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非人世界漫游指南-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也表明,专业版名不虚传,果然是老司机啊。
我满意地点点头,发现那位被表扬了的老司机就躺在我的脚下,赶紧把它捡起来吹一吹。
这家理发店。有序排列的理发台,一侧设备齐全的洗头池,陈列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瓶子,虽然标签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多半是洗发护发的东西。
墙壁上很干净,没有按惯例贴什么发型展示海报,还有,今天生意不行吧,一个客人都没有。
马上就听到有人招呼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我转头去看,咿,好眉清目秀的一个发型师,长得——跟一根毛似的……
这根毛,有一双善良的眼睛,又圆又亮,长在毛根上,开了一道小口子,意思是嘴巴,同时努力地用细细的末梢支撑自己,还套了件白色短上衣,看样子是不会有手了,上上下下一般直,站着也不安分,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天真无邪地看着我。
我忍住笑把他看了一番,诸位,这才叫身残志坚……既来之,则安之,径直过去,往洗手台上一坐:“给我剪个头发吧。”
他很爽快地一摆尾巴,或者腿——管它是什么,过来后一不开水龙二不垫毛巾,兀自在我脑袋上猛看。一看就是半小时……
要说发型师喜欢看人脑袋,那是天经地义,不过痴迷到这个程度,你是不是睡着了啊,我有点犯嘀咕:“劳驾,你选西瓜呢?记得不要随便插个洞试甜啊,我有点晕血。”
他不理我,围着我脑袋绕来绕去,要说长成一根毛就这点好,身子轻,灵活,那尾巴在我鼻子上呼地掠一下,又在我耳朵边唰地扫一扫,这要是去参加体操比赛,不要说在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就是带上家伙在那里煮碗面又能有多难,不过煮碗面能不能作为自选动作,我就不知道了。
他的尾巴——理论上叫毛发末端——再次贴近我鼻子,我实在忍不住了,一阵痒发作,立时三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出来,啊,舒服了……
我舒服了,毛毛兄就不舒服了,他很纳闷地把眼睛到处转了两下,问我:“你到底想剪掉什么啊。”
老兄,你这里开的是理发店,难道我是进来洗脚的?要是你有这个服务,我也不介意来个套餐。
结果他的头摇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这里是理发店没错,可是你没东西给我剪啊。”
我听完这句话就去看镜子,一边还寻思长在一根毛上的眼睛就是不大好,没东西给你剪?那我脑袋上是什么,黑油油,蓬蓬乱,多茂密的丛林,养老虎是差了点,走地鸡放两只绝对不是问题,但我一看之下,自己的眼睛倒是差点突出来。
镜子里我是个光头。
澄净雪亮,头皮发青,明晃晃好大一个。
啊,难道空间转换还有脱发的副作用?是了,一定是宇宙的射线为害,跟化疗似的。愤愤着我伸手去摸,琢磨去哪里买个帽子戴,一摸我又呆了。
头发明明都好好长在那里的啊。
毛毛兄对我的一惊一乍半点兴趣没有,一跳一跳到旁边去了,迎风招展,不知道多享受。
我愣了半天,读书人的好习惯拯救了我,我不是还有一本指南吗。
把书翻翻开,卡片上已经有字:
理发店:非人界心理调节中心分支机构,共十七家,争取在三个青陆年内开到七十家,基本解决非人界因心理失衡而导致的暴力问题。去年利润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七,财务状况良好,值得投资者进一步关注,解决了复制问题之后,可以考虑在金蚨证券交易所上市……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理发店啊朋友,作为一家理发店,难道是不需要顾及到专业度的吗,我知道发型乃是女人的标志,我也知道人生烦恼如发长,我还知道剪头发是一种技术,做头发是一种艺术——我读过的时尚杂志不可谓不多,但是“因为心理问题失衡而导致的暴力问题?”何必呢,何苦呢……
我兀自笑,理发师毛毛兄忽然一跳一跳过来了,一阵冷冷的东西洒过我的头,好像吸收度还很不错,立马就浸润到了深层,紧接着他就发现了新大陆,捏捏我头上,说:“啊,催发素有作用,你有一点无知长出来了。”
无知?
可能无知的表情坚持得久了一点,他又捏一捏,很惊喜:“嘿,还长了点迷惘出来。”
头从后面绕过来看着我:“剪掉不?”
我想了想——剪吧。
端坐在镜子前,我发现毛毛兄一点都没有胡说,刚才还寸草不生的头皮上,冒出了一些问号状的东西,一个一个的,好像用胶水粘上去的儿童教学模型一样,那些问号和问号之间也有不小的差异,首先有大有小,然后颜色深浅不一,黑色的比较粗,浅色的就娇小一点,所有问号都在摇摇摆摆,好像喝醉了酒一样。
毛毛兄在我身后,搬来了一把椅子,跳上去,细毛毛那头一卷一甩,带着一道雪亮的锋芒划过空中,耶,一把好剪刀啊,都没看到从哪里拿出来的。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修我头上的问号,喀嚓,把底下那个点点剪掉了,喀嚓,又把上面那个大弯弯剪了一半,喀嚓,又一半,最后剩下一根笔直笔直的,我说这是什么。
毛毛兄说:“这是正直。”
嗯,象形文字不死,是有其历史原因的。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同时觉得心里在相信这件事。随着一个一个问号被修理成直截了当的一竖,我深深地觉得自己眼里再也揉不下一粒沙子,我也深深相信,这家理发店可以把一个暴力青年变成甘地本人,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今天要是问不到答案,就会活活把我憋死。
这个念头的产生,显然对毛毛理发师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他的剪刀在我头上一舞一舞,眼看要结束了,忽然大叫一声:“哈哈,你长出了一把求知,我要这个。”
一把?求知?这玩意也有野生的?
赶紧盯着镜子去看,我脑袋上的东西,怎么越剪越多,在一根跟竖立的笔画之间新冒出头的东西,顶端好似一把钩子,旁边还长着小小的箭头。毛毛兄眉开眼笑:“催发素没白用,求知是最难找的了。”
听起来阁下是在我头上种粮食吧,准备明年大旱做干粮呢。还没说出来,被他及时提醒:“保持心里平和啊,讽刺和愤怒我们都很多,就不用你的了。”
拿了我的求知走,总算还有点回报,毛毛兄答应告诉我这家理发店的运作原理,为了免得过程中我大惊小怪,头上又会长出些不该长的东西,他用尾巴卷了一瓶洗发水过来,给我干洗了一把,顺便告诉我,催发素已经被去除了,副作用是,接下来好几天,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一点情绪没有,全被洗干净了。
要了解这家理发店的日常工作,首先要等到下一个顾客上门。我于是巴巴地望着那扇紧紧关上的门,同时注意到偌大的房子里一个窗户都没有,四周严丝密缝,不像是心理调节机构,倒像是心理调节失败后机构。
毛毛兄跟块望夫石一样矗在门口,不时把尾巴尖尖贴到门上,听听有没有动静,不时还四下拂尘,一毛二用,端的功能齐全,我蹭到门口和他一起听,半天屁都没听到有人放一个,问:“最近生意不好?”
他把头扭扭:“新店开张,是这样的啦。”
我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店堂,心想这样就利润率百分之三十七,要是有两个人上门,不是瞬间要飚升到百分之三百七。但是你剪剪人家的心事,怎么就把利润剪回来了。
毛毛兄懒得理我,忽然眼睛一亮,那意思是有客人来了,果然门上传来轻微而清脆的扣门声,我踊跃上前想客串一把咨客,被毛毛兄一个绊子使中,当即摔个狗吃屎,在惨烈的职业竞争中拜下阵来,只见他趴在门上,好像一个变态狂在偷窥,把自己的毛尖尖通过门上一个小小的缝隙送出去,过一会慢慢抽回来,在空中响亮地挥一记,一阵烟雾蒸腾,在空中袅袅升起,瞬息间起了变化,起初影像模糊,等缓缓落下地来,就已经是一个黑铁塔般实实在在的巨人,足有十七英尺高,望之令人帽落,一只眼睛亮晶晶地长在脑袋中间,一点眼白都没有,瞳仁黑得像盲人的夜。他身上的肌肉,一丝一缕纠结起来,仿佛两千年的榕树根,从脖子一直缠绕下去,全身覆盖了一层钢铁质地似的东西。不要说刀枪不入,就是用火箭筒来轰,我怀疑也烧不了他一根汗毛——如果他有汗毛的话。
他一落下来,就很自然地蹲下,双手双脚都按在地上,身子蜷缩起来,抬头四处慢慢地看,那瞳仁的黑放出微漠的光,照耀在周围的一切上,有一种奇异的沉默气息。
毛毛兄说得对,他刚才对我用的洗发水功能强大,我平生看怪人虽多,但怪物就看得不多,邻居施瓦辛格已经我能够接受的猛男极限,猛到眼前这个程度,不发起恶梦来都不好意思。但我现在,居然心静如水,退在一边,泰然看那巨人扫视一圈,包括我,最后将眼神定格在毛毛兄身上。
毛毛兄真是值得我学习的榜样,我现在如此镇静,是磕了药的效果,不足为凭,他可是真才实料,那巨人一把他望住,他就施施然上前,在地上一跳,轻飘飘浮到空中,尾巴把人家的耳朵缠住,定在那只大脑袋前面,拂了一拂,说:“你要剪什么。”
巨人的喉咙里嗡嗡嗡嗡地发出几个音,不晓得是讲什么,我傻呵呵地努力仰头想分辨口型,颈椎立刻发出亡命尖叫。我忍不住喊一嗓子:“他说什么。”
毛毛兄俯视我一眼,回答:“把你的指南书拿出来,可以即时翻译。”
又会翻译又会跑路,的确专业过那本只会电人的。
我赶紧摸出书来,翻开盒子拿出卡片,上面果然已经非常智能地显示——
两个好像是在骂我的字。
天真。
在两种情况下,我们说人家天真,在一,嘴角上扬,在二,嘴角下倾,在一,温柔敦厚,在二,鄙夷不堪,在一,七岁以下,在二,十岁以上。以我高龄,如蒙天真之誉,本意其实是:“你找死啊……”
所以我坚决不能接受这本书对我的侮辱,无论它是不是足够专业。
正要挽起袖子和人理论一番,天真两个字在卡片上渐淡去,接着出现的是一个词条解释:
扬基巨人:非人一种,肌肉男型,心性极为单纯,惯于模仿,一天到晚给人家骗。
噢,原来说他天真,我隔壁王二不曾偷地松了一口气,看最后一句,显然暗藏唏嘘,这词典的编撰者不知是谁,虽然脑筋二百五,倒还是个善良之辈。想我也常常被人家骗的往事不胜慨叹,叹了一会抬头,发现那位扬基巨人已经慢吞吞爬去了洗头台上,正被毛毛兄这一下那一下的伺候着。
我凑过去观摩,毛毛兄满脸喜色,跟刚才发现我脑袋上冒求知的表情一样,可见天真也是奇货可居。扬基躺下之后,我终于可以近距离看到他的头,坚硬硕大啊,跟古代石头炮弹有一比,当年迦太基横扫欧洲,用的最重型武器就跟这个差不多了,但是那头发呢,就好像重型武器好久不用上面长了毛,软软细细的,而且各种各样的颜色都有,明黄果绿粉紫,你好好一个巨人不去森林抢三剑客,跟街上的朋客少年抢什么风头。
毛毛兄在拿一种泡泡超级多的洗发水给扬基洗头,那些泡泡可忙了,在上面滚来滚去,跳来跳去,好似一群小蜜蜂,毛毛兄慢条斯理地说:“看见没,这是非人界最畅销的一款洗发水,全手工制作,采用疯狂植物园出产的爆破粘滞玫瑰精油,一上头,不洗够你二十分钟,拿钳子都钳不下那些泡泡来。”
有没有那么夸张啊,不要欺负我土人。本着眼见为实的标准,我伸手就去扯一个泡泡,结果——靠,被咬了一口。你是狗吗?
我悻悻观察自己被一个洗发水泡泡咬出来的伤口,问:“这么剽悍为虾米,洗个头嘛,要不要这么执著啊。”
他不以为然:“哪里,我等一下要剪天真,里面要是杂了愚蠢,剪下来就不纯了,你知道纯净的天真一盎司和含千分之一杂质的一盎司价钱差多远吗?说出来吓死你。”
哼,我怎么死都不出奇,想吓死我就很难说了。说白了这玩意跟燕窝一样啦,你当我没吃过一口一嘴渣子那种吗。
一人一毛斗斗嘴,那些泡泡终于功成身退,纷纷从头上一滑而下,争先恐后落到了过水池里,消失不见,十步洗一人,千里不留行,是多么的大家风范啊。
现在,扬基的头发比刚才的更细更软,散发微微玫瑰气味,颜色娇嫩如许,仿佛来到了春天的伊甸。我神往地在上面仔细搜寻,想看看天真到底长什么形状,是逗号呢,还是句号呢,还是省略号呢……
毛毛兄对我的有眼无珠摇摇头,指示扬基去理发椅上坐下,耐心地对我说:“那些美丽的颜色,就是他的天真啊。”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了他的尾巴,也就是他的剪刀,不过形状和剪我时候颇有不同,那个毛尖尖分成了无数道,每一道的尽头都有一个小小的卷钩,其锋利程度,连空气都要被它割开两个小口子。
我抽着凉气瞻仰那把剪刀,对非人理发师应用工具的神奇技巧,当真是五体投地,只见毛毛兄将尾巴一抖,架上了扬基的头,出于职业谨慎,还各位多问了一句:“@##@¥¥%?”
看不出他还是个语言巨匠,见人说人话,见巨人说巨人话,我赶紧把指南书拿出来,卡片上乃翻译道:“真的要剪吗?想剪多少。”
巨人说:“¥%¥#&)HT”
意思是:“留下适量足够我用就可以了。”
这对话一完,则大势已去,就算顾客临时反悔,也没足够时间表达要求,毛毛兄的剪刀,从耳朵上一掠而过,横扫整个头颅,其势快如闪电,还带出乌色微型霹雳,简直叫人眼花缭乱,绕场一周之后,风平浪静,他把尾巴竖起来,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看了许久,频频点头,似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
我压根没看出他到底干了些啥,但我看出来,扬基头发上的颜色,都不见了。
精确的说,是那些很鲜嫩的颜色,都不见了,留下的是深蓝,墨绿,暗红,乌金。
扬基巨人看着镜子,我觉得他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可能会不大一样,只见他本来平和温顺的脸孔上,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以人类的语言来看,大致是怅然若是加如释重负。
头发理完,扬基站将起来,好不顶天立地一条汉子,毛毛兄暂时放下自己尾巴不管,上前给了他一个小皮袋子,好似个信封般,扬基从袋子里拿出一张金色的纸张,我在下面抬头偷窥,隐约可见:“珍谷通行兑换”几个字样,不知道金额多少,也不知道非人界的货币单位,是刀是磅还是RMB。
扬基看了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无须翻译,以我多年的经验,我立刻知道那意思是:“孙子玩我呢,你给少了。”因为毛毛兄眼睛眨了眨,立马又补了一个袋子,这一遭天真剪完,外面不少奸商要倒大霉了。
做罢生意,总该送客出门了吧,我瞄着那扇一直没打开过的门,心想这外面是什么地方,趁机瞧瞧才好,谁知毛毛兄重演故伎,将扬基巨人化为一阵烟,藏在尾巴里送出门缝外去了。
顺便一拉我:“看我去炮制天真。”
我大喜:“好啊好啊好啊。”转身就把要出门看看的念头忘个干净——如此看来,其实我脑袋上的天真也该不少。
炮制天真,据说比剪那一关还要麻烦,对技术要求很高,就我看来,也真和择燕窝差不多。毛毛兄在一个台子前坐下,还慎重地铺了张白布,尾巴翘起来,它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个倒钩,渐渐那个钩子就直起来,一些轻飘飘的东西落在白布上,如烟如雾,如梦幻泡影,一吹仿佛就会不见。等所有钩子都消失,毛毛兄的尾巴就解放了,立刻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镊子一样的东西,开始在那堆缥缈之物中勾勾选选,不时挑出一两丝或灰或黑,丢到水池里。
他挑得开心,顺口问我:“你是和去移民试验组那群人一起过来的吧。”
咿,这个你也知道,他瞥我一眼:“我也去过一段时间啊。”
我大为意外:“怎么没见你?”
他摇摇头:“不好玩。本来我想一天到晚剪那些犯人,没什么意思,不如去人间看看,结果那里更不好玩。”
人间的理发店,的确没什么好玩的。毛毛兄空有一身断人三千愁绪,万般烦恼的好功夫,想必没用武之地。他频频点头赞同:“可不是,我第一天跑去上班,那个女孩子脑袋上的桃花运都长成桃花劫,马上有血光之灾了,我说给她修理修理,她说我是神经病……”
毛毛兄耿耿于怀地看着我:“我憋好久了,问你,什么是神经病啊。”
我给噎了一下,只好说:“就是脑子不大好。”
他更郁闷了:“我脑子很好的,我以前是班上第一名呢……”
郁闷归郁闷,他爪子一点不停,快手快脚,把白布上的天真都整理干净了,顺出一个水晶瓶子来,一点点往里装,一边对我普及:“看到没,质地清透,色泽纯净鲜嫩,一等一的天真啊,得来不易。”
我傻看半天,其实啥也没看不出来,只好说:“这玩意有谁买啊。”
他乐呵呵地:“多了,钱多到没地花的阔佬蚨啊,要细致保养皮肤和心情的社交蝶啊,做设计的那票啊,多了。”
干完了手里的活,他到处拍拍自己,自言自语地说:“去吃点东西来。”一边就往里面跑,跑了两步叮嘱我:“哎,别去开那扇门啊。很麻烦。”
传说中可以杀死猫的,除了高跟鞋以外,还有好奇心。传说中好奇心杀死的,不但有猫,还有蓝胡子大叔家好多个新娘子。
要是比吸引力,我和比前两者显然不在一个档次,但我自有不凡之处,那就是更加坚强。
当年我住公寓,一楼C座的鬼谷子,没事就在上班前跑来跟我说:“今天千万不要去东城啊,切记切记。”
倘若以非人世界漫游指南的解释,人类就是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偏要干什么的一种贱人,无一例外,则鬼谷子一番苦心,必然白费,就算今天东城下刀子,也有人专程跑去被插死,死得不可谓不光荣。幸好,我就是那个例外。
被那瓶洗发水洗得一清二白之后,我更是例外中的例外,所以毛毛兄叫我不要开开门,我就绝对不会开开门。
除非。有人在门外,更大声地叫我开开门。
我才会跑去开开门。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条条大路通罗马,对交通工具不必太过追究。
我开了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雪白的墙,玉石一般质地,上面分布着细密的红色裂纹,墙中心镶嵌着一溜往下好多颗椭圆的黑色珠子,这堵墙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探头探脑探了半天,硬没搞明白谁在叫门,于是嘀咕了一句:“有人吗。”
就听答道:“有。”
有,那你出来了。
那人翁声翁气地说:“不在你跟前吗。”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往上一看,看到高墙之上,有一排奇怪而熟悉的东西:卷翘,纤长,黑亮,浓密……
睫毛。
这堵墙,原来是一只好大的眼睛。
遇到怪事,好习惯是去翻书,急忙拿出我的指南,输入大眼睛三个字,卡片上一阵乱闪,出来八千多个词条,光字母索引就挤满了三张卡片,我要是有这个功夫看,我能多写一篇索引学论文了。闭着眼睛随便一指——
大眼睛——神演医学研究所新的开发项目,针对所有功能与外貌上缺乏眼睛的对象,进步之处,主要体现在可以任意选择开凿眼睛的部位,譬如屁股,脚趾,以及眼睛本来部位以获取复眼效果。
屁股上长一个眼睛……嗯,这个想法好,不过坐凳子的时候要不要挖一个洞给眼睛透光呢,否则可能造成眼压过高……
瞎琢磨半天,面前这只眼睛不耐烦了,忽地一声眨下来,那排够漂亮的睫毛满地下一扫,根根打在身上都像飞鞭子,扫得我周身骨疼。
我怕睫毛再打人,忙往后蹦回理发店,毛毛兄听到动静,飞了出来,看到我打开的门,凄惨地大叫了一声。
就算只是一根毛的模样,那表情我也很熟悉——每当我在微波炉里放入金属制品,在不通风的房间里大开煤气,每当一辆卡车超速行驶,刹车失灵,离我只有0。5米,小二就会跟超人一样从天而降,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告诉我:你要倒大霉了……
之所以那些大霉我最后都没有倒上,因为小二在给我看过脸色之余,顺便也会救我一条狗命。
今天如果出什么事,小二不知在哪里。我真想念他,我有点饿了。
毛毛兄大叫之后,先没功夫谴责我,而是一个箭步蹦出去,准备关门,但他的企图很快被人家识破——那么大一只眼睛,想识破什么都很容易啊——于是满天睫毛乱舞,跟下刀子似的,一举将毛毛兄的企图击破,他恨恨地抱怨一声:“装修时就说这门别往外开。”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对着门外那只眼睛喊话:“别闹了,你的头我们没法剪啊。”
人家立刻怒了,嗡嗡嗡嗡发表了一大通感言,语速太快,我一点听不明白,但毛毛兄可能习惯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我没有歧视你啊,我一向主张器官平等的……你是只有眼睛大一点没错,我还只有一跟毛呢。”
这么牺牲自己的形象,人家都不买账,真是情何以堪,因此毛毛兄最后就真的毛了:“我不是不帮你剪,关键是,你头都没有,我怎么剪头发啊?”
击中要害,就是这么重要。大眼睛立刻哑然。看那眨巴眨巴的瞳仁里渐渐要充满泪水,我的同情心油然发作——怪事,怎么这个没给洗发水洗掉,大概不往脑袋上面长的?
于是上去,试图找个可以摸的地方摸摸,劝慰一下曰:“俗话说的好,此处不剪头,自有剪头处,处处不剪头,我跟野人住。头发养养也好。”
不摸这下,今天也就算了,一摸,果然倒了大霉——大眼睛被我感动,那颗含了好久的泪终于砸了下来,人说美人落泪,梨花带雨,红杏含露,眼前这阵势,明摆着是三峡泄洪,黄河改道,黄果树瀑布伸拳头打人,激流直下数十英尺,哗啦就把我冲了一个跟头,然后向理发店里奔流而去,眼看要水淹三军,毛毛兄这个没义气的,拼命跑出来,不是为了救我,而是趁人睫毛没打他,快尾巴一勾,硬是赶在洪水进门之前,把门给关死了。
然后,我就狠狠地撞在了门上,贴起,呈现出一个大字,身后还有一波一波的波浪冲刷,不小心灌了一口,没把我咸死。看看,那姿态是多么的死不瞑目。
小二,我现在更想你了啊……
无论怎么想念,不会来的人就是不会来,不要说望穿眼,就是望穿后脑勺都没有用。怀着自力更生的豪迈心情,我艰苦地从门板上爬下来,发现一眼泪把我冲得欲仙欲死之后,那只一堵墙那么大的眼睛,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它一让出空间,一个广阔的世界就闪现在我的眼前。
荒凉,非常之荒凉。
光秃秃的黑地无边无际地绵延开去,地平线上的天空浮现沉重颜色,没有一丝云色彩霞,只是凝然的青铜,似远古的剪影,光线严格来说并不暗,达到了正常人居照明标准,但阴森得要死。
在广袤的黑地上,没有任何与城市,乡村,或者人类生活有关的迹象,远远望去,只有一座四向长梯簇拥的黑色高台,凌厉地坐落于天地之间,神秘安静,如沉睡中的巨大神灵,带着随时会苏醒的危险气味。
我愣愣地看了好一阵子,老觉得那高台上仿佛有什么在召唤我,这种召唤非常宿命而强烈,偶尔也发生在中午十二点半和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极为吵闹,无法抗拒,无论昏睡或祈祷都不能削弱其吸引力,倘若不赤脚冲下楼到自动售货机买一包速冻饺子来煮,就会当场因低血糖而昏厥在地。
回头看了看毛毛兄紧紧闭上的门,再回头看看静得无法承受的外面世界,我虽然没什么自尊心,但非要人家开他不愿意开的门,为我的自由原则所不允许,因此我没什么好选择,掉头向那个高台走去。
十分钟后,我还是在走……配乐清新愉悦: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二十分钟我,我仍然在走……背景音乐切换: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一小时后……我不走了,我爬……周围响起:苏三,来到洪桐县……
一个半小时后……我连爬都爬不动了……要是贝多芬在这里,他一定会帮我放安魂曲,然后叫施瓦辛格过来把我直接埋掉。
趴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两条腿跟被弹过的棉花一样又松又软,哪位家贫天寒,直接拿我去盖就好,天然保暖,还有智能控制功能。
而那个天杀的高台,还是不远不近在差不多相同的距离外,我很怀疑在我埋头苦走的时候,该台子也在悄悄咪咪以匀速远离,务必使我徒劳无功,最后死于过劳走。
趴在地上终于缓过气来,强烈的饥饿感跟随疲倦而来,立刻席卷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我顾不上这个没着没落的鬼地方有什么蹊跷,一心一意趴在地上,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你知道我出身杂,没有面包,草根也可以,没有牛排,蚯蚓也可以……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挖啊挖啊挖啊挖,把坚硬的黑土挖了好大一个洞之后,果然发现了一条蚯蚓……金光闪闪的大蚯蚓……
这条蚯蚓,盘起来大概直径有一米左右,全身光灿灿的,好像贴了金箔一般,脑袋又大又圆,尤其耀眼,它盘踞在地底下,正兴致勃勃地干着什么,当我挖的洞直接到通它头顶的时候,它斜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干脆利落地说:“别讨厌,赶紧把我埋回去。”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我看到它正在做的事情,是在下种。从嘴里吐出小小的,看起来非常新鲜的绿色种子,均匀地分布在深土里,说完那句话,就不理我了,继续干活,种完周围一圈,一头扎进土里,哗啦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我愣愣注视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感谢万能的洗发水——但我的胃对形而上的世界毫无兴趣,亦无感应,此时仍然咕咕作响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