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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乱世情之洞庭双雄-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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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来客
第一章 来客

  彤云四合,朔风凛冽,隶属于大宋荆湖南、北两路的八百里洞庭湖笼罩在纷纷扬扬的漫天风雪之中。

  巳正时许,一艘单桅小帆船,船帆饱蕴着风,沿着大湖西岸,破开连天的浪涌,载浮载沉地向南行进。

  小船由船家领着四名船夫操纵,船头稳稳地站着个二十岁上下、方面大眼、身材魁伟的年轻人,背着手神情淡然地举目望着茫茫风雪中烟锁雾笼的一带远山。年轻人一身貂鼠皮的衣帽,脚穿牛皮靴子,衣帽迎风的一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任凭小船在风浪中上下颠跛,他就像两脚钉在了船板上一般,不见一丝的摇摆。

  船家搓着手来到年轻人身旁站定。

  “那里就是君山,”他举起右手指向右前方说,“客爷,您真的要去?”

  “怎地这般啰嗦,”年轻人瞟了他一眼,怫然不悦道。

  说罢依旧神情淡然地注视着茫漠烟雾中只略微显现出一些白色轮廓的君山,再不发一言。

  船家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向手下下达了转舵的命令。

  一名船夫掌舵,两名船夫用力拉动帆索,小船转头,船身略微向右倾斜着朝君山驶去,后面留下一道水沫形成的弧线。

  帆船慢慢地靠近岸边,却见那君山像是浮在水上,积雪皑皑,白茫茫的似与天水浑然一体。

  岸边停泊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井然有序地结成一座水寨,最前面一艘大船体型甚巨,超过其余的船只有数十倍之多,船身两侧各有十只巨轮,主桅上钉着三面杏黄缎子的旗帜,中间一面上绣着斗大的黑色隶字“周”,另两面分别写着“等贵贱”、“均贫富”,一名头戴毡笠、身着布袄的兵卒,无精打采地站在船头放哨。

  帆船继续前行。

  显然是那个哨兵看到了帆船,一阵号角声响过,大船上立刻涌出上百名兵卒,有的竖着长枪,有的张弓搭箭,七嘴八舌地向不速之客大呼小叫。

  四名体格健壮的兵卒,由一个佩刀的头目带着,顺着软梯由大船下到系在船帮的小船上,一人解开缆绳,打好方向,四人奋力划桨,小船飞一般地向帆船驶过来。

  船家赶忙下令落帆。

  船帆落了下来,帆船依着惯力继续缓慢地向前行进。

  小船迅速地靠近帆船,在距帆船两丈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对面什么人?”那个头目高声喊道。

  “在下萧毅,求见你们周寨主,有要事相告。”

  年轻人拱拱手回话道,话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饶是风雪紧密,不需高声,依旧清晰可闻。

  “休来唬人,你能有什么要事见周爷?”头目打量了一下年轻人,有点轻视地问道。

  “事关重大,须见了周寨主,好当面相告,烦劳这位爷去通禀一下。”

  “我家周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想是头目因大雪寒天的,还有人来打扰,心里正没好气。

  “你家寨主又不是个黄花大闺女,怎地还不敢见人?”年轻人哈哈大笑道 。

  “莫要撞死!周爷还会怕你不成?金狗怎样,到这儿还不是一样沉了湖底,喂了王八!”头目又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年轻人,有些不屑地叫道。

  “爷爷还从来不知道有个怕字,你只管带路便是,何须这么多费话。”

  年轻人说完心里一阵冷笑。

  “要见周爷也不难,只是你得依照规矩,先搜身,再绑了手脚,蒙住眼睛,你敢是不敢啊?”

  “爷爷敢来,就不怕你。”

  “自己找死,须怪不得别人,”头目心里骂了一句,接着又道,“你且稍等,待我把船靠过去,你就可过来。”

  然后下令,让小船向帆船再划近了一些。

  “不必了,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年轻人不等小船再度靠近,便冷笑一声,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船板上,小船晃了几晃之后,方才慢慢稳住。

  头目只觉眼前一花,那人便跃上船来,且能如此站得稳当,心里吃了一惊,知道来人绝非等闲之辈,确也有一些本事。

  “船家暂且稍候,某去去便回,”萧毅回身朝帆船拱拱手道。

  “得罪了。”

  头目说着向手下使个眼色,一人上前来,上下里外搜了一回身,见一无所获,便从怀中取出一条黑布巾,先蒙了眼睛,接着又把双手缚住,怕缚不紧,还加力缠了几道,每一道都打了结,最后一道打了个死结。

  头目见一切就绪,吩咐年轻人坐下来,然后下令开船。小船掉转船头,四桨齐飞,来回划动,快速驶向岸边的大船。

  
  这艘大船是寨主的座船,名为“大夹山”,又长又宽,分为三层,可容纳下三五百人,船上各种物事,一应俱全,有风时升起帆,无风之时,可靠安在两边舷上的轮子,由兵卒脚踩发力,亦能行走如飞。

  大船的议事厅长有三丈,宽约两丈,靠里边并排摆放着三把交椅,中间的空着,两边的椅子上各坐一个头领。坐上首的粗眉大眼,头戴布头巾,身穿棉袍;坐下首的白净面皮,身着锦服,穿棉袍的是君山的寨主周伦,穿锦衣的是副寨主胡青。

  另有一个十*岁、眉目清秀的锦衣后生,肋下佩戴着一把古色古香的宝剑,背着手皱着眉头,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此人正是义军的“太子”钟子仪,为义军前首领“天大圣楚王”钟相的幼子。

  这样子踱步子的人,往往心事重重,钟子仪此刻也是如此。他正回想多年前,那个让他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的风雨之夜。

  那一年,他才十五岁,还是个不大熟悉世事的懵懂少年。

  那时正是五月天气,红色的蓼儿花开遍洞庭湖周边,他与三位兄长钟子昂、钟子全、钟子绪,围坐在自家客厅里,摆酒为父亲庆生,同座的还有父亲新结识的好友,绰号“双枪*”的孔彦舟。

  是夜风雨交加,电闪雷击,仿佛预示着这一夜非同寻常,注定要有变故发生。

  酒酣耳热之际,孔彦舟提议,欲将小女孔千娇许给自己。

  那位小姐孔千娇年方十四,人如其名,真个是千娇百媚,让人一见难忘,非但如此,她自幼便与父亲习学家传的双枪枪法,此时业已有成,寻常之人,早已不是她的对手。她与自己相识一月有余,私交甚笃,早以兄妹相称,无话不谈,一得空闲,便相互较量些功夫,感情日渐加深,早已私自定下了终身大事,只是尚未向父亲禀明。

  父亲听了大喜,他也暗自高兴,于是双方便当场定下了这门亲事,自己也在父亲的提示下,上前参拜了岳父。

  双喜临门,一时宾主尽欢,直至二更天方才散去,父兄皆已大醉。

  哪知夜入三更,变起仓促之间,适才还把酒言欢的孔彦舟,竟然带人杀进家门,父亲大醉不醒,瞬间便遭杀害,三位兄长拔剑抵抗,那孔彦舟心狠手辣,枪法着实了得,三位兄长先后命丧其枪下,两位嫂子、三个侄儿也尽数被杀,只剩下义军将领白德,带人拼死命保着他母子二人向外冲杀,眼见众人命在呼吸之间,就要当场被杀,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师兄杨幺有如从天而降,挥剑杀退孔彦舟,这才让他母子二人得以活命,师兄由此还身负重伤,将养数月时间,才算得以康复。 

  四年光阴,晃眼即过,如今义军声威大振,远胜当年,他也一跃成为洞庭的二号人物,声名显赫。不只是地位,单论剑法,在义军中他也仅次于师兄“大圣天王”杨么,一手在家传剑法之上自创的“太子斩妖剑法”,招式之凌厉,更不在师兄之下。

  他剑法既成,自信已能胜得过仇家 “双枪*”孔彦舟,但因仇家投了金人傀儡大齐的皇帝刘豫,此时手下人强马壮,老母及师兄不放心他去寻仇,多方拦阻,因而至今大仇未报。

  亲兵进来通报的时候,太子依旧在踱着他的步子。

  “来了多少人?” 周伦问,这里是他的地面。

  “只有一人。”

  “是什么来路?”

  “那人未说,只说要见寨主,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长什么样?”

  “甚是高大魁梧,噢,对了,口音和上回沉湖的那帮人差不多少。” 

  太子钟子仪听了,立刻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说话的人。

  “带进来,”周伦下令。

  “是,”亲兵应了一声下去带人。

  萧毅被两名兵卒带进大厅,眼睛还蒙着,手也没松开。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来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半天,都想看看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竟敢只身一人独闯大寨。

  太子摆手示意,兵卒转身离开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太子抱起肩膀,又踱开他的步子问道。

  萧毅只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你是哑巴么,太子爷问你,还不快点回话!”胡青有些生气,骂道。

  萧毅一阵大笑。

  “你要见周某,”周伦冷冷地问道,“究竟所为何事?”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狂笑,这笑声高亢清亮,刺得众人耳膜生疼,心跳加快。

  笑声中,也未见萧毅如何作势,身子箭一般射向太子,同时双臂叫力,手上的绳索像爆竹般“叭”的一声,崩开数段,散落在空中。

  他探手为掌,向正在踱步的太子连环击出两掌。

  太子此时正背对着他,听到风声,人已经在身后不到二尺远近,掌风凌厉,威猛无俦,他腰里的“太子斩妖”宝剑也无暇拔出,右足一蹬,身子向左飘开五尺,躲过了这一招迅捷无比的攻势。

  萧毅似乎早已料定太子的应招,也向左飘过数尺,左手变掌为爪,去抓太子的左肩,右掌直击太子的背心大穴,全取攻势,不做一丝的防守,显见有十足的把握,志在必得。

  太子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左手握住宝剑,剑虽拔不出来,动作却一点不慢,右肩一晃,左足一蹬,身子又向右飘开。

  萧毅如影随形,招招不离太子要害,听风辨位之准,全不似蒙住了眼睛一般。太子虽一时躲得开的攻势,却难摆脱对手的纠缠,更全无一点还手之力。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间便过十余招,周伦等人缓过神来,各拉了兵器,但这两人的本事高出他们许多,想要上前帮忙也难插上手,只能焦急地在旁边替太子打气助威。

  萧毅显然有备而来,这套功夫甚为熟练,招式绵密,太子的每一个应招都在他意料之中,十几招过后,太子便被逼入了绝境,脚步有些凌乱,身法也略显滞涩。

  萧毅稳占上风,手底却更为快捷,右爪横扫太子面颊。太子缩颈藏头躲开,却不知萧毅另有后招,不待招数使老,中途一变,回手抓向太子左肩,同时左爪向下,直抓太子的左腕。太子沉肩收肘,肩头躲开了这一爪,但左手一扬,手腕像是送给了对手一般,被拿个正着,登时动弹不得。

  萧毅左手扣住了太子的脉门,伸右手扯下蒙住眼睛的布带,然后仰天一阵大笑道:“原本是来拿些小鱼小虾,不想老天有眼,竟逮了条大鱼。”面露得色,一双大眼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周伦等人见太子被擒,都面面相觑,哪敢上前相救。

  “你到底是什么人?”太子开口问道。他此刻虽受制于人,却异常冷静。

  “萧某乃是岳将军帐下统制,奉将军号令,前来拿人。”萧毅冷冷道。

  此时正是宋高宗绍兴四年冬月十二日。

  其时岳飞以三十二岁官拜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建节是有宋一代武将的最高荣誉,自中兴后,诸大将建节,从未有如岳飞之年少者。

  “我洞庭与岳家军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抓人,却是为何?” 太子微微一阵冷笑,问道。

  “将军已得朝庭明诏,不日即将大兵压境,剿灭逆贼。命我先来捉人,以告诫尔等,识时务者为俊杰,尽早投降,还可有得活命,妄图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萧毅道。

  太子又一阵冷笑,说道:“你待怎样?”

  “烦劳太子走一趟,”萧毅道。

  “不成,”周伦道 ,“你只管走就是,放了太子,我等决不难为你。”

  “放了他?”萧毅不屑道,“你说得轻巧,岳将军那里还不砍了萧某的人头!”

  “就依他,钟某走一趟又何妨,”太子爽快地说道。

  “这……”周伦欲言又止。

  “周爷不必担忧,”钟子仪道。

  “还是太子来得爽快,那就请吧!”萧毅说完,拉了钟子仪就走。

  周胡二人无法,只得跟在后面出来,想觑个空子,救回太子,但想到对头手段太高,贸然出手,只怕救不下太子,反而坏了他的性命。

  萧毅挟着太子出了议事厅,走向船舷,众人围拢过来。

  “想要你们太子无事,三日后午时,叫杨幺到岳阳楼一会,未时不到,就等着收尸吧。”说完瞅准来时的那条小船,挟制太子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上面。

  那几个兵卒还在,萧毅吩咐开船,小船快速驶向帆船,片刻工夫,二人便上了帆船。

  帆船转了头,又扯起了帆,向东南方驶去,在湖面上拖出一道水痕,不久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唉!”周伦眼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船,跺着脚长叹一声。

  “怎么办?”众人问。 

  太子不在,众人自然以他为首。

  周伦略一沉吟,随即扯下一小片衣襟,命人拉展开,咬破右手食指,写下两行血字,然后交给副寨主胡青,吩咐道:“马上飞鸽传书,报知天王。” 。。

第二章  兄妹
同一天午后,大雪初霁,岳州府衙内宅的花园里,十余树梅花含雪怒放,在灿烂斜阳照耀之下云霞般熠熠生辉,暗香浮动,引得一双巨型蝴蝶翩翩其间,追逐嬉戏。

  其实那不是蝴蝶,却是一对青年男女在激烈地斗剑。

  那剑也不是真剑,只是两把竹片削成的竹剑,舞动中竹剑放出片片柔和的青绿色光芒,两剑相接,发出“托托”的声响。

  那少女大约十六岁年纪,容颜俏丽,穿一身红衣裳,外披红斗篷;那青年人大约十八岁年纪,仪态潇洒,却是一身白衣裳,披着白斗篷。二人轻功均不弱,忽而跃上树巅,忽而穿行花底,来去迅捷如风,搅得梅瓣雪花飘落纷纷,煞是好看。

  二人斗得甚急,但相距始终不过数尺,红白两件斗篷,飘飘荡荡,忽忽闪闪,若即若离,便似两只穿花绕树、翩翩追逐的蝴蝶一般。

  那少女攻势凌厉,招招进逼,一剑快似一剑,青年则是左手执剑,步步退让,见招拆招,守得甚是严谨。

  那青年左手用剑不及右手灵便,但仗着轻功高出对手一筹,高低前后四处游走,虽处下风,那少女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数十招过后,他们脚下的雪地就被踩踏成胭脂傅粉般艳丽香甜的雪泥。

  少女累得脸颊通红,娇喘细细,头上冒出热气,两道汗水自鬓边流至颈上。

  她久攻不下,心下着急,出招更为迅捷,嘴里也唠叨个不休。

  “完了,完了,大宋的江山这回算完了,大宋的男人上自皇上,下至平民,只知道逃跑,不知道抵抗,哼,大宋的江山,我看这回算是完了。” 

  声音清脆爽朗,悦耳动听。

  “大胆的丫头,竟敢辱骂当朝圣上,掌嘴。”青年听出她出言讥讽,故作生气,笑骂道。

  “都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看无道昏君,人人也当唾而弃之。”少女忿忿道。

  “小妹高见,愚兄佩服,实在佩服,”青年笑道。

  “哪里哪里,还不是哥哥教导有方,”少女笑道。

  突然少女剑招一变,斜劈青年肩膀,配上身法,颇有大开大合之势。

  “哈哈,”青年一面招架,一面笑道,“连杨师兄的‘雁过关山’也让你偷来了,了不得,不愧是咱岳州第一女剑贼,佩服、佩服。”

  “偷来的又怎样?天下的剑法,还没有我看过一回不会的呢。”少女笑道。

  “哈哈,”青年又笑道。“这回两军阵前只怕要停战休兵了。”

  “为啥?”少女不解地问道。

  “两国的鼓都给你吹破了,连鼓都没得敲了,这仗还打得什么劲啊!”青年哂笑道。

  “哥哥高见,小妹佩服。”少女白了他一眼,也学着青年的口气。接着又道:“你再看这招。”

  少女说着,剑法又是一变,直刺青年后心,步法却快了许多。

  “呀,”青年又笑道。“沈兄弟的‘孤云出岫’,不得了,这回你可堪称咱们荆湖两路第一女剑贼了,佩服、佩服。”

  “承蒙哥哥夸奖,小妹不胜荣幸,”少女笑道。“没尾巴狼的这招还行吧?”

  “招式不错,只是你学得还差那么一点,”青年笑道。

  “再看这招,”少女不服,哼了一声,又道。

  话音未落,少女跃升丈余,接着斜身向下,快速旋转着身体,挽出无数道剑花,顺势刺出一剑。

  “这招可不认得,怕不是你自创的吧?”青年疑惑道。

  “哼,你这半吊子,连钟大哥的‘一天星斗’也不认得?‘竹拐六’半点都没说错你。”少女嗔道。

  “这死丫头,十六七了,还分不出里外,别人骂你哥哥的话也跟着学,掌嘴。”青年笑道。

  “‘人无外号不发家’,‘竹拐六’送你这一外号,便是送了你财源滚滚,你得了好处,还要说人的不是,好没道理。”少女笑道。

  “臭丫头,骂了人还有这么多歪理。”青年佯装生气道。

  “哼,歪理也是理,又没有说错;你说不过人家,就会骂人。”少女撅起了红红的小嘴,大不服气。

  “钟师兄的剑法你也能偷来,乖乖,先前可是说屈了你,你简直就是咱大宋第一女剑贼。”

  青年后退一步,架开对手的剑,一面说道。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之至。”少女说着挤一下眼,得意洋洋道。

  这二人是岳州知州程千秋的一双儿女,哥哥叫程乾,妹妹叫程坤,这“半吊子”的叫法,就是从这乾字得来。二人兄妹情深,常日里嘲笑戏谑,以此为乐,从未真的生过气。

  这位知州虽文官出身,但家传的轻功“独步乾坤”确也称得上名实相符。

  程坤的功夫,大都学自哥哥,她天资聪颖,招数一看就会,是以哥哥那几位朋友的剑法也明里暗里学会了不少,只是不及哥哥的剑法周密纯正。

  “咦,既是钟师兄的剑法,我怎么没见过,你是什么时候学来的?”青年嘻嘻一笑,又道。

  “前些天刚学的呀,钟大哥亲手教的,还一起拆了几回呢。”少女得意洋洋道。

  “不妙、不妙,莫不是钟师兄看中了你,想要你做太子妃?不对不对,太子刚刚成过亲,要做也只能做二妃了。”青年哂道。

  “什么飞啊跑啊的,我才不稀罕呢,”少女哼了一声,嗔道。

  程坤有些气恼,自来少女爱俏,古今皆同,哥哥的朋友中,只有这钟师兄眉清目秀、锦衣华服、风度翩翩,自然会有一层说不出口的淡淡心事。此刻心病被哥哥无意说中,大为着恼,当下更不言语,手底愈发凌厉,一阵毫无章法的死缠烂打之下,程乾手忙脚乱,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不行了吧?快点认输换右手吧。”

  “认输?没这么容易,你有本事,就把我的剑打落下来。”

  “哼,你先别嘴硬,看我打落你的剑,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语未了,突然一道黄绿色光芒倏忽而至,虽不很急,却也不偏不倚,直直射向程乾。他眼明手快,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一抖,便将来物夹在指间。只是一心不可二用,左手只稍微一缓,“托”的一声,竹剑当即被击落在雪地上。

  “掉了,掉了,”少女程坤大叫道,兴奋异常。等到看见哥哥手中的物事,立时收起了笑容,伸了下舌头,俯身拾起雪地上竹剑,立在哥哥一边,默不做声。

  程乾手中抓着的,是一支四寸多长、通体青绿的竹镖,竹子皮的一面透着片片褐斑,一看便知是用产自洞庭湖中、君山上的湘妃竹削成。

  那边定是出事了,兄妹二人对了一下眼神,都心里一沉。

  原来这兄妹二人虽是公门子弟,却与洞庭湖义军过从甚密,大圣天王杨幺,太子钟子仪和程乾是同门的师兄弟,二人多有替义军打探消息、通风报信,义军也碍于二人的情面,虽近在咫尺,也不来岳州行法。

  义军的行法,就是惩办贪官、铲除恶霸、杀富济贫。

  竹镖是义军传信之物,一见此物,便知有事相召。若非事关重大,竹镖不会出现。

  二人更不说话,分别回房整装,然后在马厩会合,各自牵了匹好马,一前一后走出后门,辗转出了南城门,打马投南而去。

  为掩人耳目,二人带了弓箭、宝剑,佯装出门打猎。

  岳州城南五里亭边有片竹林,是兄妹二人与义军接洽的所在,二人身份特别,因而不能明里往来,双方约定有事在此见面。

  二人来到林边下马,牵马先后进了林子,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见了,快步迎上前来,来人粗眉大眼,却正是君山水寨寨主周伦。

  “周大哥,我们来了。”二人上前见礼。

  “太子钟爷给人抓走了,”周伦还过礼数,开门见山,一脸郑重道。

  “是什么人?”二人一惊,太子的本事二人清楚,能将他抓走,来人绝不简单。

  “是岳飞的手下萧毅,”周伦道。 

  “岳飞的手下?”兄妹二人甚是惊诧,问道。

  “不错。”

  接着周伦便把上午君山水寨内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遍。

  说到那人的手段时,程乾的面孔阴沉下来,转头去看妹妹,妹妹也扭头看哥哥,二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周大哥,你来看,”程乾道。说着,兄妹二人把剑挂在马鞍上,而后同向站立,妹妹在前,哥哥在后,拉开了要动手的架势。

  周伦大惑不解,好奇地看着兄妹二人。

  二人不发一言,已然缠斗在一起,哥哥进攻,妹妹退守,一招一式,便和萧毅和钟子仪相斗时一样不差,只是熟练有余,气势则稍有不足。

  周伦大惊,张开嘴巴呆呆地发怔。

  “这是什么功夫,你们怎么也会?”等到二人停下手,周伦问道。

  “这是三十二路‘拿云手’,”程乾道。

  “拿云手?”

  “不错。”

  “你是怎么学来的?”

  “说来话长,十几年前,家父在沧州任上救了一个落难之人,那人伤得很重,几乎是遍体鳞伤,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叫他萧先生。在我六岁、小妹四岁那年,萧先生的伤病才算痊愈。他性情甚是古怪,不大说话,躲在屋中很少出来,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的。我很好奇,总想看看他成天做些什么。一天,我忍不住便偷偷抠开窗纸往里看,只见他盘腿坐在床榻之上,浑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白气。我觉得有趣,便缠着他学,他拗我不过,就教了我一些,这三十二路‘拿云手’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呢?”

  “他整整教了我四年,八年前,突然不辞而别,从此再无音信,也不知他现身在何处。”

  “这萧毅和那位萧先生都姓萧,只怕大有瓜葛,”周伦道。

  “难道他另有传人?”程乾自语道。

  “眼下要紧的是找到太子的下落,”周伦道,“他既约了在岳阳楼会面,想必是在岳州落脚。”

  “周大哥放心,只要他人在岳州,小弟一定会查出太子的下落。”

  “如此有劳贤弟。”

  “自家弟兄,周大哥不要客气。”

  “既然如此,今日就此别过,程兄弟、程家妹子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兄妹二人齐声道。

第三章  残丐
送走了周伦,兄妹二人牵马出了竹林,翻身上马,并辔回城,马蹄踩在数寸厚的积雪之上,“咯吱咯吱”地作响。哥哥忽然说道:“这事有些蹊跷。”

  “怎么个蹊跷?”妹妹问道。

  “你想想看,”程乾道,“咱老爹现归岳飞节制,这事和岳州有关,怎地咱不知道?”

  “嗯,就是,”妹妹点头道。

  “再说,岳飞帐下的将官,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叫萧毅的。”

  “嗯,就是,”妹妹又点头道。

  “这臭丫头,就会说‘就是’,你平日里话不是挺多的么。”

  “嗯,就是。”

  二人哈哈大笑。

  “只怕其中有诈。”

  “你说咱们怎么办?”

  “你说在咱岳州,谁的消息最为灵通?”

  “这还用问,自然是丐帮喽。”

  “对头,咱就去找丐帮。”

  “见了那‘竹拐六’,可是又有的玩了,”妹妹笑道。

  “这臭丫头,这时候了,就知道玩,”哥哥亦笑道。

  岳州城内离南城门大约一里远近的地方,有一座破破烂烂的院落,院门只剩四框,不见一片门板,像是一张巨人大口,等着将进来的人生生吞下;院墙倒塌了半边,院内有三间土坯正房,两间东厢房,门窗破旧。

  这座寒酸简陋、毫不起眼的院落,便是南丐帮岳州分舵的所在。

  乾坤兄妹来到院门前的时候,天巳近黄昏,夕阳余晖下,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青年乞丐,正懒懒地坐在厢房前的一条矮木凳上抓痒。

  这乞丐便是南丐帮岳州分坛坛主陆良。

  “喂,”程坤俏皮地叫了一声,想提请那人注意,“好痒啊。”

  “唉,这半吊子,走到哪儿都带着条尾巴。”陆良斜了兄妹二人一眼,欠了欠身笑道,露出满口的黄牙。

  “哥,你知道二郎神那只哮天犬是怎么死的呀?”二人往里走时,妹妹笑着问,眼睛却是看着陆良。小女孩儿在恶作剧时,往往就是这副笑容。

  “怎么死的?”哥哥知道妹妹话里有话,要自己接一下话头。

  “它生吞了只大象,卡死的。”

  “为什么?”

  “笨蛋,到死都没吐出那两根象牙呗。”

  “这臭丫头,看见没,你一来,这儿的老鸹全吓跑了,”乞丐反唇相讥道。

  “为啥?”

  “呱呱呱地叫个没完,一窝子的老鸹也叫不过你,还能不跑?”

  “听说过吗?君山顶上有座木桥,一侧高一侧低,那铁拐李来找吕洞宾,走上这桥,心里乐开了花,‘是哪个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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