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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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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青皱眉:“你才半岁,怎么跪四十九天?”

曹金福道:“我自小五大三粗,是粗坯,三个月就会走,四个月就会跑会跳,半岁看起来比平常三岁的孩子还要大!”

从他现在的体型来看,曹金福的这番话,倒也可以相信。齐白有点骇然:“令姐的身型  ”

曹金福道:“也高,但是我在十岁那年已高过了她。”

陈长青扬眉:“没听你提你的母亲。”

曹金福神情并不特别难过:“我没有见过妈,我出世不久,妈就死了!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也死了。”

曹金福说到他父亲之死时,神情黯然,显得很是伤心。

也就在那时,别人没有注意,卫斯理看到那怪人忽然像是想说甚么,但是张大了口,立即又用手去遮,像是若慢一步,就会有不该说的话会冒出口来一样。

卫斯理心中略疑,那怪人已伸手取起了茶几上的那水晶瓶来,挟在胁下,自言自语:“这里没我的事了,我替鹰送酒去!”

他摇摇晃晃,也不向人道别,就走了出去。

齐白、陈长青和卫斯理三人,互望了一眼,都有留下他的意思,但又想不出有甚么理由不让他走,所以只好目送他离去。卫斯理始终觉得那怪人甚是古怪,莫测高深,不知是甚么来路。

六、“苦主来了!”

曹金福吸了一口气:“是师父对我说,我快二十了,若是要报仇,不能老躲在山里,叫我出来,见见世面。我就离开了天河口,先到法国去找姐姐,那地方我住不惯,姐才差我到这个城来,叫我来喝酒,我酒量可好啦。姐说,参加这酒会的能人异士多,必然会有眼光的人和我做朋友。可不,认识了各位,还有了仇人的线索!”

曹金福何以一听到有东西是来自阴间的就反应如此强烈,到这时真相大白了!

他又以异切的目光望著各人,陈长青提议:“让他跟我回去,我把一切经过告诉他!”

卫斯理同意,他望著曹金福:“小朋友,话可得说在前头,当你知道了一切之后,和我商议了才能行事,你自己可不能乱来!”

曹金福一时之间,不知卫斯理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想了一想,陈长青已道:“放心,我会教他该怎么做!”

卫斯理望向齐白,齐白摇头:“我只对坟墓有兴趣,对于阴间,我还不想去!”

卫斯理说得很正经:“这件事,研究下去,可能会使地球人改变在不愿意的情形下灵魂也非去阴间不可的情况!”

齐白仍然摇头:“卫斯理,世上有所谓‘伟人’,老是喜欢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你更伟大,竟然想要拯救灵魂了!”

卫斯理苦笑:“我至少想自己处理自己灵魂的去向!”

齐白哈哈一笑,高举右手,摆出呼叫口号的姿势,叫:“为争取灵魂自由而努力!灵魂自由万岁!”

叫了之后,他并不放下手来,盯著卫斯理:“人类为了争取人身自由,斗争了几千年,尚且未竟全功,在地球上还有大片土地上,一小撮人把大批人当奴隶!你竟然要为灵魂争取自由,不是太奢求了吗?”

卫斯理回答得很镇定:“总要有人开始的!”

齐白慢慢放下手来,口中喃喃有词,念的是中国清朝未年革命家谭嗣同的名言:“革命是要流血的,就请从我开始!”

他脚步有点歪斜,毕竟三日三夜不停的喝烈酒,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若无其事的。

卫斯理扬声:“等一等!”

齐白站定了身子,但并不转过身来。卫斯理道:“你对那只盒子,一点概念也没有?”

齐白道:“没有  嗯,那盒子,像是一个容器,要来放置一个环,可能是玉环,也可能是金属环。”

他说到这里,才转过身来:“那不是古董,不是在人类历史上曾出现过的东西,所以鉴别它不是我的专长。它从阴间来,卫,你已经假设了,‘阴间’是由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创建的,这股力量,来自地球之外!”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股力量,当然是来自外星的力量。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那“许愿宝镜”的功能之多,地球人连想像都难,像“阳世  阴间”的自由来去,空间的突破。地球人的科学水准,甚么时候才能到达这一地步?

余此类推,那只看来平平无奇,但是却沉重无比的盒子,也可能是任何东西。

正如齐白所说,那并非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事物,他齐白再见多识广,也无以名之!

卫斯理挥了挥手:“对于那个盗走了盒子的瘦老头子,你有甚么概念?”

齐白皱著眉:“没有,我和江湖人物接触并不广,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虽然和他一起喝酒,可也没有加以特别注意。”

卫斯理望向陈长青和曹金福,曹金福一副努力在想的样子。陈长青则击敲著自己的头:“这老头子实在太普通了,所以根本没注意他!”

卫斯理感叹:“这也是他能神不知鬼不觉,下手偷东西的原因,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他!”

曹金福忽然道:“我曾听得他好几次,在哼一段曲子,曲调是这样的  ”

他说著,就哼了起来  后来,和曹金福相处久了,各人才知道这个看来虎头虎脑的大个子,不但武术超群,而且智力极高,记忆力尤强,并不是一个只有气力没有智慧的莽汉。

像对那个瘦老头,连齐白和陈长青都说不上甚么来,曹金福却注意到了一些细小的情节。而且,还能把留意到的曲调哼出来!

曹金福才哼了两句,齐白、陈长青和卫斯理,都已听出,那是一首韩国的民歌,极其普通,歌名是“阿里郎”。这一点,曹金福反倒不知道,那自然是他和外界的接触实在太少之故。

那瘦老头曾一再哼一首韩国的民歌,那代表了甚么呢?各人也设想不出。齐白大声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他大踏步离去。这时,厅堂之中,爱酒人协会的会员,也走了十之八九了。

本来,人头涌涌,语声喧天。笑声震耳,何等热闹。这时,已变得冷冷清清,那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分外使人感到空洞。

陈长青叹了一声:“有聚必有散,我们索性到最后才走,可好?”

卫斯理坐了下来  齐白找到的那两大坛古酒,除了被那怪人带走的一瓶之外,此时,只剩下他手中的半杯了。他顺口答应了一声,慢慢呷著酒,让清洌芳香的神奇液体,流入体内。

他在想:热热闹闹的酒会,竟会衍生出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那可以说是世事难料的典型了!

他们三人确然最后离去,卫斯理回家之时,已是天色将明时分了。带著几分酒意,他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白素,并且发出了世事难料的感叹。

白素是最佳的听众,绝不打岔、插言。卫斯理的叙事本领高强,知道如何化繁为简,所以当他说完,阳光才照射进来。

白素的第一句话是:“那盒子确然是瘦老头盗走的。我认为,那瘦老头是韩国‘金取帮’的高手。”

卫斯理挺了挺身子,他听说过“韩国金取帮”,那是一个组织严密之极的帮会,帮众不多,但都是手段出神入化的贼或扒手,只要是他们认定了的目标,据说没有不能到手的。

这种说法,自然是江湖传说的夸大,但是在“扒窃”这个行为上,“金取帮”的技术,确然是世界之冠。卫斯理以前,曾结识过号称全国第一的老扒手古九非,提起“金取帮”的扒窃技巧,也大是叹服。

又听说这个神秘帮会的帮主,竟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难道就是那个美妇人?

卫斯理立即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白素却摇头:“不,我不认为那是传说中的金取帮主,这……美妇人的来历,我一时之间,也没有概念。”

卫斯理又问:“那怪人呢?”

白素笑了起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我也不能全说得出来历。有的能人,更是难以想像,像你所说的那个身形魁伟之极的大个子,就叫人难以想像。”

卫斯理道:“好,不论人,只论事,六十年前的血海深仇,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这事……我看更是曲折复杂之至  ”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忽然道:“走,我们找祖天开去!”

卫斯理也早料到祖天开可能是当年事件的参加者之一,如今白素忽然有此提议,可见她的想法一致。

卫斯理道:“是不是等陈长青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曹金福之后,再和他们一起去?”

白素眉心打结。卫斯理道:“我已警告过曹金福,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不能乱来,而且,陈长青也不会随便把祖天开在哪里告诉曹金福。”

卫斯理的意思是,就算曹金福推测到了祖天开和他的血海深仇有关,他也不能去找祖天开报仇。

白素吸了一口气:“曹金福的体型如此突出,那自然是遗传的特徵,祖天开的年纪已经很老,如果他当年的作为,真是极其不堪,此际也定然深有悔意  ”

白素才说到这里,卫斯理已经明白了!

当年为了争夺“许愿宝镜”,祖天开和王老爷,曾经有过不堪行为,用过卑鄙手段,这几乎已是可以肯定的事,祖天开如今大有悔意,念经礼佛,也是为此。

如果祖天开当年亏心事的主角之一,是曹金福的祖父,曹金福忽然在他面前出现,他大有可能以为六十年前的被害人,追魂索命来了,一惊之下,他可能就此被吓死!

那就有必要,先给他心理上有一个准备  不论祖天开过去做过多少坏事,现在,那些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若是猝然死亡,那就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一想通了这一点,卫斯理一挥手,也道:“走,找祖天开去!”

他们预计陈长青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曹金福之后,必然会来找他们,所以留下了字条,叫两人来到,若是不见他们,务必不可离去,等他们的讯息。

两人直趋王大同的屋子,王大同进了精神病院之后,整幢屋子,只有祖天开一个人在,虽然只不过半年多,可是乏人整理,野草丛生,看起来,也就有了荒凉之感。

两人在铁门之外,等了好久,才看到祖天开高大的身形,摇摇晃晃走出来。

半年不见,老人瘦了不少,双眼深陷,显得失神落魄。白素低声问了一句:“是他高,还是曹金福高?”

卫斯理回答:“曹金福更高。”

白素道:“假设曹金福的祖父也是高个子,可有甚么具体的概念?”

卫斯理想了一想:“祖天开和曹金福的个头,在中国人之中,算是罕见  这或者可以联想到高个子互相欣赏,可以成为好朋友!”

祖天开已来到了近前,白素对卫斯理的话,不置可否。

祖天开看到了卫斯理和白素,竟然没有开门的意思,而且不等两人开口,就已经挥著手:“老年人不喜打扰,两位请回吧。”

卫斯理冷笑一声,就要发话。

白素却先笑了一下:“祖老先生,你先和我们见一个面,相信会有好处!”

祖天开看来有点神情漠然,连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眼神呆滞,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乾涩:“风烛残年之人,好处坏处,都是一样。”

白素鼓掌:“说得好,真是看开了,人生自古孰无死,祖老爷子得享天年,夫复何求,阳世间当然再也没有甚么可以打动你老人家的心了!”

白素说到这理,向卫斯理望了一眼,他们两人默契天成,卫斯理立时接了上去:“可是,死了之后,难免要到阴间,那可怎么说呢?”

祖天开的面色,本来就已经不怎么好看,卫斯理这句话一出口,他的脸色,更是难看之至。刹那之间,身子一晃,眼看要跌倒,尚幸双手伸得快,扶住了铁门的铁枝。

他的身子不住在剧烈发抖,他毕竟是练过高超武功的人,这时虽然年事已高,但是一身神力还在,所以随著他的抖动,铁门竟也为之晃动。

他张大了口,先是发出了一阵怪声,然后才发著抖,道:“你们……你们怎么……那样……残忍,来消遣……我老人家?”

白素先是长叹一声,接著,伸手隔著铁门,在祖天开的胸口,点了一下,语音诚恳:“祖老爷子,我们不是来消遣你,是来帮你消除心中的那个疙瘩,好让你不再惊恐,不再午夜惊醒!”

白素的手,伸进铁枝去的时候,卫斯理不禁大是紧张,因为祖天开若是忽然出手,很容易扣住白素的手腕,那是再要对付他就不容易了。

卫斯理在一旁,小心戒备,祖天开只是直勾勾地望著白素,他抖得更剧烈,老大的骨架子,像是要散开来一样,隐隐可以听到格格的声响。可是他却还在口硬:“为人不作亏心事,我为甚么要午夜惊醒?”

他这句话虽然说得口响,但是也要分好几次才能说得完。卫斯理一声冷笑:“祖天开,你做过亏心事,老实告诉你,苦主来了!”

在中国的语言之中,“苦主”是一个专门名词,专指被害人的家人而言。祖天开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一时之间,他像是兜头被雷火击中一样,先是一松手,连退三步,不由自主,“咚”地坐倒在地。可是屁股才一著地,整个人又直弹了起来,站得挺直。

在这样的情形下,祖天开自然不会再有心思去卖弄武功,他的动作,全是自然的反应。

卫斯理看在眼里,心中暗喝了一声采,心想这老头子武术根基还是有的,别看那一下挺立平平无奇,实在很难做到。

他站了起来之后,又向前冲来,双手再握住了铁枝。忽然之间,他不但露出了笑容,而且居然发出了笑声,那情景当真是诡异绝伦。

他一面笑,一面道:“你们别吓我,嘿嘿,我自己也别吓自己,嘿嘿,哪里还有甚么苦主?”

卫斯理和白素,一听得祖天开这样说,不禁齐齐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们叹的是,祖天开说的是“哪里还有甚么苦主”!

若是他说“哪里有甚么苦主”,那还不足以肯定他昔年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可是他却说“哪里还有甚么苦主”!

那意思是,当年早已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了,哪里还有甚么苦主留下来!

祖天开毕竟心虚,一见卫斯理和白素叹息,又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他声音发颤:“你们知道了……甚么?”

卫斯理和白素,其实甚么也不知道,只不过两人推理能力强,所以推测当年在争夺许愿宝镜的过程中,祖天开和王老爷曾用了卑鄙凶残的手段。

两人甚至不知道何以曹金福会认定从阴间来的前任阴差才是主凶。这其间的过程,两人一无所知。

可是祖天开这样一问,倒给卫斯理和白素,大大制造了发挥的机会。

卫斯理先道:“不算很多,只知有人一时疏忽,没想到倒在尸体中的七岁孩童,竟然没死!素,这也可以说是天意,是不是?”

白素应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卫斯理又道:“当年,天留下了这孩子,比他更小的都死了,真下得手啊!”

白素仰头看天:“天道好还,必有报应!”

祖天开惨叫一声:“求求你们,别说了!”

卫斯理和白素异口同声:“苦主姓曹,我们已经见过了!”白素立时补充一句:“被你杀了合家大小的,是你的把兄弟吧!”

祖天开听到这里,又是一声惨嗥,双手掩面,头在铁门上不断撞著,撞得铁门吭啷乱响,自他的喉间,发出一阵阵可怕的声音。

卫斯理在白素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表示他对她的钦佩。刚才,白素曾提及曹金福的祖父,应该也是高个子,祖天开是高个子,两个高个子之间,会有甚么关系。

卫斯理只是随口答了一句,白素未置可否,而这时,她忽然说出了祖天开和曹金福祖父是“把兄弟”(结拜弟兄)的关系。而且,这句话又显然击中了祖天开的要害!

令卫斯理佩服的是这一句话,是经过缜密的推理,才能得出的结论  江湖上你争我夺,视同等闲,唯有在自己人手中巧取豪夺,那才卑鄙。祖、曹之间,若不是关系密切,仇恨也不会如此之深。

祖天开还在撞头,卫斯理伸出手去,按住了他的头:“快开门吧,看看事情是不是有挽回的余地!”

祖天开抬起头来,打开了门,退后几步,转过身,垂著头,一言不发,向前走著。

卫斯理和白素看著他佝偻的背影,十足是一个衰老的老人,而且,越是高大的人,佝偻起来,也格外苍老。但两人又知道,不论他现在看来多么苍凉,他早年确曾犯过严重的恶行!

等到进了屋子,祖天开先取过一瓶酒来,大口喝了三口,一抹口角,却又恢复了常态,虽然说不上甚么豪情胜概,可也不致于身子发抖。

他用很镇定的声音道:“叫曹普照的儿子来杀我吧,我也该遭报应了!”

卫白二人这才知道,曹金福祖父的名字是“曹普照”,两人互望了一眼,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卫斯理道:“不是曹普照的儿子,是他的孙子!”

祖天开“啊”地一声:“那也一样,反正是他的后人,都一样。”

他说著,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只是我还有点不甘心,那些年来,我一直没找到那个人!”

七、黄鹤楼头吟啸

卫斯理和白素,都没有出声,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祖天开口中的“那个人”是甚么人。

他们互望了一眼,等待祖天开进一步解释。只见祖天开面肉扭曲,现出极痛苦的神情  那时,他的样子很可怕,若是要拍甚么恐怖电影,他根本不必化妆,就可以收到令人震栗的效果。

等了一会,不见他有表示,看他的神情,像是正沉浸在往事之中。卫斯理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人?你是指王大同的祖父?”

卫斯理这句话一问出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因为刚才祖天开说“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人”,那当然不会是王大同的祖父  祖天开是一直和王老爷在一起的!

可是,世事当真难料得很,有时误打误撞,错有错著,虽然事后回想起来,仍不免啼笑皆非,但当时确然使事态大有突破!

卫斯理说了这一句话之后,祖天开顺口应了一句:“不……不是王妹妹。”

祖天开在回答的时候,一定全副心事,仍放在回忆往事上,是在精神不集中的情形之下,顺口说了出来的。

可是这句话才一出口,他却陡然震动,立时向卫斯理和白素两人望来,神情古怪之至。

卫斯理和白素两人乍一听得祖天开那句话,也是一怔,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可是再一看到祖天开那种古怪之至的神情,他们也就明白了!

在无意之中,祖天开称王大同的祖父为“王妹妹”  那当然不是王老爷的真名字,哪有大男人的名字叫“妹妹”的?

那是一个亲密之极的称呼,情形如贾宝玉称林黛玉为林妹妹一样!

在祖天开和王老爷之间,竟然出现了这样亲密的称呼,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也可想而知。卫斯理和白素,刹时之间,都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祖天开和王老爷,是同性恋者!

一明白了这一点,许多古怪的现象,都迎刃而解了。例如祖天开和王老爷之间,主仆不像主仆,朋友不像朋友的关系。

又例如祖天开对王家三代,忠心耿耿,把王家的下一代当成了是自己的后代。再例如他对王大同的婚事,如此超乎寻常的紧张。以及像“许愿宝镜”这样的宝物奇+shu网收集整理,他甘心让给王老爷先使用。

这一切,都是为了王老爷是他的“王妹妹”!

王老爷的情形,比祖天开复杂。祖天开是彻底的同性恋人,而王老爷则是双性恋,所以他也娶妻生子。

同性恋这回事,科学家已证明是受到遗传密码的影响而产生的人类行为,不由个人的意志而控制,也不能称之为不正常,当然更不应受到歧视。

但当时,卫斯理和白素,还是感到了一阵子不舒服。后来,他们讨论,交换了当时相同的感觉,卫斯理摇头:“我自问并不歧视同性恋者,为甚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白素想了一想:“我想那是由于太意外了,像祖天开这样的一个大汉,又那么老了,怎么也和同性恋扯不上关系……太突然了!”

卫斯理仍摇著头  并没有甚么意义,正如白素所说:“太突然了。”

他叹了一声:“同性之间的恋情,也很有些回肠荡气,至死不渝的。”

或许是由于卫斯理感叹得太深切了,白素立即张臂,轻抱住了他。

卫斯理笑:“放心,我才不会去找  ”

白素一伸手,掩住了卫斯理的口,没让他再说下去。

当时,两人明白了祖天开和王老爷的这种关系,有了不舒服的感觉,神情自然不免也有点古怪。

虽然同性恋关系,在中国古已有之,历史上都有明文记载,并不是西风东渐之后从西方传过来的,而且也一直十分公开,反而一直到了近百年,才被社会普遍歧视,被当作是见不得人的事。这种社会风气是为何形成的,很是莫名其妙。

既然社会风气如此,那种关系自然也成为不可告人的秘密,祖天开无意之中泄露了,一时之间,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

卫斯理和白素同时也想到,祖天开一定极爱恋他的“王妹妹”,可以想像的是,“王妹妹”就算要他赴汤蹈火,他也不会拒绝!

祖天开挥著手,在古怪的神情之中,先是极勉强地挤出了一个难看之至的笑容,然后道:“看,我竟然……竟然……”

他想掩饰,可是却又实在不知道如何措词,更是尴尬。白素若无其事地一笑:“男孩子,从小家里怕他多病痛,取小名叫妹妹,也多的是。”

祖天开一听,感激莫名,连声这:“是!是!”

卫斯理没有白素那么厚道,而且,他知道,再在这个秘密上掩掩遮遮,对了解当年发生的事,并没有帮助,还是挑明了的好。

所以他提高了声音:“其实,两个男人之间,有超乎朋友的感情,也不算甚么,这种事,只要不妨碍别人,大可我行我素!”

当卫斯理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祖天开样子怪异,等到卫斯理讲完,他才长叹一声:“冤孽,真是……前生的冤孽啊!”

卫斯理又道:“我曾遇到过两个将军,也有此好,那是由不得人作主的事!”

祖天开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傅来:“我一见到了他……就不能自主,是的,由不得人作主……那一次,他带著一船货,在运河遇了盗,恰好我经过……”

祖天开接下来的十来分钟之中,就断断续续,很是凌乱地叙述著往事。那一椿往事,并没有甚么特别,无非是在兵荒马乱的岁月中,一个商人遇上了盗匪的经过。

特别的是,在这次盗劫事件中,恰好叫祖天开遇上了,祖天开出手,救了商人,商人自然感恩,两人就此相识。不单祖天|奇|开同性恋的|书|因子发作,偏偏对方也有同性恋的倾向。

从此,就开始了两人之间难分难舍的关系,一直到王老爷死,祖天开伤心得七天不进食,仍然未曾终止,而延续到王大同的父亲……到王大同!

祖天开说完了这段经过,又连喝了几口酒:“自此,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很是逍遥快活……说快活过神仙,也不为过,他对江湖上的事,甚么都不懂,我就带著他到处去开眼界……”

祖天开越说越是陶醉,从他的话去想像,当年的情景,应该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伟丈夫,带著他新婚的娇小妻子,到处去游历亨乐,风光无限  不论局外人怎么想,他们确然是这样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享受著人生。

那么,怎么又会和曹普照发生关系的?

祖天开把一瓶酒喝完,白素劝阻:“别喝太多了,喝多了,话说不清楚,你不把往事全说出来,只怕死也不会瞑目!”

祖天开居然听劝,点了点头:“是,非得竹筒子倒豆,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不可,不然……真的是死不瞑目,卫夫人说得没错!”

妙的是,他话是那么说,可是说了之后,却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

他抹著口,忽然又道:“那晚上,赶走了盗贼,进船舱,掌起灯来一看,我就呆了,以为是哪一个戏班中的花旦,他……长得好看,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到处都招惹他人的眼光。”

王大同的祖父,如果从王大同的身上去找影子,那不失是一个俊俏男子,而在祖天开眼中看出来,自然更加“好看”了。

事实上,祖天开这样的大汉,单是一个人,不论出现在何处,已经够招惹他人的目光了,何况再和一个俊俏郎君在一起,那自是火上加油。

祖天开又举起瓶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喝酒:“是在黄鹤楼,在楼上,我和他正在看江景,他学问好,会吟诗,吟诗的声音又好听  ”

听他说得肉麻,卫斯理忍不住道:“吟诗就吟诗,声音又好听到哪里了?”

祖天开没有听出卫斯理觉得肉麻的反感(当局者迷),一本正经地道:“是好听,比唱戏还好听,当时,就有不少人叫好,喝采,他念的是……念的是……”

祖天开伸手敲头壳,他想不起那首诗来了。

古来颂黄鹤楼的诗虽多,但无过于“昔人已乘黄鹤去”了,卫斯理不耐烦:“是不是‘白云千载空悠悠’甚么的那几句?”

祖天开瞪大了眼,神情怪异  像是这首诗,别人都不会,只有他的“王妹妹”才会一样!

他望了卫斯理一会,才道:“会这诗的人虽然多,但是谁也没有他吟得好听!”

卫斯理并不反对同性恋,可是这时,祖天开在没口称颂的,就算是一个绝色美女,他也会感到忍无可忍。他正想出言,结结实实讥讽一番,白素已轻碰了他一下:“从美的方面去设想一下当时的情形!”

卫斯理“哼”了一声,刚想说“何美之有”,已听得祖天开用十分神往的声调在说著:“他洋化,爱穿洋装,格外醒神,吟的却是古诗,我不懂诗,可是也豪兴大发,不禁引吭长啸,一时之间,黄鹤楼上下,好几百游人,全都屏气静息,听我们一啸一吟。后来那人说,我们配合得那么好,简直是天人合一!”

听得祖天开说得那么有感情,卫斯理也不禁动容,立刻设想出六十多年之前,著名的胜迹,黄鹤楼头的景象来。在那时代,穿西服自然惹人注目,卫斯理脑中泛起的情景之中,代入了他曾见过的京剧大师,四大名旦之首的梅兰芳的西服相片,俊俏非凡,玉树临风。

王老爷当年,当然不可能比得上梅兰芳,但也必然英俊挺发,仪表出众。

而在他的身边,则是一个彪形大汉。武林大豪,自有一股慑人的气概,也不是寻常人所能及。

这样的两个人,凭栏而立,面对波光粼粼,帆影点点,江风习习,又当两人心情最快乐的时候,一啸一吟。此情此景,自然既有诗情画意,也有豪情胜概,确是不可多得的情景。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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