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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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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逆境,仍思破敌,徐卫不容易啊。
而且,看金军兵力就知道,斡离不铁心要灭徐卫,精锐都压在虎捷阵前,轮番攻杀。金军昨晚趁夜撤走,打到现在,徐卫还没有溃败,难能可贵。
“签书相公,卑职乞率本部往攻!”杨再兴还未参战,双目已赤。
折彦质略一沉吟,远眺北面,此时虎捷乡军已与金军混作一团,便欲冲击,也无从下手。况且自己这三千五百骑就算加入战团,也是起效甚微,不如……
“杨再兴,我听说你在太原单骑入敌阵,杀女真金环贵将数名,军中甚是钦,果有此事?”折彦质问道。
再兴一听签书相公有轻视之意,忿然道:“相公若有疑,可驻军此处观望,卑职自率本部一千五百骑冲阵!”
“好!那北面定是金国二太子斡离不,可敢随我直取敌酋?”折彦质又问。
“愿为先锋!”杨再兴一举铁枪,吼声如雷。
折彦质挺手中大刀,环视将士,慷慨激昂道:“国难当头,正是我辈效死之际!今敌酋斡离不便在数里之外,当攻而破之!我军虽兵少,但姚平仲统精兵十万,眨眼将至,此役大宋必胜!东京之危必解!待功成后,本官将明奏天子,为诸君请功!”
三千五百将士受此激励,高呼赤心报国,士气大盛!
“相公乃朝廷栋梁,不可涉险,我等往攻便是,相公可留数百骑后退观望。”部将担心他的安危,诚心劝道。
折彦质一声冷笑,没有片语支言,忽然催动坐骑,挺刀飞驰。杨再兴狂吼一声,紧随其后,数千马军将士热血沸腾!战马扬蹄,声势骇人,直冲北面而去!
方奔出两三里,已见北面军中一彪兵马来拒,折彦质毫无怯意,身先士卒,一往无前。杨再兴盼战心切,极力催动战马!
两军相对而驰,一方盼击敌酋,一方死保主帅,都尽全力。不多时,相距不过百十步!金军骑兵已张弓搭箭疾射,不时有士卒落马,将士担忧折彦质安危,皆护于身前,却被他斥责,命令还射。
“杀!”杨再兴双眼血红,一马当先冲向金军!刹那之间,兵器碰撞之声大作!两军相接!
一金将也使长枪,瞅瞧了杨再兴而来。方一照面,枪如蛇信,扶冲击之势直取再兴胸腹。可这绝世之悍将断非浪得虚名,电光火石之间,竟以单手抓住敌将兵器往前一拖,右手铁枪直捅入对方胸口。巨大的力量使得枪头贯穿铁甲!拔出之后,血如泉涌!方杀来将,七八名金军骑卒已至面前,长枪弯刀各取要害,杨再兴双手抡枪,绕身前猛地一挥,竟无人能挡!
折彦质西军出身,自小弓马娴熟,尤善使刀!突入敌军之后,手由笔刀自下而上,砍翻来袭之敌战马,又横胸一斩,迫退后敌,继续前行。三千五百将士高吼出声,拼死力战。一时之间,血肉横飞,战马嘶鸣!宋金两军,皆以血肉之躯相搏!金军纵横天下,独仗战马之利,可眼下,宋军之骑兵竟能与之抗衡而暂时不落下风!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胜利在望
那北面一支金军,正是金国二太子斡离不在压阵。昨夜他于东京之外扎下大营,与宋军两处营垒对峙,意图今日开战,挫宋军士气,再派遣使臣入宋媾和。郭药师甚至已经大概拟出了一揽子条件,诸如割两河之地、向金称臣、支付千万岁币、遣宗室为质、送帝姬和亲、罢徐绍、何栗、姚平仲、徐卫官职等等。
哪知到半夜,收到消息,言宋军袭击粮营,来势汹汹。斡离不大惊,帐下文武尽皆胆寒,来不及细问原由,当即弃了营寨,先遣铁骑数千驰援。二太子亲提虎狼之师在后,全速回防。哪知先锋骑兵却在杞东之县二十五里处遭遇宋军趁天未全明设下的埋伏,死伤数百,再往前冲,却见到熊熊大火之前,宋军已经结好阵势,并以战车环绕阵前,坚不可摧。金骑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强弓巨弩射回。女真铁骑,勇则勇矣,但一来不知对方虚实,二来但凡遇上如此严谨之步兵阵,也不敢轻易发动冲击。两军对峙一直到日上三竿,斡离不后续部队才陆续赶到。
待看清宋军大阵中那杆“忠勇徐卫”的战旗,二太子几乎吐血!盛怒之下,不等全军齐集,就已发动猛攻,号令士卒,有生擒徐卫或取其首级者,赏五马之金!时金军袭击,宋军苦战,双方都是疲惫之师。可虎捷乡军依仗已经结好的严阵,以及优势器械,在开战之初给金军以重创。接连发起两次冲击,居然突不破其阵前战车障碍。
此次劫金军粮营,徐绍曾经提醒侄儿,一定要把各种可能都设想在先。徐卫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但千算万算,他怎么也不会料到,金军的粮草会如此之多!本来按他战前策划,不用等到天明,就可尽毁金军粮草物资,大军则可退回京南防区。但直到金军前锋到来之前,粮草物资还剩十之三四。徐卫考虑到,如果不能克尽全功,这次作战等于前功尽弃。
因此一面设下伏兵,一面继续焚烧。这才有了两军混战,险象环生。虎捷乡军毕竟新练,与战力不可与百战余生的金军相提并论。在初期依仗强弓硬弩予敌重创之后,短兵相接劣势渐显。金军兵力两倍于己,先是战车障碍被破坏无余,后来长枪阵被冲得七零八落,重步兵压上去一时挫敌凶焰,可斡离不吃了称砣铁了心,非灭他不可,麾下精锐尽出,三个万夫长全数上阵。徐卫渐渐不支,若不是张叔夜及时赶到,逼得金军分兵拒之,后果堪忧。
此时,斡离不在北面军中早望见有马军来援徐卫,正与郭药师等人商议是否要增兵时,这支马军居然向他发起了冲击。二太子狂怒,当即便要亲提一师破之,被挞懒和王讷等劝住。派出千余骑兵拒敌,可两军相接之后,宋骑竟不落下风!
尤其宋军中一奇伟之将,手使铁枪,突入金军骑兵群中犹如恶狼扑入羊圈,四处突杀,无人可挡。药师等人色变,相顾言道:“此人之勇,近世罕见!”
正在这时,郭药师突然看到徐卫大阵中,那蔽于右翼的骑兵部队离开主阵,竟往北来!这个疯子,他难道不顾自己死活了么?他的主阵都已经显露乱象,竟敢将压阵的骑兵调开!可郭药师毕竟久经战阵,立刻明白徐卫意图。他这是做,有两个目的,其一自然是袭击二太子亲军。其二,就是想逼其正面金军回护统帅。就算达不到这个目的,也要扰乱金军军心。
可即便这样,他的败象已定,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掉师溃的结局。难道临死也还要反咬一口?转念一想,不对!宋军援兵接连赶到,可人马都不多,耗子拉木锨,大头还在后面!徐卫做得如此大事,必然是宋廷授意,他们一定经过了详细策划,万全准备!徐卫现在不顾自身安危,指挥骑兵向北而来,莫不是想困住我军,等大军到后再……
刚想到这里,已经听到王讷的声音。
“太子郎!如今我粮草被徐卫尽焚,军心士气大受影响。眼下我军虽然占着上风,但相信,宋军强援顷刻将至,唯今之计,当速退为宜!”
他用女真语所说,药师不明其意,急问身旁精通两族语言者。
斡离不双眼窜满血丝,嘴唇干裂,面上似也笼罩着一层黑气,盯着已现败象的徐卫大军,眼里几乎滴出血来。忽地指手向天,切齿道:“今日我必擒徐卫,以万马践踏裂其尸!使之骨血无存!”
身边一班金将吼声如雷,纷纷响应,王讷大急!一把扯住二太子右手,大声道:“太子!即便今日我军破徐卫所部,斩杀了他,与大局何益?徐卫,不过就是大宋一头稚虎,其牙未尖,其爪未利。太子若因私愤而拖延大军,诚为不智!”
“稚虎?他于黄河阻我五昼夜,坏我进兵东京之大事。如今尽焚我粮草,使我数万大军无三日之食,这还是稚虎?其牙虽未尖,其爪亦未利,但虎儿一旦长成,必扑食于我!此等大患,我必除之!君勿复言!”斡离不一把抽回手,险些将王讷拉下马去。
王讷叫苦不迭,心知二太子已被徐卫气得迷了心窍,听不进去逆耳忠言。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女真人挟雷霆之威南下征伐,一路所向披靡。可接连大胜,让女真勇士们成了骄兵,竟给徐卫以可趁之机,焚尽军粮。去岁金军兵临黄河,粮草也是不够,可尚有黑豆充饥,如今,怕是只能抓地上稀泥吃了。
一时间,王讷万念俱灰,本不想复言。可怎么也没有料到,郭药师居然在此时进言了。
“太子郎君,下臣认为,王讷所言……确实有理。徐卫虽已现败象,但其所部士卒大多坚韧,如欲尽屠之,尚需半日之功,也许更久。但等到那时,东京大军必已扑至面前。我军血战多时,已成疲师,就算击败宋军强援又能如何?现在军中不过三日口粮,三日之后,何以为食?且徐卫得手,宋军士气必然高涨,此时强战,于我不利。因此,下臣建议,退往滑州!”
王讷大感意外,两次进兵,郭药师皆为急先锋,每每进言太子猛冲猛打,从无退却之意。如今这般明理,从前倒小视于他了。一怔之后,赶紧向斡离不解释药师之言。
斡离不听后一语不发,只觉胸口隐隐作痛,若韩昉在,安能使我有此一失啊!
正未决之时,身边将士尽皆惊呼,斡离不急视之,却是派出的千余精骑竟阻挡不住宋军兵锋,那身长使枪之将正往面前冲来,其后,数千骑兵风驰,再后,徐卫右翼数千马军也正赶来,眨眼将至!
时斡离不身边尙有精兵万余,自是不惧。也还在想着拖些时候,待破了徐卫再撤不迟。无奈郭药师王讷等文武苦苦相劝,便连挞懒也力主马上撤军。金国二太子牙关紧咬,闭了双眼,满面怨毒之色令人震惊。
“徐卫!徐卫!早早晚晚,我必擒而杀之!”斡离不仰天长啸,三军动容!
却说杨再兴单枪匹马直冲金军战阵,刚要接兵,却见金军帅旗向北而动,一时间,面前金军齐齐发动,都往后撤。号角骤起,声传四方!背后,也传来同袍大呼,让其勿追。可他已杀得兴起,把持不住,一人追在万军之后,但有被赶上者,一枪搠死!金军将士本不把他当回事,只顾后撤。可没久,他们发现,此人竟然闯进阵中,左刺右挑,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往中军。这才知道不妙,赶紧围堵。
“你家鸟太子在何处,出来受死!”杨再兴此时已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其身长大,面目狰狞,骁勇如女真人,也望而生畏!
郭药师在前头听到后面异动,回首视之,大惊失色!天下竟有如此剽悍之人?本欲张弓射杀,奈何其人左突右闯,行踪不定。斡离不也发觉不对,急声相询。药师不及回答,突然听到来将一声巨吼,赶紧回头一望,神情陡变!原来,杨再兴没找到斡离不,却盯上了他,正拍马赶来!民间戏说,言武将之勇,常有“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语。那本是虚夸之词,可用在此人身上,当真贴切!
药师征战一生,自命勇冠三军,当即请二太子快撤,自己提了一口大刀,调转马头迎战!两人接手,药师使刀猛劈,来将不避,举枪相击。哪知对方臂力极强,这一击之威,生生将药师那口刀打成两截!
这还是人么?郭药师心惊胆寒,不敢再战,大声呼道:“截杀此人!截杀此人!”话未说完便再调马头,狂奔而去。
再兴虽陷于万军之中,却无一丝一毫惧色,一枪铁杆如同阴司索命牌,敢有挡者,立死!四周女真将士见他如此骁勇,背后宋军骑兵追得又急,皆无心恋战,只顾撤退。杨再兴格杀二十余人,还想再追,无奈其身躯雄伟,体重不轻,那战马一路奔来,已是力乏,竟驮不动他。眼睁睁看着一万多金兵都北窜而去。
勒停了战马,伸手一摸脸上血污,杨再兴叹了口气。可惜认不得那金国二太子,若撞见,或擒或杀,除了这祸害,岂不甚好?
背后蹄声震天,却是折彦质引军赶上。众将士将再兴团团围住,仿佛见着鬼一般。签书相公打马上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掩饰不住惊喜之色,叹道:“再兴真神人也!”
“相公过奖!若不是这马力竭,卑职定追出五十里!”杨再兴忿忿不平道。
折彦质丝毫不怀疑!此等勇将,真是古今难觅!稍停片刻,笑问道:“再兴还想再搏杀?”
“金狗气焰嚣张,卑职恨不能屠尽杀绝!”杨再兴咬牙道。
折彦质听罢,挥刀向南一指:“那我等再冲回去!杀个痛快!”
官兵们顺势一望,只见围攻虎捷的金军听到号角之声,已往北撤来。徐卫蔽于左翼的骑兵正在掩杀!杨再兴见状,喜得难以自禁,往掌心吐口唾沫,向折彦质道:“乞相公借马一匹!”
彦质从其言,令部下给良驹一匹,杨再兴跨坐上去,赞了一声,当即领所部千余骑挥军掩杀。折彦质在后看到其骁勇,不禁暗叹,得此勇将,如得一虎,奈何却在姚希晏麾下。
夕阳西下,余辉将尽。辽阔的原野上,再不闻金鼓之声,不复见搏杀之象。只有人尸马尸比比皆是,鲜血混入泥泞,触目惊心。阵亡者,长眠于斯,未死者,仍在呻吟。残破的军器,腌赞的军旗,倔强地插在泥土中,见证了这场惨烈的搏杀!
是役,宋金双方投入兵力十五万以上,就在东京境内展开生死存亡的一战!因为援兵的及时赶到,逼得斡离不北撤,不但解了徐卫之危,更借金军退兵之际,挥军掩杀。女真人伏尸三十里,死伤颇重,据探,已退往滑州。
杞县,这座经历数次攻城战的京东小县,此时城门大开!满县父老倾城而出,夹道相迎王师凯旋!白面馍、牛羊肉、热汤美酒,一切一切,都表达着百姓对军队的感激和爱戴。当虎捷乡军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血污到来时,群情激动,欢声如雷!杞县知县相公带领有司官员亲自来迎,当看到将士们铠甲残破,中枪带箭者不计其数,就连此地驻军长官张宪张宗本也身受重创时,这位老知县连呼“忠勇之师,国之长城!”
本欲拜见虎捷主将徐卫,却是遍寻不得,打听之下方才得知,战局凶险之时,士卒多畏惧,小徐官人为激励士气,亲临一线,与士卒并肩而战,身受十数创而不退。此次作战,凡虎捷统兵之官,没有一人不带伤,徐卫的总角之交,磕头弟兄,指挥使马泰,甚至命悬一线,生死未卜。就是凭着这股子坚韧不拔,宁死不退的劲儿,才挡住了女真虎狼之师的猛攻,才换来了最后的胜利!杞县知县听闻此言,竟也为之垂泪。那县中士绅为感念将士奋勇作战,保东京平安,纷纷慷慨解囊,出资劳军。闻听小徐官人受伤,县中精通岐黄之术者云集衙门,要求为其诊治……
宣室之中,灯火通明,徐卫坐于桌边,赤裸上身,露出精壮的体魄。那白净的躯干上,布满创口,皮肉外翻,血水直流,令人不忍相睹。两名医官正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裹,一再提醒他,官人忍着些。可他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泰怎么样?”良久,他开口问道。
两名医官相对而视,不知如何回答,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道:“马指挥受创过重,失血过多,怕是……凶多吉少。”
双眼突睁,精光暴射,这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厉声喝道:“必尽全力抢救!不可丝毫懈怠,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两名医官面露惧色,纷纷称是。不多时,所创尽数处理包扎,徐卫取袍披上,挥手道:“军中弟兄伤者甚众,我这无妨,你们去忙,辛苦。”
医官走后,徐卫强撑着桌面起身,无奈身上满是创伤,一动就疼痛不已。亲兵见了,慌忙上前扶住,失声道:“大人受创甚多,万不可……”
徐卫只得坐下,昂首向天,一声长叹。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斡离不盛怒来攻,倾尽全力。怒师之威,令人胆寒。虎捷训练日久,终究还是与金军相差甚远,弟兄们死伤惨重……
“大人这是怎么了?立得如此大功,何以不喜?”亲兵随他多时,由是敢问。
徐卫不答,而是吩咐道:“你去看看吴阶张宪,他二人受伤也不轻,尤其是张宗本,他的箭伤让我揪心,唉,本该我亲去的……”
亲兵骇了一跳,赶紧道:“都指挥使伤情如此,怎敢轻动?小人这就去!”说罢,匆匆而出。
他刚走,外头就响起杜飞虎的声音:“都指挥使,签书相公和张知府到!”
徐卫还未起身,已见一人身着戎装大步入内,正是折彦质!他一进来就看到徐卫挣扎着要起身,赶紧上前按住,急声道:“子昂不必拘礼!”
随后而来的老将张叔夜也劝道:“徐九,歇着吧。”
对于面前两位长官,徐卫是感激的。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增援,虎捷乡军会让斡离不啃得骨头都不剩。尤其是折彦质,官居二品,枢密院长官!竟亲率铁骑数千,先大军而来救援,这已经不是纯粹出于考虑大局,忠心国事。还有张叔夜,徐卫怎么也料不到,会是他最先赶来相救。
一时百感交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而起。徐卫坚持起身,对着两位长官长揖一拜,并无一字一句……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惺惺相惜
折彦质与张叔夜相视一笑,彦质官阶最高,执徐卫之手说道:“子昂这是为何?”
“今日一战,若非两位大人相救,虎捷乡军定然难逃师溃的下场。卑职这一揖,是替我部弟兄向两位长官致谢。”徐卫言辞恳切,折张二人见他面有凄容,心知此役虎捷伤亡较大,徐九这是心疼呢。可伤亡再多也值了!你虎捷乡军一把火把斡离不的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让女真大军人无粮,马无料,此后的战局不用猜也知道,金军无粮,只能撤军。而且从东京到燕云,就算我大宋一路放行让他安然回去,只怕还没到燕山府,就倒在河北作饿殍了。
张叔夜很是欣慰,从第一次见徐卫时起人,他就对这个晚生后辈十分欣赏。那时,徐卫不过是个乡勇头领,连正式的军官都不算上,他就已经向朝廷推荐。如今果不其然,这小子接连立下大功,若非要说去年阻金军于黄河之北五昼夜是撞大运,那么此番,徐卫是实打实立下了奇功。
“你我同殿为臣,理当如此,子昂不必客气。”折彦质的年纪其实大不过徐卫一轮,可这言谈举止却分外老成持重。折氏几百年来世镇府州,以武功靖边疆,立家威,折彦质却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可算是个异数。
大战方停,几位统军大将也没过多客套,坐下之后。两位长官都极力褒奖徐卫,说是已经遣人向官家报捷,接下来,你徐九就等着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吧。哦,好像徐子昂还不曾婚配?那也无妨,年纪轻轻立下如此殊勋,若作了谁的东床快婿,是何等荣誉?还怕朝中文武重臣不撵着趟往徐府钻?
说了一阵,折彦质将目光投向前不久才被官家加“资政殿学士”的张知府,后者随即向徐卫问道:“子昂,依你之见,斡离不这一败,接下来他会有什么举动?”
徐卫听到这话,一时没作回答,望了两位长官一眼,低头深思良久,而后轻声道:“不好说。”
张叔夜是个实诚君子,并未追问,折仲古笑道:“子昂何必过谦?我早就听说宋金开战之前,你已断定女真定然背盟来攻,而且准确地预料了对方的发兵时间,进军方向。我与嵇仲公这是诚心来请教的。”
徐卫心里明白,自己这把火一放,把金军东路逼到了死角。统兵大将们此刻怕都盯着斡离不。原因很简单,女真两次南侵,把个繁荣富庶的大宋王朝打得门都摸不着。带兵之人大多胆寒,眼下却攻守易势,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试想,这力挽狂澜之功,谁不想要?
一抱拳,轻笑道:“签书相公言重了,卑职的意思,不是不愿说,而是说不准。”
“哦,这话从何说起?想那斡离不粮草尽失,定然军心涣散,不敢恋战。现在只怕正绞尽脑汁苦思脱身之策。此去北地何止千里?他休想安然回去!”张叔夜一声冷哼,沉声说道。
问题就出在“苦思脱身之策”上。以眼下局势,斡离不孤军深入,补给无望,就算女真人如何骁勇,再战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但金军中,不乏大宋通,尤其是郭药师深知大宋虎实,尤其了解大宋君臣的心态。金国二太子的脱身之策,一定是由这个人想出来的。
“军粮被焚,锐气已失,他还能怎样?”折彦质问道。
徐卫一时沉吟,良久方道:“那卑职姑且猜上一猜,若有说得不对之处,还请两位大人包涵。”
张叔夜笑道:“你直说无妨,这里又没外人。”
折彦质立马接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怎么?子昂是拿我当外人?”
徐卫还没回答,张叔夜已经急忙替他解围:“签书相公说哪里话,你身为枢密院长官之一,国家重臣,为救徐卫,甘冒风险,亲提精骑数千往援,这份恩情,够他还的了。”
“呵呵,嵇仲公言重了,我救徐卫是职责所在,再者,子昂,将种也,为国储才,我敢不相救?”折彦质闻言笑道。
玩笑几句,言归正传。徐卫猜测,不日,斡离不必然向东京派出使臣,重启和谈。而且肯定会一改从前骄横无理的态度,主动作出让步。钱粮他肯定会要,但不会再要求大宋尊金为叔伯之国,也不会再提三镇之地,更不用说什么划河为界了。借此,达到罢兵的目的,以使其顺利退回国内。
徐卫话刚说完,张叔夜一掌击在桌面上,直震得杯盘跳动。这位老人家气得须发皆动,满面通红,恨声道:“痴心妄想!他数万部队已无三日之粮,唯等死而已!朝廷当集结大军,追而破之,以震慑北虏,使其不敢觊觎中原!怎能与之媾和?”
折彦质却是稳如泰山,静如止水,不发表任何意见。张叔夜愤恨难消,声称要面见官家,力谏用兵,绝不可放虎归山。徐折二人都劝,张叔夜仍旧忿忿不平,嘱咐徐卫好生休养之后,匆匆离去,估计是准备奏本去了。
折彦质待他走后,笑道:“张知府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不输少年郎。”
徐卫知道他还有话说,也不主动提,只顾劝茶而已。干巴巴喝了一阵,折彦质终于问道:“子昂难道还不想下逐客令?”
“卑职怎敢?”徐卫笑道。
“那你也不问问我还有何事?”折彦质亦笑。
徐卫抿了口茶答道:“相公若有事,卑职又何必问?相公若无事,卑职问也是白问。”
彦质大笑,手指他道:“初见你时,便觉一见如故,今日看来,你实在对我胃口。”说罢此话,笑容渐敛,侧首望向屋外。
徐卫知他意思,说道:“签书相公放心,不会有闲杂人等。”
折彦质微微颔首,思索一阵,几度嘴唇一动,欲言又止。良久,方才正色道:“依子昂之见,若金军遣使议和,官家会是什么态度?”
徐卫眼前一亮,折仲古是个明白人呐,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按大宋的制度,仗打不打,怎么打,那是皇帝和文臣们说了算,你统军大将在前线干着急也没办法。想要从斡离不身上建功,首先就要考虑皇帝答不答应。思之再三,回答道:“天威难测,这不是卑职能够妄自猜度的。”
折彦质脸上虽在笑,心里却又对徐卫高看一分。原本以为,徐九出身行伍世家,自然是胆略兼具,但仅限于行军打仗。然从其行为言谈看来,似乎不止于此,这也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主。不过想想也难为他,自己是文阶,又是他的上峰,从前也并没有什么来往交情,他怎敢轻易吐露实情?想让他开口,自己就得拿出诚意来。
“罢了,你不愿说,我说。”折彦质一抖衣摆,右肘摆在桌上,倚桌而座。
“斡离不若向东京派遣使臣议和,官家必然心动。原因无他,首先,新皇登基于国家危难之时,不曾有片刻安宁。如今官家最想要的是什么?太平!如果你所料不差,金国只索钱粮,不求土地,不要尊号,那官家肯定乐得以钱财换太平。”
用钱财换和平,这从大宋开国一百多年来,都是有例可寻的。
“其次,斡离不乃金国二太子,身份特殊,若将其攻灭于境内,官家和朝中重臣必然忧虑激怒金国,使其倾举国之力来复仇。”
徐卫偶尔点头,不置可否。
“最后,朝廷虽碍于民意,起用主战的何栗为少宰。但太宰之位,仍由耿南仲把持。我们今天这仗一打,不但打了女真人,还打了耿南仲。以他为首的主和大臣,一旦得知金军求和,肯定极力鼓动官家。有了这三点,官家摇摆不定,也就不是甚么怪事了。”
徐卫暗自心惊。既惊讶于折彦质的见识,也惊讶于他的开诚布公。要知道,自己与他官阶悬殊巨大,而且一为文,一为武,他却能这般坦诚相告,且并不避讳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
不过徐卫心里很清楚,折彦质如此抬举他,固然有欣赏信任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抛砖引玉。
果然,见徐卫久久不语,折彦质问道:“怎么?子昂就没有话要说?对这三条,就没有任何反驳之辞?”
徐卫从前干设局骗人的勾当,在江湖上飘着,信奉一条。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尽管,江湖上的朋友都不怎么靠谱。虽然,官场上的朋友更不靠谱,但同样适用这一条。况且,折彦质这次的确是冒险在救他。
不过,折仲古既然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他就不可能想不明白第一第三点。真正纠结的,就是第二条,说得直白些,如果动了斡离不,金国会不会倾举国之力来复仇?如果会,大宋又敌不敌得住?他已经知道自己一贯有“先见之明”,所以认为自己肯定熟悉金国国情,因此才来相问。既然他来相问,也就说明,他有心要打斡离不。自己不也正打着这个主意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捷报飞传
“签书相公,既然对卑职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徐卫经历苦战,又身受创伤,气色虽不太好,但此时一双眼中炯炯生辉。
折彦质坐正了身子,点头道:“洗耳恭听。”
“宋金开战之前,朝野舆论大多认为女真人不可能南侵,至少短期之内是这样。他们以为金国起兵伐辽,消耗甚大,刚刚攻灭辽国,自家后院还不安稳,哪能顾得上南下。可结果,女真人就在灭辽的同一年挥师南征,意图亡我,何解?”徐卫问道。
折彦质倒没玩虚的,直言不讳道:“据我估计,宋金相约攻辽,但我数十万大军被日薄西山的契丹人打得一败涂地。女真人从这件事上看到我朝弱点,因此迫不及待想染指中原。”
徐卫郑重点头:“不错,正是如此。金国在灭辽之后立即攻宋,想的便是大宋不堪一击。只需遣几员上将,带十万虎狼,不消一两年即可入主中原。如果现在,金国二太子在大宋栽了跟头,那就说明大宋没有他们想像的那般弱。如此一来,金国就得重新思考对宋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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