣地瞅了一眼万月,这问题他虽也想过,但一直拿不定主意。按规定,队伍到了一个固定地点,必须建营地,这样便于集中管理,同时,水、粮食、驼等都能集中看护,不利之处就是万月说的这些。罗正雄是第一次带测量兵,很多问题他都是头一次遇到,他怕在测点上设立临时宿营地后队伍失去管理,一旦遇到意外情况,反而更不利于解决。
  “我的意见是按测点情况灵活选择。有些点需要测几天,就在那儿临时建营,这样可以省去很多周折。”
  “行,这个意见很好,我们马上研究,如果可行,就按你说的做。”罗正雄语气里溢出对万月的欣赏,这是由衷的、不加掩饰的。
  “还有,”万月顿了顿,像是下了一番决心,“队伍分工不科学,人员搭配不合理,这样下去,日子久了,就会伤害整个团队的积极性。”
  这倒是个新问题,罗正雄还没意识到这点,经万月一提醒,他忽然明白,当初分工的确存在随意性,通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人员搭配上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你接着往下说。”罗正雄用鼓励的口吻肯定着万月,他真是想多听听她的意见。
  “还有就是,对个别人不能太放任。”
  此话一出,罗正雄马上明白,万月对吴一鹏也有了意见。
  “你是指吴一鹏?”
  “我没具体指谁,但团里确实存在这种现象。你是团长,得为整个队伍着想。”万月说完,起身告辞,罗正雄想多留她一会儿,可万月显然没多留的意思。罗正雄有些遗憾,听着万月的脚步声远去,他心里再次生出一丝奇怪的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这东西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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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1)
驼五爷他们没有按预定的日子赶回来。
  团里开始闹水荒。两天前,罗正雄已经下令,把每人每天用水量减半。眼下看来,这还不行,还得减,罗正雄把命令传达下去,每个组总量再减一小半,让组里均衡掌握。
  消息一出,人心就有点儿浮。罗正雄一开始担心的是女兵,没想到女兵倒是没说什么,叫苦的反倒全是男同胞。罗正雄心里有些不快,任何时候,他都不愿听到叫苦的声音,尤其是从男兵那里。但眼下还不是他发脾气训人的时候,必须想办法把大家的心稳下来。
  队伍已按万月的建议重新调整了一番,并且第一组目前就住在测点,临时宿营地离野猪井不远,万月也在里面。罗正雄派人去叫于海连夜赶来开会。驼五爷没按时回来,这不是个好兆头,罗正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早点儿把应对措施制定出来。
  将近半夜,于海赶回营地。罗正雄情急地问:“怎么样,一组没啥异常吧?”
  “有一点儿,但问题不大,我刚刚给他们开完会,强调了一下。”于海看上去很乐观,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越到困难之时,越是表现得乐观。
  罗正雄主持召开了特二团第一次紧急会议,他说:“眼下我们有两个骨头要啃:一是水,如果路上真的出了啥意外,我们必须抢在彻底断水前找到水源;二是即将到来的黑风暴,按风期,每年的黑风暴都会在这个时候来临,一定要提前做好防范准备。”于海接过话说:“等把野猪井测完,我想把大家集中起来,人多力量大,对黑风暴,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罗正雄和于海都是亲自经历过黑风暴的。号称沙漠第一杀手的黑风暴,真要是刮起来,你简直找不到词形容,摧毁整个沙漠都有可能。
  副团长刘威不大赞成于海的意见,他说:“队伍刚拉上去,再撤回来,会不会影响士气?”
  “这是两码事,我们首先得为安全着想。”于海说。
  刘威接话道:“身为军人,口口声声讲安全,太没自信了吧?”
  “可我们也不能盲目自信,你是没遇过黑风暴吧?”于海反问,口气多少带点儿不满。罗正雄拿眼神制止于海,可惜光线太暗,于海压根儿也没朝他这边看。对于海,罗正雄很熟悉,两人以前在同一个营干过,后来分开了,但彼此性格相投,称得上生死之交。对刘威,罗正雄就不大熟,只知道他是一条汉子,团一级干部中,他的威猛是出了名的,甚至不在罗正雄之下,大家都叫他独角兽。北疆两次叛乱,都是他带队平息的。其中一次,他被一个部落的人包围起来,居然他脸上就显不出个怕字,最后他用短刀逼住了头人才得以突出重围。后来,那头人还是让他一枪结果掉了。
  “操他姥姥的,敢下老子的枪!”当时他骂过的这句话,成了北疆一带吓唬人的话。司令员还在会上点名批评他做事鲁莽,不怕死也不能蛮干,但会后,他很快升为副团。如果不是他后来犯了错误,早就成正团了,哪还能给罗正雄当副手?
  两个人还在争论,一个坚持要撤,一个说胆小就别进特二团。罗正雄心里明白,刘威是在赌气,他带的二组工作进度慢,比计划延误了三天,到现在还没到规定野宿的距离,所以心里急,想把进度追上去。
  罗正雄赶忙打圆场:“你们两个,到一起就争,啥时能心平气和讨论问题?”两人一听团长怪罪,这才收住话头。于海递给刘威一支烟,刘威接过,猛抽起来。
  外面野风在吼,里面,大家的心都沉下来。刘威确实没遇过黑风暴,也算侥幸吧,可心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期,还是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接连等了五天,驼五爷他们还是没有消息,负责寻找水源的张笑天那边也没有动静,形势越来越严峻。用水量已减到最小,再也不能减了,皮囊里的水却越来越少,让人望一眼都担心。这期间,侦察员小林回来了,带回一封信。看完信,罗正雄的心情稍稍轻松,担心的事总算不会发生,也好让他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事。不过小林汇报时说出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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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2)
“师长说,眼下形势非常复杂,特一团的不幸遇难引发了一场信任危机,兵团内部正在秘密肃清,仅二师就有三个团级干部被清理出去。他要我们务必谨慎,虽说目前不能证明谁有问题,但形势在变化中,一切皆有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这么说,他的怀疑并不能彻底消除,师长也不能保证他怀疑的对象绝对清白,只是说在选配时进行过摸查,并没发现可疑之处。必须擦亮眼睛!这是师长在信中给他的忠告,也是要求。他将信点燃,望着那一团火焰,他忽然想,特一团的悲剧,会不会真的在特二团身上重演?
  一切皆有可能!
  刘威不顾其他人反对,坚决将二组带了出去,在离营地五十公里的地方临时驻扎下来。此举令罗正雄等人忧心忡忡,本来打算撤回来的一组,也因了此举,不得不将临时宿营地往前挪了一站。对水荒,刘威回答得很干脆:“哪怕一天只喝两口水,也要把落下的任务追上来。”可是老天偏偏不帮他的忙,野宿第一晚,就有两个士兵发高烧。高烧来得很突然,半夜时分两个人烧得跟火球一样,其中那位年轻的仪器手甚至说起了胡话。天亮后情况稍稍有点儿好转,但出工显然不可能,这样,一架仪器被迫停工。气得刘威直发脾气:“姥姥的,早不烧晚不烧,偏在这节骨眼儿上给我撂挑子。”
  随队军医提醒道:“这高烧不是个好兆头,应该让别的队员多加小心,如果感染……”
  刘威不耐烦地打断军医:“感染?你少拿那些词吓唬人!这才出来几天,就都受不了了?受不了全给我回去,我向师部重新要人!”
  刘威说的虽是气话,却也击中了这支新队伍的要害。这支新队伍跟原来那些敢打敢拼的队伍比起来,简直没法提。按刘威的话说,这支队伍是秀才兵,人里头难打交道的是先生,兵里头难带的是秀才,逼得轻了不顶用,逼得紧了,各种毛病都给你出。刘威之所以不顾大家反对,坚决要在这断水缺粮黑风将至的紧要关头把二组带出来,就是想逼掉这支年轻兵的娇气、嫩气,甚或心里那层儿清高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摆弄几架仪器,一个个装得跟大知识分子一样,要真刀实枪地和鬼子对着干,差远了!刘威不是看不惯文化人,他是看不惯文化人太把自个儿当人。他指着秀才吴一鹏说:“你把仪器扛起来,跟我走。”
  吴一鹏嘀咕道:“我不会。”
  “不会学呀!人哪有天生会的?”
  秀才还要说什么,刘威已经怒了,他冲胖丫头张双羊喊:“张双羊,你跟吴一鹏一组,今天要是测不完规定的点,别回来!”
  张双羊早就对吴一鹏不满,一听副团长这样命令,当下高兴地扛起标尺,嘴里哼着陕北民歌就往前走。吴一鹏磨蹭了一会儿,还是乖乖扛起了仪器,跟在张双羊屁股后面上了路。到了测点,吴一鹏真是啥都不知道,三角架怎样打他都不会,气得张双羊扔了尺子,跑过来说:“你跑尺子,我来。”
  吴一鹏不相信地盯住张双羊说:“你会?”
  “不用你管!”张双羊边说边打开三角架,将仪器装上去。令人惊讶的事儿发生了,谁也不知道张双羊啥时学会了摆弄水准仪,可她的确会摆弄。边上的仪器手不大放心,跑过来想证实,结果张双羊连读了几个数字,都跟他读出的一样。年轻的仪器手盯着这位胖墩墩的姑娘,眼里露出少有的赞许。刘威看到这一幕,心里激动得直跳欢。世上真是没啥难事,就看你用不用心思。
  闷,躁,渴,太阳像个秋老虎,歹毒得没法提。
  两个组一走,营地便没了几个人,但这些人一刻也不敢闲。罗正雄带着这些后勤兵抢挖地窝子。地窝子是为即将来临的黑风暴准备的,按罗正雄的经验,眼下住人的这些地窝子,怕是风还没正式卷过来就让沙尘给填了。他计划挖两个大的,能装得下三四十号人,这样,黑风暴一来,男女兵就可集中起来,趁黑风暴中不能干活的这些日子,抓一下队伍的学习。当然,这样的地窝子挖起来很有讲究,不是三两下就能掏出的,好在炊事班有两个本地兵,干这个在行。
  

第一节(3)
都以为后勤兵好当,没危险,活也轻闲,还能吃好喝好,其实不然。任何一支军队,都有不成文的规定,或者也叫传统,就是一切为了前沿,战争时期如此,现在更是如此。比如此刻,加上哨兵统共八个人,罗正雄定的用水量是一天一碗,平均下来,每人也就两大口。换在平时,这两口水,怕是润嘴唇都不够,可这阵儿,这碗水却成了一口清泉,荡漾在那儿,望一眼便能止渴。炊事班里有个叫老准头的老兵,四十多岁,平日是个笑话筒子,只要逮着机会,就能让你的眼泪笑出来。这两天,老准头突然失了语,任凭战友们怎么逗,就是不讲一句。罗正雄见他太过严肃,把队伍搞得死沉沉的,就说:“老准头,讲讲你一枪打掉乱兵头子鼻尖子的事。”老准头吭哧了半天,还是没话,罗正雄再鼓动,他哑哑地道了一声:“省着点儿唾沫吧,一口唾沫顶两碗水哩。”
  罗正雄无言地出了地窝子。这两天,他挖着挖着就会控制不住地走出来,冲黄沙古道望上一阵。深秋的大漠,除了一拨儿一拨儿卷起的风和沙浪,真是望不见别的。草尽管还绿着,可那绿是极其有限的,你不仔细盯着看,那绿便从你眼里逃过去,如同疾跑的兔子,噌一下就没影了。古道依然,黄沙依然,就是望不见他想望到的身影。怎么回事呢,再耽搁也耽搁不到现在啊?罗正雄心里充满了不安,那股潜伏在心底的不祥再次涌出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但这几十号人的生命会有危险,派去取水的三个人,说不定就会像黄沙一样消失。想到这儿,他踅回地窝子,把这边的工作交给老准头,自个儿骑了马火速往野猪井那边赶,他要把一组撤下来,全力搜救驼五爷他们。他已经确信驼五爷他们出了事。
  黄沙滚滚的沙漠,马蹄踏起的不是沙尘,而是青烟。三个多小时后,罗正雄赶到野猪井,出乎意料的是,野猪井静静的,没有人。人呢?罗正雄心里嘀咕着,策马四下找寻,转了一大圈,还是没找到一组的官兵。真是奇怪,明明说是在这安营,怎么找不见踪影?罗正雄心里急起来,莫不是一组又往前挪了?这么想着,双腿一夹,驱马往前赶。走了不到半小时,忽然看见前面冒烟,罗正雄照着青烟的方向赶过去,果然看见一堵破旧的残墙下,一组的战士横七竖八躺在那里,不远处,堆放着仪器和尺子。
  “怎么回事?”罗正雄惊问。
  一营长江涛敬礼道:“报告团长,出事了。”
  “什么事?”罗正雄下马,目光扫在江涛脸上,因为没看见政委于海,他的心越发紧张。
  其他战士脸上,清一色透着沮丧。
  “团长,我们……”一营长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说呀,到底咋了?!”
  “团长,你跟我来。”一营长引罗正雄往前走。
  这是一座废弃的寨子,从遗迹上看,以前定是一座豪宅,说不定是哪个王爷的王府。寨子虽然成了一片废墟,但房屋的痕迹都很清晰,江涛带罗正雄去的,正是寨子的后院,一间厢房所在的位置。那儿有个坑,不深,但能遮挡住阳光,里面出奇的干净,好像风沙吹不进去。这真是个奇迹,罗正雄还从没见过这么奇的事。可这阵,他压根儿顾不上好奇,因为摆在他眼前的,是比这还令人惊愤的事。
  一组的水囊破了!
  水囊放在这坑里,本是个奇妙的主意,这儿不但吹不进风沙,更奇的是,坑里还隐隐透着一股凉气,水囊放一夜,那水便成了凉水,喝起来不但解渴,还润肺清心。谁知——
  “咋回事?”只一眼,罗正雄的心就疼得跳起来,那可是一组的身家性命啊,居然——
  “我们正在开会查,是有人蓄意搞破坏。”一营长道。
  “破坏?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罗正雄噌地掏出枪,就朝破土墙下走去。
  江涛紧跟过来,声音怯怯地说:“敌人太狡猾,是在夜里大伙睡死后下手的。”
  

第一节(4)
“睡死?几十号人看不住一个水囊,你们吃干饭的呀?!”骂着,罗正雄已到了墙下,墙下有一抹阴凉,人们轮流着往阴凉底下挤。罗正雄并不知道,这是政委于海的命令,如果查不出搞破坏的人,谁也别离开那堵墙。这事非同小可,试想一下,如果一组里面没混进敌人,谁又能狠了心将水囊扎破,放走最后半囊救命的水?
  可这敌人是谁?罗正雄的目光一一扫过墙下每个人的脸,谁都像,谁又都不像。
  “政委呢?”
  “一大早就出去找她了。”江涛的声音已恢复正常。
  “她?”罗正雄这才发现,墙下还少着一个人,万月不在。
  “万月去哪儿了?”罗正雄的心再次紧张。
  “不知道,”江涛垂下目光,低声道,“事发之后,她就不见了。”
  “什么?!”罗正雄提着枪的那只手臂软下去,感觉什么地方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不会是她!”这时,墙下一个女兵走过来,干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她郑重地请求罗正雄:“团长,绝不是万月。现在全组都怀疑她,万月心里一定不舒服。团长,你一定要查出真凶,为万月洗清不白之冤。”
  说话的女兵好像叫田玉珍,来自二师二团三营,罗正雄一时恍惚,不敢断定她是不是叫这个名。“你叫什么名?”罗正雄问了一声。
  “报告团长,我叫田玉珍,二团三营女兵排排长,我还听过你的事迹报告哩。”
  果然是她,罗正雄接着问:“凭什么断定不是万月?”
  “这次迁营后,万月坚决不同意水集中放,她两次建议政委把水分给大家。政委怕大家扛不住,把水提前喝了,就……”
  “有这回事?”罗正雄的目光转向一营长江涛。
  江涛红着脸说:“有,但不能排除这是她放的烟幕弹。”
  “烟幕弹?”不知怎么,罗正雄忽然就对江涛生出反感,很强烈,但他压制着,没让脸上露出什么,“万月走了有多长时间?”
  “昨天一大早就不见了,我们不该坐在这里开分析会,应该抓紧时间找人。”田玉珍抢着说。
  “胡闹!”罗正雄丢下一句,愤愤地跃上马,朝沙漠深处奔去。
  沙漠越往里就越神秘,比之营地那边,野猪井四周就显得更加荒芜,更加苍凉。罗正雄走的方向,几乎是一个挨一个的沙梁子。凭直觉,他相信万月是去了里面,因为来时他一路留意过,没发现有人影;再者,万月如果真被怀疑,按她的性格,只能往里走。胡闹!罗正雄脑子里仍然响着这两个字,于海怎么能如此胡闹!没走多远,枣红马费起劲来,马蹄踩下去,很快被沙子吸住,再抬就显得相当吃力。马毕竟比不得骆驼,再说,这匹马也是三天没给水喝了,一路上嘴大张着,看见一星儿绿就要往前奔。罗正雄跳下马,正好看见后面田玉珍领着几个女兵紧跟过来。
  “把马牵回去,想法找点儿绿草给它。”罗正雄喊完这句,丢下马就往沙梁子走去。
  接连翻过三个沙梁子,罗正雄已累得喘不过气,可他不敢停。万月两天没回来,这一带又如此荒蛮,亏他们还能安坐在那里开会。他摸摸腰上的水壶,还有半壶水,可他实在舍不得喝。他摇了摇,听了听水响,感觉不那么渴了,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又往前走。这时候他想起平息和田叛乱的那次,也是这样一个挨一个的沙丘,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还有滚热的太阳。部队同样缺水,可战士们谁都不言一声累,宁可把水省下来给战马喝,也不把自己的舌头放水壶上舔一下。那时的队伍多有拼劲呀,一个个都像有三头六臂,在沙漠里行走三天三夜,居然没一个人掉队。再想想现在这支队伍,罗正雄就不得不叹气,虽说是临时组建,一多半没经过正规训练,可毕竟这支队伍更年轻,也该更有血气才是。
  看来“解放”两个字,的确让不少人松了劲,特别是新加入部队的,以为只要当兵,就意味着坐享革命果实。半年前师部一次政治会上,师政委童铁山提出这个问题,不少同志还持不同意见,说现在解放了,我们不该拿战争年代的那套要求队伍,应该把大家的思想往和平建设上引,这样才能显出我们是一支胜利的队伍,一支能通向光明的队伍。当时,罗正雄没发表意见,因为他知道自己就要转业,心里想的是到地方上怎么干。现在反过头一看,童政委的忧虑没错,一支队伍,不论到了啥时候,都得有信念,都得有跟艰难困苦作斗争的最坏准备。缺少了这个,这支队伍就是涣散的,没有前途的。罗正雄决定,这次回去,要集中时间开展一次政治教育,一定要把大家的信念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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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5)
信念是战胜一切困难最锐利的武器。
  酷热的沙漠中,信念就是水,就是鼓舞我们往前走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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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1)
那真是一场闻所未闻的奇遇,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如果罗正雄稍稍晚上几分钟,或是在沙漠里迷上一会儿路,后果将不堪设想。
  事后想起来,罗正雄仍忍不住倒抽凉气。
  罗正雄是在傍晚时分到达那儿的,记不清他已翻了几座沙梁,越了几道沙壑,反正,站在九景儿梁上时,夕阳已残血似的泼下来。罗正雄一眼望见那抹绿,真的,按说站在那个地方是看不见那抹绿的,可罗正雄分明是望见了它。那绿盈盈的,闪着光,泛着波,令九景儿梁上的他顿然扫去疲惫。那不是幻觉,罗正雄后来再三想过那个傍晚沙漠里发生的一切,点点滴滴,都很真实。他当时确实是被那抹绿吸住了,灌了铅的双腿忽然间有了欲望——冲下去的欲望。他站在沙梁子上,似乎冲沙谷里吼了一声,似乎没,但他心里确实发出过一种声音。那是被荒漠灼痛了的双眼望见绿时情不自禁发出的唤,那是焦渴的心田闻见水的气息时自然升腾起的响,喜浪滚滚啊!罗正雄几乎以野马脱缰的速度朝九景儿梁下冲去。
  那是怎样一道梁啊,你在沙漠中,几乎望不见那样的梁,或者,那原本就不叫梁。沙漠是生不出那种梁的,那梁只在深山峻岭中有,只有罗正雄的老家有。从九景儿梁到对面的十景儿梁,似乎只有一步,罗正雄如果用力一点儿,几乎就能纵身跃过去,可那一步是没有人能跃过去的。很多个日子后,罗正雄带着万月拿经纬仪测过,那看似一步的距离,其实比黄河还宽,但站在九景儿梁上,你看十景儿梁,仍觉得它只有一步。
  那一步是心的距离,你认为近它就近,你认为远它就远。万月后来这样解释了一切。可那个傍晚,那个被血似的夕阳笼罩了一切的傍晚,罗正雄心里是没有这些想法的,他就一个念头:必须要找到万月,一定要找到万月。他甚至怀疑,站在九景儿梁上吼出的那一声,事实上只可能是两个字:万月。
  罗正雄不是跑下九景儿梁的,他跟万月一样,是被流沙送下去的。很多年以后,罗正雄在九景儿梁建起了一个滑沙场,还特意给它起了一个名:万月梦园。
  细沙如同一只有力的手掌,不容置疑地将他一把推到了谷底。
  那是一种梦幻般的感觉,那是一种天旋地转撕心裂肺的感觉。
  坠入谷底,罗正雄拼命呕吐起来。沙把他的整个肠胃洗涮了一遍,沙也把他的灵魂彻底洗礼了一遍。等他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时,世界变了,天不见了,地也不见了,能看到的,只是一条窄而长的深沟,幽幽的,空灵,神秘,密布着阴暗,还有看不见的危险。罗正雄下意识地拔出枪,从九景儿梁失重般地一头栽下时,他的手居然能死死地捂在枪上,可见他跟枪是怎样的一种亲密关系。他往里走,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已失去了方向,压根儿辨不清东南西北,他觉得应该往里走,步子就往里迈。后来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里,沟谷是没有里外的,它像一根腰带,环住了九景儿梁,无论从哪个方向走,他都能遇到那片绿,遇到绿中跟死亡对峙的万月。
  万月跟死亡只有半步之遥,或者说,她的一条腿已踩进了死亡谷,另一条腿正挣扎着,一步步地向死亡靠近。
  跟她对峙的,正是那头受伤的野猪。
  这一切或许都可以理解为巧合。九景儿梁是神秘之梁,那谷底更是神秘之谷,多少代,多少人,几乎没有谁把脚步送往那儿,送去了,也只有一死。因为你在清醒的时候,是不敢把脚步送往那座梁上的。那用老天之手堆起的沙梁,是很难用双脚跋涉上去的,即或你有通天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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