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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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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匡


………………………………

第一部:平凡矿工杀人如麻

我将这件以下要记述的事件,称之为“眼睛”。

“眼睛”这事件,和煤矿有关。煤矿,是生产煤的地方。在亚热带都市中生活的人,对煤这样东西,印象不可能太深刻,甚至可能连看也没有看过。但撇开煤是工业上的主要能源这一点不谈,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煤也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煤,大抵可以分为泥煤、烟煤和无烟煤三类。煤,据说是若干年前  几百万年,甚至几千万年  的植物,大批的植物林,因为地壳的变动,而被埋到了地底,经过长久的重压而形成的。煤之中,以无烟煤的形成年代最久远,也以无烟煤的形状、外观最为美丽。在严寒的天气中,看到一大块一大块闪光乌亮、光滑晶莹的无烟煤煤块,那感觉就像是饥饿的人看到了香喷喷的白饭一样。

无烟煤在燃烧之中所发出的火焰,温度极高,火焰是悦目的青白色。无烟煤大都蕰藏在较深的地下,矿工为了采无烟煤,往往要在几百公尺深的矿穴下工作。有人形容大海变幻莫测,甚么事都可以发生,但深达几百公尺的煤矿,比大海还要更不可测,更加甚么事都可以发生,千奇百怪,无奇不有,这些在矿坑中发生的怪事,以后会陆续穿插在我的叙述之中。

无烟煤的煤矿中,还有一种十分奇特的副产品,叫作“煤精”。煤精是棕红色的透明体,有时很大,可以重达数十公斤,有时很小,只有手指或拳头大小。这种色泽美丽的煤精,是工艺品的好材料,相当名贵。煤精,据说是树木的脂,积年累月形成的,和琥珀的形成过程相同。

每一块煤,每一块煤精,都有著数百万年,甚至数千万年的历史。如果它们有生命,它们肯定可以告诉我们数百万年乃至数千万年地球上的情形。可惜它们没有生命,在煤之中,唯一有生命的只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细菌,科学家至今不明白这种奇特的细菌,是如何在煤中间生活、繁殖的,年代是那么久远,久远得几乎是完全不可能追究了,实在太久了!

讲了这很多有关煤的事,那决不是“题外话”,而是和我称之为“眼睛”事件,有莫大的关系的。

闲话表过,言归正传。

我自从“回来”之后,对人生的认识进了一大步,所以几乎不做任何事,每天和白素一起,在一个十分幽静的小湖边垂钓,一面看著垂柳的柳枝在水面拂起的水圈,一面思索著秘奥而不可思议的种种问题。

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两个星期。那一天傍晚,我和白素回家,鱼篓中有著十来尾梭鱼,替我们开门的,照例是我们老蔡。一切全和平日没有两样,但是当门一打开,我看到老蔡的神情之际,我就觉得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至少,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在老蔡的身上发生了!

老蔡的神情,显得十分惊惶,他为我们打开了门,后退了一步,当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可以发觉他身子在微微发抖!

白素显然也发觉了这一点,因为她比我先问老蔡:“老蔡,甚么事?”

老蔡的语音中,带著哭音:“你们要救救我!救救我!”

他虽然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可是他真正遭到了麻烦,应该毫无疑问。

为了不使他继续处在这样惶急的情绪之中,我立时道:“放心,不论有甚么事,我一定尽力帮助你!”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对于老蔡遭遇到的是甚么麻烦,实在一点概念也没有。我只是想,老蔡几乎与世无争,不论他有甚么麻烦,都不会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我才说得如此肯定。

老蔡一听得我这样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情已不像刚才那样惶急,看来他对我很有信心,认为只要我肯出力,没有甚么困难是不可以解决的。

我拍著他的肩:“来,到书房来!”

我向前走,老蔡跟在我后面,我们上了楼,进了书房,白素则提著钓来的鱼,进了厨房。

一进书房,我还没有坐下来,老蔡就用他发抖的手,取出了一封信来,当他还想用发抖的手指,去从信封中取出信纸来之际,我已伸手接过了信来。一则由于我心急,二则由于我一看到了那封信的信封,心中就觉得十分奇怪。那信封相当大,是政府公函用的信封,而且在信封上,印有一行法文,而邮票的颜色十分艳丽,是一个非洲国家的邮票。

非洲独立国家之中,有不少以前是法国的殖民地,沿用法文,并不算是甚么奇怪的事,奇怪的是,老蔡何以会有非洲的来信,而且,他的一切惶急、烦恼,又显然全是从这封信而起的。

我接过了信,向老蔡望了一眼,老蔡的手指仍然发著抖,向信指了一指,示意我取信出来看。我打开信封,将信抽了出来。一共有两张信纸,一张是洁白的,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用的也是法文,信很简短:基于阁下是蔡根富的唯一亲人,所以我通知你,蔡根富由于犯严重的谋杀罪而被判死刑,死刑将在六月一日执行。下面的署名是一个政府部门的负责人。

我先看法文信,信中“蔡根富”的名字是译音,我还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人,我只是极其奇怪,何以一个遥远的非洲国度之中,一个将要行刑的死囚,会和老蔡发生关系。而且我也不相信老蔡看得懂法文,所以我又向老蔡望了一眼。

老蔡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不知道那洋文写些甚么,你看另外一封。”

我取起了另外一张纸来,而上面用铅笔,写著中文字,歪歪斜斜,一望而知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人所写的,在字迹上,也可以看出,写那字的人,正面临著严重的难关而在作最后的挣扎。

信是写给老蔡的:“四叔,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他们要杀我,一定要救救我。根富。”

信比那封公文更短,可是却洋溢著一个临危的人求救的呼声。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根富……”

老蔡显得又悲伤又失望,道:“你怎么不记得他了?根富,就是根富啊!小时候,他来看我,你和他一起到河里去摸过泥鳅!”

我苦笑了一下,到河里去摸泥鳅,那该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要我记起这样一个儿时曾一度游戏过的伴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我只好道:“根富,他是你的  ”

老蔡急急地道:“他是我的侄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出洋的时候,曾向我告别,你也见过他一次面!”

老蔡讲到这里,我“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十多年前,老蔡曾带了一个年轻人来见我,说是他的侄子,要出洋去。当时,我正忙著在处理一件十分怪异的事,要到墨西哥去,只是随口问了几句,所以没有留下甚么印象。

现在想起来,那个年轻人  根富,当时是一副老实模样的乡下人,剪著平顶头,被老蔡推一下,才肯讲一句话。虽然说人是会变的,但是这样的一个老实人,竟然会犯了“严重的谋杀罪”,这无论如何,有点不可思议!

我觉得很惭愧,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怎么关心过老蔡,关于他的这个侄子,我也一直没有和他谈起过。我看了看日历,是五月十日,也就是说,离蔡根富的死刑执行,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可以做很多事情!

老蔡看到我沉吟不语,神情又变得惶急起来,我先安慰了他几句,才道:“根富平时没有甚么信给你?”

老蔡道:“很少,他没有念过甚么书的,平时在煤矿又很忙  ”

我打断了老蔡的话头:“他在煤矿工作?”

老蔡道:“是的,听说已经升做工头了,管一百多个矿工,这些,我全是听一个做水手的乡亲说的,今天,忽然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少爷,那洋文信说些甚么?”

我把那封法文公函的内容告诉了老蔡,老蔡一听之下,摇摇欲坠,几乎昏了过去。我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臂。这时候,白素也走了进来,我将那两封信给她看。白素问了老蔡几句,向我道:“看来是根富在那边杀了人,所以被判了死刑!”

老蔡忙道:“不会的,根富决不会杀人,决不会!”

白素皱著眉:“那国家相当落后,只怕连完善的司法制度都没有,根富可能是冤枉的,我看  ”

白素说到这里,向我望了过来,不等她开口,我也知道她想做甚么:她要我到那边去走一遭!

可是我却实在不想远行,而且,我对蔡根富的这件案子,一点也不了解,至少我先要了解情形。科学如此进步,要了解情形,不必远行,可以通过长途电话解决。

我再细看了看那封公函上的署名,那位先生的名字很长,我只取他最后的一个姓,他姓奥干古达。这位奥干古达先生,我猜,一定是非洲人,他的官衔则是“司法部对外联络处处长”。这是一个相当古怪的官职,我不敢肯定别的国家中是否也有这样的官职,不过在新兴国家之中,有些稀奇古怪的官职,也不足为怪。

我道:“我可以先和这位先生联络一下,弄清楚了情形,再决定是不是去!”

老蔡一听得我这样说,发起急来:“你非去不可,不去,怎么救人?”

我呆了一呆:“老蔡,你不是要我去劫法场吧?”

老蔡的神情,惶急而坚决,盯著我,说道:“你答应过我的,就算劫法场,你也一定要把根富带回来给我,你答应过的!”

我不禁吞了一下口水,感到十分为难,老蔡在惊惶悲怆的情绪之下,看来已经不怎么讲理了!

老蔡的要求,我当然尽可能去做,可是那国家,正如白素所说,司法制度未必完善,就算根富真的没有杀人,事情也不是我个人的力量所能扭转,而且,如果蔡根富杀了人呢?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镇定:“老祭  ”

可是老蔡不等我讲完,就大声道:“不必再说了,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

我觉得,在这样情形下,再说下去,只有更糟,我只好道:“好的,我去救他,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一切力量去救他!”

老蔡又望了我一会,他从来也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盯过我,看他的神情,像是在审判我所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一样 T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吁了一口气:“那么我们叔侄两人,就交给你了!”

他讲了这句话之后,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居然转过身来,问道:“今天钓回来的鱼,是煎是蒸?”

我挥了挥手:“随便你吧!”

老蔡走了出去,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笑道:“这一回要看卫斯理大劫非洲法场了!”

我皱著眉:“别开玩笑了!我先得和这位奥干古达先生联络一下,还有,这个国家在这里,好像有一个商务办事处,你替我去办一下入境手续。”

白素答应著,我拿起了电话来,告诉接线生,我要和非洲通长途电话,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电话接通了,对方是那个国家的司法部。当我提到要和“对外联络处处长奥干古达先生”通话之后,又等了大约半小时,才听到了一个操极其纯正法语口音的男人声音道:“我是奥干古达,你是从哪里打来的电话?真想不到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也会有人打电话来给我!我能为你做甚么?”

这位先生一定十分健谈,因为在开始的一分钟之内,他根本不给我予插口的机会。

我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了我的身分,和打电话给他的目的。他呆了片刻,才道:“对,这件案子极复杂,绝对不适宜在电话中讨论,如果你能到我们的国家来,我可以和你详细讨论这件事。”

我道:“那么,至少你可以告诉我,蔡根富是在甚么情形之下杀人的?”

奥干古达苦笑了一下:“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人全死了!”

我呆了一呆:“甚么意思,被害者不止一个人?”

他叫了起来:“一个?一共是二十三个,有七个法国矿务工程师、十四个我国的矿工,还有两个,是我国矿务局的高级官员!”

我也叫了起来:“那么,凶器是甚么?机关枪?手榴弹?还是坦克?”

他道:“真的,事情很难和你讲明白,除非你来,事实上,我也有很多疑点,欢迎你来和我一起研究,你说,我可以在国际刑警总部,得到你的资料?”

我道:“是的; 你可以去查询,既然你这样说,我会来。”

奥干古达道:“我将会在机场迎接你!”

我们的通话,到此为止。

当我放下了电话之后,思绪十分混乱。因为原来的一些设想,全被奥干古达的话所推翻了!

我本来想,根富的“杀人”,至多不过是殴斗杀人,或者因为所在地的司法制度不完善,或者因为种族歧视等等原因,所以被判了死刑。如果情形是那样的话,根富在那边人地生疏,如果有我去为他出头的话,情形可能会有所改善。

可是,如今,我知道根富被控的罪名是谋杀了二十三个人!那真是极严重的犯罪!我真怀疑如果根富是被证实杀了那么多人的话,我去有甚么用。

我本来还有点不情愿到非洲去,现在就算有人阻止我,不让我去,我也非去不可!因为事情令人好奇:蔡根富,一个平凡的煤矿管工,为甚么会忽然狂性大发,杀了那么多人?

不论我如何设想,我都无法想出其中的原因来。在电话中,奥干古达好像不愿意多说,其中是不是另外还有隐秘呢?不过从刚才简短的谈话所得的印象,奥干古达  这个非洲国家的官员,讲理而又十分理智。

我本来想将事情对老蔡说一说,后来一想,老蔡决计不会相信他的侄子会成了“杀人王”,说也是白说。

当晚,我和白素讨论了许久,我和她作了种种假设,都不得要领。最后,还是白素提醒我:这件事,虽然发生在非洲,但死者如此之多,其中又有白种人在内,发生时,一定是极其轰动的新闻,何不去找一找当时报纸的资料,可以先知道一下事情的经过?

白素的话提醒了我,夜已深了,当晚只好怀著一肚子的疑惑睡觉。第二天一早,就起了身,到了一家我所熟悉的而又保存著最完善资料的报馆之中,找到了资料室主任小史。

我一提起那件事,小史就道:“煤矿谋杀案!我们有完善的资料。当时你在甚么地方?怎么对于这样轰动一时的新闻,你看来像是一无所知?”

我摊了摊手,没有回答小史的问题,因为我实在无法向他说明白当时我是在甚么“地方”!我只是问道:“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小史一面翻资料的目录,一面道:“半年之前,凶手是一个中国人,译音叫徐金富。”

我道:“不是叫徐金富,叫蔡根富,你们译错了!”

小史用十分奇特的神情望著我:“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我挥著手:“快将全部资料给我,我没有时间向你多作解释!”

小史瞪了我一眼,按掣叫了一个女职员进来,将一张卡交给了她:“将第一四九号资料全部给这位先生,记得别向他多问甚么,他今天吃了火药!”

我只好苦笑,反正我的目的是要得到资料,而我如今已经达到目的了。

我得到的资料十分多,厚厚一叠,大多数是法国报纸对这件事的记载,还有本地报纸翻译的外国电讯,和一本事情发生的国度出版的新闻杂志,对整件事情的详细报导,其中,蔡根富的照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我在报馆,只将资料随手翻了翻,就捧著它们,回到了家中。才一进门,老蔡便道:“行李准备好了,你准备甚么时候走?”

我指著那一大叠资料:“老蔡,你从来不看报纸的么?”

老蔡摇了摇头。我道:“如果你看报纸的话,你就可以在半年前就知道,根富的照片,曾经刊在全世界所有的报纸之上!”

老蔡显然不知道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反倒睁大了眼:“真的?让我看看!”

我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资料,让老蔡看。老蔡一看到根富的照片,就悲从中来,眼眶润湿,道:“根富这孩子,怎么瘦成那样!”

在照片上看来  几乎所有照片,全是他被捕之后,由记者所拍摄的,我已经注意到,在照片上看来,根富的脸上,有一种极度茫然的神情。大多数照片中的他,都抬著头,直视向前方,看他的神情,像是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看著甚么!

老蔡贪婪地看著根富的照片,过了好一会,才指著报纸:“说些甚么?”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不能不说了,我道:“报上说,根富杀了人,杀了二十三个人!”

老蔡一听,脸色立时涨得比熟透了的柿子还要红,骂出了一连串我久违了的家乡粗话,指著那些报纸道:“洋人的报纸,全是胡说八道!”

我不想向老蔡多解释,只是道:“我会尽快赶去,我先要研究一下资料!”

老蔡道:“只有二十天了!”

我道:“你放心,有救的话,一天也有救;没有救的话,再多  ”

不等我说完,老蔡已经大声叫起来:“一定要救他,他不会杀人!”

我没有再说甚么,迳自上了楼,进了书房,关起门来,研读资料。

我对于剪报,草草看过就算,对于那份杂志的报导,却看得十分详细。事实上,这份杂志对整件事件的报导,也极其详尽。它的标题是:“维奇奇煤矿谋杀事件始末”。维奇奇煤矿,就是蔡根富工作的那个煤矿,是该国一个相当有规模的国营煤矿,以生产质地优良的无烟煤而著名。

这个煤矿,在法国殖民时代就开始开采,该国独立之后,法国的技术人员并没有撤退,继续在煤矿服务。文章之中有许多图片,最大的两幅图片,一幅是蔡根富的照片,另一幅,是谋杀案发生的地点,那是一个三百七十公尺深的矿坑。另外还有一幅维奇奇煤矿第九号矿坑的横剖面图。

和所有的煤矿相同,维奇奇煤矿也是愈开采愈深入地下,第七号矿坑已经深入地底三百四十公尺,是该矿新辟出来的一个矿坑。从横剖面图来看,升降机只能到第八层矿坑,再要下一层,是由一个斜道下去的,开采出来的煤,也由斜道由电动斗车拉上去,然后再经由多条曲折的运输带,输送到地面去。

我对于煤矿内部,不算得很熟悉。在此以前,我只有三次机会,进入煤矿之中,那是中国东北的抚顺煤矿。这个维奇奇煤矿的采煤技术,显然十分先进。它已经摒弃了风镐采煤,而改用了最先进的水力采煤法  就是利用激射的水柱,将煤采下来的一种最新方法。

蔡根富在维奇奇煤矿中的工作职位是“一四四采煤小组组长”,这个采煤小组,一共有十四个矿工,这十四个矿工的照片,也全登在杂志上,他们全是死者。看来全是身体十分健壮的黑人。

以我的估计,蔡根富若是没有超人的力量,或是惊人的杀人利器的话,单对单,他绝打不过其中任何一个黑人矿工。

另外两个矿务局的高级官员,也是黑人;那七个矿务工程师,全是白人,其中有两个相当年轻英俊,看来有点像阿伦狄龙。

我先约略地介绍一下大致的情形,是因为这篇报导相当长,我准备先择要翻译出来,因为这是我最初对这件事所知道的一切。

第二部:维奇奇媒矿凶杀案始末

而从整篇报导看来,毫无疑问,蔡根富正是杀害那些人的凶手,虽然报导者最后也提出了几个疑点,但如果报导中所说的全是事实,我要救蔡根富,真是非来个大劫法场不可了。

以下,是这篇报导的摘要:

十二月四日,和往常一样,维奇奇煤矿的一千六百多名日班工人,开始了他们的工作。这一千六百多名矿工,都会在地底工作,深度自一百公尺到三百七十公尺不等。最深的,需要深入地底三百七十公尺,那就是一四四采煤小组。

一四四采煤小组的组长是蔡根富,一个华人移民,在本国居住已有十二年,参加维奇奇煤矿工作,已有九年。起初是杂工,后来变为普通工人,一向表现沉默、勤劳,由普通工人而成为正式矿工,在两年前,被任为一个采煤小组的组长。这个采煤小组的十四名工人是……(以下是十四名冗长赘牙的非洲人名字,从略)。当蔡根富在地面,会齐了准时上班的十四名工人之后,他们像往常一样,乘搭煤矿的交通工具,来到通向地心的入口处。一路上,有不少人看到他们,事后,任何人都说,蔡根富的表现,和平时完全一样,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情形。

上午九时欠两分,一四四小组全体人员,在入口处打了咭,乘搭升降机下降落矿坑,和他们同一升降机的是另一组采矿工人,其中一位工人,曾和蔡根富交谈,想看看他所带的饭盒是甚么食物。蔡根富让他看了,是中国式的炒饭。

升降机落到三百四十公尺,那一组工人和一四四组一起离开,一四四组的矿坑在最深处,所以还要经过一个斜度相当高的斜道向下去,这条斜道,有的地方十分狭窄,通过的人,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另一组的工人曾说,他听到一四四组走进斜道之时,还听得他们互相之间在说笑(这条斜道,和地位的示意,都有图刊出)。

从那一刻起,一四四小组就和所有的人隔离了,在三百七十公尺深的地底,从事他们日常的工作。在某种意义而言,他们可以说与世隔绝。

九时十分,煤矿的总控制室中,编号一四四的一盏绿灯亮起,表示一四四小组的日常工作,已经正常地开始,控制室的一个控制员(又是一个长得难读的非洲名字)  曾和负责的组长蔡根富通话,蔡根富表示,一切正常,保持联络。

在九时十分到十时二十三分之间,在三百七十公尺深的矿坑之中,究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完全没有人知道。或者说,只有蔡根富和那十四位工人才知道。但是十四个工人全死了,而蔡根富,如众所周知,他在事后,连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十时二十三分,总控制室突然接到了一四四的电话,控制员接听电话,电话是蔡根富打来的。

蔡根富的声音极其急促,电话录音的全部对话如下:

蔡:天,看老天份上,快请道格工程师!

控制员:道格工程师在巡视第三号矿道,你那边发生了甚么事,快报告!

蔡:(声音更急促)道格工程师,请他快来,尽快来,我对他说的事……请他快来!

控制员:你那边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蔡:(大叫)请道格工程师!

控制员:我立即通知他,是不是还要甚么人帮助?

蔡根富没有再回答,可是,他显然没有将电话挂上,因为控制员在立即通知道格工程师之际,听到了在坑道中传来的几下惨叫声。

控制员知道在一四四坑道中,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因为即使是没有经验的人,也可以听得出,这种惨叫声,只有一个人在生命发生极度危险之际,才会发出来。

控制员想和蔡根富联络,但是却没有回答,只是在电话中听到蔡根富在不断地重覆地叫著同一句话。而这句话,事后经语言专家鉴定,那是中国长江以北的语言。

蔡根富在不断叫著的话是:打死你,打死你们!

在蔡根富叫嚷之际,有尖锐的射水声,也有不断的惨叫声。控制员已经联络上了道格工程师,同时,也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通知了警卫部门。

道格工程师在接到通知时,正和六个工程师,陪同两位矿务局高级官员,在第三号矿道。当他接到了通知之后,他说了一句至今没有人知道是甚么意思的话,他道:“那个中国人,又在异想天开,胡说八道了!”

另一个工程师问道:“甚么异想天开?”

请注意,这两句对白,道格工程师的第一句话和另一个工程师的问话,他们是用当地土语说的,所以在场的其余工人,全听得很明白,事后的访问,所有人都听得他们这样说。

可是,道格工程师在回答另一个工程师的问题时,却用了法语,他才说了几句,听得懂法语的  包括七个工程师和两个矿务局的官员,都嘻哈大笑起来。至于道格工程师说了些甚么,由于在场的其余工人知识水准低,不懂法文,都未曾听懂。

其中,只有一个略谙法文的工人,听到道格工程师的话中,提到了“眼睛”一词。

道格工程师在讲完了之后,就和那几个工程师,以及两位矿务局的官员,一起离开,到一四四小组的矿坑去。

这时,警卫部门,也已经接到了通知,派出四个人,由值班的警卫队长带领。附带要说明的是,维奇奇煤矿的警卫部队,是由国家精锐部队担任的,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是出色的军人,行动快捷,勇敢大胆。可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比道格工程师他们迟到了三分钟,而当他们赶到,看到矿坑中的惨象之际,四个人之中,有两个被当场惨状,吓得昏了过去。

在警卫部队还未曾赶到之前,总控制室偶然可以在未曾挂上的电话之中,听到矿坑中发出来的声音。

他们先听到,惨叫声停止了,射水声也停止了,只剩下浓重的喘气声。事后,许多接近蔡根富的人辨认过录音带中的那种喘息声,都认为那是蔡根富所发出来的。

本来,根据喘息声来辨认是谁发出来,很不科学,但是在喘息声中,还夹杂著几个简单音节的语言,这几个简单的音节,可以肯定是蔡根富所发出来的,可是语言专家也无法认出他是在讲些甚么。

到这时为止,也就是说,在道格工程师他们一行多人,还未曾到达之前,除了蔡根富一人之外,听不到其余人的声音。可以假定的情形是:除蔡根富一人之外,其余的人全部死了。而在七分钟之后,总控制室在未挂断的电话之中又听到声音,证明这个推测,因为那时,道格工程师和他所带领的其余人等,一到达了一四四小组的矿坑之后,总控制室就听到了一连串的惊呼声,接著,便是道格工程师惊叫:“蔡,你发疯了,你……这些人全是你杀  ”

可怜的道格工程师,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一下惨叫声所代替,随著道格工程师的惨叫声,又是一连串的惨叫声,其中有一位矿务局的官员高叫:“别杀我!别杀我!”可是他只叫了两下,就没有了声息。

这时,整个总控制室都紧张起来,告急电话,不断打到警卫室,而且,紧急的红色灯号亮起,下降用的升降机立时被封闭,不准任何人使用  警卫人员除外,而且,最底层的矿坑,在紧急令下封闭,连接近一四四小组矿坑的其他坑道中,工作的工人和工程师,也奉命疏散。

总控制室的人员,还想在未挂断的电话中听到甚么,但是却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在一四四小组的矿道中所发生的事,究竟经过情形怎么样,虽然有许多“耳闻者”,而且所传出的声音,有录音带记录了下来,可供无数次重播研究,但是,唯一的目击者,却只有蔡根富一人,其余的人  包括一四四小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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