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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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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魏庄父老,初时见这几万人马驻扎,还有些畏惧。毕竟朝廷官军就那模样,便是西军军纪,也不过就是空口白话而已。现在见徐知军的部队秋毫无犯,个个欢喜,有这样的父母官,咱们华县,不,定戎军从今往后怕是太平了。
不过,虎捷一些军官倒是不太理解,咱们不侵扰百姓也就罢了,何必还帮着干活?魏庄也不曾给我们半贯工钱。徐卫的心思,他们哪里知道,从前征战沙场,浴血拼杀,那都是为了别人,现在,可是为了自己。
这日,徐卫和张庆两个正在庄里窜门,问些定戎军的情况典故。李贯忽然来报,说是凤凰山的贼寇派了人来,要面见知军大人,有紧要的事情禀报。徐卫却不急于相见,只命李贯把来人带去军营逛一圈。他自己则和张庆又走访了几户人家,这才不急不徐地回到了大营。
中军帐内,一人约莫三十四五光景,穿件直裰,衣摆扎在腰带上,挽着袖口,露出手臂上冒起的青筋和块块肌肉。脸庞削瘦,双目烔烔,看模样不像是农户,倒似行走江湖之人。见到有人进来,这厮慌忙扯了衣摆袖子,规规矩矩垂手肃立。
天太热,徐卫摘了纱帽,解了金带,交到亲手手中后,才到帅椅上坐定,也不看那厮一眼,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是凤凰山的二寨主,奉头领之命前来求见徐卫。结果先被带到军营溜达一圈,见虎捷军容鼎盛,兵强马壮,心生惧意。到这帐里后,迟迟不见动静,好不容易等到正主出现,又是如此的派头,赶紧上前拜道:“小人打凤凰山来,姓吕,家中行大,见过知军大人。”
徐卫这才看他一眼,冷哼道:“啸聚山林,为祸一方,本官奉朝廷之命镇守此地,便一刻也容不得你等!”
吕大又作一个揖,疾声道:“大人息怒,若有半分活路,谁肯落草为寇,永生背个贼字在身上?金狗犯河东,府州一片混乱,各处贼兵蜂起,若不集在一处怕是作了冤鬼。乱世当中,谁腰里挎着刀,谁就能大声说话,小人们也是实在走投无路,这才……”
“照你这么说,我麾下几万人都挎着刀,我能不能大声说话?”徐卫放下茶碗笑道。
吕大慌忙再拜:“岂敢与知军大人相提并论?”
“罢了,我问你,你们头领遣你至军中作甚?”徐卫问道。
吕大这才松口气,心说果然是紫金虎,跟他说几句话,也骇得我浑身冒汗。定住心神,恭声道:“日前山寨里有几个不开眼的撮鸟,冲撞了大人,我家哥哥遣小人来,一是向大人赔罪,二是想为大人尽份心力。”
张庆这时插话道:“赔罪就免了,我们知军大人对尽份心力比较感兴趣。”
“是是是,我家哥哥的意思是,大人想必首先要光复华县。那白额兽虽剽悍骁勇,但在知军大人统率的虎狼之师面前,不过就是群插标卖首的乌合之众。为免却官军麻烦,我们凤凰山上万弟兄,愿作大人马前之卒。”吕大说罢,观察着徐卫反应,却发现他好像不怎么心动。想想也是,凭紫金虎的威名,莫说一万,就是十万喽罗人家也看不上眼。
遂又道:“不知大人是否收到消息,那白额兽得知官军到来,已经关闭了城门备战。”
李贯此时笑道:“除此之外,他还派人到凤凰山、少华山、太华山各处联络贼党,要你们共同举事,前去增援。”
吕大闻言心中疑惑,我身为凤凰山二寨主,如果华县来人联络,何以我不知情?
“不用想了,华县派出的人马,如今都押在军营里。不妨告诉你,早在华城关闭四门之前,我军细作就混入城里,只等着知军大人一声令下,便里应外合。”李贯说道。
吕大将信将疑,照这么说来,官军是完全用不着我们?非得拆了山寨,散了人马?这天下大乱的,弟兄们该往何处安生?可如果抗拒不从,这紫金虎连女真人都不惧,又怎会将我们放在眼里?今日看他军营,果然名不虚传,这可怎生是好?
正作难时,忽听上头徐卫问道:“吕大,我看你形容不似常人,从前作甚么勾当?”
“回知军大人,小人自小喜爱耍枪弄棒,不事家业,十几岁便行走江湖,好打个不平,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十年。”吕大不知徐卫问这个有何用意,便含糊地回答道。
徐卫听罢点点头,询问道:“既有些本事,就留在我军中效力如何?”
李贯立即道:“知军大人抬举你,还不相谢?”
哪知这吕大冲徐卫一顿首:“多谢知军大人抬爱,只是小人身负众家弟兄嘱托而来,岂能独善自身。”
“倒有几分义气,也罢,我便指条路予你。那白额兽不是广召华县贼寇前去增援么?你们凤凰山不妨去响应,若进得了城,便作为内应。明夜我亲自率军去攻,到时内应外合。等收复华县,你们山寨的人马都既往不咎。”徐卫一挥手说道。
吕大听到这话吃了一惊,明天?这么急?那倒得赶紧回去准备,一念至此,便应允道:“小人即刻回山,明日一早便开往华县,为大人作先锋!”
“好,功成之日,我保你作个队将。”徐卫看他一眼,轻笑道。
吕大再三致谢,这才离开。他前脚一走,徐卫脸上笑容消失不见,立即对李贯吩咐道:“你派人盯住各处通道,如果这厮回去之后,有人自凤凰山往华县去,立即截杀!”他之所以对吕大说明夜攻城,乃是有意为之,如果凤凰山贼寇是诈降,那么一收到消息就会赶去华县报信。万一是这样,那便先剿了凤凰山!
这一日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细作回报,凤凰山的人马已经离了山寨,正奔华县而去,估计约有四五千。徐卫此时仍不大意,令人再探,特别要注意凤凰山人马进了城后,华县贼寇的防备有无变化。晌午时分,李贯报告说一切如常,并不见异样,徐卫这才放心。
当夜,虎捷乡军饱餐一顿,等天黑尽方才收了军帐,集结待命。徐卫以杨彦张宪为先锋,率本部先行,自提大军在后。可魏庄这边还没有出发,细作却报告了一个让徐卫大吃一惊的消息。华县杀声震天,火光四起,各处城门均已洞开,无数的人从城内涌出,争相逃窜。徐卫与吴阶等人商议后,果断下令,杨彦张宪两部火速奔赴华县,不管其他,先占了城池再说!
华县城内,虽是黑夜,却与白昼无异。熊熊的大火将天空映照得血红一片,男子的呼喊声,妇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房顶坍塌的轰鸣,震耳欲聋。穿布衣的平民,着铠甲的士兵,奔行在街头巷尾,提水救火。
徐卫在张庆王彦两位副手的陪同下奔入城中,刺鼻的血腥味差点没把人熏个跟头。脚底下随时都感觉湿腻,也不知是血是水。
“去,把杨彦给我叫来!”徐卫摘了头盔捧在手里,大声喊道。
不多时,只见一人匆匆而来,头上的盔缨全给烧没了,一张脸上全是灰烬,就剩下两个眼珠子。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徐卫皱眉道:“你怎么这副德性?”
“我跟张宗本冲进来时,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没奈何,但凡手持兵刃的,格杀勿论。后来有几个撮鸟,说是凤凰山寨的,我问他们怎么回事。原来他们入城之后,那甚么白额兽摆了酒席招待,喝了个大醉。那吕大一见有机可趁,索性提前动手。那贼兵们根本不加抵抗,一窝蜂全逃了。”杨彦说罢,使劲吞着唾沫,看来是给烤坏了。
“那匪首何在?”王彦赶紧问道。
“现在酒还没醒过来,捆得跟猪一般,绑在衙署大堂上。”杨彦回答道。
“这吕大倒有些胆识。”张庆笑道。
徐卫略一沉吟,随即说道:“子才兄,你着人肃清残余,接管城防,张庆,救火!”
这场大火把华县烧了个够呛,虎捷官兵和城中幸存百姓一直救到天亮才完全扑灭。徐卫看着残垣断壁,满地血污,心里作好了收拾烂摊子的准备。此役,虎捷乡军几乎没怎么费力,便收复华县。可摆在徐卫面前的,是残破的城郭,所剩无几的居民,以及治下无法计算的贼寇。
有鉴于些,他入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权知定戎军事”的身份出具告示,安抚百姓。于复城的第三天,在华县父老的见证下,将匪首白额兽斩于街市。同时,拔出一批人手,协助百姓重修房宇。然后向京兆府,也就是从前的长安,报告华县收复的消息。华县周边的大小贼寇见此情形,都不敢来犯境,纷纷转投他处。
坐镇京兆府的陕西五路宣抚使李纲闻讯后大喜,复函嘉奖了徐卫。并嘱咐他,现在首要任务,是尽快平定地方。定戎军据华山、临渭河,控潼关,是险要所在,万不能大意。同时告诉他一个消息,河北的高世由,河东的李植,最近动作频频。借大宋朝廷无力控制两河之机,大肆侵占城池,两河虽然义军蜂起,但不乏混水摸鱼之辈,高李二贼极力拉拢收降。种师中已经奉命放弃太原,即将撤入陕西。两河的局面已经无法收拾,陕西五路从今往后,便是前线了。
不消他提醒,徐卫早就用一系列的举动巩固了定戎军的防务。张宪、吴璘分别领军驻守关西镇和夫水镇。他又以“河东义军总管”的身份,派出人马出潼关,前往联络河东各处义军,要求他们听从定戎军号令。
他这边忙得起劲,两河那里也没闲着。高世由李植二贼有女真人有背后撑腰,毫无顾忌地侵占大宋领土,招降纳叛。任他是谁,如果带几千上万人马去投,便委你个知县知州。这样一来,那些占山为王,本来就没打算勤王忠君的贼寇纷纷前往投靠,大字不识一个的,也能混上一官半职。
不过也有例外,河北赞皇五马山的义军,就给了高世由当头一棒。杀了他的使者,连陷三座被高逆侵占的城池。高世由大怒,调集兵马号称十万,并在金军配合下围剿五马山。义军终应寡不敌众而失败,马扩率残军转战河东。
河东的李植也不甘落后,种师中前脚一撤,他立马进驻太原。被金国皇帝吴乞买封为太原知府,河东安抚使兼诸路兵马都总管。
两河被此二贼搅得乌烟瘴气,东京有大臣上书皇帝,要求命李纲动用陕西王师前往平叛。可陕西的日子也不好过,党项人趁火打劫,西军勤王之时,他们接连攻城拔寨,可谓来势汹汹。西军回防之后,主要精力都放在反击之上,根本无暇顾及两河。
五月中旬,李植的军队已经进占了汾州。照此下去,如果朝廷不管不顾,那么两河之地,用不了半年,就将全部改姓。李纲忧心如焚,接连向东京上了五道奏章,陈述利害关系,可都是泥牛入海,无影无踪。这就是离开了朝堂,离开了政治中枢的后果,只能在地方上干着急,而不知道朝廷的大政方针到底是怎样。
后来,还是一位东京派员告诉了他实情。一来,朝廷已经没有力量顾及两河,二来,东京现在吵成一团,大臣们都在详议司里唇枪舌剑呢,谁有空理你?
第二百零七章 初到长安
靖康二年六月,骄阳似火的季节。定戎军,这个陕西五路中辖区最小的地方,也如同夏日的气候一般,热火朝天。在得知定戎的贼寇已经被基本肃清后,外逃他处的百姓陆续回归,开始重建家园。徐卫在自己的权限以内,给予了极大支持,虎捷乡军总有约四五千人的兵力可以随时调动去协助百姓。
收复华县,凤凰山的贼寇立了大功,白额兽贼兵也投诚不少,还有从河东逃过来的难民,这三者相加,人数超过七万。虽然徐卫有权力扩充部队,不设定额。但一来他招兵极严,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入伍。二来,也不想在立足未稳的情况招来某些人的猜忌。因此七万人里,就挑出来不到四千。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如果朝廷不给他们出路,这些人就会铤而走险,拿起刀来自己找活路。
徐卫为这事急得上火,又是走访,又是商议,最后想出一个法子。定戎因兵祸,原住百姓折损较多,留下许多无主之地。可将这些投诚贼寇,逃亡难民召集起来,分给土地使其耕种,既能稳定局面,亦能增加收成。这个方案报到京兆,李纲认为可行,又报给东京。朝廷里执被大臣们吵得脸红脖子粗,谁有闲功夫管定戎这点小事?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何栗大笔一挥,同意,照此办理!
既然朝廷批复下来,李纲也就鼎力支持。拔给了定戎一笔钱和一批物资,徐卫遂将境内流民,投诚贼寇召集起来,挑选青壮年编为乡兵,发给口粮器具,于少华山等险要之地构建永久性营寨,派遣虎捷军官前往统领管束。忙时耕作,闲时操练,反正又不要一钱军饷,还能巩固定戎防务,何乐而不为?
如果说定戎这边一片热络,那东京简直就是炸开锅了。自打“详议司”这个可以讨论祖宗家法的机构成立后,没一天不生事。人事任命,大臣们要争,要吵,制度改良,那就更不消说了。
通过金军两次南侵,赵桓也开始渐渐明白。如果继续照这身旧衣裳穿下去,早晚有一天得赤条条光着腚。于是设立这个“详议司”,其目的,便是检讨原有制度的缺陷,并提出对策。不过,这位年轻皇帝似乎高看了自己的力量,又低估了大臣的反弹。
种师道去世之前,曾有遗言,建议皇帝退守关中,选用良臣代守东京。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如果早听忠臣之见,哪用得着在东京城里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因此,便把种师道生前这个建议提到“详议司”,要求大臣们讨论是否可行。
结果除了徐绍、何栗、折彦质之外,所有大臣几乎都表示反对。说东京是帝阙所在,天子若弃京师,必将引起天下震惊,甚至动摇国本。这是取祸之道,万万不能行。
这条议不通,他又授意黄潜善提出一件。金人两次来攻,朝廷皆沿用祖宗家法,以文臣领兵,结果一败再败,如范至虚,李回等人,皆书生辈,并不知兵。今天局势更加复杂凶险,是不是权宜变通一下,遇战事,这指挥统辖之权,还是由武臣把持?
这一条境遇倒好些,详议司十二名大臣,有五人赞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把握大政方针,司仪行政,教化人心,这是文臣所长。排兵布阵,攻城掠地,这是武臣之专。眼下局势如此,必须变通一些。
可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只不过托辞都是那老一套。什么“祖宗家法”,什么“武臣掌枢要,知机密,于国不利”,要不然就是搬出赵匡胤来。让皇帝好生头疼。
禁中,讲武殿前的校阅广场。赵桓耷拉着脑袋,背负着双手,缓缓前行。枢密使徐绍就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数着官家从中书省出来,已经叹了五次气。也难怪,详议司开办这么久,出的结果仅仅是几桩人事任命而已。大的政策上,一无所获。
“唉……”皇帝第六次叹息尤为沉重。立在这广场上,张目四望,忽然对身后徐绍道“徐卿,朕继位于危难之中,两年多来,没一日不忧心。唯独一天,朕极为开怀,你可知是哪一天?”
徐绍垂首答道:“臣冒昧猜度,莫不是徐彰率军入禁中受阅献俘那一日?”
“不错!只有那一天,朕由衷地振奋!想女真人何等的猖狂,短短数月陷两河,破西京,几乎威胁京师。可结果呢?一路让徐彰统率的五路西军逼了回去,一路硬是让徐卫撵回燕云。那天朕明白一件事情,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下决心,总是有办法的!”赵桓显得有些激动,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
但转眼之间,又焉下来,第七次叹息道:“可女真人在北地虎视眈眈,今朝去了,明日又来,我朝不能总是疲于应付。因此,朕开这‘详议司’求变通,但却……”
徐绍见他有些灰心丧气,劝道:“陛下勿忧,此等关系国运之事,本就不能操之过急。”
赵桓突然回身,大声道:“朕如何不急?高世由李植两逆贼,已经把朕的两河吞去了一半了!这是祖宗遗留的基业,如何能败在朕手里!他日下了九泉,朕有何面目见历代先王?”
徐绍被他这一阵吼惊得呆了一呆,陕西接连急报,官家一直没有表态。原以为他不在意,没想到是心里有数。眼前这位皇帝,已经不像刚登基那般稚嫩了,至少,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一味听信大臣。赶紧一拜道:“陛下息怒。”
赵桓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叹了第八次气,继续前行道:“朕也知道国家积弊极深,不是一年半载能够改变的,可时不我待啊。两河沦陷已是定局,从今往后,金人与朕,只隔一条大河,随时可能南渡。可恨,大臣们不以国家君父为念,死守陈规!东京虽富庶,也确是历代先王苦心经营,可此地无险可守,哪比得上关中来得险要?朕也没说迁都,只说是退守,可你看看大臣们那般嘴脸……”
徐绍听到这里停下脚步,沉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必要时候,还需乾纲独断才是。”
赵桓回首看他一眼,后者明显感觉到皇帝的眼中闪动着一丝兴奋的光芒,可片刻之后消失不见,摇摇头道:“朕才华智谋皆不如先辈,能依靠的,也就是用人了。朝中执宰,是朕一手擢拔,如何能……”
徐绍快走两步,到他跟前,再度一拜:“陛下,大臣们开口国本,闭口祖制。可何谓国本?在臣看来,陛下才是一国之本!高李二逆侵吞两河,朝廷又暂时无力掌控。东京袒露,无所依托,一旦战事骤起,狄夷狼心之辈则可长驱直入!陛下若有失,才真是动摇国本!”
赵桓闻言苦笑,执徐绍之手赞道:“爱卿果是忠义之臣,你徐氏一门,为朕谋划于朝堂,血战于沙场,朕心中有数。”这几句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叫人听了感动不已。可徐绍不敢这么想,伴君如伴虎,同样“柔情蜜意”的话,官家当初肯定没少对李纲讲,可如今呢?
“对了,徐九有消息没有?”赵桓突然换了个话题。
徐绍知道天子现在头疼得紧,不想提这些朝政上的烦心事,也顺着回答道:“回陛下,徐卫领军入定戎,用了十来天收复城池,一月之内,定戎贼寇销声匿迹。如今正恢复生产,与民休养。”
赵桓频频点头:“能臣!干臣!朕就是要这样的少年才俊!有拼劲,有闯劲,无所畏惧!好!着实是好!”说罢,竟像是狠出了口气般,对着空气猛砸一拳。
徐绍心想,年轻人固然有敢拼敢闯,可咱们这些老臣也不是吃干饭的吧?
这君臣两个正说着,忽见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耿南仲几乎是小跑着奔过来。这厮本就生得一张疙瘩脸,这会儿或因为奔得气急,一张脸几乎扭曲。幸好赵桓不像他老子那般,好以貌取臣,否则就这模样,掏粪坑还嫌丑。
“陛下!鸿胪寺刚上报,金国使臣已经过了滑州,正投东京来。”耿南仲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言毕,看了徐绍一眼,眉头微皱。
什么?金国使臣?又来干什么?还想给朕灌迷魂汤?休想!你女真人就是说出朵花来,朕也知道你们都是包藏祸心,转面无恩的狄夷禽兽!
心里窝火,赵桓不耐道:“让鸿胪寺按礼仪接待便是。”
耿南仲一怔,这可是金国使臣,照惯例,除了鸿胪寺卿外,还得派遣一位身居要职的大臣作为朝廷代表亲自接待,陛下怎么……刚想询问,赵桓已经一甩衣袖:“罢了,你们自去吧。”
望着皇帝匆匆而去的背影,徐绍似笑非笑,耿南仲一头雾水。两位手握重柄的权臣站在那里,半天没一句话讲。
良久,耿南仲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徐绍一听,笑道:“耿相这是冲谁哼?”
“哼哼,枢密相公,我听说你那侄儿如今在陕西招兵买马,接纳四方流民贼寇,还派人联络河东义军,他这是想作甚?”耿南仲阴阳怪气地问道。
徐绍嗤之以鼻,冷笑道:“徐卫的部队不设定额,这是官家御准的。接纳四方流民,招安贼寇,那是为了稳定地方。至于联络河东义军嘛,难道耿相不知他是‘河东义军总管’?哎,怪了,你堂堂首相,不操心军政大事,反倒关心起我那侄儿来,耿相几时对徐家如此友善了?”耿南仲听后差点没窜起来,盯着徐绍好大一阵,拂袖而去。
六月中旬,金国使臣到达东京。赵桓终究还是派了尚书右丞黄潜善前去接待。女真人这回来,在礼节上,倒没有像从前王讷那般蛮横无礼,该拜就拜,该跪就跪,但说起话来,却仍是咄咄逼人。此番金使入宋,带来了金帝吴乞买的国书,要与大宋和好,互为睦邻,并承诺永不相侵。当然,是有前提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南朝要承认太原、真定、河间三府为金国领土,并交还被宋军俘虏的金国将士,尤其是韩坊。
东京大臣初闻时都觉不解,太原等三镇,已经被高世由李植二人占据,金国现在专门派出使臣前来,岂不是多此一举?可有识之士一眼看穿女真人把戏,一旦大宋朝廷点了这个头,就等于承认高李二逆占据大宋领土的合法性。如此一来,两河反抗女真的义军就成了无名之师,两河的百姓,也就被断了念想。
徐绍、何栗、折彦质等重臣接连上书天子,请求拒绝金人一切条件。女真人素无信誉,他们的话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建议将金使逐出东京,并让他们转告金国皇帝,两河是大宋固有领土,祖宗基业,寸土必保!虽然现在南朝无力掌控两河,但至少嘴上不能认输……
但耿南仲等人却认为,女真人是转面无恩,翻脸无情,但如果全盘拒绝对方要求,恐怕会激怒金国,惹得他们再度兴兵来犯。不如只答应交还俘虏如何?
赵桓大概是在“详议司”太憋屈,终于采纳了徐绍等人意见,硬气了一回,拒绝金国一切无理要求!消息传出,使得朝廷主战派大臣一时倍受鼓舞!远在陕西的李纲闻讯后,也欣喜地给徐卫写信说,变数自此而始!
徐卫倒没他那么乐观,当初在五马山时,马扩就曾经说过。一旦女真人开始蚕食两河,就会找机会寻求占领两河的合法性,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估计女真人的心思,是先将占领太原等三镇变成既成事实和法理事实,然后逐步推进。一两年内,让他们的傀儡全面侵占河北河东,那时候,金军元气已复,可能再度入侵。这一两年内,如果大宋方面没有大刀阔斧的整顿,尤其是军队方面,那就……
六月下旬,陕西五路宣抚使李纲就目前河东形势恶化,可能会危及陕西,召集陕西东部各路、府、军、州的军政长官至京兆商议对策。徐卫将军务托于王彦吴阶,政务托于张庆,先至同州,与四哥徐胜一道赶往京兆。
京兆府,长安也,许多朝代都建都于此,至大宋开国,虽定都于开封,然仍旧十分重视此处,为陕西五路军政中枢所在。这座数朝古都虽荣光不在,却仍然难掩王者气象。徐四徐九两兄弟入了城,惊叹于长安的宏伟,遥想汉唐盛世,卫霍数入大漠,远逐匈奴。李靖长途奔袭,生擒敌酋,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威风!如今这江山仍旧,却是……
无暇多加感慨,两兄弟直投宣抚大使的衙署而去。宣抚使是代表朝廷,统管一方军政的要员,那衙署非但气派,更守卫森严,即使是各地军政要员也不得擅入。但徐四徐九两兄弟到了衙门口,刚下马报了身份,便有卫士前来牵住缰绳,又有人前来引领,说是宣抚相公早有钧旨,若徐家兄弟来,径直入内,不需通报。
入了衙署,在小吏的引导下来到一处所在。徐家兄弟都是行伍中人,不图奢华讲究,但看到这里的陈设,仍旧不免心酸。堂堂宣抚大臣,会客厅里仅一桌数椅,连块屏风照壁也没有!李纲这种等级的重臣,其俸禄是相当可观的,不至于这般寒酸吧?
正嗟叹时,听到背后脚步声响起,回头看时,只见李纲穿着布衣昂然而入。记得徐卫第一次见到他,是跟种师道进京时,他奉诏来迎。那时,徐卫非常诧异,原以为这个在历史教科书上被尊为民族英雄的人,应该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才是,哪知竟是个农夫相。现在看到他穿身布衣,就更像农夫了……
“荩忱!子昂!”李纲一进来,就像长辈一般呼唤徐家哥俩的表字。两人赶紧上前,欲行大礼,李纲双手托住,让他们坐下,又命仆人奉上清茶。
徐卫喝了一口,感觉又苦又涩,这也叫茶?我说宣抚相公,你也太节约了吧?要表示你公正廉洁,也不用如此刻意。
他喝到茶不对,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可徐胜是个耿直人,当即皱了一下眉头。李纲看在眼里,放下茶杯笑道:“怎么?喝不惯?知足吧,你我都是朝廷官员,上有屋顶避风雨,下有茶饭充饥肠。可现在两河地界上,不知多少人忍饥挨饿,居无定所。”
这话若是从其他官员嘴里说出来,徐卫指定在心里骂他虚伪。可李纲说这话时脸上的沉痛之色,是万万装不出来的。
“宣抚相公忧国忧民之心,卑职实感敬佩。”徐胜由衷地说道。
李纲闻言苦笑不已,徐卫看在眼里,心想俗话说好人没好报,这话看来还真有道理。忠臣绝对比奸臣难作,人家范仲淹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我们这位宣抚相公倒好,无时无地不在忧君忧民。只是可惜啊,生在这么个时代,摊上这么个皇帝,你再忧又有何用?
第二百零八章 威震河东
“罢了,言归正传,陕东各府、州、军的主官尚未到齐,但你兄弟二人数次与金人交手,本官提前见你们,便是想问问,如果侵占河东的李逆进犯陕西,当如何应付?”李纲继续抿着他的苦茶问道。
李植原是威胜(今山西沁县)知军,粘罕横扫河东,他开城投降。与吞并河北的高世由不同,此人是一员能将,投降之前他的履历可谓相当辉煌。与契丹人、党项人都打过仗,无一败绩。知威胜军后,平阳府有贼寇周五者,拥兵四万,劫掠府州,唯独不敢去犯威胜军。河东宣抚使素知李植威名,命其助剿,他只带两千人星夜兼程,一鼓而破。
像这样的干将居然不经抵抗就开城投降,让人匪夷所思。李纲透露了其中隐情,范讷宣抚河东时,强令折可求出战以致大败,李植激于义愤,当面顶撞了他。范讷怀恨在心,数度在同僚面前侮辱,李植一怒之下,索性叛国投降。
现在如今成了女真人的急先锋,他本是河东武臣,情况十分熟悉。种师中前脚一走,他立即亲自带兵占了太原重镇,平阳府、昭德府、绛州、泽州的百姓早就渡河南逃,府州为之一空,李植有金兵在背后撑腰,全面侵占河东是迟早的事情。
“应该不会。”徐胜沉声道。“李逆以威胜数千兵投降,如今不过是招降纳叛,趁朝廷无力掌控两河之际,纠集大批乌合之众侵占土地。陕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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