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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之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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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先前一样,大家的耳朵里还是只有直升机的轰轰声。要求媒体自制的成效似乎不彰。在阴郁的沉重气压中,小田切悄悄走近,把刚从电子邮件收到、关于近藤亚矢子的资料交给弦间。

“这是辖区警局与县警局提供的嫌犯最新资料。嫌犯目前没有家人。她是以井川圭子这个名字,一个人住在杉并区的公寓里。根据相关人士的证词,她本来有个名叫亚希的独生女,但在去年十二月去世了。不过……”

“不过什么?”

弦间一面说着,一面看着手边的资料。小田切也读着资料,继续说道:

“……亚希死亡时只有十七岁,是私立叶丽女子高中的二年级学生。”

说到私立叶丽女子高中,那可是史上有名的杰出高中。连刚跨过三十五岁大关、单身的小田切,都听过这所学校的名字。它是一所升学高中,以排名来说,它紧接在坊间所谓三大女子名校之后。小田切一面在脑袋里搜寻藏在某个角落的知识碎片,一面说道:

“死因是后脑重击到人行道的水泥块,导致脑挫伤。那是目黑署的辖区内。当晚发现她时,经判断应该只是意外事件;但由于发现人行道上留有些许轮胎痕迹,辖区警局推测,有可能是在飙车族活动时遭受波及所致……后来搜查持续进行,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九天,有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前往目黑署自首,遭警方逮捕。事故那天刚好是圣诞夜。入夜后下了大雪的那天。”

“啊啊——是那天吗?”

弦间深深皱着眉头,眼睛眯了起来。发生在圣诞夜那天,应该格外让人难受吧。原本应该是母女开心而热闹的一晚才是……而且还是失去前途无量的独生女……她的心中想必相当悲伤。弦间从这个角度思考着,暂时把嫌犯所犯下的重罪摆在一旁。

“孩子的父亲呢?”

“这个……父不详。”

“不详?”

“是的。据资料所示,近藤亚矢子并没有过结婚记录。”

这么回答后,小田切也觉得纳闷。从他以前大略读过关于近藤亚矢子的资料来看,她是最不可能未婚生子的那种女性。

“未婚生子呀……”

弦间也露出大感意外的神情。

“后来,她在今年从位于目黑的大厦搬到杉并区去。”

说到这儿,他把资料大概中间的部分指给弦间看。弦间顺着看过去。

“嫌犯的父亲近藤高志在七年前,六十二岁时自杀。原本担任私立高中的校长。嫌犯之所以选择当老师,可能也和她父亲有关。”

弦间断断续续读出数据里的句子。

“五名男学生受到警告后愤而拔刀相向,两名教师受重伤,两个月才康复……这么说起来,当老师也是在卖命呢!近藤高志校长为了对校内的暴力事件负起责任,辞去校长一职……后来在家里上吊自杀,这样呀……”

弦间翻到下一页¨wén rén shū wū¨,随口读了出来。

“母亲近藤保子,五年前住在圣玛丽奴医院,病死在那儿……死因是胃癌……享年六十二岁,和她父亲在相同岁数去世……”

“嫌犯的双亲并无兄弟姐妹。祖父母的兄弟姐妹也很少,全都已经往生了……应该没有什么亲戚还和她有往来的。”

“女儿死了,嫌犯就完全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是吗?”

弦间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第七章

对于将来要做什么,亚矢子在心中并未特别有过什么梦想。她只想一直当个好孩子,不要做出让父母操心的事,希望父母称赞而已。她一心只想如此,认为只要能完美地做到这些事就可以了,这和自己要从事什么职业并无关联。只要能继续当这样的孩子,继续受到父母的认同,就足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了。除此之外,她不会特别去拿任何证明书、笔迹或是护照来证明。

还有,这里所谓的父母,其实主要指的是父亲。近藤高志是个一辈子从事教职、流着百分之百纯正血统的老师。毋庸置疑,他把教职视为自己与生俱来最神圣的事业。他的人生都投注在学校里,而且完全不会后悔。他的个性原本就十分严格,不容任何谎言、隐瞒或坏事存在。到后来他越来越执着于这样的想法,以致成为某种类型的洁癖。由于对工作认真到不行的性格,他把自己的生活重心全放在学校里,从来没关心过家里的事。

亚矢子绝对不会自己跑进父亲书房里。幼时的她一直记着,不可以去打扰父亲完成困难的工作。从更小的时候开始,母亲就不断灌输她这样的观念。

“不可以打扰爸爸工作喔!”“亚矢子真是好孩子。”

母亲保子是个顺从丈夫的温柔女性,给只关心学校事务的丈夫最坚定的支持,可以算是优良妻子的楷模。

如果以比较极端的眼光来看,这是一对暴君丈夫与奴隶妻子的组合。不过毕竟当年的时空背景与现在并不相同,再者两人也相处得很好,所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夫妻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两人之间,也存在着稳固的爱情。从小,亚矢子就不断观察两人的相处模式。

——父母与环境,会不知不觉对孩子造成各种影响……

二十世纪末,已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因为幼儿时期心理形成时受到周遭的某些影响,而在其后的成长过程中为此所苦。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情况变得更明显。到底是这种人真的变多了,还是这些人原本就存在,只是从先前的潜藏状态浮上了台面呢?目前没有人知道答案。不过,在研究青少年为何做出犯罪行为时,有个经常被提及的原因。

——创伤。

总有人像笨蛋一样,永远只记得一件事。他们把年轻人之所以犯罪的原因,全都归咎是“创伤”所引起,将它拱上了王座。连和“创伤”真正意义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全都算到它头上。年轻人只要一出了什么事,动不动就把创伤挂在嘴边,想用这两个字摆脱所有问题,藏匿住背后导致事情发生的其他事实或原因。像是在自我辩护,认为只要把一切丢给“创伤”两字,做什么事就都没有错了。

年纪尚轻、无法依自己意志做任何事、下任何决定的孩子,只能在父母的支配下,生活在父母设定的环境中,靠父母养大。然而,随着身心的成长,孩子渐渐有能力自己去做一些事。重要的是,在他们有自主行为能力后,应该学会如何面对痛苦与困难。透过这样的过程,才懂得考虑自己该负的责任。父母若是在孩子具备判断能力之前那段“光靠自己无法做出任何事”的时期,就完全帮他们决定好未来的人生走向,使得孩子们受到限制,之后他或是她的人生,会变得怎么样呢?应该就会以此为借口,从自己的人生战场中临阵脱逃吧。

然而,对当时的亚矢子来说,事情倒不完全是如此。她安于享受自己的生活,对双亲并未怀抱任何怨恨。虽然这或多或少和她成长的时代背景有关,但毕竟是她自己决定要照单全收的。她觉得这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好,也不会一出事就把责任推给父母,她的生活方式更不是为了双亲或其他任何人,而是出于自己的选择。亚矢子深深认为那是自己独自做出的决定。

这样的亚矢子,只有一次违抗双亲的经验——

在她就读筑波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将来要当老师。这并不是因为双亲(尤其是父亲)特别告诉过她什么,她也没和朋友或学长姐商量过。看着父亲背影长大的她,确定教师是很值得从事的工作,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女儿的想法,父母并未有什么提点或主张。高志对于女儿选择从事和自己一样的工作,或许曾在心中暗自窃喜也说不定。总之他对此事只字不提,只讲了一句“很辛苦哟”而已。

当过实习老师后,亚矢子曾到公立高中担任四年的教职。接着,她就被挖角到目前服务的私立宝岩高中来——后来她才知道,当时宝岩高中的校长与父亲近藤高志,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挖角的事,也有一点儿父亲的意思在里面。当时校长找高志商量,是不是有什么人选适合成为新聘教师时,高志犹豫了半天,讲出了亚矢子的名字。校长虽然对自己的朋友厚着脸皮提名女儿为第一候补人选,感到非常惊讶,但他也知道,这位老朋友是不会随便夸赞或推荐人的。出于这样的缘由,亚矢子换工作到宝岩高中去。挖她前去的校长在两年后下台,成为升学中心的顾问。从那时开始,宝岩高中就被少数高层所掌控——二十年前左右的宝岩高中,老师和学生既积极而开朗,那是现在完全无法想象的状况。然而好景不常。一旦开始自甘堕落,腐败的速度就快得吓人。这所高中已变成让人不胜唏嘘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另一方面,虽然眼看着这所高中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然而亚矢子踏实正直的性格却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一直到事情发生。

那是某个闷热夏天晚上发生的事。在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担任高一级任老师的一群人,为了消暑,跑到车站前面的屋顶啤酒屋去。酷热与倦怠感,就连大人的神经也跟着迟钝起来,头脑变得不清楚。高中生就更不用说了,对处处是诱惑的他们而言,暑假正是犯罪温床滋长丰润最好的时期。正因为校园内的暴力事件不断增加,照理说,应该更早摘除罪恶之芽才是。参加暑期社团活动的学生还可以放心,但对于学生在休假期间的其他言行,就不能不多加注意了。有人提议,应轮班到特别热闹的地区巡逻。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抓着啤酒杯高谈阔论,老师们的热情不断涌现。四月才刚到职的亚矢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不惯的啤酒,同时讶异于这群老师充满活力的表情,想着能来这所高中教书真好。

在屋顶啤酒屋的啤酒大会结束后,一位女前辈又强烈邀约她继续玩乐。高一的女老师只有这个中年女子与亚矢子两人而已。顾虑到今后还要一起相处,如果只是和对方客套地往来,可能不太好。亚矢子即便不擅与人往来,但这种程度的事情,她还是谨记在心。恰巧这位女前辈开始醉了,咕哝地数落着亚矢子以前老是拒绝她的邀约。亚矢子听到她已经开始有些胡言乱语,心想这次大概没办法再不讲情面地推辞掉了,于是打电话告诉母亲,自己会晚一点儿回家。

女前辈带亚矢子到打击练习场去。亚矢子看到已有年纪的女性竟然爱打棒球,待在那儿。但前辈可不管她,扛着球棒就走进了打击区。投球机以相当快的速度投过来一球,前辈却仿佛经验十足,在空中划过球棒,轻轻松松就把球打了回去。前辈到刚刚为止都还醉到站不稳脚步,现在却展现难以置信的灵巧动作。只见她一面利落地挥着球棒,一面说道:“偶尔来这儿打球,可以把每天累积下来的讨厌事都忘掉。”

在前辈的催促下,亚矢子和她换了手,进入打击区。第一次握住球棒的她,面对快到不行的来球,只能瞠目结舌。前辈隔着铁丝网,在亚矢子背后不停给意见。到后来,渐渐有办法让球棒碰到球了,似乎开始抓到了挥棒的时机。一旦心无杂念,集中心神打球,就会陷入忘我的境界。用这种方式一扫闷气,还算不坏。额头上流下豆大的汗水,跑进了眼睛。妆都脱落了,她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亚矢子已经打到浑然忘我。接着,也不知道是第几球,她大棒一挥,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这是球第一次画出弧形,往前飞去。

打出去了!亚矢子叫着,边往后看了看。前辈已经不在那儿,倒是有个突然被她这么一叫而吓一跳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站在那儿。亚矢子也跟着僵住。等着使用打击区的男子,突然天真地拍起手来。

这是亚矢子第一次遇见津山文之。亚矢子并非没和其他男生交往过。即使家里门禁严格,但历经高中、大学时代,交往过的对象虽少,总还是有。虽然她不擅言辞、怕生,乖巧而畏首畏尾,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成为社会人士后,很久没有认识心仪男生的机缘了。在这样的环境限制下,如果问为什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和对方认识,大概也只能说是两人碰巧情投意合吧。

津山那年三十岁,是个服务于大公司的上班族。他说,自己只要一碰到心烦意乱的事,就会来这里挥棒,发泄无法满足的欲望。津山穿着短袖衣服,结实的肌肉清楚可见,只要一用力挥出球棒,就能轻松把球打到外野铁丝网的地方。因为流出大量汗水,隔着被濡湿的白色衬衫,能看到他背上的肌肉。亚矢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靠近如此让人窒息的男子气概,于是昏了头。

隔天开始,亚矢子只要一有时间,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会跑到那家打击练习场去,次数很频繁。在假装是偶然第三次遇到他后,两人就熟了起来;之后若再碰到,彼此一定交谈。津山造访打击练习场的频率,也从那天开始急剧增加。虽然亚矢子有时也会和前辈一起去,但只要是这种时候,津山就会察觉到亚矢子异于平常的样子,而有所顾忌,不和她交谈。亚矢子看着津山的表现,觉得他相当替人着想。就因为这样,两人成了情侣。

她每星期只有两三次,可以和忙于工作的津山见面,也大概都是平常日的晚上。两人能在周末外出游玩的次数,半年下来屈指可数。即便如此,亚矢子还是觉得很满足。只要想到他,每天就觉得很充实。原来恋爱可以为生活带来这么多干劲,这是亚矢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

那是两人开始交往快要半年的事。那天晚上,亚矢子一回家,就看到一个女人在家里等着她回来。那时只有母亲保子一人在家,出于担心,才请同为女性的她进屋里坐,但她却一直没说话……

她告诉亚矢子,自己是津山的妻子,名叫裕美。接着她突然跪在亚矢子面前,哭着哀求亚矢子和自己的先生分手。面对这样的晴天霹雳,亚矢子既困扰又不知所措,到现在都记不起来,自己听完那番话后,究竟做出什么反应。仔细想想,津山从没邀请亚矢子到他家里去。关于此事的回忆到这里中断,下一幕跳到自己跪坐在父亲面前,低头挨着难听责骂的画面。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她知道再讲任何一句话,都只会火上加油。亚矢子对父亲激烈的说教左耳进、右耳出,同时全心全意想着津山。

津山声称自己会和妻子分手。亚矢子看着他的眼睛,真心相信了他。她忍受父母的责骂,离开了家。这是她第一次没和父母住在一起。亚矢子与津山两人租了公寓,开始同居。她深信,只要能和津山在一起,路上再怎么充满荆棘,也都走得下去。

就这样,每天充实地过着。津山为了顺利与裕美离婚,花了好大的功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重拾自由之身,前景大好。两人的眼前,只看得见笔直的平坦大道。所有阻碍他们的事物,都已不复存在。

两个月后,在毫无预警之下,裕美跑到学校,出现在亚矢子面前。她刻意向亚矢子展现微凸的腹部,说她已经怀孕了,孩子的爸爸就是津山……

从那时起,让人无法成眠的噩梦就此展开。裕美每天都打电话给津山,而且一天好几次,不然就是在公寓前面等他回来。以现在的用语来讲,她就像有些病态的“跟踪狂”,净找些理由追逐着自己的前夫。当然,津山也知道裕美怀孕了,亚矢子没办法,只好答应津山,让他不时和因精神不稳定而状况不好的前妻碰面,充当她的商量对象。因为是自己让裕美怀孕,津山一方面实在无法刻薄以对;另一方面也把这当成是原谅自己的借口,说服自己接受。同为女人,裕美可比亚矢子不要脸、难对付多了。津山在和自己同居后,还和裕美维持性关系,亚矢子大受打击。他虽然告诉亚矢子正在积极办理离婚,却还是和妻子上床。不过,亚矢子对津山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她听着津山的话、看着津山的眼睛,打算再相信他一次。努力想要相信他。事实上,事已至此,也只能选择相信他而守候下去。再怎么满心担忧,都只能自己往肚里吞。

可惜的是,两人越常见面,就越是爱对方。况且,裕美还怀了津山第一个孩子,状况就更加不同了。看着她越来越大的肚子,津山的心动摇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已经无法停下来。

只要和津山结了婚,或许情势可以改变也说不定。但是,夺走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家庭的愧疚感,裕美哭丧着的脸,挥之不去的罪恶感,狠狠责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在一旁抽抽噎噎的母亲保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扰乱着亚矢子的心,让她心力交瘁。她其实只希望让津山回复自由之身而已。不过亚矢子这种“只想将津山从裕美的栅栏里救出来就好”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满足于当时状况的她,并没有讲出结婚两个字。况且,津山正把心思花在处理离婚的事上头,因此也不难理解,他为何无法下定决心马上结婚。还有,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亚矢子全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即使别人不时讥讽,说她做人好过头,但她还是无法对津山或对裕美强硬。她的心渐渐病了。

结果,津山一句话也没留给亚矢子,就离开了公寓。虽然他曾一度与裕美达成分手协议,但因为拗不过裕美的固执与强硬,再加上对方以孩子为武器,他终于心软,完全受裕美摆布。他也想不出不伤人的理由,只能选择默默离开这里。

津山带走他的东西。亚矢子只能在空旷的房间里,一个人号啕大哭。

渺小的一叶扁舟,正遭受波涛汹涌的海面风浪强劲拍打……自己就坐在船上,任人玩弄。既然事情已经如此,现在也只能紧抓住小船,等待风平浪静了。她每天以泪洗面,上班时间就到高中教书,回到公寓则暗自啜泣。

亚矢子之所以决定自己站起来、决定以自己的力量再活一次,拭干眼泪继续走完人生,是在她知道自己体内也有了小生命之后的事。谁也靠不住,谁也靠不得。父母如是,津山亦然。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会坚强,我会更加坚强让你看。我说到做到。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第八章

不知哪里突然演奏起《米老鼠进行曲》,但声音马上又中断了——原来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和此刻紧绷气氛不甚相称的轻快电子合成乐。亚矢子停止短暂的回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夕阳西下,窗帘外面已经变暗了。亚矢子朝耳朵刚刚听到、依稀记得的位置找寻着,目光停在教室中央靠后的地方,瞪着坐在那附近的四个人。她依序盯着三原真一郎、真田美和、根本敏夫、坂田谦二四个人的眼睛,好像要看透他们的内心。四人就像中了定身术,动也不敢动。

亚矢子拿枪指着他们,说道:

“你们四个,双手放到桌面上。”

四个人都把双手放到桌子上。亚矢子指挥靠窗那排座位最前面、比邻而坐的田部明久与岩松由纪江。

“去搜他们四个人的东西。”

明久与由纪江是刚刚听从亚矢子命令,负责收集全班手机的人。两人照着亚矢子的话,把四个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全都是学校里用不到的东西,但却没有亚矢子要找的手机。明久与由纪江一脸困惑,看着亚矢子。亚矢子冷冷说道:

“看看桌子里面。”

真一郎把椅子往后拉,让明久把手伸进桌内摸了摸,将东西全都拿到桌上。里头只有沾满灰尘、看来没怎么在用的课本,以及堆成一叠类似讲义类的东西。由纪江把手伸进美和的桌子。那一刻,两人眼神交错,美和的脸好像在说“惨了”,微微歪了歪。由纪江的指尖似乎摸到什么。她抓着那东西,慢慢把手伸出来。是一支银色手机。

亚矢子脸上完全没有笑容,挥了挥手中的枪,要由纪江把手机拿过来。由纪江看了美和一眼,走到亚矢子那儿,交出了手机。当事人美和的脸色,看来带些苍白。

“你们两人待在那儿不要动。”

听到亚矢子的声音,明久与由纪江静静站着。

亚矢子开始用左手操作手机。她眼神尖锐地看了看美和,然后把视线落在手机画面上。

〖给小步我现在变成人质了很酷吧状况真的很糟好像真的会被杀掉一样〗

简讯还没打完,就在这儿中断了。亚矢子把内容读了出来,心里实在是服了写出这些东西的人。真是太没大脑了。相较之下,自己可是出于背水一战的决心,才采取行动。还真是丢脸啊。

美和使用藏在桌子里的手机,想和外面的人透过简讯联络。想必很擅长使用已成为生活必需品的手机。她趁亚矢子不注意时打开电源,盲目地以指尖摸索,灵巧打出文字。就在打到一半时,刚好被抓到,而且内容还是向友人炫耀。真让亚矢子哑口无言。有趣就好,快乐就好,什么都不重要。亚矢子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参加什么余兴活动,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开口了:

“原来如此。你才打到一半嘛,在送出简讯前,就有人打来给你了呀!话说回来,你实在很笨……”

最后那句话,到底指的是美和打开手机传简讯的事,还是指她所传的简讯内容,或者是说她没有将手机转成来电振动模式,学生们实在不知道。

亚矢子握着手机,大拇指灵巧地动着,似乎是跳到另一个画面去。她看着画面,眯起眼来。

“打来干扰你的,不就是你要传简讯去的小步吗?”

说到这儿,她一脸悲伤地看着美和。在刚刚的来电记录上,来电者的名字就写着“小步”。而且小步还用照相手机传来彩色的照片简讯,照片中小步比着V字手势露出笑容,还是一脸傻样……亚矢子抓着手机,往美和的座位走过去。她一边瞄着手机画面,一边很快地动着拇指,枪口则准准正对着美和。四周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亚矢子把手机靠到耳朵上,半带笑意地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会打电话来啊……真不会挑时间!”

这次的校园人质事件,应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大事件。略有常识的人大概都知道,谁要是打电话到人质的手机,只会让当事人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可以想见,对方是个以半好玩的心情打过来、爱看热闹的那种人。

美和诧异地看着亚矢子打电话给小步,像是事不关己一样。亚矢子走到美和面前站定,对着手机说道:

“你叫小步是吗?”

电话那头,有个女生一边嬉闹着一边回答。她的声音很诡异,讲话的间隔很长,还带有鼻音。看到来电号码,她还深信是美和回电给她。无视于小步很HIGH的语调,亚矢子沉重地说道:

“因为你的多事,你的朋友真田美和就这样死了。都是你刚才打给她的那通电话害的……”

美和的表情产生些微的变化。原本以为不属于这世界的“死”这个概念,现在却像风一样飞舞到自己眼前。对此,她多少有些讶异,原来死是这么暧昧、这么缥缈的一件事。

亚矢子单手拿着枪,右手手指用了力。同时,她也斩钉截铁对小步说道:

“小步同学,是你杀了真田美和……真可怜……”

枪口火光一闪。接着手枪又以亚矢子的身体为轴心,变换了方向,然后规则地冒出两声枪响。即使是单手握枪,子弹还是正中目标。亚矢子很快把射击完毕的手枪插回腹部。明久与由纪江头上开了个大洞,血汩汩地流着。两人的身体撞到桌子后,直接倒在地上。美和则是趴在桌上死去,鲜血呼应着身体的抽动,从她前额的伤口喷了出来,把她的金发染得红红的、湿湿的。

手机那头的小步没有说话。亚矢子又补了一句:

“你就一辈子背负害死真田美和的歉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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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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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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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步没回答,直接切掉电话。

亚矢子深深叹了口气,关上手机电源,回到讲桌。半途经过由纪江倒在地上的尸体,她还像跨木材一样轻巧地跨过去。

小步既然是美和的朋友,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学生。不过亚矢子仍偷偷企盼,希望这件事多少可以成为小步心中的痛。现在的社会,不了解他人内心痛苦的家伙实在太多了。开玩笑也不知道拿捏分寸,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轻率地把原因推给别人或社会,一点儿也不知道要反省或道歉。讲难听一点儿,生锈的琴弦多少都还能用来弹奏;对于没脑子的家伙,如果不采取这种强硬手段,他是不会觉醒的。即使只能让他闭着的眼睛张开一半,也确实能减少被他伤害的人。

教室里睽违几小时的残忍景象再度出现。大部分的学生看都不敢乱看,把视线从亚矢子身上别开。仍继续盯着她看的,只有进太郎、龙彦与直子三人而已。三人的脸因为突如其来的遗憾而扭曲着——

亚矢子回到讲桌,从旅行袋中不知道拿出什么来,放到桌上。由于被电脑与监视屏幕挡住,大家看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慢慢摸着手枪握把底部,拔出弹匣,然后悠闲地装上新弹匣。咔嚓一声拉了一下滑套,她看着三人的眼睛笑了起来。这让三人捶胸顿足。

——已经射完一排弹匣了!

接下来的程序就和之前一样。亚矢子严厉地使唤最靠近尸体的三个学生,做必要的处理。

※※※

是多心吗?似乎听到几声枪响。不过由于上空有直升机发出噪音,所以也不是很能确定。天色已经暗了,这些在大家头顶盘旋的碍事者,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真是麻烦。

“这里是潮田。我好像听到什么声响。”

薄暮之中,潮田透过双眼望远镜看着三年D班,这样说道。人在校长室的弦间一面来到走廊上,一面回答潮田。大家从耳机中都听得到。

“我也听到了……是枪声吗?”

“无法判定。”

“柴田那边怎么样?”

“直升机太吵了,我听不见。”

人在旧校舍屋顶的柴田怒不可遏地回答。

三年D班的窗帘依然紧闭着。

“黑田这里也听到了。三声,好像什么东西破掉一样的声音。”

这是黑田的说话声。做完笔录,他请负责的警官把小织送回辖区警局。就在他往回走的时候,也在走廊上听到声音了。

特警班成员听到这些对话,都一一从基地跑到走廊上。

“确实听到三声吗?”

面对弦间的提问,黑田答道:

“三声没错。我想,那是枪声。”

黑田如此说道,此时基地前面,已经看得到他小跑步的样子了。

潮田的前面,摆了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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