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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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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下旬,快临近年关,今年天公作美,不像去岁那般天寒地冻能冷死人,甚至没有下雪。李贯的部下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昭德府近来有大军进驻,是否金军还不得而知。可随后,据守平阳府的河东义军首领派人来泽州给他通风报信,金国“龙虎大王”已率军增援李逆,目前就在昭德城中!
龙虎大王?徐卫听到这绰号时,总觉得似曾相识。细细一想,终于回忆起来。历史上,宋金郾城大战,兀术就是带着龙虎大王,盖天大王等将,统骑兵一万五千余,步兵十几万,与岳家军展开决战。结果,那就不用说了,以金军大败而收场。其实,所谓“龙虎大王”是河东义军给完颜突合速取的绰号。徐卫虽然没跟他交过手,但徐原徐胜当初驻防巩县,粘罕就是派突合速率铁骑为前锋,结果被徐家兄弟打得灰头土脸。
徐卫收到消息后,认为敌我双方必在昭德府一带展开决战,遂立即传令给定戎,命吴璘掌管兵务,张宪立即起兵七千来援。结果信使前脚刚走,平阳府的义军又传来准确消息,金军第二批援军又到了。
这下徐卫也不免吃惊,金人看来是势必要得河东全境。否则,就我一支兵马前来,金军怎会如临大敌一般?思前想后,他决定还是小心为上。虎捷军虽说打胜了几仗,但跟女真军队比起来,还是有差距,不可大意轻敌。遂急报京兆,请求派兵驰援。同时,他不禁对平阳府的义军首领起了兴趣,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接连刺探到昭德府军情?我专门设立一营,训练细作,也没这么大的能耐。
没想到,答案很快就接晓了。
腊月二十六,虎捷军整顿完毕,只等定戎援军一到,便要杀奔昭德府。这一天,徐卫正在检查部队,便有士卒来报,说是平阳义军首领亲自前来拜会。现在,已经到了大营外。他是义军总管,但凡河东王师照道理上来讲,都要以为他尊。但平阳府这位首领徐卫猜测不是泛泛之辈,于是亲自去迎。
还未到营门口,老远就瞧见十几个都牵着马站立在外,那最前头一人有些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待走得近些,徐卫不禁眼前一亮,这不是马扩么?他起兵于五马山寨,因何到了此地?平阳义军领袖,莫非就是他?
快走几步,老远就抱拳叫道:“子充兄!”那一头,马扩明显也看到了他,抱拳含笑还礼。
“五马山一别,兄弟我听得高逆侵占河北,很是为兄担忧。几次遣人寻访,却是一无所获,不想,子充兄竟在平阳。”徐卫上前执住马扩的手,亲热地笑道。上次见马扩,他是卑职自称,但现在他也是五品官衔,自然便依着军中规矩,以袍泽弟兄相称。
马扩打着哈哈:“哎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你现在是定戎知军,招讨副使,义军总管,我是不是该给徐总管行个礼?”
徐卫佯装一怒:“子充兄这不是打兄弟脸么?”
马扩大笑,拍了拍他手:“玩笑话,玩笑话。”
当下,徐卫领了马扩一行人入得帐内,正值饭点,估计对方也是腹中空空。便命伙头兵整几个好菜,又让杨彦马泰作陪,款待平阳义军。虎捷在作战时期本来是严禁饮酒,但为了执行马扩,徐卫破了酒戒,乐得杨彦马泰是眉开眼笑。大冷的天,大帐时架起火烤全羊,伙夫又整了几个地道的河北菜佐酒,直吃得宾主尽欢。义军的日子想来不好过,因为除了马扩之外,其他几位简直就跟叫花子似的,直接用手抓。
虽然控制着酒量,但徐卫或是因为高兴,又或是因为其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这会儿又端起一杯酒,向马扩道:“来,子充兄,我敬你一杯。李军数次攻平阳,都铩羽而归,这多亏贤兄指挥有方。”
马扩像是也有几分醉意,单手端起酒杯道:“李军不过是群流民匪盗,不值一提。”
两人都尽饮,徐卫又问起他如何到了河东来。这才得知,自打高世由进驻真定之后,在金军配合下,扫荡周边。五马山首当其冲,在相邻各山寨或投降,或战败后,马扩逼不得已率残部转战河东。路上还破了好几路为祸地方的强盗,借机收编人马,现在又拉起一万多人。李植在河东扩张,引起义军激烈反抗,平阳大战时,马扩率部赶到。因他特殊的身份,被平阳义军推为领袖,统一指挥。得知虎捷军收复泽州后,他便派人来联络。
听罢这席话,徐卫提了酒壶,上前给各位首领依次满上,双手执杯道:“这一杯,我敬诸位,不为其他,只为你们矢志抗金,始终不渝!我徐九,佩服!”慌得几位首领赶紧起身,连称当不起。
用完饭后,徐卫命杨彦带其他首领去观察军营,他自己便与马扩易帐而坐。两人似乎都有几分醉意,落座之后天南海北地神侃。不多时,士卒送来热汤。徐卫亲自替他盛上一碗送到手中,笑道:“行军打仗,条件有限,清茶是没有,喝碗羊杂汤,暖和暖和。”
马扩接过,先不喝,用闻上一闻,那股羊肉特有的味道闻得他连连点头,喝下半碗之后,方才放下。长长地舒出口气,叹道:“这么些时日,只今天,才算安安生生吃上一顿。”
徐卫笑而不语。怪得了谁?你明明是朝廷武臣,却宁愿与草莽为伍,也不愿重新任职。不过马扩此人才智见识都不凡,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罢了,说正事吧。今天来,我就是想知道,朝廷派了几路兵马赴河东?”片刻之后,马扩正色问道。
徐卫竖起一根指头,看得马扩面露疑色:“就你一军?那你带了多少人马?”
“不满万。”徐卫笑道。
马扩一时无言,盯着徐卫看了半晌,确认他没有开玩笑之后,啧了一声:“不可战,不可战。现如今昭德城里,光是金军怕也有一两万,你带了不到一万马步军,怎么应付?”
“东京的意思是给女真和李逆一点威慑,此战警告的意义大于实际。”徐卫坦诚地说道。
马扩摇了摇头:“朝廷虽无力光复两河,但至少这河东南境不能失。解、绛、泽三州,以及河中一府,都多山多水,不利于女真马军奔驰。城郭又坚固,足可据守。况且,此地物产甚丰,石炭更是供应附近各府州以及东京。要是让女真人和李逆占了去,除了糟蹋之外,他们懂个甚么?”
这话也正是徐卫心中所想,这几天他一边盘算着怎么样击败眼前之敌,一边又琢磨着要如何才能说动李纲甚至是朝廷收复河东南境?现在马扩提起,他有意求教,但不又便明说,遂道:“兄弟也正有此意,只是没奈何,身为武臣,不敢多言。”
马扩哪能不知其中道理,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便陷入一阵沉默。良久,马扩沉声道:“你不妨这么跟宣抚相公说。”停了片刻,似在思考,继而续道“女真人用叛臣侵占两河,其最大目的,是在宋金之间构建一片屏障,让自己有休养之机,以备日后复来。两河一丢,陕西就是大宋命脉所在。女真人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可以预料到,今后几年,如果李逆一旦在河东站稳脚,就会时时西进侵扰。而陕西要富民强兵,也需要休养发展。同样的,也需要这样一道屏障,那就是河东南部一府三州。”
徐卫听得极仔细,完毕也没有立即表态。毫无疑问,皇帝和朝中大臣都明白陕西的重要性。而李植一旦坐大,必进犯陕西,遏制他扩张的势头朝廷不会有意见,否则也不会同意自己招讨河东。既然收复三州一府有利于拱卫陕西,而这些地方又容易据守,朝廷难道不动心?
一阵之后,徐卫拍案赞道:“一语中的!子充兄远见卓识,钦佩之至。”
“客气客气,紫金虎的名号威震河东,两河豪杰提起你徐九,谁不喝声彩?”马扩亦道。
徐卫也谦虚几句,又说一阵,始终有个疑问,不吐不快。便试探着问道:“此间也没旁人,兄弟斗胆问一句,子充兄为何弃官不作,宁愿作个义军之首?”
马扩大概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阵沉默之后,轻轻叹了口气。徐卫见状,知道他或是有难言之隐,马上笑道:“算我多嘴。”
就在马扩等人到来的第二天,细人探到紧急军情。李金联军已经出了昭德府,一路杀奔泽州而来,眼下已经重新占据了泽州北部的高平县,敌军号称拥马步军八万,叫嚣“陷河东,擒徐卫”。
马扩立即告辞回平阳,临行前许诺,一旦虎捷与敌交战,他会视情况出兵袭扰昭德府,便李金联军有后顾之忧。徐卫亲自相送,出营十余里乃返。腊月底,张宪率马步军七千赶到泽州与徐卫会师。当天,便有敌军逼进泽州城外五里之地窥视,徐卫命马泰将骑兵奔袭,不想对方却是正经的女真骑兵,双方混战一阵,马泰料想不敌,撤回城中。
转眼快过年,双方都没轻举妄动。除夕之夜,徐卫体谅士卒劳苦,加酒加菜鼓励,便算过个春节。陕西方面尚无消息传来,如果敌军包围泽州城,不需进攻,因为只需围上些时日,虎捷自会断粮。有鉴于此,徐卫在城外起左右两处营垒,杨彦张宪各据一寨,借以防备。
新年初一刚过,初二上午,杨彦派出的斥候部队在泽州西北方向与敌遭遇,因事发猝然,寡不敌众,折损较多。杨彦大怒,向徐卫请求出战。后者表示同意,给马军三百以壮其行。
杨彦报仇心切,起本部三千余人拔寨而出,面对李植次子李猛率领的五千人马,这愣头青压根没想过排阵,一道军令下去。三百骑兵猛冲,步卒尾随其后。李军此次明显是有备而来,李单是被虎捷骑兵打怕了,回去之后将作战经过详细禀报了父亲。因此李猛作为李军先锋前来,就防着虎捷骑兵冲击。骑兵没能突进敌阵之中,杨彦愈加恼怒,身先士卒率步兵进攻。两军相接,战况激烈,后来李猛担心泽州会出援,罢兵撤走。
初三,李猛又来,军中将领大多认为杨彦昨日一战太过草率莽撞,虽然杀敌七百余,俘虏一百多,但自身也折损四百多人。而且对手是李军,还不是女真精锐,建议让张宪出战。徐卫不知为何,独排众议,仍命杨彦迎敌。他从前作老千,有个道理非常明白。赌徒只要玩上几回,就能大概摸清对方套路,以后就会有针对性地出牌。现在这个李猛接连来挑战,又不见敌军主力,恐怕是别有用心。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大战在即
远在京兆的李纲接到徐卫的紧急上报后,十分担心这位小将的安危,来不及从其他府州调兵,立即命同州知州徐胜起兵往援。他素知徐家兄弟都是剽悍善战之辈,特意让人嘱咐徐胜,不管能不能收复故土,人是最重要的。徐胜刚走,他考虑到河东情况十分复杂,百姓逃散一空,官军补给不畅,打算再调鄜延兵前去助战。但因鄜延监司方面极力反对而未能成行。
靖康三年正月上旬,李植纠集了四万人马,虽然在多是滥竽充数之辈,但其中有一军番号“广捷”,是李植任威胜知军时亲掌的部队,战力不俗,人数在六千左右。金国方面本来是打算派个万夫长,率几千人协同作战便罢。可当得知率军前来的是徐卫时,立即调整策略,让“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率铁骑两千余,步军五千人,粘罕对突合速下了死命令,就算不能活捉徐卫,全歼其部,也要将虎儿军重创于河东。
在接连几次试探性进攻之后,李植见徐卫不肯上当,每每使同一军出战,且战术单一,永远是让骑兵先冲,步兵尾随。便对突合速说,看来这个紫金虎确有些本事,他隐藏实力其志不小,咱们还是先跟他对峙一阵,咱们在昭德府屯有军粮,补给无碍。但徐九是从陕西过来,粮草物资想必不多,粮尽自然会退。就算他从陕西运粮过来,咱们手里有精锐骑兵,随时可以切断他的补给线。
不得不承认,李植虽说是个叛臣,但本事不是虚的。他这个想法可谓刚好掐到徐卫的七寸,只是他忘记了一样,平阳还有马扩,一旦李金联军和虎捷交手,义军就有可能直扑昭德府而去。
突合速当初被徐家兄弟当头一棒,含恨北撤,如今实掌河东兵权,又碰到徐卫来犯,再加上粘罕给他下了死令。遂不同意李植的建议,执意要立即与虎捷决战。他认为虎捷孤军而来,若不趁机将其歼灭,等宋军其他部队赶到,局面就难以掌控。李植虽是金国皇帝任命的河东安抚使兼兵马元帅,但怎敢违逆金人意思?于是尽起马步军,进犯泽州。
正月初五,李金联军距泽州只四十里。徐卫激励全军,说正月十五之前,咱们将李金联军吃掉,回到定戎还可补过春节,士卒闻听皆欣然效死。张宪在开战之前紧急回城面见徐卫,他认为敌军势大,如果与其正面冲突,虎捷讨不到多大便宜,不如固守待援为上。徐卫回答说,此地多山,不利于金军大规模骑兵军团作战,女真骑兵数量必不多,步军是我传统优势兵种,何惧之有?张宪仍然劝谏,徐卫这才对他道出了本意。河中府、解州、绛州、解州这一府三州之地万万不能放弃,今天我们退一步,这地盘就是人家的。以后再想取回来,就不是我们虎捷军一万多人小打小闹了,非几十万大军不可!
张宪闻听之后,二话不说,立即出城备战。并严厉告诫部曲,不胜即死!
初五晌午时分,杨彦张宪两军拔寨而出,徐卫随后率主力出城,以一万二的兵力在城外小西山下结阵。忽有金骑数百,欲趁虎捷阵势未成之际发动冲击,但观察到虎捷骑兵蔽两翼,又以各种战车环绕阵前之后,悻悻撤走。
“快快快!没吃饭不成?第四指挥的枪手怎么还没就位?娘的,等你们婆姨一般结成阵,女真人早冲过来了!”杨彦为锋军统制,正指挥着长枪兵按照吴阶所创的“叠阵法”布阵。具体做法是,“以长枪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强弓,次强弩,跪膝以俟;次神臂弓。约贼相搏至百步内,则神臂先发;七十步,强弓并发;次阵如之。凡阵,以拒马为限,铁钩相连,俟其伤则更代之。遇更代则以鼓为节。骑,两翼以蔽于前,阵成而骑退,谓之‘叠阵’。”
士卒们紧握着兵器,尽力奔跑,各就各位。长枪手排在最前面,一就位就蹲在地上,将枪尾拄地,枪尖朝前。虎捷军通常以一百五十名枪兵为一小阵,横列三十人,纵五人,密集排列在一起,因为是采取蹲坐姿势,就算前面的同袍被骑兵冲倒,也不会撞上身后的枪尖。这样,敌骑若冲阵,每前进一步,都有一排锋利的铁枪等着他。今天,徐卫在最前端布出了二十阵枪兵,远远望见,只见长枪林立,一道钢铁森林令人见而胆寒。
紧接枪兵之后,执黄桦弓黑漆弓的弓兵已经就位,他们都半跪在地上,将一把一把箭矢插在面前的土中,方便随时取用。在他们后面,是数以千计的弩兵。这些弩兵用的是踏张弩,这种弩以手持或坐姿都可发射,弩臂长四尺,弩弓长两尺有余,以单兵手持可算是庞然大物了。之所以叫“踏张弩”,是因为这种大弩仅仅依靠臂力,除非是岳飞这样神力惊人的铁汉,否则绝难拉开。所以,在弩臂下方系有绳索,开弓的时候,用左脚踩住绳索,然后双臂用力将弓弦扣上弩机。
踏张弩虽然骇人,但跟后面那些比起来,简直就跟玩具一样。没错,排在整个大阵最后的,就是宋军百十年来所依仗的大杀器,神臂弓!即使徐卫很受皇帝喜爱,即使他的部队有两万多人,但配给虎捷的神臂弓,也不到百具而已。一是因为神臂弓可算是宋军“战略武器”,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若是配备太多,那在战场上遗失的机率就越大。万一被敌人缴获了去,加以研究仿制,再拿回来射宋军就不妙了。二是因为神臂弓体积较大,携带不便,数量太多也不方便运送。第三,一张神臂弓要三个士兵配合操作,如果在弓弩兵中比例太大,那么就会占用太多的兵力。还有一个原因就在于徐卫,他始终认为,武器军械这些东西,简单实用才是最重要的。士兵用普通弓照样能杀人,三个用黑漆弓的士兵杀敌人数一定比神臂弓多。因为神臂弓操作起来较困难,所以“临敌不过三箭”。
整个大阵渐渐成型,士兵们都紧张地作着最后准备,检查器械,互相鼓励。因为一旦阵成,便会有三声鼓响起,那时所有人士兵都需保持安静,聒噪者以军法论处。
“兄弟,莫慌,女真人跟我们一样,两个肩膀扛一颗脑袋……”老兵照例用这句话鼓励生瓜蛋子们。
可是,前两年还瞪着一双迷茫而惊恐的眼睛,仰视着军中前辈的新兵经过战火的淬炼,已经今非昔比,不等老兵说完,便用力将手中硬弓扯得浑圆,突然一松手,弓弦发出清脆的响声:“真希望金狗现在就扑过来,我喜欢看他们中箭后连人带马栽倒的样子。更喜欢战后清扫,遇上还能喘气的,拿已经卷口的刀割他们喉咙。乡下杀猪就是这么杀的。”
老兵一时愕然,大概他没有察觉到,短短一两年这些从大名府治那小县出来的土包子们已经变成杀手了。晃了晃手中黄桦弓,冷笑道:“你小子还嫩了点,等哥射个带金环的金将给你看。”
战前的嘈杂与躁动,随着三声战鼓而沉静下来。不少士兵深深吸上一口气,又重重呼了出来,心里默念着,三贯钱,三贯钱,对面全是三贯钱……
千步之外,逐渐汇聚的李金联军似乎没太把虎捷军放在眼里。仗着有优势骑兵护卫,他们不紧不慢地列着阵,军官们甚至还不时眺望一下对面宋军阵形。此时,一队衣甲尚算整齐的士卒簇拥着几名战将脱离了军阵,向着对面奔出一箭之地,远远窥视。
“颇有章法。”说这话的人,约有将近五十,个头并不高,虽然骑在马背上,但跟周边护卫他的士兵比起来,还矮上半头。四方脸,拖刀眉,眼眶深陷,嘴唇紧抿,颌下一把粗须,几如扫帚一般。身着铁甲,头上却只缠着方巾,手里提把掉刀。这只手看起来,竟像铁耙一样。此人便是李植,延安人,当过西军,与党项人打了十几年的仗,屡立战功。后来出镇河东,任威胜知军。
他这话刚落地,旁边一少年人接口道:“孩儿听人说,徐九从前在大名府,靠纠集一些泼皮无赖组成乡兵剿贼,慢慢发迹。这等人,实在不配与父亲为敌。”此人与徐卫年纪相仿,身材高大,颇显肥壮,一般胖子容易给人憨态可掬的印象,可这个胖子却是满脸暴戾之气,便是不怒,一双眼睛也圆瞪。此时盯着徐卫军阵,一脸的不屑之色。便是李植次子,李猛,据说能手格熊虎,勇冠三军,人称小张飞。
李植听得儿子如此一说,笑道:“但愿紫金虎是浪得虚名。”
正说着,忽见宋军阵中奔出三骑,风一般卷了过来。也跑了一箭之地方才勒停缰绳,那最前面的一骑,浑体通黑的战马甚至扬起前蹄,示威一般人立而起。相隔一百多步,虽看不清形容,但李植拿马鞭一指道:“这三骑中,必有一人是徐九,骑黑马者可像?”
第二百一十四章 铁浮屠
李猛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道:“父亲大人可相信,孩儿猝然发难飞驰过去,把那徐九活捉回来?”
知子莫若父,李植心里明白这次子勇猛过人,平生志愿就是成为一名大将。而与其他武将不同的是,别人都把卫霍李靖等先贤当作偶像,但他曾说“为将者,要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这话出自三国曹操次子曹彰之口,甚至连李猛的表字,也唤作“任城”,这正出自曹彰的爵位“任城王”。
“我儿勇则勇矣,然临阵对敌,切忌莽撞。你看,那骑黄骠马者一直扣着弓,不可轻动。”李植说罢,再望了一眼两百步外那跨黑马的武将,调转马头奔回阵中。
徐卫仔细观察下,发现李金联军骑兵虽然不少,与前两次南侵动辄万马奔腾的阵仗比起来明显要逊色许多。自己将阵摆在小西山下,背靠泽州城,右临丹水河,多少可以限制对方马军的冲击。但自己的兵力不过一万二,对方明显数倍于虎捷,还未开战,他心里已有接受较大伤亡的准备。
“九哥,怪了,你看敌骑全部摆在阵后。”马泰拿手中大斧朝前一指。徐杨二人顺势望去,果见对方将骑兵全部摆在大阵之后左右两边。而阵前,几乎是清一色全副铠甲手执长兵的重步。难道女真人要放弃他们一贯使用的骑兵冲击战术?
杨彦暗思,从前和金军交手,对方往往欲先以骑兵冲乱我军阵形,步卒随后赶上。但这样一来,几乎没有防护的马军就完全暴露在我军弓弩之前。女真人这回是配合李逆作战,莫不是先让李军打头阵?一念至此,对徐卫说道:“九哥,要不让我的重步先上?”
杨彦的刀盾重步都在大阵左右护着两翼,将弓弩手夹在中间,不能轻易变动。徐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李植这厮是个棘手货呀,暂时还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回去!”徐卫以扯缰绳,带着二将奔回阵中。时虎捷的“叠阵”已经完全齐备,吴阶创立这个阵法的思维,就是防御,也就是等着对方来碰钉子。现在女真人把骑兵摆在后头,估计打起来得灵活变动才行。
三人还未奔回,忽听背后战鼓声大作!这两年他们与金军血战,已经习惯了先听到女真人的号角声。随着那轰鸣的战鼓声,李军将士齐声高喊,虽然明知道对方很多都是乌合之众,可几万人同声高呼而发出的巨大声响,还是让虎捷将士吃了一惊。
“嚎丧!咱们也吆喝两嗓子!”杨彦大声道。
“不!让他们喊。”徐卫回头朝北面看了一眼,冷笑道。语毕,自奔回中军主阵坐镇指挥。对面李金联军越喊越欢,声如奔雷,虎捷这边却是不声不响,一片宁静。一万多人动也不动地呆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泥塑一般。
到鼓车前,亲兵跑过来牵住缰绳,接了兵器。登上鼓车上,凭高远眺,敌人还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一味的呼喊壮军威。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就连这地面也像是在震动。徐卫没再去一看眼,而是四顾观察着自己的大阵,检查还有无疏漏之处。确认无误之后,坐了下来,亲兵给他倒上一碗热汤,刚喝一口,对面的喊声就停了。
说来也诡异,虎捷这边满以为对方嚎够了总该进攻了吧,结果敌人还是没动。偌大的战场,好几万人马,竟突然之间没有声响。徐卫眉头一皱,跟我玩心理战?这种诡异的场面又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对方终于进攻了。
和虎捷军穿着同样铠甲,提着同样盾牌的李军重步兵,脱离主阵,缓慢前行。宋军的步人甲好几十斤重,加上盾牌兵器,让士卒奔跑起来很困难。但优点就是防护力奇高,数千人结成密集阵形推进,那就像一堵墙,说是宋代人肉坦克也不为过。李军重步踏着整齐的步伐,士卒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发出响亮的碰撞声。这声音虎捷士兵太熟悉不过了,因为这也是他们惯用的战术,重步结阵,如墙而进。
徐卫将汤碗放下,重亲起身眺望,怎么个意思?用重步兵先来?
“李植用步兵先上,倒成硬骨头一块。我军若用骑兵冲,女真马军也会动。若用弓弩射,又难以造成大的伤害。若放他过来肉搏吧,又会绞作一团,难……”鼓车旁,虎捷副都指挥使王彦紧盯着前方沉声说道。
“那依子才兄之见?该当如何?”徐卫侧首问道。
王彦又看一阵,见李军步兵仍旧稳步推进,兵器撞击盾牌所发出的铿锵之声越来越近!扭头看着徐卫,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不错,李植肯定没指望这几千重步兵就把虎捷乡军打垮。但他既然派出来了,绝对不是让部下摆造型,他想干什么?放诱饵?他想诱导我怎么做?正思索时,杨彦急冲冲地从前军奔过来,还没到鼓车就大叫道:“九哥,让重步上吧!”
徐卫一时沉默,这时候让重步兵堵上去倒也是个法子。问于王彦,结果他也摸不准,只说一切听凭招讨裁决。徐卫暗思,自己毕竟带兵不久,不可能像名将一样一眼就洞察先机。既然现在我摸不准李植玩什么把戏,而“叠阵”主要就是用来防御,还是不动为好。只要我阵形不散,不乱,无论你怎么来打,我都有招架反击之力。
“九哥,快进入弓弩射程了!对方步军少说有四千!一旦到阵前与我军近战,阵形势必会散!”杨彦急得大叫。
“回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来中军!”徐卫一声厉喝!杨彦一怔,在马背上抱拳一礼,这才奔回前军去。
徐卫眼见对方重步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清他们全身都笼罩在铠甲之中,连头上的兜鍪都带有面罩,只露出两个眼窝,这简直已经把重步兵装备到极致了。
“传令!敌进射程之内,诸军不许妄动!神臂先发,踏弩后继,其他弓手亦不发箭!”徐卫一声令下,传令兵立即飞马将命令传达给各军统制官。
一接到命令,指挥弩兵的军官马上挥刀大呼:“开弓!”
三人一组的神臂弓,两名士卒立即绞动转轮,将固定在车床上的三张巨弓用力拼开,吱嘎声在虎捷大阵之后响响成一片。负责发射的士卒等弓弦一扣上弩机,立即放上箭头,而后稍微调整方向,开始寻找目标。
突然!李军重步兵好像知道已经进入了神臂弓的射程范围之内,开始还是稳步推进,此时却毫无预兆地奔跑起来,喊杀之声,一时大作!而等待他们的,是静静躺在神臂弓箭槽里的利箭!
“放!”统制官带着战场上特有的夸张表情,一声虎吼!
他的话音未落,百十具神臂弓几乎同时发射!弓弦并不响,甚至有些闷,但巨大的威力马上就显现出来。虽然穿着步人甲,前面还顶着长盾,可还是挡不住能“入榆木半箭”的神臂弓。
跑在最前面的李军步兵中箭后,并没有向后仰面栽倒,因为箭矢穿透力极强。先射穿了他们的盾牌,再透过被重甲包裹的身躯,接着嵌入后面一名步兵的盾牌上。这是重步啊,若换了其他防护简陋的兵种,神臂弓一箭能射穿两个人!
“开弓!”敌近两百步,指挥踏弩的军官大声喝令。近千名弩手动作整齐划一,脚踩绳索拉开弓弦,搭上羽箭后,将弩端平,头部微侧,眯眼瞄准。
看着一个接一个的敌军士兵倒地,徐卫不敢掉以轻心。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李金联军的大阵,捕捉着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动。
杀声已近耳畔,李军重步凭借强大的防护突到了虎捷阵前。他们怕神臂利箭,却不惧枪尖,用盾牌格开枪林之后,立即与虎捷枪兵绞作一团,展开硬碰硬的肉搏近战。虎捷阵前的枪兵只有三千人,他们的任务本来是抵挡金军骑兵的冲击,现在却与同样装备重铠,且手持盾牌的重步兵血战,明显占不到便宜。
本来整整齐齐的方阵已经变形,后面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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